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傳[標點本] · 春秋傳卷第二十九
哀公上
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圍蔡。
按左氏曰:報柏舉也。蔡人男女以辨,使疆於江、汝之間。夫男女以辨則是降也,疆於江、汝則遷其國也,而獨書圍蔡,何也?蔡嘗以吳師入郢,昭王奔隨,壞宗廟,徙陳器,撻平王之墓矣。至是楚國復寧帥師圍蔡,降其眾,遷其國,而春秋書之,略者,見蔡、宜得報,而楚子復讎之事可恕也。聖人本無怨,而怨出於不怨,故議讎之輕重,有至於不與共戴天者。今楚人禍及宗廟,辱逮父母,若包羞忍恥而不能一灑之,則不可以有立,而天理滅矣。故特書圍蔡而稱爵,恕楚之罪詞也。
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夏,四月,辛巳,郊
鼷,鼠食郊牛,改卜牛,志不敬也。夏四月郊,書,不時也。四卜,非禮,五卜,強也。全曰牲,傷曰牛。巳牛矣,其尚卜免之,何也?嘗置之上帝矣,故卜而後免之,不敢專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此成王亮陰之時,位冢宰,攝國政,行天子之事也。魯何以得郊?成王追念周公有大勳勞於天下,而欲尊魯,故賜以重祭,得郊禘大雩,然則可乎?孔子曰: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欲尊魯而賜以人臣不得用之禮樂,豈所以康周公也哉?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庶人祭其祖,此定理也。今魯得郊,以為常事,春秋欲削而不書,則無以見其失禮。盡書之乎?則有不勝書者。故聖人因其失禮之中又有失焉者,則書於策,所謂由性命而發言也,聖人奚容心哉?因事而書,以志其失,為後世戒,其垂訓之義大矣。秋,齊侯、衛侯伐晉。
冬,仲孫何忌帥師伐邾。二年
春王二月,季孫斯、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伐邾,取漷東田及沂西田。
癸巳,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及邾子盟於句繹。
曷為列書三卿?哀公得國,不張公室,三卿並將魯眾,悉行伐國,取地,以盟其君,而已不與焉,適越之辱兆矣。定公之薨,邾子來奔喪,事魯恭矣,而不免於見伐,徒自辱焉,不知以禮為國之故也。邾在邦域之中,不加矜恤,而諸卿相繼伐之,既取其田,而又強與之盟,不知以義睦鄰之故也。故詳書以著其罪。三人伐,則曷為二人盟?盟者,各盟其所得也,莫強乎季孫,何獨無得?季氏四分公室有其二。昭公伐意如,叔孫氏救意如,而昭公孫。陽虎囚桓子,孟孫氏救桓子,而陽虎奔。今得邾田,蓋季氏以歸二家而不取也。
夏,四月丙子,衛侯元卒。滕子來朝。
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世子不言納,位其所固有,國其所宜君,謂之儲副,則無所事乎納矣。凡公子出奔,復而得國者,其順且易,則曰歸;有奉焉,則曰自;其難也,則曰入。不稱納矣,況世子哉?今趙鞅帥師以蒯聵復國,而書納者,見蒯聵無道,為國人之所不受也。國人不受而稱世子者,罪衛人之拒之也,所以然者,緣蒯聵出奔,靈公未嘗,有命廢之而立他子。及公之卒,大臣又未嘗謀於國人,數聵之罪,選公子之賢者以主其國,乃從輒之所欲而君之,以子拒父,此其所以稱世子也。人莫不愛其親而志於殺,莫不敬其父而忘其喪,莫不慈其子,欲其子之富且貴也而奪其位。蒯聵之於天理逆矣,何疑於廢黜?然父雖不父,子不可以不子,輒乃據國而與之爭,可乎?故特系納衛世子蒯聵於戚,於趙鞅帥師之下,而鞅不知義,靈公與衛國大臣不能早正國家之本,以致禍亂,其罪皆見矣。
秋,八月,甲戍,晉趙鞅帥師,及鄭罕達帥師戰於鐵,鄭師敗績。冬,十月,葬衛靈公。
十有一月,蔡遷於州來。蔡殺其大夫公子駟。
州來,吳所滅也。蔡雖請遷於吳而中悔,吳人如蔡納聘,而師畢入。蔡侯告大夫殺公子駟以說,哭而遷墓。如此,則實吳人之所遷也。而經以自遷為文,何也?楚既降蔡,使疆於江、汝,蔡人聽命而還師矣。復倍楚請遷於吳,而又自悔也,其謀之不臧甚矣。夫遷國,大事也。盤庚五遷,利害甚明,眾猶胥怨,不適有居,至於丁寧反覆,播告之修,而後定也。今蔡介於吳、楚二大國之間,倍楚誑吳,及其事急,又委罪於執政,其誰之咎也?故經以自遷為文。而殺公子駟,則書大夫而稱國,言君與用事大臣擅殺之也。放公孫獵,則書大夫而稱人,言國亂無政,眾人擅放之也。駟與獵其以請遷於吳為非者乎?而委之罪以說,誰敢復有盡忠而與謀其國者哉?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按左氏:靈公游於郊,公子郢御。公曰:余無子,將立汝。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圖。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祗辱。靈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為太子,君命也。對曰:郢異於他子,且君沒於吾手,若有郢,必聞。且亡人之子輒在。乃立輒以拒蒯聵。蒯聵前稱世子者,所以深罪輒之見立,不辭而拒其父也。輒若可立,則蒯聵為未絕?未絕,則是世子尚存,而可以拒乎?主兵者衛也,何以序齊為首罪齊人與衛之為惡而黨之也。公孫文仲主兵伐鄭,而序宋為首以誅殤公。石曼姑主兵圍戚,而序齊為首以誅國夏。訓天下後世,討亂臣賊子之法也。古者孫從祖,又孫氏王父之字,考於廟制,昭常為昭,穆常為穆,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禮也。輒雖由嫡孫得立,然非有靈公之命,安得雲受之王父,辭父命哉?故冉有謂子貢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伯夷以父命為尊而讓其弟,叔齊以天倫為重而讓其兄,仲尼以為求仁而得仁者也。然則為輒者柰何?宜辭於國曰:若以父為有罪,將從王父之命,則有社稷之鎮,公子在,我焉得為君?以為無罪,則國乃世子之所有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而使我立乎其位,如此,則言順而事成矣。是故輒辭其位以避父,則衛之臣子拒蒯聵而輔之可也;輒利其位以拒父,則衛之臣子舍爵祿而去之可也。烏有父不慈,子不孝,爭利其國,滅天理而可為者乎?夏,四月甲午,地震。
五月辛卯,桓宮、僖宮災。
桓、僖親盡矣,其宮何以存季氏者,出於桓,立於僖,世專魯國之政,其諸以是為悅而不毀。歟何以不稱及?等也。稱及,則祖有尊卑矣。或謂祖有功,宗有德,所以勸也。則如之何?曰:孝子慈孫事其祖考,仁也。或七廟,或五廟,自是以衰,禮也,奚問其功德之有無也?必若此言,是子孫得選擇其祖宗而尊事之矣,豈理也哉?
季孫斯、叔孫州仇帥師城啟陽。宋樂髡帥師伐曹。
秋七月丙子,季孫斯卒。
蔡人放其大夫公孫獵於吳。
冬十月癸卯,秦伯卒。
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邾。四年春王二月庚戍,盜殺蔡侯申。
按左氏,蔡侯將如吳,諸大夫恐其又遷也,公孫翩逐而射之,卒。然則翩非微者,其以盜稱,何也?蔡侯倍楚誑吳,又委罪於執政,其謀國如是,則信義俱亡,禮文並棄,無以守身而自衛,夫人得而害之矣。故變文書盜,以警有國之君也。翩弒君而略其名氏,姓與霍皆翩之黨。稱國以殺而不去其官者二。公孫蓋嘗謀國,不使其君,至於是而弗見庸者也,故書法如此。而或者以翩非微者而稱盜,蘇轍以謂求名而不得,非矣。天下豈有欲求弒君之名,春秋又惜此名而不與者哉?蔡公孫辰出奔吳。葬秦惠公。宋人執小邾子
夏。蔡殺其大夫公孫姓、公孫霍。晉人執戎蠻子赤歸於楚。楚圍蠻氏,蠻子赤奔晉。楚謂晉曰:晉楚有盟,好惡同之。若將不廢,則寡人之願也。不然,將通於少習以聽命。趙鞅曰:晉國未寧,安能惡楚?必速與之。乃詐執蠻子以畀楚師。其曰晉人云者,罪之也。蠻子赤何以名?夷狄也。無罪見執亦書名,外之也。文公執曹伯,則曰畀宋人。今此曷雲歸於楚,歸於楚者,猶曰京師楚也。晉主夏盟,為日久矣。不競至此,春秋所惡。城西郛。六月辛丑,亳社災。
秋八月甲寅,滕子結卒。
冬十有二月,葬蔡昭公。葬滕頃公。五年春,城毗。夏,齊侯伐宋。晉。趙鞅帥師伐衛。
秋九月癸酉,齊侯杵臼卒。冬,叔還如齊。閏月,葬齊景公。六年春,城邾、瑕、
晉。趙鞅帥師伐鮮虞。吳伐陳。
夏,齊國夏及高張來奔。叔還會吳於柤。
秋七月庚寅,楚子軫卒。
齊陽生入於齊。齊陳乞弒其君荼。
陽生曷為不稱公子?非先君之子也。為人子者,無以有已,則以父母之心為心者,景公命荼世其國,已則篡荼而自立,是自絕於先君,豈復得為先君之子也?不稱公子,誅不子也。陽生不子,則曷為系之齊?春秋端本之書也。正其本則事理。陽生之不子也,其誰使之然也?不有廢長立少以啟亂者乎?故齊景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則臣不臣,父不父則子不子。以陽生系之齊,著亂之所由生也。然而弒荼者,陽生與朱毛也。曷為書陳乞?初,景公謂陳乞:吾欲立荼,如何?對曰:所樂乎為君者,欲立則立之,不欲立則不立也。君如欲立,則臣請立之。陽生謂乞曰:吾聞子蓋將不欲立我也。對曰:千乘之主,將廢正而立不正,必殺正者。吾不立子者,所以生子也。與之玉節而走之魯。景公死,荼立。陳乞使人迎陽生,置諸家,召諸大夫而示之曰:此君也。諸大夫知乞有備,不得巳逡巡北面再拜而君之。爾故里克中立,不免殺身之刑;陳乞獻諛,終被弒君之罪。是皆不明春秋之義,陷於大惡而不知者也。
冬,仲孫何忌帥師伐邾。宋向巢帥師伐曹。七年春,宋皇瑗帥師侵鄭。
晉,魏曼多帥師侵衛。夏,公會吳於鄫。
秋,公伐邾。八月巳酉,入邾,以邾子益來。
春秋隱君之惡,故滅國書取,婉以成章,而不失其實也。恃強陵弱,無故伐人,而入其國,處其宮,晝夜掠以其君來獻於亳社,囚於負瑕,此天下之惡也。吳師為是克東陽,齊人為是取吾二邑,辱國亦甚矣,何以備書於策而不諱乎?聖人道隆而德大,人之有惡,務去之而不積也,則不念其惡而進之矣。以邾子益來,惡也。歸邾子益於邾,是知其為惡,能去之而不積也。故書以邾子來而不諱者,欲見後書歸邾子之為能去其惡而與之也,聖人之情見矣。明此然後可以操賞罰之權。不明乎此,以操賞罰之權,而能濟者鮮矣。宋人圍曹。冬,鄭駟弘帥師救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