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譯註 · 重政第十三

【題解】 本篇標題雖言「重政」,但全篇內容卻駁雜不純,並不專講重政之事,如第一、二段文字重在講《春秋》及作者的「聖人觀」,似與篇名不相應。錢塘以《重政篇》第一段為《玉英篇》之文,蘇輿從之。張宗祥以第二段為《春秋繁露》佚文而後世重輯者。至於諸家董理之論,孰優孰劣,因佐證不足,未敢妄斷輕改,只暫從蘇輿之說,兩存其文,並羅列諸家之說於此,以資參備。 惟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而系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故人惟有終始也,而生死必應四時之變。故元者為萬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雖生天氣及奉天氣者,不得與天元,本天元命,而共違其所為也。故春正月者,承天地之所為也,繼天之所為而終之也。其道相與共功持業,安容言乃天地之元?天地之元奚為於此,惡施於人?大其貫承意之理矣(1)。 【注釋】 (1) 「惟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至「大其貫承意之理矣」:此段文字並見本書《玉英篇》,暫從蘇輿之說,兩存其文。另,關於此段之注釋及譯文可參見《玉英篇》,茲不贅述。 【譯文】 只有聖人能夠把萬物統一起來,並把它和「元」相聯繫,最終不返歸本原而順承它,就不能成就其功業。因此《春秋》把「一」變稱為「元」,元就好比是本原,它的意義就是跟隨天地相終始。人是有終始的,而人的生死必定與春夏秋冬的變化相順應。所以元是萬物的根本,而人的元也在那裡。元在哪裡呢?是存在於天地萬物之前。所以人雖然生於天氣並奉行天氣,可是卻不能親附天元,秉承上天的運命,而共同違背了它的作為。因此「春正月」的意思,是說人秉承天地的作為,繼續上天的作為並完成它。它的道理是說天與人相互保存所共建的功業,那怎麼說是天地的本原呢?天地的本原怎麼會在這裡呢?怎樣施加給人的呢?這是讚美聖人能夠秉承天意的道理。 能說鳥獸之類者,非聖人所欲說也。聖人所欲說,在於說仁義而理之(1),知其分科條別,貫所附(2),明其義之所審(3),勿使嫌疑,是乃聖人之所貴而已矣。不然,傅於眾辭(4),觀於眾物,說不急之言而以惑後進者(5),君子之所甚惡也,奚以為哉?聖人思慮不厭(6),晝日繼之以夜,然後萬物察者(7),仁義矣。由此言之,尚自為得之哉!故曰:於乎(8)!為人師者,可無慎耶?夫義出於經,經,傳大本也(9)。棄營勞心也(10),苦志盡情,頭白齒落,尚不合自錄也哉(11)! 【注釋】 (1) 理:分析條理,使有條理。 (2) 貫所附:貫通與仁義相關的各種事理。 (3) 審:詳細分析。 (4) 傅於眾辭:依憑眾多的言辭。傅,憑藉、依傍。 (5) 說不急之言而以惑後進者:說無關緊要的言辭並用它去迷惑後輩。不急之言,無關緊要的言辭。後進,泛指後輩。 (6) 不厭:不滿足。厭,滿足。 (7) 察:明晰,明察。 (8) 於(wū)乎:同「嗚呼」,感嘆詞。 (9) 經,傳(zhuàn)大本也:經書是傳記的根本。蘇輿註:「《博物志》:『聖人製作曰經,賢人著述曰傳。』此經謂《春秋》,傳為門弟子所傳述之義,《公羊》其一也。後人多列經名,則有以傳為經者矣。互見《玉杯篇》。」 (10) 棄營勞心:放棄正當的努力而勞心於不急之務。 (11) 自錄:自我檢束。錄,檢束。 【譯文】 能夠敘說鳥獸之類的言辭,這不是聖人想要說的話。聖人想要說的,在於敘說仁義並對其分析條理,知道它們的分類與區別,貫通與仁義相關的各種事理,闡明並詳細分析它的道理,不使人產生嫌疑,這就是聖人所看重的。不然的話,只是依憑眾多的言辭,觀察很多的事物,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言辭並用它去迷惑後輩,這是君子所厭惡的行為,他怎麼還會去做呢?聖人思考問題唯恐時間不夠,白天完了,晚上還要繼續思考,然後就會明察萬事萬物的道理,這就是仁義。由此說來,聖人尚須自己努力不懈才會有收穫。因此說:哎呀!做別人老師的,難道可以不謹慎嗎?道義來自於經書之中,經書是傳記的根本。放棄正當的努力而勞心於不急之務,勞苦心志竭盡情思,頭髮都白了,牙齒也掉了,還不應當自我檢束嗎? 人始生有大命(1),是其體也。有變命存其間者(2),其政也。政不齊則人有忿怒之志(3),若將施危難之中,而時有隨、遭者(4),神明之所接(5),絕屬之符也(6)。亦有變其間,使之不齊如此,不可不省之,省之則重政之本矣。 【注釋】 (1) 大命:即正命,指人受命於天應該享有的壽命。王充《論衡·命義篇》:「《傳》曰:『說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隨命,三曰遭命。』」 (2) 變命:包括隨命和遭命兩者,因為二者都隨行為或遭遇而變化,故合稱變命。 (3) 政不齊:政治不整肅清明。齊,整肅。 (4) 隨、遭:即指隨命、遭命。《白虎通義·壽命篇》:「隨命者,隨行為命。」王充《論衡·命義篇》:「隨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凶禍到,故曰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逢遭於外而得凶禍,故曰遭命。」隨命,隨行為命,指行善得善報,行惡得惡報。遭命,指遭遇意外之事,如為善得惡,遭遇天災人禍之類。 (5) 神明之所接:指人在精神上所感應到的。神明,指人的精神。 (6) 絕屬:猶絕續,斷斷續續。 【譯文】 人一出生就有正命,這是人的本然狀態。其間也存在變命,這是由政治所造成的。政治不整肅清明,那麼人們就會有忿怒之心,這就好像是在危難之中施行活動,而時常有隨命和遭命一樣,人在精神上所感應到的,是斷斷續續的符號。其間也有大的變化,才使得政治這樣的不整肅清明,不可以不加以省察,省察它就是重視政治的根本了。 撮以為一(1),進義誅惡(2),絕之本(3),而以其施(4),此與湯武同而有異。湯武用之治往故(5),《春秋》明得失,差貴賤,本之天王之所失天下者,使諸侯得以大亂之說(6),而後引而反之(7)。故曰:博而明,切而深矣(8)。 【注釋】 (1) 撮(cuō):聚集,聚合。 (2) 義:蘇輿註:「『義』疑作『善』。」蘇說是。本書《王道篇》:「進善誅惡,絕諸本而已矣。」正與此文同。 (3) 絕之本:指斷絕產生惡的根源。之,或說同「其」。 (4) 以其施:以《春秋》之道施行教化。其,指《春秋》之道。 (5) 往故:即「往古」,過去的事情。 (6) 「《春秋》明得失」四句:本書《王道篇》:「孔子明得失,差貴賤,反王道之本。」《春秋》之道即孔子之道,它是探索天子所以失天下,而使諸侯得以大亂的根源之說。 (7) 引而反之:引導他們返歸正道。此即《公羊傳》哀公十四年所謂:「撥亂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 (8) 切而深:蘇輿本作「深而切」,他本皆作「切而深」。 【譯文】 聚合為一,獎掖善事,誅討惡事,斷絕產生惡的根源,並用《春秋》之道來施行教化,這跟商湯與周武王治理天下是同中有異。商湯與周武王用他們的方式來治理以往的事情,《春秋》則闡明得失,區別貴賤,是探索天子所以失天下而使諸侯得以大亂的根源的學說,然後再引導他們返歸正道。因此說:《春秋》廣博而高明,恰切而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