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別典 [標點本] · 春秋別典卷八
明薛虞畿撰
魯襄公二十五年,齊景公立,至哀五年方卒,而晏子則自昭二十年以後不見傳。景公、晏子問答,疑在襄末昭初之年,故類輯於此。
晏子治東阿三年,景公召而數之曰:「吾以子為可,而使子治東阿。今子治而亂,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將加大誅於子。」晏子對曰:「臣請改道易行而治東阿。三年不治,臣請死之。」景公許之。於是明年上計,景公迎而賀之曰:「甚善矣,子之治東阿也。」晏子對曰:「前臣之治東阿也,屬託不行,貨賄不至,陂池之魚,以利貧民。當是之時,民無飢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復至東阿也,屬託行,貨賄至,並會賦斂,倉庫少內,便事左右,陂池之魚,入於權家。當此之時,飢者過半矣,君乃反迎而賀。臣愚不能復治東阿,願乞骸骨,避賢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謝之曰:「子強復治東阿,東阿者,子之東阿也,寡人無與焉。」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飽,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夫子之家,若是其貧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過也。」令吏致千家之縣一於晏子,晏子再拜而辭曰:「嬰之家不貧,以君之賜,澤覆三族,延及交遊,以振百姓,君之賜也厚矣,嬰之家不貧也。嬰聞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為君也,忠臣不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篋存也,仁人不為也;厚取之君,而無所施之,身死而財遷,智者不為也。嬰也聞為人臣,進不事上以為忠,退不克下以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並辭不受也。晏子朝,乘敝車,駕駑馬,景公見之,曰:「嘻!夫子之祿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對曰:「賴君之賜,足以壽三族,及國交遊,皆得生焉。臣得煖衣飽食,敝車駑馬,以奉其身,於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據遺之輅車乘馬,三返不受,公不悅,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對曰:「君使臣臨百官之吏,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然猶恐其侈靡,而不顧其行也。今輅車乘馬,君乘之,臣亦乘之,下民之無義,侈其衣食,而不顧其行者,臣無以禁之。」遂讓不受也。景公飲酒,移於晏子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故乎?於國家得微有事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乎?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晏子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司馬穰苴之家。」前馳報閭曰:「君至。」司馬穰苴介冑操戟立於門曰:「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為非時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聲,願與夫子樂之。」對曰:「夫布薦席,陳簠簋者有人,臣不敢與焉。」公曰:「移於梁丘據之家。」前驅報閭曰:「君至。」梁丘據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樂哉!今夕吾飲也。微彼二子,何以治吾國?微此一臣者,何以樂吾身?」聖賢之君,皆有益友,無偷樂之臣,景公弗能及,故兩用之,僅得不亡。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公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眾,武能威敵,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為將軍,將兵扞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願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為將己之軍而己為監,不甚急。親戚左右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仆表決漏,入,行軍勒兵,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乃至。穰苴曰:「何後期為?」賈謝曰:「大夫親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云何?」對曰:「當斬。」莊賈懼,使人馳報景公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問軍正曰:「軍中不馳,今使者馳,云何?」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仆,車之右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灶、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為之赴戰。晉師聞之,為罷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而引兵歸,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然後反歸寢。既旦,穰苴尊為大司馬,田氏日以益尊於齊己,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譛於景公,景公退穰苴,穰苴發疾而死。
景公飲酒,陳桓子侍,望見晏子,而復於公曰:「請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對曰:「晏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棧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是隱君之賜也。」公曰:「諾。」酌者奉觴而進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陳桓子曰:「君賜之卿位,以尊其身,寵之百萬,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於子,祿莫厚於子。今子衣緇布之衣,麋鹿之裘,□軫之車,而駕駑馬以朝,則是隱君之賜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請飲而後辭乎?其辭而後飲乎?」公曰:「辭然後飲。」晏子曰:「君賜卿位,以顯其身,嬰不敢為顯受也,為行君令也;寵之百萬,以富其家,嬰不敢為富受也,為通君賜也。臣聞古之賢臣,有受君賜而不顧其國族,則過之;臨事守職,不勝其任,則過之。君之內隸,臣之父兄,若有離叛在於鄙野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隸,臣之所職,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戰車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車駑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賜,臣父之黨無不乘車者,母之黨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黨無凍餒者,國之管士,待臣而後舉火者數百家,如此,為隱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公曰:「善。為我浮桓子也。」
越石父賢,在縲袣中。晏子出,遭之塗,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戄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絀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袣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贖我,是知己也。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袣之中。」晏子延入為上客。
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其夫。為相御,擁大蓋,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謝,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方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越石父曰:不肖人自賢也,愚者自靈也,佞人者皆莫能相其心口以出之,又謂人勿言也。譬之臨渴而穿井,臨難而後鑄兵,雖疾,從而不及也。夫臨財忘貧,臨生忘死,可以遠罪矣。夫君子愛口,孔雀愛羽,虎豹愛爪,此皆所以治身法也。上交者不失其祿,下交者不離於患,是以君子擇人與交。農人擇田而田,君子樹人,農人樹田。田者擇種而種之,豐年必得粟;士擇人而樹之,豐時必得祿矣。天下失道,而後仁義出焉;國家不治,而後孝子生焉;民爭不分,而後慈惠生焉;道逆時反,而後權謀生焉。凡善之生,皆學之所由。一室之中,又有主道焉,父母之謂也。故君正則百姓治,父母正則子孫孝慈。是以孔子家兒不知罵,曾子家兒不知怒。所以然者,生而善教也。夫仁者好合,不仁者好蘺人。故君子居人間則治,小人居人間則亂。君子欲和人,譬猶水火不相能然也,而鼎在其間,火水不亂,乃和百味。是以君子不可以不慎擇人在其間。齊景公為露台之寢,成而不通焉。柏常騫曰:為台甚急,台成,君何為不通焉?公曰:「然。」梟昔者鳴,其聲無不為也,吾惡之盛,是以不通焉。柏常騫曰:「臣請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對曰:「築新室,為置白茅焉。」公使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騫夜用事,明日,問公曰:「今者,聞梟聲乎?」公曰:「一鳴而不復聞。」使人往視之,梟當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對曰:「能。」公曰:「能益幾何?」對曰:「天子九,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徵兆之見乎?」對曰:「得壽,地且動。」公喜,令百官趣具騫之所求。柏常騫出,遭晏子於塗,拜馬前,辭曰:「騫為君禳梟而殺之,君謂騫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壽乎?騫曰:能。今旦大祭,為君請壽,故將往以聞。」晏子曰:「嘻!亦善矣,能為君請壽也。雖然,吾聞之,惟以政與德順乎神,可以益壽。今徒祭,可以益壽乎?然則福召有見乎?」對曰:「得壽,地將動。」晏子曰:「騫,昔者,吾見紀星絕,樞星散,地其動,汝以是乎?」柏常騫俯有間,仰而對曰:「然。」晏子曰:「為之無益,不為無損也。薄賦斂,無費民,且令君知之。」
晏子復於景公曰:「朝居嚴乎?」公曰:「朝居嚴,則曷害於國家哉?」晏子對曰:「朝居嚴則下無言,下無言則上無聞矣。下無言,則謂之暗,上無聞則謂之聾。聾暗則非害國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激以滿倉廩,合疏縷之緯以成幃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後高也。夫治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烏有距而不入者哉?」林既衣韋衣而朝齊景公,景公曰:「此君子之服也?小人之服也?」林既逡巡而作色曰:「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荊為長創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齊短衣而遂傑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鬋發,范蠡、大夫種出焉;西戎左衽而椎結,由余亦出焉。即如君之言,衣狗裘者當犬吠,衣羊裘者當羊鳴。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無為變乎?」景公曰:「子其為勇悍矣,今未嘗見之奇辨也。一鄰之斗也,千乘之勝也。」林既曰:「不知君之所謂何也?夫登高臨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者也。入深淵,刺蛟龍、抱龜鱉而出者,此漁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刺虎豹、抱熊羆而出者,此獵夫之勇悍也。不難斷頭裂腹、暴骨流血中野者,此武夫之勇悍也。」今臣居廣庭,作色端辨,以犯主君之怒,前雖有乘軒之賞,未為之動也;後雖有斧鑕之威,未為之恐也。此既之所為勇悍也。齊侯問於晏子曰:「為政何患?」對曰:「患善惡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對曰:「審擇左右。左右善,則百寮各得其所宜,而善惡分。」孔子聞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進,則不善無由入矣;不善言進,則善無由入矣。」復槁之君朝,齊桓公問治民焉。復槁之君不對,而循口操衿抑心,衽抑心。桓公曰:「與民共,甘苦饑寒乎?夫以我為聖人也,故不用言而諭。」因禮之千金。
景公好婦人而丈夫飾者,國人盡服之,從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裂衣斷帶,相望而不止。晏子見,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飾者,裂其衣,斷其帶,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對曰:「君使服之於內,而禁之於外,猶懸牛首於門,而求買馬肉也。公胡不使內勿服,則外莫敢為也。」公曰:「善。」使內勿服,不旋月而國莫之為也。
齊人甚好轂擊,相犯以為樂,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為新車良馬,出與人相犯也,曰:「擊轂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順,居處不敬乎?」下車棄而去之,然後國人乃不為。景公伐宋,至於岐隄之上,登高以望,太息而嘆曰:「昔我先公桓公,長轂八百乘,以霸諸侯;今我長轂三千乘,而不敢久處於此者,豈其無管仲歟?」弦章對曰:「臣聞之,水廣則魚大,君明則臣出。昔有桓公,固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則車下之臣儘管仲也。」
齊景公問於晏子曰:「當今之時,諸侯孰危?」對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對曰:「地侵於齊,貨竭於晉,是以亡也。」景公畋於梧丘,夜猶蚤,公姑坐睡,而夢有五丈夫北面倚盧,稱無罪焉。公覺,召晏子而告其所夢,公曰:「我其嘗殺不辜而誅無罪也。」晏子對曰:「昔者,先君靈公畋,五丈夫罟而駭獸,故殺之,斷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丘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則五頭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國人不知其夢也,曰:「君憫白骨,而況於生者乎?不遺餘力矣,不釋余智矣。」故曰人君之為易也。
孔子見齊景公,梁丘據自外而至,公曰:「何遲?」對曰:「陳氏戮其小臣,小臣有辭,為是故遲。」公笑而目孔子曰:「周書所謂明德慎罰,陳子明德也,罰人而有辭,罰不慎矣。」孔子答曰:「昔康叔封衛,統三監之地,命為孟侯。周公以成王之命作康誥焉,稱述文王之德,以成敕誡之文。其書曰:惟爾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克明德者,能顯用有德,舉而任之也。慎罰者,並心而慮之,眾平然後行之,致刑措也。此言其所任不失德,所罰不失罪,不謂已德之明也。」公曰:「寡人不有過言,則吾將聞君子之教也。」高繚仕於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諫曰:「高繚之事夫子三年,曾無爵位而逐之,其義可乎?」晏子曰:「嬰仄陋之人也,四維之然後能宜。今此子事我三年,未曾弼吾過,是以逐之也。」
景公游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顏燭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六月不歸,後儻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顏燭趨集,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比二王也,臣之材亦非比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齊侯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終身無難,臣何死焉?」謀而見從,終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見用,君難而死之,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偽也。故忠臣者,能納善於君也,而不能與其君陷難者也。
齊大旱,景公召群臣問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飢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廣水,寡人慾少斂以祠靈山,可乎?」群臣莫對,晏子進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靈山固以石為身,以草木為發,天久不雨,發將焦,身將熱,彼獨不欲雨乎?祠之無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無益也。夫河伯以水為國,以魚鱉為民,天久不雨,水泉將下,百川竭,國將亡,民將滅矣。彼獨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為之奈何?」晏子曰:「君誠避宮殿暴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於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盡得種樹。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無用乎?其惟有德也。」
齊景公嘗賞賜及後宮,文繡被台榭,菽粟食鳧鴈。出而見殣,謂晏子曰:「此何為死?」晏子對曰:「此餒而死。」公曰:「嘻!寡人之無德也何甚矣?」晏子對曰:「君之德著而彰,何為無德也?」景公曰:「何謂也?」對曰:「君之德及後宮與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繡;君之鳧鴈,食以菽粟;君之營內自樂,延及後宮之施,何為其無德也?顧臣願有請於君,由君之意,自樂之心,推而與百姓同之,則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苟營內,好私便,則貨偏有所聚,粟菽幣帛,腐於囷府,惠不遍加於百姓,公心不周乎國,則桀、紂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嬰之言,推君之盛德,以布之於天下,則湯、武可為也,殣何足恤哉?」晏子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辭曰:「詩曰:側弁之俄。言失德也;屢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賓主之禮也。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賓主之罪也。嬰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舉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豈過我哉?吾托國於晏子也,以其家貧;善寡人也,不欲其淫侈也,而況於寡人謀國乎?」
景公飲酒而樂,釋衣冠,自鼓缶,謂侍者曰:「仁人亦樂是乎?」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猶人也,奚為獨不樂此也?」公曰:「速駕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樂此樂也,願與夫子共之,請去禮。」晏子對曰:「君之言過矣。齊國五尺之童子,力盡勝嬰,而又勝君,所以不敢亂者,畏禮也。上若無禮,無以使其下,下若無禮,無以事其上。夫麋鹿惟無禮,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禮也。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故禮不可去也。」公曰:「寡人無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於此,請殺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禮,左右有禮者至,無禮者去;君若無禮,亦將如之。」公曰:「善。請革衣冠,更受命。」乃嚴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觴三行,晏子趨出。
景公為台,台成,又欲為鍾,晏子諫曰:「君不勝,欲為台,又欲為鍾,是重斂於民,民之哀矣。夫斂民之哀,而以為樂,不祥。」景公乃止。
景公正書,被發,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問曰:「君何故不朝?」對曰:「昔者,君正晝被發,乘六馬,御婦人,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公慚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見,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發乘六馬,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賜,得率百姓以守宗廟,今見戮於刖跪,以辱社稷,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晏子對曰:「君無惡焉。臣聞之,下無直辭,上無隱君,民多諱言,君有驕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辭;上好善,民無諱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辭,是君之福也,故臣來慶。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禮之,以明君之受諫。」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於是令刖跪倍資無正,時朝無事。
景公出弋昭華之池,顏鄧聚一作燭雛主鳥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殺之。晏子曰:「夫鄧聚有死罪四,請數而誅之。」於是乃召聚數之景公之前,曰:「鄧聚為君主鳥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鳥之故而殺人,是罪二也;使四國諸侯聞之,以吾君重鳥而輕士,是罪三也;天子聞之,必將貶絀,吾見君危其社稷,絕其宗廟,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當殺無赦,臣請加誅焉。」景公曰:「止。此亦吾過矣,請為寡人謝之。」
景公有馬,圉人殺之,公怒,援戈將自擊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請為君數之,令知其罪而殺之。」公曰:「諾。」晏子舉戈而臨之,曰:「汝為我君養馬而殺之,而罪當死;汝使吾君以馬故殺圉人,而罪又當死;使吾君以馬故殺人,聞於四鄰諸侯,汝罪又當死。」公曰:「夫子釋之,夫子解之,勿傷吾仁也。」
齊有北郭騷者,結罟網,捆蒲葦,織屨履,以養其母,猶不足,見晏子曰:「願乞所以養母。」仆曰:「此齊之賢者也,不臣天子,不友諸侯,今乞所以養母,說夫子之義也,必與之。」晏子分倉粟府金而遺之,辭金受粟。有間,晏子出奔,過北郭騷之門而辭,北郭子曰:「夫子勉之。」晏子太息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告之曰:「養及親者,身伉其難,晏子見疑,吾將以死白之。」令其友操劍奉笥而從,造於君庭,曰:「晏子,天下之賢者也,去則齊國必侵矣,不若先死,請以頭托白。」晏子退而自刎。其友曰:「北郭子為國故死,吾將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齊君大駭,乘驛自追晏子,請而反之。晏子聞北郭騷以死白己也,曰:「嬰之亡,豈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景公游於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鬱郁泰山。使古而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國子、高子曰:「然臣受君之賜,疏食惡肉,可得而食也,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況君乎?」俯泣。晏子曰:「樂哉!今日嬰之游也,見怯君一而諛臣二。使古而無死者,則太公至今猶存。吾君方今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慚而舉觴自罰,因罰二臣。晏子侍於景公,朝寒,請進熱食。對曰:「嬰非君之廚養臣也,敢辭。」公曰:「請進服裘。」對曰:「嬰非田澤之臣也,敢辭。」公曰:「然。夫子與寡人奚為者也?」對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謂社稷之臣?」對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為辭令,可分布於四方。」自是之後,君不以禮不見晏子也。
梁丘據謂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嬰聞之,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嬰非有異於人也,常為不置,常行而不休者也,故難及也。」
景公出獵,上山見虎,下澤見蛇。歸,召晏子而問之,曰:「今日寡人出獵,上山則見虎,下澤則見蛇,殆所謂之不祥也。」晏子曰:「國有三不祥,是不與焉。夫有賢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所謂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見虎,虎之室也;下澤見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見之,曷為不祥也?
景公問於晏子曰:「寡人慾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對曰:「嬰聞之,國具官而後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齊國雖小,則何為而不具官乎?」對曰:「此非臣之所復也。昔先君桓公,身體墮解,辭令不給,則隰朋侍;左右多過,刑罰不中,則弦章侍;居處縱肆,左右懼畏,則東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則寧戚侍;軍吏怠,戎事偷,則王子成父侍;德義不中,信行衰微,則管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以人之厚補其薄,是以辭令旁達而不逆,兵加於有罪而不頓,是故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聞者也,故曰未具。」公曰:「善。吾聞高繚與夫子游,寡人請見之。」晏子曰:「臣聞為地戰者,不能成王;為祿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繚與嬰為兄弟久矣,未嘗干嬰之過,補嬰之闕,特進仕之臣也,何足以補君?」
齊景公使人於楚,楚王與之上九重之台,顧使者曰:「齊有台若此乎?」曰:「吾君有治位之坐,土階三等,茅茨不剪,朴椽不斲者,猶以為之者勞,居之者泰。吾君惡有台若此者?」於是楚王蓋悒如也。「使者可謂不辱君命,且能專對矣。」
晏子使於魯,景公起大台之役,歲寒不止,國人望晏子至,至已復事,公乃坐,飲酒樂。晏子請歌曰:「庶民之言:日凍水洗,我若之何?奉上靡敝,我若之何?」歌終,喟然嘆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為至此?殆為大台之役夫?寡人將速罷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執朴鞭其不務者,曰:「吾細人也,皆有蓋廬以避燥濕,君為台而不速成,何為?」國人皆曰:「晏子助天為虐。」晏子歸,未至,而君輒罷役。仲尼聞之,嘆曰:「聲名歸之君,災祻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當此道者,其晏子耶!」
景公使晏子使於楚,楚王進橘,置削,晏子不剖而並食之。楚王曰:「橘當去剖。」晏子對曰:「臣聞之,賜人主前,爪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萬乘無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之也。」
晏子將使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晏子賢人也,今方來,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為其來也,臣請縳一人過王而行。」於是楚王與晏子立語,有縳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為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王曰:「齊人故盜乎?」晏子反顧之曰:「江南有橘,齊王使人取之,而樹之於江北,此不為橘,乃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齊人居齊不盜,來之楚而盜,將無土地使之然乎?」楚王曰:「吾欲傷子,而反自中也。」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為小門於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儐者使從大門入,見楚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帷,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王曰:「然則何為使子?」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賢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宜使楚耳。」
晏子之晉,遭披裘負芻息於途者,以為君子也,使人召焉,曰:「曷為而至此?」對曰:「齊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驂以贖之,載而與歸。至舍,不辭而入。越石甫怒而請絕。晏子使人應之曰:「嬰未嘗得交也,今免子於患,吾於子猶未可也。」越石甫曰:「吾聞君子絀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請絕也。」晏子乃出見之,曰:「向也見客之容,而今也見客之意。嬰聞察實者不留聲,觀行者不幾辭,嬰可以辭而無棄乎?」越石甫曰:「夫子禮之,敢不敬從。」晏子遂以為上客。前條史記似略,當從此參入之。
景公探爵?之弱,故反之。晏子聞之,不待請而入見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賀曰:「吾君有聖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之弱而反之,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對曰:「君探爵?之弱而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禽獸之加焉,而況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景公睹嬰兒有乞於途者,公曰:「是無歸乎?」晏子對曰:「君在,何為而無歸?使養之,可立而以聞。」
景公游於壽宮,睹長年負薪而有飢色,公悲之,喟然嘆曰:「令吏養之。」晏子曰:「臣聞之,樂賢而哀不肖,守國之本也。今君愛老而恩無不逮,治國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聖王見賢以樂賢,見不肖以哀不肖,今請求老弱之不養,鰥寡之不室者,論而供秩焉。」景公曰:「諾。」於是老弱有養,鰥寡有室。
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見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無有急乎?」晏子對曰:「然。有急,國人皆以君為惡民好禽。」臣聞之,魚鱉厭深淵而就乾淺,故得於釣網;禽獸厭深山而下於都澤,故得于田獵。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過乎?景公曰:「不然。為賓客莫應待邪?則行人子牛在;為宗廟而不血食邪?則祝人太宰在;為獄不中邪?則大理子幾在;為國家有餘不足邪?則巫賢在。寡人有四子,猶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也。」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則善矣。令四肢無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遂援晏子之手,與驂乘而返。左昭二十年:田於沛。晏子使吳,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蓋北方之辨於辭、習於禮者也。命儐者,客見則稱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請見。晏子蹴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將適於吳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於天子之朝,敢問吳王惡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以諸侯之禮。」
晏子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子貢怪之,問孔子曰:「晏子知禮乎?今者,
晏子來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見我,我將問焉。」俄而晏子至,孔子問之,晏子對曰:「夫上堂之禮,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趨乎?」今君之受幣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禮中有禮,賜寡行也,何足以識禮也?」
齊景公問子貢曰:「子誰師?」對曰:「臣師仲尼。」公曰:「仲尼賢乎?」對曰:「賢。」公曰:「其賢若何?」對曰:「不知也。」公曰:「子知其賢,而不知其賢,若何乎?」對曰:「臣終身戴天,不知天之高也,終身踐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猶渴操壺杓,就江海而飲之,腹滿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子之譽,得無太甚乎?」對曰:「賜何敢甚言,尚慮不及耳。臣譽仲尼,猶兩手捧土而附太山,其無益亦明矣;使臣不譽仲尼,譬猶兩手把太山,無損亦明矣。」公曰:「善。豈其然?」
晏子飲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財不足,請斂於民。」晏子曰:「止。夫樂者,上下同之,故天子與天下,諸侯與境內,自大夫以下,各與其僚,無有獨樂。今上樂其樂,下傷其費,是獨樂者也,不可。」景公使人為弓,三年乃成,景公得弓而射,不穿三札,景公怒,將殺弓人,弓人之妻往見景公曰:「蔡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此弓者,太山之南,烏號之柘,騂牛之角,荊麋之筋,河魚之膠也,四物者,天下之練材也,不宜穿札之少如此。」且妾聞奚公之車,不能獨走,莫耶雖利,不能獨斷,必有以動之。夫射之道,左手若附枝,掌若握卵,四指如斷短杖,右手發之,左手不知,此蓋射之道。景公以為儀而射之,穿七札,蔡人之夫立出矣。齊有得罪於景公者,景公大怒,縛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其肢解人,不審從何肢解始也?」景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
齊傷槐女來造晏子之門,晏子曰:「嬰其有淫色者,何為見奔?殆有悅內之志哉!」
景公與晏子適魯,景公問於孔子曰:「秦穆公其國小處僻而霸,何也?」對曰:「其國小而志大,雖處僻而其政中,其舉果,其謀深,其令不偷。親舉五羖大夫於系縲之中,與之語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霸則小矣。」他日,景公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翔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雖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數見孔子,不問其禮。
孔子適齊,晏子就其館,既宴,其私焉,曰:「齊其危矣,譬若載無轄之車,以臨千仞之谷,其不顛覆,亦難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齊為游息之館,當或可救,子幸不吾隱也。」孔子曰:「夫死病無可為醫。夫政令者,人君之銜轡,所以制下也。今齊君失之已久矣,子雖欲挾其輈而扶其輪,良弗及也。此猶可以終齊君及子之身,過此以往,齊其田氏矣。」孔子適齊,齊景公讓登,孔子降一等,景公三辭,然後登。既坐,曰:「夫子降德,辱臨寡人,寡人以為榮也,而降階以遠,自絕於寡人,寡人未知所以為罪也。」孔子答曰:「君惠顧外臣,君之賜也。然以匹夫敵國君,非所敢行也。雖君私之,其若義何?」
孔子與齊景公坐,左右白曰:「周使來言周廟燔。」齊景公出,問曰:「何廟也?」孔子曰:「是厘王廟也。」景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詩云:皇皇上帝,其命不忒。天之與人,必報有德。禍亦如之。」夫厘王變文、武之制,而作玄黃宮室,輿馬奢侈,不可振也,故天殃其廟,是以知之。景公曰:「天何不殃其身?」曰:「天以文王之故也,若殃其身,文王之祀,無乃絕乎?故殃其廟,以章其過也。」左右入報曰:「周厘王廟也。」景公大驚,起,再拜曰:「善。」聖人之智,豈不大哉!
景公問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嬰聞之,唯喪與獄坐地,今不敢以喪獄之事侍於君矣。」齊景公之時,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頓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為吾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且雨,寡人將自當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景公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勾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賜聞之,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君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事上,而惠於下矣。」
晏子謂曾子曰:「今夫車輪,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圜中規,雖有搞暴,不復羸矣。故君子慎?括。和氏之璧,井裡之棄也,良工修之,則為存國之寶也,故君子慎所修。」齊景公游少海,傳騎從中來謁,曰:「嬰疾甚,且死,恐公沒之。」景公遽起,傳騎又至,景公曰:「趨駕煩且之乘,使騶子韓樞御之。」行數百步,以騶為不疾,奪轡代之御。可數百步,以馬為不進,盡釋車而走。以煩且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而以為不如下走也。
公孫捷、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勇而無禮。晏子言於公,餽之二桃,曰:「三子計功而食。」公孫捷曰:「吾再搏隱虎,功可以食。」田曰:「吾仗兵而御三軍者再,功可以食。」古冶子曰:「君當濟河,黿銜左驂,冶潛行水底,逆流百步,從流九里,得黿頸,功可以食。」二子曰:「吾勇不若子,功不逮子,取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刎頸而死。冶曰:「二子死之,吾獨不逮。」又刎頸而死。
景公游於萎,聞晏子卒,公乘輿素服,驛而驅之,自以為遲,下車而趨,知不若車之速,則又乘。比至於國者,四下而趨,行哭而往焉。至,伏屍而號曰:「子大夫日夜責寡人,不遺尺寸,寡人猶且淫佚而不收,怨罪重積於百姓。今天降禍於齊國,不加寡人,而加於夫子,寡人之社稷危矣,百姓將誰告矣?」
晏子沒十有七年,景公飲諸大夫酒,公射出質,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自吾失晏子,於今十有七年,未嘗聞吾過不善。今射出質,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對曰:「此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然而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諂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為君,我為臣。」是時海人入魚,公以五十乘賜弦章。臨魚乘塞塗,撫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君魚者也。昔者晏子辭賞以正君,故過失不掩。今諸臣諂諛以干利,故出質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輔於君者,未見於眾,而受若魚,是反晏子之義,而順諂諛之欲也。」固辭魚不受。
晏嬰卒後,范、中行反晉,晉攻之急,范、中行請粟於齊。田乞欲為亂,樹黨於諸侯,乃說景公曰:「范、中行數有德於齊,齊不可不救。」齊使田乞救之,而輸之粟。
靈公行污,而晏子事之以潔。莊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儉。梁丘據問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順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嬰之心非三也。」孔子聞之曰:「小子記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
春秋別典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