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策:先秦諸子與史記評述 · 第10章 春秋時代之矛盾性與孔子

春秋時代之為矛盾時代,是中國史中最明顯之事實。蓋前此之西周與後此之戰國全為兩個不同之世界,則介其間者二三百年之必為轉變時期,雖無記載,亦可推想知之。況春秋時代記載之有涉政治社會者,較戰國轉為充富,《左傳》一書,雖編定不出於當時,而取材實為春秋列國之語獻,其書誠春秋時代之絕好證物也。(《左傳》今日所見之面目自有後人成分在內,然其內容之絕大部分必是戰國初年所編,說別詳。)春秋時代既為轉變時代,自必為矛盾時代,凡轉變時代皆矛盾時代也。 春秋時代之為矛盾,征之於《左傳》《國語》者,無往不然,自政治以及社會,自宗教以及思想,瀰漫皆是。其不與本文相涉者,不具述,述當時天人論中之矛盾。 春秋時代之天道觀,在正統派自仍保持大量之神權性,又以其在周誥後數百年,自亦必有充分之人定論。試看《左氏》《國語》,幾為鬼神災祥占夢所充滿,讀者恍如置身殷商之際。彼自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則正是殷商卜辭之內容也。此誠汪容甫所謂其失也巫矣。然亦偶記與此一般風氣極端相反之說,其說固當時之新語,亦必為《左氏》《國語》作者所認為嘉話者也。舉例如下: 季梁……對曰,「夫民神之主也。」(桓六) 〔宮之奇〕對曰……「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憑依,將在德矣。」(僖五)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從史蘇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先君之敗德,其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僖十五) 〔周內史叔興父〕對曰「……是陰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僖十六) 邾文公卜遷於繹。史曰,「利於民而不利於君。」邾子曰,「苟利於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樹之以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與焉。」左右曰,「命可長也,君何弗為?」邾子曰,「命在養民。死之短長,時也。民苟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於繹。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文十三) 晉侯問於士弱曰,「吾聞之,宋災,於是乎知有天道,何故?」對曰,「……商人閱其禍敗之釁,必始於火,是以曰知其有天道也。」公曰「可必乎?」對曰「在道,國亂無象,不可知也。」(襄九) 楚師伐鄭……〔晉〕董叔曰,「天道多在西北,南師不時,必無功。」叔向曰,「在其君之德也。」(襄十九)有星孛於大辰。……鄭裨灶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瓘犟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用之,子產不可。子大叔曰,「實以保民也。若有火。國幾亡。可以救亡,子何愛焉?」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信?」遂不與,亦不復火。(昭十七至十八) 此中所論固與周召之誥一線相承,然其斷然抹殺占夢所示,及當時之天道論,實比託詞吉卜之大誥猶為更進一步。此等新說固與時人之一般行事不合,《左傳》自身即足證明之矣。 春秋時代之人論,在一般人仍是依族類而生差別之說。《左氏》書既引史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語,又假鄭小駟以喻之,以種言,則別夷狄華夏(富辰語,見僖二十四),以等言,則辨君子小人(陰飴甥語,見僖十五)。然「斯民同類」之意識,亦時時流露,既稱晉文聽輿人之誦,復美曹沫鄙肉食之言,對於庶民之觀念已非如往昔之但以為「氓之蚩蚩」也。且其時族類間之界晝已不甚嚴:「雖楚有才,晉實用之。」絳登狐氏,秦用由余。其於吳也,固賤其為斷髮之荊蠻,亦奉之為姬姓之長宗。其於秦也,猶未如魏邦既建田氏纂齊之時以夷狄遇之也。再就階級言之。周誥之詞,固已認人事勝天定,猶絕無君侯之設乃為庶民服務之說,然此說在《左傳》則有之。師曠曰,「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宮之奇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邾文公曰,「命在養民。」由此前進一步,便是孟子民貴君輕之談,其間可無任何過渡階級矣。 括而言之,春秋時代,神鬼天道猶頗為人事之主宰,而純正的人道論亦嶄然出頭。人之生也,猶辨夷夏之種類,上下之差別,而斯民同類說亦勃然以興。此其所以為矛盾時代。生此時代之思想家,如不全仍舊貫,或全作新說,自必以調和為途徑,所謂集大成者,即調和之別名也。 孔子 孔子一生大致當春秋最後三分之一,則春秋時代之政治社會變動自必反應於孔子思想之中。孔子生平無著述(作《春秋》贊《周易》之說,皆不可信。),其言語行事在後世雜說百出,今日大體可持為據者,僅《論語》《檀弓》兩書耳。《檀弓》所記多屬於宗教範圍,故今日測探孔子之天人論應但以《論語》為證矣。試繹《論語》之義,誠覺孔子之於天人論在春秋時代為進步論者,其言與上文所引《左傳》所載之新說嘉話相同,而其保持正統遺訓亦極有力量。然則孔子並非特異之學派,而是春秋晚規開明進步論者之最大代表耳。孔子之宗教以商為統,孔子之政治以周為宗。以周為宗,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其所謂「為東周」者,正以齊桓管仲為其具體典範。故如為孔子之政治論作一名號,應日霸道,特此所謂霸道遠非孟子所界說者耳。 孔子之言性與天道,一如其政治論之為過渡的,轉變的。《論語》記孔子言性與天道者不詳,此似非《論語》取材有所簡略,蓋孔子實不詳言也。子夏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已。」(據倭本增「已」字)《論語》又曰,「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宋儒或以為與命與仁之與字應作動字解,猶言許命許仁也。此說文法上實不可通。與之為連續詞毫無可疑。晉語言,「殺晉君,與逐出之,與以歸之,與復之,孰利?」此同時書中語法可征者也)今統計《論語》諸章,誠哉其罕言,然亦非全不言也。列舉如下: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為政) 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堯日)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季氏) 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憲問) 子曰,「天生德於子,桓魋其如予何?」(述而)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歿,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子罕)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先進)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雍也)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誅曰,『禱爾於上下神祇。」』 子曰,「丘之禱久矣。」(述而) 子夏曰,「商聞之矣(此當是聞之孔子,故並引),『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顏淵)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憲問)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陽貨) 子不語怪,力,亂,神。(述而) 理會以上所引,知孔子之天道觀有三事可得言者: 其一事曰,孔子之天命觀念,一如西周之傳說,春秋之世俗,非有新界說在其中也。孔子所謂天命,指天之意志,決定人事之成敗吉凶禍福者,其命定論之彩色不少。方其壯年,以為天生德於予,庶幾其為東周也,及歲過中年,所如輒不合,乃深感天下事有不可以人力必成者,乃以知天命為君子之德。顏回司馬牛早世,則歸之於命,公伯寮桓魋見謀,則歸之於命,鳳鳥不至,而西狩獲麟,遂嘆道之窮矣。在後人名之曰時,曰會合,在今人名之曰機會者,在孔時尚不用此等自然名詞,仍本之傳統,名之曰天命。孔子之所謂天命,正與金文《周誥》之「天令」(或作天命)為同一名詞,雖彼重言命之降,此重言命之不降,其所指固一物,即吉凶禍福成敗也。 其二事曰,孔子之言天道,雖命定論之彩色不少,要非完全之命定論,而為命定論與命正論之調合。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知我者其天乎!」夫得失不系乎善惡而天命為前定者,極端命定論之說也,善則必得天眷,不善則必遭天殃,極端命正論之說也。後說孔子以為蓋不盡信,前說孔子以為蓋無可取,其歸宿必至於俟命論。所謂俟命論者,謂修德以俟天命也。凡事求其在我,而不責其成敗於天,故日「不怨天」,盡人事而聽天命焉,故曰「丘之禱久矣」。此義孟子發揮之甚為明切,其辭曰,「修身以俟之」,又曰,「順受其正」,又曰,「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此為儒家天人論之核心,阮芸台言之已詳,今不具論。 其三事曰,孔子之言天道,蓋在若隱若顯之間,故罕言之,若有所避焉,此與孔子之宗教立場相應,正是脫離宗教之道德論之初步也。夫罕言天道,是《論語》所記,子貢所嘆。或問褅之說,孔子應之曰,「不知也,知其說則於天下猶運之掌。」是其於天也,猶極虔敬而尊崇,蓋以天道為禮之本,政事為禮之用。然而不願諄諄言之者,言之詳則有時失之誣,言之詳則人事之分量微,此皆孔子所不欲也。與其詳言而事實無征,何如虔敬以寄託心志,故孔子之不詳言,不可歸之記錄有關,實有意如此耳。子不語「怪,力,亂,神」,然而「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曰,「吾不與祭,如不祭」。其宗教之立場如此,其道德論之立場亦復一貫。孔子之道德觀念,其最前假定仍為天道,並非自然論,亦未純是全神論(Pantheism),惟孔子並不盤桓於宗教思想中,雖默然奉天以為大本,其詳言之者,乃在他事不在此也。 如上所言,其(第一事為古昔之達名,其二三兩事亦當時賢智之通識,孔子誠是春秋時代之人,至少在天道論上未有以超越時代也。在彼時取此立場固可得暫時之和諧,然此立場果能穩定乎?時代既已急轉,思想主宰既已動搖,一發之勢不可復遏,則此半路之立場非可止之地。故墨子對此施其攻擊,言天之明明,言命之昧昧,而孟子亦在儒家路線上更進一步,舍默爾而息之態,為深切著明之辭。孔子能將春秋時代之矛盾成一調和、卻不能使此調和固定也。 孔子之天論立於中途之上,孔子之人論亦復如是。古者以為人生而異,族類不同而異,等差不同而異,是為特別論之人性說,後世之孟子以為人心有其同然,聖人先得人心之同然者也,是為普遍論之人性說,孔子則介乎二者之間。今引《論語》中孔子論人之生質諸事。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陽貨) 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陽貨)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雍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因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季氏)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泰伯) 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陽貨) 孔子以為人之生也相近,因習染而相遠,足征其走上普遍論的人性說已遠矣,然猶未至其極也。故設上智下愚之例外,生而知,學而知,困而學之等差,猶以為氓氓眾生,所生之憑藉下,不足以語於智慧,女子小人未有中上之素修,乃為難養,此其與孟子之性善論迥不侔矣。 在人論上,遵孔子之道路以演進者,是荀卿而非孟子。孔子以為人之生也,大體不遠,而等差亦見,故必濟之以學,然後歸於一路。孔子認為盡人皆須有此外工夫,否則雖有良才,無以成器,雖顏回亦不是例外,故以克己復禮教之。此決非如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者也。引《論語》如下: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 子曰,「……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陽貨) 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雍也)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顏淵喟然嘆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子罕)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公冶長) 孔子以為人之生也不齊,必學而後志於道,荀子以為人之生也惡,必學而後據於德。其人論雖有中性與極端之差,其濟之之術則無異矣。茲將孔孟荀三氏之人性說圖以明之。 後人以尊德性、道問學分朱陸,其實此分辯頗適用於孟子荀卿,若孔子,與其謂為尊德性,勿寧謂之為道問學耳。 孔子之地位,在一切事上為承前啟後者,天人論其一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