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傳[標點本] · 春秋傳卷第三十

哀公下 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 此滅曹也,曷為不言滅?滅者,亡國之善詞,上下之同力也。曹伯陽好田弋,鄙人公孫強獲白鴈,獻之,且言田弋之說,因訪政事,大說之。強言霸說於曹伯,因背晉而奸宋。宋人伐之,晉人不救。書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而削其見滅之實,猶虞之亡,書,晉人執虞公而不言滅也,春秋輕重之權衡,故書法若此。有國者妄聽辯言,以亂舊政,自取滅亡之禍,可以鑒矣。吳伐我, 吳為邾故,興師伐魯,兵加國都而盟於城下。經書伐我,不言四鄙及與吳盟者,諱之也。來戰於郎,直書不諱,盟於城下何?諱之深也。楚人圍宋,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亦云急矣。欲盟城下,則曰:有以國斃,不能從也。晉師從齊,齊侯致賂,晉人不可。國佐對曰:子若不許,請合餘燼,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從也。遂盟於爰婁,而春秋與之。今魯未及虧,不能少待,遂有城下之盟,是棄國也。夫棄國者,其能國乎?使有華元國佐之臣,則不至此矣。故春秋不言四鄙及與吳盟者,欲見其實而深諱之,以為後世謀國之士,不能以禮義自強,偷生惜死,至於侵削陵遲而不知恥者之戒也。 夏,齊人取?及闡。歸邾子益於邾。秋七月。 冬十有二月癸亥,祀伯過卒。齊人歸?及闡。 按左氏,邾子益,齊出也。魯以益來,則齊人取?及闡,又如吳請師,而怒猶未怠也。以此見國君之造惡不悛,則四鄰謀取其國家,莫能保矣。歸邾子益於邾,則齊人歸?及闡,又辭師於吳,而德猶未泯也。以此見國君去惡而不積,則四鄰不侵其封境而自安矣。曰以,曰取者,逆詞也。曰歸者,順詞也。去逆效順,息諍休兵,齊無取地之罪,魯無失地之辱,以此見遷善之優,改過之大。而春秋不諱入邾,以邾子益來者,以明歸益於邾之能掩其前惡而美之也。九年春,王二月,葬耜僖公。 宋皇瑗帥師取鄭師於雍丘。夏,楚人伐陳。秋,宋公伐鄭。冬十月。十年春王二月,邾子益來奔。 公會吳伐齊。三月戊戍,齊侯陽生卒。按左氏公會吳伐齊,齊人弒悼公,赴於師。春秋不著齊人弒君之罪,而以卒書者,亦猶鄭伯髡頑,弒而書卒,不忍以夷狄之民加中國之君也,其存天理之意微矣。魯人入邾,以其君來,罪也。齊侯為是取?及闡,如吳請師,討之也。魯人悔懼,歸益於邾,是知其罪而能改也。齊侯為是歸?及闡,又辭師於吳,是變之正也。夫變之正者,禮義之所在,中國之君也。吳人慾遂前言而背違正理,狄道也。齊之臣子不能將順上及其君,此天下大變,常理之所無也,故沒其見弒之禍,而以卒書,其旨深矣。春秋弒君大惡,不待貶絕而自見也。君而見弒,豈無不善之積以及其身乎?若夫悼公變而克正,則無不善之積矣,故以卒書而沒其見弒,所謂不忍以夷狄之民加中國之君也,而存天理之意微矣。夏,宋人伐鄭。晉趙鞅帥師侵齊。五月,公至自伐齊。葬齊悼公。 衛公孟?自齊歸於衛。薛伯夷卒。秋,葬薛惠公。 冬,楚公子結帥師伐陳。吳救陳。 春秋惡首亂,善解紛,自誅亂臣,討賊子之外 凡,書救者,未有不善之也。救在王室,則罪諸侯,子突救衛是也。救在遠國,則罪四鄰,晉陽處父救江是也。救在夷狄,則罪中國,楚公子貞救鄭,狄救齊,吳救陳是也。吳雖蠻夷之國,來會於戚,則進而書人矣。使季札聘,則又進而書子矣。救而果善,曷為獨以號舉而不進之也?其以號舉而不進之者,深著楚罪而傷中國之衰也。陳者,有虞之後,嘗為楚滅而僅存耳,今又無故興師,肆行侵伐,而列國諸侯縱其暴橫,不能修方伯連帥之職,而吳能救之,故獨以號舉,深著楚罪,而傷中國之衰也。子欲居九夷,乘桴浮海,而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其書吳救陳之意乎?十有一年春,齊國書帥師伐我。諸侯來伐,無有不書四鄙者。今齊師及清涉泗,非有城下之盟,可諱之辱,亦書伐我,何也?傅說復於高宗曰:惟甲冑起戎,惟干戈省厥躬。夫省厥躬者,自反之謂也。自反而縮則為壯,自反而不縮則為老。師之老壯在曲直,曲直自我,而不系乎人者也。邾子,齊之甥。魯嘗入邾,以其君來,齊人為是取?及闡,請師於吳,曲在我矣。及歸邾益,而齊人歸?及闡,又辭吳師,直在齊矣。魯人何名?會吳伐之也。故春秋之記斯師,特曰伐我者,欲省致師之由,而躬自厚也,垂訓之義大矣。夏,陳轅頗出奔鄭。五月,公會吳伐齊。 甲戍,齊國書帥師及吳戰於艾陵,齊師敗績,獲齊國書。 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 冬十有一月,葬滕隱公。衛世叔齊出奔宋。十有二年春,用田賦。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古者公田什一助而不稅。魯自宣公初稅畝,後世遂以為常而不復矣。至是二猶不足,故又以田賦也。夫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里,壥也。謂商賈所居之區域。今用田賦軍旅之徵,非矣。田以出粟為主而足食,賦以出軍為主而足兵。周制,宅不毛者有里布,無職事者征夫家。漆林之稅二十而五,則弛力薄征,當以農民為急,而增賦竭作,不使末業者獨幸而免也。今二猶不足,而用田賦,是重困農民而削其夲,何以為國?書曰:用田賦。用者,不宜用也。近世議弛商賈之徵,達於時政者,欲先省國用,首寬農民,後及商賈,知春秋譏田賦之意矣。 夏五月甲辰,孟子卒。 孟子,吳女,昭公之夫人。其曰孟子云者,諱取同姓也。禮,取妻不取同姓,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厚男女之別也。同姓從宗合族屬,異姓主名治際會,名著而男女有別矣。四世而緦,服窮也。五世而?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其庶姓別於上,戚,單于下昏,姻可以通乎?綴之以姓而弗別,合之以食而弗殊,雖百世而昏姻不通,周道然也。昭公不謹於禮,欲結好強吳,以去三家之權,忍取同姓以混男女之別,不命於天子,以弱其配,不見於廟,不書於冊,以廢其常典,禮之大本喪矣。其失國也宜,故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子曰:知禮。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娶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書孟子卒。雖曰為君隱,而實亦不可揜矣。公會吳於橐皋。 秋,公會衛侯、宋皇瑗於鄖。宋向巢帥師伐鄭。冬十有二月,螽。十有三年 春,鄭罕達帥師取宋師於嵒。夏,許男成卒。公會晉侯及吳子於黃池。黃池,衛地。其言及者,會兩伯之詞也。春秋內中國而外諸夏。吳人主會,其先晉,紀常也。春秋四夷雖大,皆曰子。吳僭王矣,其稱子,正名也。以會兩伯之詞,而言及者,先吳則拂經而失序,列書則泯實而傳疑,特書曰及,順天地之經,著盟會之實,又以見夷狄之強而抑其橫也。定公以來,晉失霸業,不主夏盟。夫差暴橫,勢傾上國,自稱周室,於巳為長,蓋太伯之後,以族屬言,則伯父也。而黃池之會,聖人書法如此者,訓後世治中國、御四夷之道也。明此義,則知漢宣帝待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蕭傳之議非矣。唐高祖稱臣於突厥,倚以為助,劉文靖之策失矣。況於以父事之如石晉者,將欲保國而免其侵暴,可乎?或曰:苟不為此,至於亡國,則如之何?曰:存亡者天也,得失者人也,不可逆者理也。以人勝天,則事有在我者矣。必若顛倒冠履而得天下,其能一朝居乎?故春秋撥亂反正之書,不可以廢焉者也。楚公子申帥師伐陳,于越入吳,吳自柏舉以來,憑陵中國黃池之會,遂主夏盟,可謂強矣。而春秋繼書于越入吳,所謂因事屬詞,垂戒後世,而見深切著明之義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老氏曰: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還。夫以力勝人者,人亦以力勝之矣。吳嘗破越,遂有輕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驕齊之志。既勝齊師,復與晉人爭長,自謂莫之敵也。而越巳入其國都矣。吳侵中國而越滅之,越又不監而楚滅之,楚又不監而秦滅之,秦又不監而漢滅之。老氏曾子其言豈欺也哉。春秋初書于越入吳。在柏舉之後。再書于越入吳,在黃池之後,皆因事屬詞,垂戒後世,不待貶絕而見深切著明之義也,而可廢乎?秋,公至自會晉。魏曼多帥師侵衛。葬許元公。九月,螽。 冬十有一月,有星孛於東方。盜殺陳夏區夫。十有二月,螽。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 河出圖,洛出書,而八卦畫;簫韶作,春秋成而鳳麟至。事應雖殊,其理一也。易曰:大人者,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舜、孔子,先天者也。先天而天弗違,志壹之動氣也。伏羲氏,後天者也。後天而奉天時,氣壹之動志也。有見乎此者,則曰文成而麟至。無見乎此者,以為妖妄而近誣。周南關睢之化,王者之風,而麟之趾,關睢之應也。召南鵲巢之德,先公之教,而騶虞、鵲巢之應也。世衰道微,暴行交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夫子為是作春秋,明王道,正人倫,氣志、天人交相感勝之際深矣。製作文成而麟至,宜矣。商王恭默思道,帝賚良弼,得於傅岩。周公欲以身代其兄,植璧秉圭,而武王疾愈。啟金滕之策,天乃反風。出罪已之言,熒惑退舍。至於勇夫志士,精誠所格,上致日星之應,召物產之祥,蓋有之矣。況聖人之心,感物而動,見於行事,以遺天下,與來世哉。簫韶九奏,鳳儀於庭,魯史成經,麟出於野,亦常理爾。詩以正情,書以制事,禮以成行,樂以養和,易以明變,垂教亦備矣。則曷為作春秋?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知我者其惟春秋乎。何以約乎魯史?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耜,而不足征也。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我欲觀周道,幽厲傷之,舍魯何適矣。何以始乎隱公?三綱淪,九法?,天下無復有王也。何以絕筆於獲麟?其以天道終乎?聖人之於天道,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是故春秋天子之事,聖人之用。撥亂反正之書,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其于格物、修身、齊家、治國,施諸天下,無所求而不得,亦無所處而不當,何莫學夫春秋?故君子誠有樂乎此也。繇仲尼至於孟子,百有餘歲。若顏曾則見而知之,若孟子則聞而知之。由孟子而來至於今,千有餘歲矣。其書未亡,其出於人心者猶在,蓋有不得巳焉耳,則亦有不得巳焉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