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為人者天第四十一

【題解】 本篇首先說明「人之為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因此人的形體情感都是天的副本,進而提出本篇的主旨為「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也」。董仲舒認為這種君民一體的觀念有利於促進聖王的教化遍布天下,而聖王教化的原理又出自聖王內在的「身之天」,這表明天人同類相感。總之,「為人者天」旨在說明天生人之後,聖王繼以教化,以促進人的自我完善,從而使天下吉祥太平。 為生不能為人(1),為人者天也。人之為人本於天(2),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3)。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4);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5);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6);人之好惡,化天之暖凊(7);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8)。人生有喜怒哀樂之答(9),春秋冬夏之類也。喜,春之答也;怒,秋之答也;樂,夏之答也;哀,冬之答也。天之副在乎人(10),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故曰受(11),由天之號也(12)。為人主者(13),道莫明省身之天(14),如天出之也(15)。使其出也,答天之出四時而必忠其受也,則堯、舜之治無以加。是可生可殺,而不可使為亂。故曰(16):「非道不行,非法不言。」此之謂也。 【注釋】 (1) 為生不能為人:人能生育而不能造就人。為生,指人能生育,蘇輿註:「為生者,父母。」 (2) 為:舊本皆脫此字,盧文弨校曰:「人之人,疑當作『人之為人』。」盧校可從,今據補。 (3) 類:類似,像。 (4) 「人之形體」二句:人的身體,是稟受天數變化而成的。如天有四季而人有四肢、每一季有三個月而每一肢有三節等。這樣的說法還可以參看本書《官制象天篇》及《人副天數篇》等的相關論述。 (5) 「人之血氣」二句:人的血氣,是稟受天志的變化而成為仁的。天志,即天心、天意,指天的意志。蘇輿註:「《天地陰陽篇》:『天志仁,其道也義。』案血氣流通,猶天心周溥,故病麻木者謂之不仁。」 (6) 「人之德行」二句:人的德行,是稟受天理的變化而成為義的。蘇輿註:「理,猶『分』也。義以剖析精眇為功,故化天之文理。《基義篇》:『是故仁義制度之數,盡取之天。」 (7) 暖凊:溫暖和清涼。 (8) 「人之受命」二句:人的稟賦,是稟受天的四季變化而成的。人的一生受命於天,天有四時,春生、夏長、秋成、冬藏,人生也相應地有出生、長養、壯而成、老而死的現象。 (9) 答:反應,對應。 (10) 副:副本。 (11) 受:稟受,接受。 (12) 號:稱謂,叫做。 (13) 者:舊本作「也」,蘇輿註:「『也』疑『者』。」蘇說可從,今據校改。 (14) 道莫明省身之天:治道莫過於明察自身所具有的天。道,治道、政道。省,省察。身之天,董仲舒認為人受命於天,天人相類,因而人身即為一小天地。 (15) 出:產出,施行,治理。 (16) 故曰:下引文見《孝經·卿大夫章》:「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董仲舒所引與《孝經》本文語序稍異。 【譯文】 人能生育而不能造就人,能造就人的是天。人所以成為人在於其稟受於天,天是人的始祖,這就是人與天相類似的原因。人的身體,是稟受天數變化而成的;人的血氣,是稟受天志的變化而成為仁的;人的德行,是稟受天理的變化而成為義的;人的喜好和厭惡,是稟受天的溫暖和清涼的變化而成的;人的稟賦,是稟受天的四季變化而成的。人類生來有喜怒哀樂的反應,這是與天有春秋冬夏相對應的。喜悅,是與春天相對應的;憤怒,是與秋天相對應的;快樂,是與夏天相對應的;哀傷,是與冬天相對應的。天的副本體現在人的身上,人的情性是由於秉承天而來的,所以叫做「受」,就是稟受天而來的意思。作君主的,治道莫過於明察自身所具有的天,而順應天去治理國家、施行教化。假使他治理國家、施行教化,而與上天產生四季相對應,就一定能夠忠誠地對待他所稟受於天的性情,那麼即使堯、舜的聖明治教也不能比他更好。這樣可以使人民生,也可以使人民死,而且可以不讓他們犯上作亂。所以說:「不合於正道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不合於法度的言語就不要去說。」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傳曰(1):唯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一國則受命於君。君命順,則民有順命;君命逆,則民有逆命。故曰(2):「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之謂也。 【注釋】 (1) 傳曰:董仲舒所引或為古代傳記之文,因此稱「傳曰」。下文所述與《禮記·表記》所述意同相近而文辭稍異。《禮記·表記》:「子曰:唯天子受命於天,士受命於君,故君命順,則臣有順命;君命逆,則臣有逆命。」君命順,指君順於天命。君命逆,指君逆於天命,如此則人民就會逆於君命。 (2) 故曰:下引文見《尚書·呂刑》。一人,即天子。慶,善、福。兆民,即萬民,極言數之多。 【譯文】 古書上說:只有天子才能接受天的命令,天下人都接受天子的命令,一國之人都接受君主的命令。君主的命令順應天命,那麼人民就順從他的命令;君主的命令違背天命,那麼人民就違背他的命令。所以說:「天子一個人做了善事,天下億萬民眾都會依賴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傳曰:政有三端(1):父子不親,則致其愛慈;大臣不和,則敬順其禮;百姓不安,則力其孝弟(2)。孝弟者,所以安百姓也。力者,勉行之,身以化之(3)。天地之數,不能獨以寒暑成歲,必有春夏秋冬(4);聖人之道,不能獨以威勢成政,必有教化。故曰(5):先之以博愛,教以仁也;難得者,君子不貴(6),教以義也;雖天子必有尊也(7),教以孝也;必有先也(8),教以弟也。此威勢之不足獨恃,而教化之功不大乎? 【注釋】 (1) 端:方面。 (2) 弟(tì):通「悌」,弟弟順從兄長。 (3) 「力者」三句:蘇輿註:「『力』字,為董子言學之旨。故曰:『無王教則質樸不能善。』又曰:『事在勉強。』」 (4) 「天地之數」三句:夏與冬對應暑與寒,而春與秋則用以調和夏暑與冬寒,因而蘇輿注曰:「所以調和寒暑者,和也。」 (5) 故曰:下文所述與《孝經·三才章》所述意同相近而文辭稍異。《孝經·三才章》:「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陳之以徳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敬讓,而民不爭;道之以禮樂,而民和睦。」 (6) 「難得者」二句:難以獲得的財貨,君子不加以重視。《老子·第三章》:「不貴難得之貨。」與此所述意同相近。 (7) 尊:這裡指尊敬的父母。 (8) 先:這裡指先出生的兄長。 【譯文】 古書上說:為政有三個方面:父子之間不親密,那麼就盡力激發他們的慈愛之心;大臣之間不和睦,那麼就大力提倡順從禮節;百姓不安定,那麼就勉勵他們盡力踐行孝悌。所謂孝悌,是用來安定百姓的。所謂力,就是盡力實行,用自身的行為去感化別人的意思。天地的定數,不能僅靠寒暑來形成一年,必須要有春夏秋冬四季;聖人治理國家的道理,不能僅靠威勢來達到為政的目的,必須要有教化。所以說:執政者要先施行博愛,即用「仁」來教化人民;難以獲得的財貨,君子不加以重視,而用「義」來教化人民;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他所尊敬的父母,就用「孝」來教化人民;一定有比他早出生的兄長,就用「悌」來教化人民。由此可見,為政不能僅靠威勢,而教化的功效難道不是更大嗎? 傳曰: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1)。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也(2)。心之所好,體必安之(3);君之所好,民必從之。故君民者,貴孝弟而好禮義,重仁廉而輕財利。躬親職此於上(4),而萬民聽(5),生善於下矣。故曰(6):「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也。」此之謂也。 【注釋】 (1) 「天生之」三句:本書《立元神篇》申其大意云:「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養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三者相為手足,合以成體,不可一無也。」 (2) 「君者」四句:此即董仲舒「君民一體」的觀念。董天工箋註:「此言君民一體,上以德感,下以善應。」 (3) 安:安逸,安適。 (4) 躬親:親自。 (5) 聽:聽從,順從。 (6) 故曰:下引文見《孝經·三才章》。 【譯文】 古書上說:天生育人民,地承載人民,聖人教化人民。君主,是人民的心臟;人民,是君主的身體。心所喜好的,身體一定安適;君主所喜好的,人民一定順從。因此領導人民的君主,一定要重視孝悌而喜好禮義,重視仁義廉恥而輕視財貨利益。居上位的君主如果能夠親自這樣做,那麼千千萬萬的人民都會順從,居下位的人民就會做善事了。所以說:「古代的聖王看出教育可以感化人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衣服容貌者,所以說目也(1);聲音應對者,所以說耳也;好惡去就者(2),所以說心也。故君子衣服中而容貌恭(3),則目說也;言理應對遜(4),則耳說矣;好仁厚而惡淺薄,就善人而遠僻鄙(5),則心說矣。故曰(6):「行思可樂,容止可觀。」此之謂也。 【注釋】 (1) 說(yuè):通「悅」,喜歡、高興。下同。 (2) 去就:疏遠和接近,去與留,進與退。 (3) 中:指衣服得體而合於禮制。 (4) 言理應對遜:說話合理而應對謙遜。遜,謙遜、恭順。 (5) 就善人而遠僻鄙:親近善人而疏遠邪僻卑鄙的人。就,接近、靠近。僻鄙,指邪僻卑鄙的人。 (6) 故曰:下引文源出《孝經·聖治章》:「言思可道,行思可樂,德義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觀,進退可度。」行思,行動、做事,「思」為句中語氣詞。容止,容貌舉止。 【譯文】 衣服和容貌,是用來讓人看了感到高興的;言語和應對,是用來讓人聽了感到高興的;喜好、厭惡、疏遠、接近,是用來讓人心裡感到高興的。因此君子衣服得體而容貌恭敬,那麼人們看到了就感到高興;說話合理而應對謙遜,那麼人們聽到了就感到高興;喜好仁厚的人而厭惡淺薄的人,親近善人而疏遠邪僻卑鄙的人,那麼人們心裡就感到高興。所以說:「做事要讓人感到愉快,容貌舉止要讓人樂於觀瞻。」說的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