春秋繁露譯註 · 王道通三第四十四
【題解】
董仲舒對「王」字作了獨特的解釋:橫的三畫代表天、地、人,中間一豎表示貫通天人之道,也即明了天人關係。但董仲舒並非無的放矢地談天人關係,他所強調的是要求君王必須懂得並效法天道。這是因為君王操縱著生殺予奪的大權,他必須慎重克制自己的喜怒好惡,就如同天地的寒暑冷暖當其時而發一樣。所以董仲舒強調君王效法天道,此即「王道通三」的要旨。
古之造文者,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1),非王者孰能當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施(2),施其時而成之,法其命而循之諸人(3),法其數而以起事(4),治其道而以出法,治其志而歸之於仁(5)。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天覆育萬物(6),既化而生之,有養而成之(7),事功無已(8),終而復始,舉凡歸之以奉人(9),察於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10)。人之受命於天也,取仁於天而仁也。是故人之受命天之尊(11),父兄子弟之親,有忠信慈惠之心(12),有禮義廉讓之行,有是非逆順之治。文理燦然而厚(13),知廣大有而博(14),唯人道為可以參天(15)。
【注釋】
(1) 參(sān):通「三」,配合成三的。
(2) 唯天之施:效法天的行為。施,行。下句「施」字表示因循的意思。
(3) 循:安慰,撫慰。
(4) 起事:舉事,辦事。這裡指興起民事。
(5) 「治其道而以出法」二句:蘇輿註:「疑當『法其道而以出治』……治,疑作『法』。《天地陰陽篇》:『天志仁。』」蘇說可從。出法,施行法度。
(6) 覆育:天地的庇護化育。
(7) 有:同「又」。
(8) 事功無已:所做的事業沒有止境。事功,事業、功績。無已,沒有停止、無止境。
(9) 舉凡歸之以奉人:所有的作為都可歸結為奉養人類。舉凡,舊本皆作「凡舉」,惠棟校作「舉凡」,是,今據乙正。奉人,奉養人類。蘇輿註:「聖人奉天,天奉人,相參相互,以成事功,凡一本於仁而已。」本書《服制象篇》:「天地之生萬物也以養人。」即此「奉人」之意也。
(10) 無窮極:沒有窮盡。
(11) 人之受命天之尊:惠棟於「天」字上增一「有」字,其說可從。人之受命有天之尊,即指人接受天命而稟有了天的至尊。
(12) 惠:仁愛,柔順。
(13) 文理燦(càn)然而厚:指文辭華美,義理深厚。文理,文辭義理,或指禮文儀節。燦然,鮮明光亮的樣子。
(14) 有:鍾肇鵬《春秋繁露校釋》曰:「『有』字涉上文衍,本作『知廣大而博』。」鍾說可從。
(15) 參(cān)天:參通天道。
【譯文】
古時候造字的人,先寫三畫然後在中間把它們連接起來,就叫做「王」字。其中的三畫,代表的是天、地和人,而把當中連接起來,就是貫通它們的道理。選取天、地和人的中間而把三者貫通起來,不是王者誰又能做到這種地步呢?所以王者效法天的行為,因循天時而成就人民,效法天命而撫慰人民,效法天數而興起民事,效法天道而施行法度,效法天志而歸向仁德。美好的仁德在天。天,是仁愛的。天庇護化育萬物,既造化而生長它們,又培養而完成它們,所做的事業沒有止境,結束了又再開始,所有的作為都可歸結為奉養人類,明察天的心意,其中包含著無窮的仁愛。人接受天命,從天那裡獲取仁而表現為仁。因此人接受天命而稟有了天的至尊,稟有了父兄子弟的親愛之情,稟有了忠信慈惠的心意,稟有了禮義廉讓的行為,稟有了是非順逆的治理之道。文辭華美而義理深厚,廣見博識,唯有人道可以參通天道。
天常以愛利為意,以養長為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意,以安樂一世為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1)。然而人主之好惡喜怒(2),乃天之春夏秋冬也,其俱暖凊寒暑而以變化成功也(3)。天出此四者(4),時則歲美(5),不時則歲惡。人主出此四者,義則世治,不義則世亂。是故治世與美歲同數(6),亂世與惡歲同數,以此見人理之副天道也(7)。天有寒有暑。夫喜怒哀樂之發與凊暖寒暑,其實一類也(8)。喜氣為暖而當春,怒氣為凊而當秋,樂氣為太陽而當夏,哀氣為太陰而當冬。四氣者,天與人所同有也,非人所能畜也(9),故可節而不可止也(10)。節之而順,止之而亂。人生於天,而取化於天(11)。喜氣取諸春,樂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四氣之心也(12)。四肢之各有處(13),如四時;寒暑不可移,若肢體。肢體移易其處,謂之夭人(14);寒暑移易其處,謂之敗歲;喜怒移易其處,謂之亂世。明王正喜以當春(15),正怒以當秋,正樂以當夏,正哀以當冬。上下法此,以取天之道。春氣愛,秋氣嚴,夏氣樂,冬氣哀。愛氣以生物,嚴氣以成功,樂氣以養生,哀氣以喪終,天之志也(16)。是故春氣暖者,天之所以愛而生之;秋氣凊者,天之所以嚴而成之;夏氣溫者,天之所以樂而養之;冬氣寒者,天之所以哀而藏之。春主生,夏主養,秋主收,冬主藏。生溉其樂以養(17),死溉其哀以藏,為人子者也。故四時之行,父子之道也;天地之志,君臣之義也;陰陽之理,聖人之法也。
【注釋】
(1) 而備:蘇輿註:「而備,疑當作『皆其』。」蘇說可從。
(2) 人主之好惡喜怒:蘇本無「人」字,俞樾云:「當作『人主之好惡喜怒』。下文云:『然則人主之好惡喜怒,乃天之暖凊寒暑也。』可證。」俞說是,今據補。
(3) 其俱暖凊(qìnɡ)寒暑而以變化成功也:它具有暖凊寒暑而用來變化事物以成就功業。俱,通「具」,具備、具有。凊,寒冷、涼。蘇本「凊」作「清」,宋本作「凊」,作「凊」是。下文同此。
(4) 四:舊本並作「物」,蘇輿註:「物,疑作『四』。」蘇說可從,今據正。下文「人主出此四者」可證。
(5) 時:適時,合乎時宜。
(6) 同數:指天數相同。
(7) 副:相稱,符合。
(8) 類:蘇本作「貫」,殿本作「類」,紀昀校作「類」,殿本、紀校是,今據改。
(9) 畜(xù):蓄養。
(10) 節:節制。
(11) 取化於天:取法天的化育。
(12) 四氣之心:指四種氣在人心中的表現。
(13) 之:此字下,蘇本有「答」字,董天工箋注本、王謨本無「答」字,蘇輿註:「無『答』字是。因『各』字形近誤衍。」蘇說是,今從董天工箋注本、王謨本刪「答」字。
(14) 夭(yāo):同「妖」,反常的東西或現象。蘇本、盧本「夭」作「壬」,蘇輿註:「壬,疑『夭』之誤。」宋本作「夭」。作「夭「是,今據正。
(15) 正:糾正,使……正。
(16) 「愛氣以生物」五句:蘇輿註:「王者喜怒哀樂之發,即禮樂刑政之用。中庸、中和之效,極之於天地位、萬物育,得此可證其理。」
(17) 溉:俞樾云:「溉,讀為『既』,盡也。」俞說可從。
【譯文】
天常常把愛利萬物作為心意,把養長萬物作為職事,春秋冬夏四季都是上天用作養育萬物的手段。君王也常常把愛利天下之人作為心意,把天下之人一世的安居樂業作為職事,好惡喜怒都是他用作治理天下的手段。然而君主的好惡喜怒,就是上天的春夏秋冬,它具有暖凊寒暑而用來變化事物以成就功業。天呈顯出四季,合乎時宜的年歲就美好,不合乎時宜的年歲就不好。君主呈顯出四種情感,合乎義就天下太平,不合乎義就天下大亂。因此太平的世道和美好的年歲天數相同,不太平的世道與不好的年歲天數相同,由此可見人理和天道是相符合的。天有寒冷、有暑熱。喜怒哀樂的表現與凊暖寒暑,其實是同一類的。喜氣暖和而相當於春天,怒氣寒涼而相當於秋天,樂氣是太陽而相當於夏天,哀氣是太陰而相當於冬天。這四種氣,是天和人共同具有的,不是人自身能夠蓄養的,所以只可以節制而不可以禁止。加以節制就會順利,加以禁止就會紊亂。人是天生出來的,而取法天的化育。喜氣取法於春天而來,樂氣取法於夏天而來,怒氣取法於秋天而來,哀氣取法於冬天而來,這便是四種氣在人心中的表現。人的四肢各有一定的部位,就好像四季一樣;寒冷暑熱不可以變更,就好像肢體一樣。肢體變更了它原來的部位,就叫做妖人;寒暑變更了它本來的時節,就叫做不好的年歲;喜怒變更了它本來的處所,就叫做亂世。聖明的君王應該使自己的喜悅跟春天相當,使自己的憤怒跟秋天相當,使自己的快樂與夏天相當,使自己的悲哀與冬天相當。君臣上下都按照這個道理行事,以此來取法天道。春氣是仁愛的,秋氣是嚴厲的,夏氣是快樂的,冬氣是悲哀的。仁愛的氣用來生長萬物,嚴厲的氣用來成就功業,快樂的氣用來養育萬物,悲哀的氣用來送終,這是天的意志。因此春氣暖和,這是天用仁愛來生長萬物;秋氣寒涼,這是天用嚴厲來促成萬物;夏氣溫和,這是天用快樂來養育萬物;冬氣寒冷,這是天用悲哀來儲藏萬物。春天主管生長,夏天主管養育,秋天主管收穫,冬天主管儲藏。父母在世時竭盡力量奉養他們而使他們快樂,父母去世後竭盡悲哀地去埋葬他們,這是作兒子的職責。因此四季的運行,就是父子之間的道理;天地的意志,就是君臣之間的義理;陰陽的道理,就是聖人的法則。
陰,刑氣也;陽,德氣也。陰始於秋,陽始於春。春之為言,猶偆偆也(1);秋之為言,猶湫湫也(2)。偆偆者,喜樂之貌也;湫湫者,憂悲之狀也。是故春喜、夏樂、秋憂、冬悲,悲死而樂生。以夏養春,以冬藏秋,天之志也(3)。是故先愛而後嚴,樂生而哀終,天之常也(4)。而人資諸天(5),天固有此,然而無所之(6),如其身而已矣(7)。人主立於生殺之位,與天共持變化之勢(8),物莫不應天化。天地之化如四時,所好之風出,則為暖氣,而有生於俗(9);所惡之風出,則為凊氣,而有殺於俗;喜則為暑氣,而有養長也;怒則為寒氣,而有閉塞也。人主以好惡喜怒變習俗,而天以暖凊寒暑化草木。喜怒時而當則歲美,不時而妄則歲惡。天地人主一也。然則人主之好惡喜怒,乃天之暖凊寒暑也,不可不審其處而出也(10)。當暑而寒,當寒而暑,必為惡歲矣;人主當喜而怒,當怒而喜,必為亂世矣。是故人主之大守(11),在於謹藏而禁內(12),使好惡喜怒必當義乃出,若暖凊寒暑之必當其時乃發也。人主掌此而無失(13),乃使好惡喜怒未嘗差也(14),如春秋冬夏之未嘗過也,可謂參天矣。深藏此四者而勿使妄發(15),可謂天矣(16)。
【注釋】
(1) 偆偆(chǔn):喜樂貌。
(2) 湫湫(qiū):憂愁悲傷貌。
(3) 天:舊本皆作「大人」,惠棟校作「天」,是。今從惠校。
(4) 常:常道。蘇本作「常」作「當」,紀昀校作「常」,是。今從紀校。
(5) 資:憑藉,依託,資取。
(6) 無所之:蘇輿註:「『無所之』三字,疑有誤。」蘇說是。
(7) 如其身:蘇輿註:「『如其身』者,言天道一同於人身。」此即前文所言「人理之副天道」之意。
(8) 持:掌握。
(9) 俗:習俗。
(10) 審其處:審察清楚它的道理。審,審察、弄明白。處,常理。
(11) 大守:重大職守。
(12) 謹藏而禁內:謹守機密而禁止內部的奸邪。
(13) 掌:掌握。
(14) 乃使:舊本均誤倒作「使乃」,鍾肇鵬《春秋繁露校釋》作「乃使」,是,今據乙正。
(15) 此四者:指愛、樂、嚴、哀,以此應春、夏、秋、冬。
(16) 天:合於天意。
【譯文】
陰氣,是刑戮之氣;陽氣,是仁德之氣。陰氣從秋天開始旺盛,陽氣從春天開始旺盛。春的意思,就像「偆偆」;秋的意思,就像「湫湫」。「偆偆」,就是高興快樂的樣子;湫湫,就是憂愁悲傷的樣子。因此春天是喜悅的、夏天是快樂的、秋天是憂愁的、冬天是悲傷的,為死去的人悲傷而使活著的人快樂。用夏天來養育春天所生長的萬物,用冬天來儲藏秋天所收穫的萬物,這是天的意志。所以先仁愛而後嚴厲,使活著的人快樂而為已故的人悲傷,這是天的常道。人取法於天的常道,天本來就具有這些,天道的表現跟人身相同。君主擁有生殺臣民的權位,與天共同掌握萬物變化的情勢,而萬物沒有不隨著天的變化而變化的。天地的變化就好像四季一樣,所喜好的風出現,就是暖氣,有利於習俗的生成;所厭惡的風出現,就是涼氣,會使習俗衰退;喜悅就是暑氣,會養長天下之人;憤怒是寒氣,會閉塞天下之人。君主用自己的好惡喜怒來改變習俗,而天用暖凊寒暑來變化草木。喜怒適時而恰當則年歲就美好,喜怒不合時宜則年歲就不好。對於天地和君主二者都是一樣的道理。既然如此,那麼君主的好惡喜怒,就是天的暖凊寒暑,不可以不審察清楚它的道理並謹慎地表現出來。天在應當暑熱的時候而寒冷,在應當寒冷的時候而暑熱,這一定會導致不好的年歲;君主在應當喜悅的時候而憤怒,在應當憤怒的時候而喜悅,這一定會導致社會的動亂。因此君主的重大職守,在於謹守機密而禁止內部的奸邪,使好惡喜怒一定合乎義才表現出來,就好像暖凊寒暑一定是合乎時節才發出來一樣。君主把握這個道理而沒有過失,使好惡喜怒沒有差錯地表現出來,就好像春秋冬夏沒有差錯地運行一樣,這樣就可以說是參通天道了。深藏好惡喜怒這四者的表現,而不讓它們隨意發作,這樣就可以說是合於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