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別典 [標點本] · 春秋別典卷十二
明薛虞畿撰
魯定公十四年
吳王闔廬聞允常越王名。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勾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陳,呼而自刎。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師敗於檇李,射傷吳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勾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兇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奈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禮厚幣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勾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十四年,吳伐越於檇李,闔閭傷將指。越王勾踐恃大明之龜,與吳戰而不勝。身臣入宦於吳,反國棄龜,明法親民以報吳,則夫差為擒。
魯監門之女嬰相從績,中夜而泣涕。其偶曰:「何為而泣也?」嬰曰:「吾聞衛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衛世子不肖,諸侯之憂也,子曷為泣也?」嬰曰:「吾聞之,異乎子之言也。昔有宋之桓司馬,得罪於宋君,出於魯,其馬佚而輾吾園,而食吾園之葵。是歲,吾聞之,園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踐起兵而攻吳,諸侯畏其威。魯往獻女,吾姊與焉。兄往視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吳也;兄死者,我也。由是觀之,福與禍相及也。今衛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無憂乎?」此條年無據詳越伐吳,諸侯畏威而獻女,似在勾踐兼吳之後時事也。
書曰:唯高宗報上甲微。上甲微,契後八世,湯之先也。定公問曰:「此何謂也?」孔子對曰:「此謂親盡廟毀,有功而不及祖,有德而不及宗,故於每歲之大嘗而報祭焉,所以昭其功德也。」公曰:「先君僖公,功德前行,可以與於報乎?」孔子曰:「丘聞昔虞夏商周,以帝王行此禮者則有矣,自此以下,未之知也。」
顏淵侍定公於台,東野畢御馬於台下。定公曰:「善哉,東野畢之御。」顏淵曰:「善則善矣,然其馬將失。」定公不悅,以告左右曰:「吾聞之,君子不讒人,君子亦讒人乎?」顏淵不悅,歷階而去。須臾馬敗聞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趨駕請顏淵。」顏淵至,定公曰:「寡人曰:善哉,東野畢御也。」吾子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失也,不識吾子何以知之也?顏淵曰:「臣以政知之,昔者舜工於使人,造父工於使馬,舜不窮於其民,造父不盡其馬,是以舜無失民,造父無失馬。今東野畢之御也,上車執轡,御體正矣,周旋步驟,朝禮畢矣,歷險至遠而馬力殫矣,然求不已,是以知其失也。」定公曰:「善。可少進與?」顏淵曰:「獸窮則觸,鳥窮則啄,人窮則詐。自古及今,其窮在下,能無危者,未之有也。詩曰: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御之善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過也。」
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觀楚之寶器。楚王聞之,召令尹子西而問焉,曰:「秦欲觀楚之寶器,吾和氏之璧,隋侯之珠,可以示諸?」令尹子西對曰:「不知也。」召昭奚恤而問焉。昭奚恤對曰:「此欲觀吾國得失而圖之,不在寶器,而在賢臣。珠玉玩好之物,非寶重者。」王遂使昭奚恤應。昭奚恤發精兵三百人,陳於西門之內,為東面之壇一,為南面之壇四,為西面之壇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請就上位。」東面,令尹子西南面,大宗子敖次之,葉公子高次之,司馬子反次之。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壇,稱曰:「客欲觀楚國之寶器。」楚國之所寶者,賢臣也。理百姓,實倉廩,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奉圭璧,使諸侯,解忿悁之難,交兩國之歡,國無兵革之憂,大宗子敖在此;守封疆,謹境界,不侵鄰國,鄰國亦不見侵,葉公子高在此;理師旅,整兵戎,以當強敵,提枹鼓以動百萬之眾,所使皆趨湯火,蹈白刃,不顧死生之難,司馬子反在此;懷伯王之餘議,攝治亂之遺風,昭奚恤在此。唯大國之所觀!秦使者瞿然無所對,昭奚恤遂揖而去。秦使者反,言於秦君曰:「楚多賢臣,未可謀也。」遂不伐楚。
孔子至衛,靈公聞而喜,郊迎孔子,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靈公謂孔子曰:「有語寡人:為國家者,謹之於廟堂之上,而國家治矣。其可乎?」孔子曰:「可。愛人者則人愛之,惡人者則人惡之。知得之己者,亦知得之人。所謂不出於環堵之室而知天下者,反之己者也。」昭七年,衛靈公立,至哀二年始薨。所輯事當繫於昭、定之世,然事頗多,今類系之定公末年。衛靈公襜被以與婦人游。子貢見公,公曰:「衛其亡乎?」對曰:「昔者夏桀、殷紂不任其過,故亡;成湯文武知任其過,故興。衛奚其亡也?」
孔子居衛月余,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於是丑之,去。衛
靈公嘗與夫人夜坐,聞車聲,至闕而止,過闕,復有聲。公問夫人曰:「知此為誰?」夫人曰:「此蘧伯玉也。」公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妾聞禮,下公門,式路馬,所以廣敬也。夫忠臣與孝子,不為昭昭信節,不為冥冥墮行。蘧伯玉,衛之賢大夫也。仁而有智,敬於事上,此其人必不暗昧廢禮,是以知之。」使人視之,果蘧伯玉。反之,以戲夫人,曰:「非也。」夫人酌觴再拜賀。公曰:「子何以賀寡人?」夫人曰:「始妾獨有蘧伯玉耳,今衛復有與之齊者,是君有二臣也。國多賢臣,國之福也。妾是以賀。」公曰:「善哉!」遂語夫人其實焉。靈公使伯玉於楚,逢楚公子晳於濮上,伯玉為軾車,子晳曰:「吾聞上士托色,其次託辭,其下托財,三者固可得而托耶?」伯玉曰:「謹受命。」既致使,昭王因問士。伯玉曰:「楚多士而不能用。」昭王曰:「何也?」伯玉曰:「子胥生於楚,逃之吳,吳相之,發兵攻楚,墮平王之墓,是吳善用之。坌賁生於楚,走之晉,其治七十二縣,道不拾遺,城郭不閉,是晉善用之。今瑗之來,逢子晳於濮上,又將行矣。」於是昭王追子晳而還之。
衛靈公以天寒鑿池,宛春諫曰:「天寒起役,恐傷民。」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補,履決不組,君則不寒,民則寒矣。」公曰:「善。」令罷役。左右諫曰:「君鑿池,不知天之寒也,而春知之。以春之知之也,而令罷役,福將歸於春也,而怨將歸於君。」公曰:「不然。春也,魯國之匹夫也,而我舉之,春之善,非寡人之善歟?」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歟?」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闔者,真惡富貴也。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耶?」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摶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涯,亦與之為無涯。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材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蚊虻仆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忘,可不慎邪!」衛靈公夫人南子使人謂夫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小君願見。」夫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中,夫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佩玉聲球然。夫子曰:「吾向何為弗見?」見禮答焉。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夫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頭類皋陶,其肩類子產,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欣然嘆曰:「形狀末也,而似喪家之狗然哉!」
蘧伯玉為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
趙簡子欲伐衛,使史黯往覿焉,還報曰:「蘧伯玉為相,未可以加兵,固塞險阻,何足以致之?」
靈公問於史鰌曰:「政孰為務?」對曰:「大理為務。聽獄不中,死者不可復生也,斷者不可屬也,故曰大理為務。」少焉,子路見,公以史鰌言告之。子路曰:「司馬為務。兩國有難,兩軍相敵,司馬執枹以行之,一斗不當,死者數百,以殺人為非也,此其為殺人亦眾矣,故曰司馬為務。」少焉,子貢入見,公以二子之言告之。子貢曰:「不識哉!昔禹與有扈戰,戰陣而不服,禹於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請服。故曰去民之所爭,奚獄之可聽?兵革之不陳,奚鼓之可鳴?故曰教為務也。」
靈公晝寢而起,志氣益衰,使人馳召勇士公孫悁,道遭行人卜商。卜商曰:「何馳之疾也?」對曰:「公晝寢而起,使我召勇士公孫悁。」子夏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御者曰:「可。」子夏曰:「載我而反。」至,君曰:「使子召勇士,何為召儒?」使者曰:「行人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臣曰:可。即載與來。」君曰:「諾。延先生上。」趣召公孫悁,至,入門,仗劍疾呼曰:「商下!我存若頭。」子夏顧咄之曰:「咄!內劍,吾將與若言勇。」於是君令內劍而上。子夏曰:「來!吾嘗與子從君而西見趙簡子,趙簡子披髮仗矛而見我君,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諸侯相見,不宜不朝服。不朝服,行人卜商將以頸血濺君之服矣。使反朝服而見吾君,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一矣。又與子從君而東,至阿,遭齊君重茵而坐,吾君單茵而坐,我從十三行之後,趨而進曰:禮,諸侯相見,不宜相臨以庶。揄其一茵以去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二矣。又與子從君於囿中,於是兩寇肩逐我君,拔矛下格而還,子耶吾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三矣。所貴為士者,上攝萬乘,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節矜而敵不侵擾,內禁殘害而君不危殆,是士之所長,君子之所致貴也。若夫以長掩短,以眾暴寡,凌轢無罪之民,而成威於閭巷之間者,是士之甚毒,而君子之所致惡也,眾之所誅鋤也。詩曰:人而無儀,不死何為?夫何以論勇於人主之前哉?」於是靈公避席抑手曰:「寡人雖不敏,請從先生之勇。」
公叔文子問於史叟曰:「武子勝事趙簡子久矣,其寵不解,奚也?」史叟曰:「武子勝博聞多能而位賤,君親而近之,致敏以懸貌而疏,疏則恭而無怨色,入與謀國家,出不見其寵,君賜之祿,知足而辭,故能久也。」
孔子適衛,衛將軍文子問曰:「吾聞魯公父氏不能聽獄,信乎?」孔子答曰:「不知其不能也。夫公父氏之聽獄,有罪者懼,無罪者恥。」文子曰:「有罪者懼,是聽之察、刑之當也;無罪者恥,何乎?」孔子曰:「齊之以禮,則民恥矣;刑以止刑,則民懼矣。」文子曰:「今齊之以刑,刑猶弗勝,何禮之齊?」孔子曰:「以禮齊民,譬之於御則轡也;以刑齊民,譬之於御則鞭也。執轡於此而動於彼,轡之良也;無轡而用策,則馬失道矣。」文子曰:「以御言之,左手執轡,右手運策,不亦速乎?若徒轡無策,馬何懼哉?」孔子曰:「吾聞之,古之善御者,執轡如組,兩驂如舞,非策之助也。是以先王盛於禮而薄於刑,故民從命;今也廢禮而尚刑,故民彌暴。」文子曰:「吳、越之民無禮而亦治,何也?」孔子曰:「夫吳、越之俗,男女無別,同廁而浴,民輕相犯,故其刑重而不勝,由無禮也。中國之教,為內外以別男女,異器服以殊等類,故其民篤而法,其刑輕而勝,由有禮也。」衛將軍文子問子貢曰:「季文子三窮而三通,何也?」子貢曰:「其窮事賢,其通舉窮,其富分貧,其貴禮賤。窮以事賢則不佞,通而舉窮則忠於朋友,富而分貧則宗族親之,貴而禮賤則百姓戴之。其得之固道也,失之命也。」曰:「失而不得者,何也?」曰:「其窮不事賢,其通不舉窮,其富不分貧,其貴不禮賤,其得之命也,失之固道也。」
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母病,人聞,往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日,與君游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啖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啖我以餘桃。」
靈公時,彌子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踐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灶,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灶?」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蔽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灶,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則臣雖夢見灶,不亦可乎?」靈公將之晉,至濮水之上,稅車而放馬,設舍以宿。夜分,而聞鼓新音者而說之,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曰:「有鼓新聲者,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子為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靜坐,撫琴而寫之。明日,報曰:「臣得之矣,而未習也,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諾。」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遂去之晉。晉平公觴之於夷施之台。平公昭十年卒,靈公昭七年立。此相遇或於昭八九年之間。酒酣,靈公起。公曰:「有新聲,願請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師涓,令坐師矌之旁,援琴鼓之。未終,師矌撫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不可聽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師曠曰:「此師延之所作,與紂為靡靡之樂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其國必削,不可聽。」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子其使聽之!」師涓鼓究之。平公問師矌曰:「此所謂何聲也?」師矌曰:「此所謂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矌曰:「不如清征。」公曰:「清征可得而聞乎?」師矌曰:「不可。古之聽清征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君德薄,不足以聽。」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願試聽之。」師矌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南方來,集於廊門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之聲,聲聞於天。平公大說,坐者皆喜。平公提觴而起,為師矌壽,反坐而問曰:「音莫悲於清征乎?」師矌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矌曰:「不可。昔者黃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並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螣蛇伏地,鳳凰復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矌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乎廊室之間。晉地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瘙病。衛叔孫文子問於王孫夏曰:「君先君之廟小,吾欲更之,可乎?」對曰:「古之君子,以儉為禮;今之君子,以汰易之。夫衛國雖貧,豈無文履一奇以易十稷之繡哉?以為非禮也。」文子乃止。
孔子出衛之東門,逆姑布子卿,曰:「二三子引車避!」有人將來,必相我者也。志之。姑布子卿亦曰:「二三子引車避,有聖人將來。」孔子下步,姑布子卿迎而觀之五十步,從而望之五十步,顧子貢曰:「是何為者也?」子貢曰:「賜之師也,所謂魯孔丘也。」姑布子卿曰:「是魯孔丘歟?吾固聞之。」子貢曰:「賜之師何如?」姑布子卿曰:「得堯之顙,舜之目,禹之頸,皋陶之喙。從前視之,盎盎乎似有土者,從後視之,高肩弱脊,此唯不及四聖者也。」子貢吁然。姑布子卿曰:「子何患焉?汗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遠而望之,羸乎若喪家之狗乎?何患焉?何患焉!」子貢以告孔子,孔子無所辭,獨辭喪家之狗耳,曰:「丘何敢乎?」子貢曰:「汗面而不惡,葭喙而不藉,賜已知之矣。不知喪家之狗,何足辭也。」孔子曰:「賜,汝獨不見乎喪家之狗歟?既斂而槨,布器而祭,顧望無人,意欲施之。上無賢王,下無賢士方伯,王道衰,政教失,強凌弱,眾暴寡,百姓縱心,莫之綱紀,是人固以丘為欲當之者也,丘何敢乎?」
孔子之宋,過匡,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甲士以圍孔子之舍。子路怒,奮戟將與斗,孔子止之曰:「何仁義之不免俗也?夫詩書之不習,禮樂之不修,丘之過也。」若似陽虎,則非丘之罪也,命也夫!由,歌,予和汝。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終而匡人解甲而罷。
孔子行,聞哭聲甚悲,孔子曰:「驅之,前有賢者。」至則皋魚也,被褐擁鐮,哭於道傍。孔子辟車與之言曰:「子非有喪,何哭之悲也?」皋魚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學游諸侯,以後吾親,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間吾事君,失之二也;與友厚而少絕之,失之三也。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見者,親也,吾從此辭矣。」立槁而死。孔子曰:「弟子誡之,足以識矣。」於是門人辭歸而養親者十有三人。
子路曰:「有人於斯,夙興夜寐,手足胼胝,而面目黧黑,樹藝五穀,以事其親,而無孝子之名者,何也?」孔子曰:「吾意者身未敬邪?色不順邪?辭不遜邪?古人有言曰:衣歟食歟,曾不爾即。子勞以事其親,無此三者,何為無孝之名?意者所友非仁人邪?坐,語汝。雖有國士之力,不能自舉其身,非無力也,勢不便也。是以君子入則篤孝,出則友賢,何為其無孝子之名?」周使伯騫問道,夫子曰:「剛者必折,勁者數傷,倨者不親,利者不弊。此四者,君子之所戒也。」
夫子觀於明堂,睹四門墉有堯、舜、桀、紂之象,又有周公抱成王負斧扆朝諸侯之圖,謂從者曰:「夫明鏡所以察形,往古所以知今。」
夫子入稷廟,有金人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誡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誡,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不聞,神將伺人。熖熖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為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札,將尋斧柯。誠能慎言,福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尚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惑之,我獨不徙。內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誰能於此?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而能下人。誡之哉!」顧謂弟子曰:「小子識之哉!此言實而中,情而信。」
魯有儉者,瓦甂煮食,食之而美,盛之土鉶之器,以進孔子也。受之歡然而悅,如受太牢之饋。弟子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而先生何喜於此乎?」孔子曰:「吾聞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為厚也,以其食美而思我親也。」
孔子至齊郭門之外,遇一嬰兒,挈一壺,相與俱行,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謂御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方作。」孔子至彼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故樂非獨以自樂也,又以樂人;非獨以自正也,又以正人。美哉於此樂者,不圖為樂之至於此。
子圉見孔子於商太宰,孔子出,子圉入,請問客。太宰曰:「吾已見孔子,則視子猶蚤虱之油者也。吾今見之於君。」子圉恐孔子貴於君也,因謂太宰曰:「君已見孔子,孔子亦將視子猶蚤虱也。」太宰弗復見。南宮敬叔言於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見老聃而問禮焉。老聃曰:「子所言,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時則駕,不得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皆無益於子之身。吾之所告子者,若此而已。」既辭去,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辨廣大而危其身者,好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無以有己,為人臣者無以私己。夫子乃自周反於魯。孔子觀桓公之廟,有器焉,謂之宥巵。孔子曰:「善哉乎!得見此器。」顧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則正,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貢在側曰:「請問持盈。」曰:「揖而損之。」曰:「何謂揖而損之?」曰:「夫物盛而衰,樂極則悲,日中而移,月盈而虧。是故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多聞博辨,守之以儉;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嘗不亡也。」
楚人有證其父攘羊者,國人皆直之,聞於楚王,楚王召而賞之,辭不受,國人復稱其行善而不受賞也。仲尼聞之曰:「一事而再取名焉,君子不為也。」
吳王伐石以治宮室,而於合室之中得紫文金簡之書,不能讀之,使使者持以問仲尼,而欺仲尼曰:「吳王閒居,有赤雀銜書以置殿上,不知其義,遠咨呈仲尼以視之,曰:此乃靈寶之方,長生之法,禹之所服,隱在水邦,年齊天地,朝乎紫庭者也。禹將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銜之,殆天授也。」
齊王疾㽱,之宋,迎文摯。文摯視王之疾,謂太子曰:「非怒王則疾不可治;怒王則摯必死。」太子頓首強請曰:「苟已王之疾,臣與臣之母以死爭之。」文摯曰:「諾。」與太子期而將往,不當者三,王固已怒矣。摯至,不解屨登床,履王衣,問王疾。王怒而不與言,因出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遂已。王大怒,生烹死之。太子與王后急爭不能得。夫忠於治世易,忠於濁世難。文摯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獲死也,為太子行難以成其義也。
蔡使師強、王堅使於楚,楚王聞之曰:「人名多章章者,獨為師強、王堅乎?趣見之,無以次。」視其人狀,疑其名而丑其聲,又惡其形。楚王大怒曰:「今蔡無人乎?國可伐也。有人不遣乎?國可伐也。端以此人試寡人乎?國可伐也。」故發二使見三謀伐者,蔡也。下蔡威公閉門而哭,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以血。旁鄰窺牆而問之曰:「子何故而哭,悲若此乎?」對曰:「吾國且亡。」曰:「何以知之?」應之曰:「吾聞之:病之將死也,不可為良醫;國之將亡也,不可為計謀。吾數諫吾君,吾君不用,是以知國之將亡也。」於是窺牆者聞其言,舉宗而去之於楚。居數年,楚王果舉兵而伐蔡。窺牆者為司馬將軍,而往來虜甚眾,問曰:「得無以昆弟故人乎?」見威公縳在虜中,問曰:「何以至於此?」應曰:「吾何以不至於此?且吾聞之也,言之者,行之役也;行之者,言之主也。汝能行,我能言;汝為主,我為役,亦何以不至於此哉?」窺牆者乃言之於楚王,解其縳而俱之楚。
春秋別典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