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4章 荀子之性惡論及其天道觀(2)
荀子之性論,舍孟子之新路而返孔子之舊域,已如上文所述,其天道論則直向新徑,不守孔丘孟軻之故步,蓋啟戰國諸子中積極人生觀者最新派之天道論,已走盡全神論之道路,直入於無神論矣。請證吾說。早年儒家者,於天道半信半疑者也,已入純倫理學之異域,猶不肯舍其宗教外殼者也。孔子信天較篤,其論事則不脫人間之世,蓋其心中之天道已漸如後世所謂「象」者,非諄諄然之天命也。
孟子更罕言天,然其決意掃盡一切功用主義,舍利害生死之繫念,一以是非為正而毫無猶疑,尤見其宗教的涵養,彼或不自知,而事實如此。自孟子至於荀子,中經半世紀,其時適為各派方術家備極發展之世。儒家之外,如老子莊周,後世強合為一,稱之曰道家者,其天道論之發展乃在自然論之道路上疾行劇趨。老子宗天曰自然,莊子更歸天於茫茫冥冥。荀子後起,不免感之而變,激之而厲,於是苟子之天道論大異於早年儒家矣。其言曰: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彊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循道而不二,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饑渴,寒暑不能使之疾,妖怪不能使之凶。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信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惟聖人為不求知天。……
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已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任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凶也。……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蓄而裁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大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天論)
讀此論,使人覺荀子心中所信當是無神論,夫老子猶曰「天道好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此所言比之老子更為貶損天道矣。
雖然,荀子固儒家之後勁,以法孔子自命,若於天道一字不提,口號殊有不便,於是盡去其實而猶存其名,以為天與人分職,復立天情、天君、天官、天養、天政等名詞。此所謂天,皆自然現象也。荀子竟以自然界事實為天,天之為天者乃一掃而空矣。
荀子天道論立說既如此,斯遭遇甚大之困難。夫荀子者,猶是積極道德論中人,在莊子「舍是與非」,固可樂其冥冥之天,在荀子則既將天之威靈一筆勾銷矣,所謂禮義者又何所出乎?凡積極道德論者,不能不為善之一誼定其所自,墨子以為善自天出,孟子以為善自人之生質出,荀子既墮天而惡性,何以為善立其大本乎?
於是荀子立先王之遺訓,聖人之典型,以為善之大本,其教育法即是學聖人以克服己躬之惡。如以近代詞調形容之,荀子蓋以為人類之所以自草昧而進於開明,自惡而進於善者,乃歷代聖人之合力,古今明王之積功,德義之成,純由人事之層累。故遺訓自堯舜,典型在後聖,後聖行跡具存,其儀範粲然明白而不誣也。(耶穌教亦性惡論者之一種,其稱道「先天孽」,是性惡論之極致。然耶教信天帝,歸善於天帝,故無荀子所遭逢之困難也。)
附:荀子《性惡》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隱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始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朴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朴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
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生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矣。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有惡用聖王,惡用禮義矣哉?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惡。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勢,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嘩之,天下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隱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直木不待隱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隱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夫聖人之於禮義也,辟則陶埏而生之也,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亦猶陶埏而為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於桀、跖、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禮義故也。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者,何也?以秦人之從情性,安恣雎,慢於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
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繁弱、鉅黍,古之良弓也,然而不得排檠則不能自正。桓公之蔥,大公之闕,文王之錄,莊君之曶,闔閭之干將、莫邪、鉅闕、辟閭,此皆古之良劍也,然而不加砥厲則不能利,不得人力則不能斷。驊騮、騏、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然而前必有銜轡之制,後有鞭策之威,加之以造父之馭,然後一日而致千里也。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得賢師而事之,則所聞者堯、舜、禹、湯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則所見者忠信敬讓之行也。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所見者污漫、淫邪、貪利之行也,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