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5章 墨家之反儒學

在論戰國墨家反儒學之先,要問戰國儒家究竟是怎個樣子。這題目是很難答的,因為現存的早年儒家書,如《荀子》《禮記》,很難分那些是晚周,那些是初漢,《史記》一部書中的儒家史材料也吃這個虧。只有《孟子》一部書純粹,然孟子又是一個「辯士」,書中儒家史料真少。在這些情形之下,戰國儒家之分合,韓非所謂八派之差異,竟是不能考的問題。但他家攻擊儒者的話中,反要存些史料,雖然敵人之口不可靠,但攻擊人者無的放矢,非特無補,反而自尋無趣;所以《墨子》《莊子》等書中非儒的話,總有著落,是很耐人尋思的。 關於戰國儒者事,有三件事可以說幾句: 一、儒者確曾制禮作樂,雖不全是一個宗教的組織,卻也是自成組織,自有法守。三年之喪並非古制,實是儒者之制,而儒者私居演禮習樂,到太史公時還在魯國曆歷見之。這樣的組織,正是開墨子創教的先河,而是和戰國時一切辯士之諸子全不同的。 二、儒者在魯國根深蒂固,竟成通國的宗教。儒者一至他國,則因其地而變,在魯卻能保持較純淨的正統,至漢而多傳經容禮之士。所以在魯之儒始終為專名,一切散在列國之號為儒者,其中實無所不有,幾乎使人疑儒乃一切子家之通名。 三、儒者之禮雲樂雲,弄到普及之後,只成了個樣子主義mannerism,全沒有精神,有時竟像詐偽。荀卿在那裡罵賤儒,罵自己的同類,也不免罵他們只講樣子,不管事作。《莊子·外物篇》中(第一段形容得尤其好: 儒以詩禮發冢。(王先謙雲「求詩禮發古冢」,此解非是。下文雲,大儒臚傳,小儒述詩,猶雲以詩禮之態發冢。郭注云:「詩禮者,先王之陳跡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為奸,則跡不足恃也。」此解亦謂以詩禮發冢,非謂求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食珠為?』」接其鬢,其頻,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這是極端刻畫的形容,但禮雲樂雲而性無所忍,勢至弄出這些怪樣子來的。 墨子出於禮雲樂雲之儒者環境中,不安而革命,所以墨家所用之具全與儒同,墨家所標之義全與儒異。儒者稱詩書,墨者亦稱詩書;儒者道春秋,墨者亦道春秋(但非止魯春秋);儒者談先王,談堯舜,墨者亦談先王談堯舜;儒者以禹為大,墨者以禹為王;儒墨用具之相同遠在戰國諸子中任何兩家之上。然墨者標義則全是向儒者痛下針砭,今作比較表如下: 墨者義 儒者義 附  記 尚賢墨子:「古者聖王甚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 親親如孟子所舉舜封弟象諸義,具見儒者將親親之義置於尚賢之前。 儒者以家為國,墨子以天下為國,故儒者治國以宗法之義,墨者則以一視同仁為本。 尚同一切上同於上,「上同乎天子,而未尚同乎天者,則天災將猶未止也」。 事有差等儒者以為各階級應各盡其道以事上,而不言同乎上,尤不言尚同乎天。 尚同實含平等義,儒者無之。 兼愛例如「報怨以德」之說。墨子以為人類之間無「此疆爾界」。 愛有等差例如孟子:「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孟子之性善論如此。 非攻非一切之攻戰。 別義戰與不義戰。 節用。 居儉侈之間。 節葬 厚葬 韓非子,儒者傾家而葬,人主以為孝,墨者薄葬,人主以為儉。此為儒墨行事最異、爭論最多之點。 天志墨子明言天志。以為「天欲義而惡其不義」。 天命儒者非謂天無志之自然論者。但不主明切言之。《論語》:「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又每以命為天,孟子:「吾之不遇魯侯,天也。」 此兩事實一體,儒者界於自然論及宗教家之中。而以甚矛盾之行事成其不可知之誼。 明鬼確信鬼之有者。 敬鬼神而遠之《論語》:「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非樂 放鄭聲而隆雅樂。 非命 有命《論語》:「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孟子:「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儒者平日並不言命,及失敗時,遂強顏談命以諱其失敗。 就上表看,墨者持義無不與儒歧別。其實選輯說去,儒墨之別常是一個度的問題:例如儒者亦主張任賢使能者,但更有親親之義在上頭;儒者亦非主張不愛人,如魏牟楊朱者,但謂愛有差等;儒者亦非主戰陣,如縱橫家者,但還主張義戰;儒者亦非無神無鬼論者,但也不主張有鬼。 樂葬兩事是儒墨行事爭論的最大焦點,但儒者亦放鄭聲,亦言「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然而持中者與極端論者總是不能合的,兩個絕相反的極端論者,精神上還有多少的同情;極端論與持中者既不同道,又不同情,故相爭每每最烈。儒者以為凡事皆有差等,皆有分際,故無可無不可。 在高賢尚不免於妥協之過,在下流則全成偽君子而已。這樣的不絕對主張,正是儒者不能成宗教的主因;雖有些自造的禮法制度,但信仰無主,不吸收下層的眾民,故只能隨人君為抑揚,不有希世取榮之公孫弘,儒者安得那樣快當的成正統啊! 附:《莊子·外物篇》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而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昬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火,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然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枯魚之肆!』」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鶩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得若魚,離而臘之,自製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丑,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口,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莊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踐。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悲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者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游。室無空虛,則婦姑勃溪;心無天游,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靜然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