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3章 荀子之性惡論及其天道觀(1)
以荀卿韓非之言為證,孟子之言,彼時蓋盈天下矣。荀子起於諸儒間,爭儒氏正統,在戰國風尚中,非有新義不足以上說下教,自易於務反孟子之論,以立其說。若返之於孔子之舊誼,盡棄孟氏之新說,在理為直截之路,然荀子去孔子數百年,時代之變已大,有不可以盡返者。且荀卿趙人,諸儒名家,自子游而外,大略為鄒魯之士,其為齊衛人者不多見,若三晉,則自昔有其獨立之學風(魏在三晉中,較能接受東方學風),乃法家之宗邦,而非儒術之靈士。
荀卿生長於是邦,曾西遊秦,南仕楚,皆非儒術熾盛之地,其遊學於齊年已五十,雖其響慕儒學必有直接或間接之鄒魯師承,而其早歲環境之影響終不能無所顯露。今觀《荀子·陳義》,其最引人注意者為援法入儒。荀氏以隆禮為立身施政之(第一要義,彼所謂禮實包括法家所謂法(修身篇,「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紀綱也。」如此界說禮字,在儒家全為新說),彼所取術亦綜核名實,其道肅然,欲一天下於一政權一思想也。其弟子有韓非李斯之倫者,是應然,非偶然。
今知荀子之學,一面直返於孔子之舊,一面援法而入以成儒家之新,則於荀子之天人論,可觀其竅妙矣。荀子以性惡論著聞,昔人以不解荀子所謂「人性惡,其為善者偽也」之字義,遂多所誤會。關於「偽」字者,清代漢學家已矯正楊注之失,郝懿行以為即是「為」字,其說無以易矣,而《性惡》《天論》兩篇中之性字應是生字,前人尚無言之者,故荀子所以對言性偽之故猶不顯,其語意猶未澈也。今將兩篇中之性字一齊作生字讀,則義理順而顯矣。
荀子以為人之生也本惡,其能為善者,人為之功也,從人生來所稟賦,則為惡,法聖王之製作以矯揉生質,則為善。其言曰:(文中一切性字皆應讀如生字,一切偽字皆應讀如為字,荀子原本必如此。)
人之性(生)惡,其善者偽(為)也。今人之性(生),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好聲色焉(好上原衍生字據王先謙說刪),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生),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生)惡明矣,其善者偽(為)也。故枸木必將待隱括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生)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
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生)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生),而不祭乎人之性(生)偽(為)之分者也。凡性(生)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生),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為),是性(生)偽(為)之分也。……問者曰,人之性(生)惡,則禮義惡生?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為),非故生於人之性(生)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為),非故生於陶(據王念孫說補陶字)人之性(生)也。故工人斷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為),非故生於工(據王念孫說補工字)人之性(生)也。
聖人積思慮,習偽(為)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為),非故生於人之性(生)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理膚好愉佚,是皆生於人之情性(生)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之下「生於」二字據王說刪)偽(為)。是性(生)偽(為)之所生,其不同之徵也。故聖人化性(生)而起偽(為)。偽(為)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則然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生)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為)也。……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生)惡也。……故性(生)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生)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隱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生)惡也。……(《性惡篇》,篇中若干性字盡讀為生字,固似勉強,然若一律作名詞看,則無不可矣。說詳上卷)
既知荀子書中之性字本寫作生字,其偽字本寫作為字,則其性惡論所發揮者,義顯而理充。如荀子之說,人之生也其本質為惡,故必待人工始可就於禮義,如以為人之生也善,則可不待人工而自善,猶之乎木不待矯揉而自直,不需乎聖王之制禮義,不取乎學問以修身也,固無是理也。無是理,則生來本惡明矣。
彼以「生」「為」為對待,以惡歸之天生,以善歸之人為。若以後代語言達其意,則荀子蓋以為人之所以為善者,人工之力,歷代聖人之積累,以學問得之,以力行致之,若從其本生之自然,則但可趨於惡而不能趨於善也。此義有其實理,在西方若干宗教若干哲學有與此近似之大假定。近代論人之學,或分自然與文化為二個範疇(此為德國之習用名詞),其以文化為擴充自然者,近於放性主義,其以文化為克服自然者,近於制性主義也。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如反其詞以質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惡矣,若夫不為惡,非才之功也」。孟子將何以答之乎?夫曰「可以」,則等於說「非定」,謂「定」則事實無證,謂「非定」,則性善之論自搖矣。此等語氣,皆孟子之邏輯工夫遠不如荀子處。孟子之詞,放而無律,今若為盧前王后之班,則孟子之詞,宜在淳于髡之上,荀卿之下也。
其實荀子之說,今日觀之亦有其過度處。設若詰荀子云,人之生質中若無為善之可能,則雖有充分之人工又焉能為善?木固待矯揉然後可以為直,金固待冶者然後可以為兵,然而木固有其可以矯揉以成直之性,金固有其可以冶鍛以成利器之性,木雖矯揉不能成利器,金雖有良冶不能成珠玉也。夫以為性善,是忘其可以為惡,以為性惡,是忘其可以為善矣。吾不知荀子如何答此難也。荀子之致此缺陷,亦有其故,荀子掊擊之對象,孟子之性善說,非性無善無不善之說也,設如荀子與道家辯論,或變其戰爭之焦點,而稍修改其詞,亦未可知也。此亦論生於反之例也。(《禮論篇》雲,「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不能自美。……性偽合而天下治。」已與性惡論微不同。)
自今日論之,生質者,自然界之事實,善惡者,人倫中之取捨也。自然在先,人倫在後,今以人之倫義倒名自然事實,是以後事定前事矣。人為人之需要而別善惡,天不為人之需要而生人,故善惡非所以名生質者也。且善惡因時因地因等因人而變,人性之變則非如此之速而無定也。雖然,自自然人變為文化人,需要累世之積業,無限之努力,多方之影響,故放心之事少,克己之端多,以大體言,荀說自近於實在,今人固不當泥執當時之詞名而忽其大義也。
有荀子之性惡論,自必有荀子之勸學說。性善則「求其放心」斯為學問之全道,性惡則非有外工克服一身之自然趨勢不可也。孟荀二氏之性論為極端相反者,其修身論遂亦極端相反,其學問之對象遂亦極端相反。此皆系統哲學家所必然,不然,則為自身矛盾矣。
尋荀子之教育說,皆在用外功克服生質,其書即以勸學為首(此雖後人編定,亦緣後人知荀學之首重在此)。
此勸學之一篇在荀書中最有嚴整組織,首尾歷陳四義。其一義曰,善假於物而慎其所立:
于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此述孔子語)。吾嘗跋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性惡篇》雲,「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莖長四寸,生於高山之上,而臨百仞之淵,木莖非能長也,所立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擇鄉(《論語》,「里仁為美」),游必就士(此亦孔子損友益友之說),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此言必憑藉往事之成績,方可後來居上,必立身於身好之環境,方可就善遠惡。其二義曰,用心必專一,此言治學之方也。
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蟺之穴無可寄託者,用心躁也。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道者,無赫赫之功。……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故君子結於一也。
其三義曰隆禮,此言治學之對象也。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學至乎禮而止矣。……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不道(王念孫曰,「道者由也。」)禮憲,以詩書為之,譬之猶以指測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錐飧壺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禮雖未明,法士也,不隆禮雖察辯,散儒也。
其四義曰貴全,貴全者,謂不為一曲之儒,且必一貫以求其無矛盾,此言所以示大儒之標準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是故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盪也。生由乎是,死由乎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其光,君子貴其全也。
此雖僅示大儒之標準,其詞義乃為約律主義所充滿,足征荀子之教育論,乃全為外物主義,絕不取內心論者任何一端以為說。
荀子既言學不可以已,非外功不足以成善人,此與盡心率性之說已極相反,至於所學之對象,孟子以為求其放心,荀子則以為隆禮,亦極端相反。荀子所謂禮者兼括當時人所謂法(修身篇曰,「故學也者,禮法也」,又曰,「故非禮是無法也」。),凡先聖之遺訓,後王之明教,人事之條理,事節之平正,皆荀子所謂禮也。(參見《修身》《正名》《禮論》各篇)故荀子之學禮,外學而非內也,節目之學而非籠統之義也。孟子「反身而觀,樂莫大焉」,荀子及逐物而一一求其情理平直,成為一貫,以為學問之資。(在此義上,程朱之格物說與荀子為近)至其論學問之用於身也,無處不見約律主義,無處不是「克己復禮」之氣象,與孟子誠如冰炭矣。
荀子之論學,雖與孟子相違,然並非超脫於儒家之外,而實為孔子之正傳,蓋孟子別走新路,荀子又返其本源也。自孔子「克己復禮」之說引申之到極端,必有以性偽分善惡之論。自「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之說發揮之,其義將如勸學之篇。顏淵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此固荀子言學之方也。(參見《勸學》《修身》等篇)若夫「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及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等語,皆是荀學之根本。孟子尊孔子為集大成,然引其說者蓋鮮,其義尤多不相干,若荀子,則為《論語》註腳者多篇矣。雖荀子嚴肅莊厲之氣象非如孔子之和易,其立說之本質則一系相承者頗多耳。
言學言教,孔荀所同,言性則孔荀表面上頗似不類。若考其實在,二者有不相干,無相違也。孔子以為性相近,而習相遠,此亦荀子所其言也。孔子別上智下愚,中人而上中人而下,此非謂生質有善惡也,言其材有差別也。蓋孔子時尚無性善性不善之問題,孔子之學論固重人事工夫,其設教之本仍立天道之範疇,以義歸之於天,斯無需乎以善歸之於性,故孔子時當無此一爭端也。
迨宗教之義既衰,學者乃舍天道而爭人性,不得不為義之為物言其本源,不能不為善之為體標其所出,於是乃有性善性惡之爭。言性善則孟子以義以善歸於人之生質,言性惡則荀子以義以善歸之先王后聖之明表。孔子時既無此題,其立說亦無設此題之需要。故孔荀在此一事上是不相干而不可謂相違也。若其克己復禮之說,極度引申可到性惡論,則亦甚有聯繫矣。
荀子之天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