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1章 孟子之性善論及其性命一貫之見解(1)
墨子亟言天志,於性則闕之,是亦有故。大凡以宗教為思想之主宰者,所隆者天也,而人為藐小,故可不論。務求脫去宗教色彩之哲學家,不得不立其大本,而人適為最便於作此大本者。此雖不可一概論,然趨向如是者多矣。墨學以宗教為本,其不作人論也,固可假設以書缺有間,然墨義原始要終,今具存其旨要,辯說所及,枝葉扶疏,獨不及於人論者,絕不似天人之論失其一半,蓋墨子既稱天而示行,則無所用乎稱人以載道也。
孟子一反墨家自儒反動之路,轉向儒家之本而發展之,其立場比孔子更近於全神論及自然論,即比孔子更少宗教性。夫立於全神論,則雖稱天而天實空,並於自然論,則天可歸之冥冥矣。此孟子不亟言天而侈論性之故與?
孟子之言天道也,與孔子無殊,在此一界中,孟子對孔子,無所增損,此義趙岐已言之:
宋桓魋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隔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余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眾。
其謂際合成敗有待於天命者如此。雖然,孔子孟子之所謂天命,非陰陽家之天命,其中雖有命定之義,亦有命正之義焉,所謂「修身以俟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心·上》)。此以義為命之說,自謂述之於孔子:
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萬章·上》)
且以為天命之降否縱一時有其不可知者,結局則必報善人:
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乖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梁惠王·下》)
其命正論之趨向固如是明顯,然命運論之最早見於載籍者亦在《孟子》中: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
此則微似鄒衍矣。孟子固不自知其矛盾也。
今於說孟子性善論之前,先述孟子思想所發生之環境。墨翟之時,孔學鼎盛,「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悅,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要略》)蓋務反儒者之所為也。孟軻之時,「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孟子以為楊朱之言性(生),徒縱口耳之欲,養其一體即忘其全也,遂惡養小以失大,且以為性中有命焉。
今楊義不存,孟子言之激於楊氏而出者,不可盡知,然其激於墨氏而出者,則以墨義未亡,大體可考。墨子立萬民之利以為(第三表,孟子則聞利字若必洗耳然,以為此字一出乎心,其後患不可收拾。其務相反如此。墨子以為上天兼有世人,兼而食之,遂兼而愛之。孟子以為「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其受墨說影響之辭氣又如此。此雖小節,然尤足證其影響之甚也。
若夫孔子,以為杞宋不足征,周監於二代,乃從後王之政。墨子侈言遠古,不信而征,復立儀範虞夏之義,以為(第一表。孟子在墨子之後,乃不能上返之於孔子,而下遷就於墨說,從而侈談洪荒,不自知其與彼「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之義相違也。故孟子者,在性格,在言談,在邏輯,皆非孔子之正傳,且時與《論語》之義相背,彼雖以去聖為近,願樂孔子,實則純是戰國風習中之人,墨學磅礴後激動以出之新儒學也。
在性論上,孟子全與孔子不同,此義宋儒明知之,而非宋儒所敢明言也。孔子之人性說,以大齊為斷,以中性為解,又謂必濟之以學而後可以致德行,其中絕無性善論之含義,且其勸學乃如荀子。孟子舍宗教而就倫理,罕言天志而侈言人性,墨子以為仁義自天出者,孟子皆以為自人出矣。墨孟皆道德論者,道德論者,必為道德立一大本,墨子之大本,天也,孟子之大本,人也,從天志以兼愛,與夫擴充性端以為仁義,其結構同也。是則孟子之性善說,亦反墨反宗教後應有之一種道學態度矣。
當孟子時,論人生所賦之質者不一其說,則孟子之亟言性也,亦時代之所尚,特其質言性善者是其創作耳。當時告子以為「性無善無不善」,此鄰於道家之說。又或以為「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此似同於孔子之本說。又或以為「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此則孔子所指上智下愚不移之例外也(以上或說皆見《告子篇·上》)。今孟子皆非之,與孔子迥不侔矣。
《告子》性超善惡之說,以為仁義自外習成,非生之所其,欲人之仁義,必矯揉之然後可。孟子性善之說,以為仁義禮智皆出於內心,即皆生來之稟賦,故以性為善,其為惡者人為也,《孟子》書中立此義者多,引其辨析微妙者一章:
孟季子問於公都子曰,「何以為義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
「酌則誰先?」曰,「酌鄉人。」
「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
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
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義者,是非之辯,所以論於行事者也,孟季子重言行事之本身,以為因外界之等差而異其義方,故認為義外,孟子重言其動機,以為雖外跡不齊,而其本自我,故認為義內。自今日視之,此等議論,皆字面之辯耳。雖然,歐洲哲學家免於字面之辯者又幾人乎?
今更引孟子論性各章中最能代表其立說者之一章: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材者也。(《告子·上》)
夫曰「可以為善」,即等於說不必定為善也,其可以為善者,仁義禮智之端皆具於內,擴而充之斯善矣,其不為善者,由於不知擴充本心,外物誘之,遂陷於不義,所謂不能盡其材也。此說以善為內,以惡為外,儼然後世心學一派之說,而與李習之復性之說至近矣。孟子既以人之為善之動機具於內,乃必有良知良能論: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而此良知良能又是盡人所有者,人之生性本無不同也。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勃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
「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屨之相似,是天下之足同也。
「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故義理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告子·上》)
既以為天下之人心同,又以為萬物皆備於我。以為萬物皆備於我,而孟子之性善論造最高峰矣。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返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古無真字,後世所謂真,古人所謂誠也。
至於為惡之端,孟子皆歸之於外物:
孟子曰,「牛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入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義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告子·上》)
孟子既以善為內,以惡為外,故其教育論在乎養心放心,而不重視力學,其言學問亦僅謂「求其放心而已矣」。此亦性善說之所必至,猶之勸學為性惡論者之所必取也。
孟子之論性如此,自必有盡心之教育說,養生之社會論,民貴之政治論,些三事似不相干,實為一貫,蓋有性善之假定,三義方可樹立也。不觀乎《厄米爾》之作者與《民約論》之作者在歐洲亦為一人乎?
孟子之性命一貫見解
依本書上卷字篇所求索,命字之古本訓為天之所令,性字之古本訓為天之所生。遠古之人,宗教意識超過其他意識,故以天令為諄諄然命之,復以人之生為天實主之,故天命人性二觀念,在其演進之初,本屬同一范域。雖其後重言宗教者或寡言人性,求擺脫宗教神力者或重言人性,似二事不為一物然,然在不全棄宗教,而又走上全神論自然論之道路之儒家,如不求其思想成一條貫則已,如一求之,必將二事作為一系,此自然之理也。孟子以前書缺不可知,孟子之將二事合為一論者今猶可征也。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
「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