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八回
紅英為什麼在哭泣呢?這事情說起來話長。原來張太太聽了女兒的話,對於紅英這個媳婦便不大喜歡。既然不喜歡,當然是想盡方法地要去磨難她。她說自己年紀老了,況且有了媳婦,家中一切事務是應該放手的了。那麼接手的當然是紅英了,在一個大家庭里做當家人,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況且紅英才做了新媳婦,對於家中大大小小的傭婦又摸不著她們心理,有時候反而要受下人們的欺侮,真是重不得,輕不得。管得太緊一點兒,說對待低下人太刻薄,若松一點兒,婆婆埋怨自己不會做人家。況且張太太每月開銷的銅鈿又是限制得很緊,現在生活程度高,樣樣東西飛漲,所以紅英只有把自己的一點兒私蓄也貼補進去。這種苦楚在婆婆那裡是說不出的,要想丈夫那裡得一點兒安慰,但如海偏偏又在外面成天地荒唐,單拿戒菸這一件事情來說,紅英也已經知道如海是沒有真的實行,無非是騙騙自己木頭人罷了。在兩面都感到失望之下,紅英的芳心裡怎麼還能不傷心呢?這天晚飯的時候,張相卿在家裡請客,菜都要自己廚房裡燒出來的,紅英忙了外面那桌菜,對於上房裡的飯菜就不免遲開了一些時候,不料柳姑差小芸就來催了好幾次。紅英心急慌忙地把手都被油鍋子燙了一下,這就痛得眼淚水都落了下來,哀怨地說道:
「難道她不知道爺爺今天晚上在家裡請客嗎?就是遲了一點兒時候那也沒有辦法的事情,為何急得這一份兒樣兒呢?她吃了是不是還要辦公去嗎?」
紅英說幾句話的時候原沒有想到這許多,誰知道柳姑因為和少雲真的約在舞廳里遊玩,所以她是急得自己也跟著到廚房來的,不料齊巧被柳姑聽見了這幾句話,於是冷笑了一聲,說道:
「少奶奶,你少發一點兒脾氣吧!看看時鐘已經七點鐘了,難道還不是應該吃晚飯的時候嗎?你自己在廚房裡反正先吃飽好了,管得了人家肚子餓不餓呢?」
「柳姑,你這……是什麼話?我幾時在廚房裡先吃飽了?那麼你幹嗎不到廚房裡來監督監督呢?」
「哼!你和我作對沒有關係,我就不吃這頓晚飯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柳姑一面冷笑,一面回答,她身子便匆匆地奔到外面去了。紅英已經忙得夠辛苦了,還要受她這樣的閒氣,一時真氣得有些發起抖來。倒是燒火娘姨和小芸都同情新少奶,安慰紅英,說這種不講理的人還是不必理睬她好。紅英拭了眼淚,也不說什麼,急急地燒舒齊了外面請客的菜,一面又備好上房裡的飯菜,親自端到上房裡來。小芸端了飯鍋子,把飯盛出,紅英叫婆婆好吃晚飯了,張太太鐵青了面孔從套房裡走出來,冷笑道:
「今天晚飯還是不要開了,反正我們餓一頓也沒有關係的。」
「婆婆,請你原諒媳婦,實在是我忙不過來的緣故,公公在大廳請客,他們的菜不是更要緊嗎?」
「你有公公,難道就沒有婆婆了嗎?況且外面也不是十桌二十桌的酒筵,這一點點小事當作一件天大的事情看待了,你不是明明地看不起我做婆婆嗎?現在柳姑飯都不吃地到外面去了,假使餓出毛病來,我倒要向你問話了。」
張太太氣呼呼地說著,還向紅英連連地白眼,紅英低了頭,不敢說一句不字。小芸在旁邊低聲說道:
「太太,飯盛出了,那麼你請用飯了。」
張太太坐到桌旁去,握了筷子,在炒蛋碗內夾了一筷子吃,也不知為什麼緣故,猛可地把桌子一拍,一面吐出那口蛋來,一面把那隻炒蛋碗向地上啪的一聲擲去,冷笑一聲,怒罵道:
「你蛋里放了玻璃片,你……不是明明地要害死我嗎?你活了這樣的年紀,你事情是怎麼樣在做的?」
「婆婆,你……是我不小心的緣故,我……哪裡敢故意放在裡面?」
紅英被她似狼似虎地這一副兇相一罵,唬得神志有些糊裡糊塗地還以為這蛋裡面真的有了玻璃碎片,所以灰白了臉色,她說話的聲音都帶有些顫抖的成分。倒是小芸很俏皮地說道:
「太太,我給你來看看吧!也許不是玻璃片,喏喏,果然不是玻璃片,是蛋殼呀!這原是我不好,這隻蛋是我敲碎倒在碗內的。少奶奶,你受了冤枉,這是我小芸太該死了。」
小芸一面說,一面把張太太吐出來的蛋內揀出這小小一塊蛋殼來。張太太被小芸這麼一來,兩頰有些發紅,恨恨地白了她一眼,卻還仍舊自說自話地罵了一陣。紅英既然知道不是真正的玻璃碎片,從可知婆婆故意來難堪自己,她悄悄地退到自己的房裡來,倒在床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如海當時走到床邊,拍了拍她的腰肢,低低地叫了一聲紅英,說誰給你受了委屈,為什麼傷心得這個模樣。紅英見如海回來,遂一骨碌翻身坐起,兩手擦了擦眼皮,低低地說道:
「沒有什麼人來給我受委屈,你晚飯吃過了沒有?」
「既然沒有人給你受委屈,那你幹嗎傷心呢?你又不是發神經病,好好哭起來幹嗎?」
「唉!我心中當然有我的不如意,反正你又不常在家,怎麼會知道我的苦楚?」
紅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像雨點兒般地直滾了下來。如海見了她海棠著雨般的嬌靨,倒也感覺楚楚可憐起來,遂挨近了她的身子坐下,摸出手帕來給她拭眼淚,說道:
「你有什麼苦楚?你快告訴我知道吧!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告訴我,你還去告訴誰呢?」
「告訴了你又有什麼用?說起來總怪我自己生得太命苦了。唉!還有什麼可說呢?」
紅英被他這麼柔情蜜意地一來,一顆芳心中倒不免不覺得有些暖意了。但仔細想來,人家是母子關係,我何必在人家兒子面前說他娘親不好呢?所以她還是沒有老實地告訴他,接連地又嘆了一口氣。如海把手挽住了紅英的脖子,卻湊過臉去吻她嘴。紅英嗯了一聲,逗給他一個嬌嗔,忽然覺得有股子深厚的煙氣味,甚為難聞。這就驚奇地瞅住了他,急急地問他說道:
「如海,你……難道還在吸這個鴉片煙嗎?我天天對你說的這些金玉良言,你……難道真的會把我當作耳邊風嗎?如海,我心中時常地想,只要你肯學上進,不到外面去荒唐,我縱然是為你受盡了一萬分的委屈,我也甘心情願的,因為我的希望是整個的在你的身上。現在你不肯把這害人的鴉片戒掉,而且天天又這樣晚地回來,你想,我在這樣家庭之中如何住得下去?我的前途還有什麼光明的日子呢?」
紅英說到這裡,眼淚又像斷線珍珠一般地落了下來。如海是個聰敏人,憑紅英這幾句話,就知道自己的母親很不容易侍候,因為想想自己的行為,覺得紅英處身在我家真的沒有了一個知心人,所以一時上倒也有些懊悔自己的對她無情,遂向她說道:
「紅英,你不要難過!我是很明亮的,你受了許多委屈,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只恨我經濟上還沒有獨立,所以你千萬要靜靜地忍耐,只要我有了能力,我們不是可以到外面另組小家庭嗎?今天我這樣遲地回來,我沒有在外面遊玩,你不知道克明表弟出來後生起病來了嗎?所以我是在望他的人呀!」
「你的行動我根本不來管束你,因為一個做丈夫的要一個做妻子的來管教,那無論如何也管不好的。如海,只要你對我有真心的愛,你總應該為你的妻子犧牲一點兒,不過我並不是教你犧牲什麼,請你犧牲一點兒遊玩的工夫,來多在書本上用一點兒腦筋,那我就一百二十分地感到安慰了。」
「紅英,你這些話太動聽了,我句句都印在腦子裡,你放心,我一定聽從你的金玉良言,來努力奮鬥做一個人。」
如海偎著紅英的嬌軀,他是非常感動的樣子回答。紅英這才把剛剛一點兒哀怨之氣慢慢地消失了,她的心房裡好像暖和了許多,雖然頰上還沾了絲絲的淚痕,但是她到底也嫣然地笑起來。過了一會兒,紅英向他低低地問道:
「克明表弟病得要緊不要緊?可憐他這次一定是吃足苦頭的了。」
「幸虧他早提出我爸爸的名字,否則,他這一頓毒打也起碼要七葷八素地被打得半死哩!」
「那麼他到底怎麼會捉進去的呢!」
紅英在這一個月中也知道了公公所做的事業,芳心裡當然又感到了一層痛苦。但已經到了這個家,又有什麼辦法呢?如海聽紅英這樣問,遂把克明被捕的經過說了一遍。紅英奇怪道:
「想不到表弟也會到舞廳里去遊玩,可見這種地方都是有害無益的,你現在總可以明白了,不知你以後還要到舞廳里去遊玩嗎?」
「我不去了,我一定不去了。」
如海搖了搖頭,表示很聽話的神氣。正在這時,小芸端了一盤子飯菜進來,說道:
「少爺回來了嗎?少奶奶,你千萬不必難過,我知道你是太受一點兒委屈了,但你晚飯總要吃一點兒的,回頭餓出病來,那也犯不著呀!」
「小芸,你在說些什麼話呀?誰給少奶受了委屈呢?」
如海聽了,當然有點兒不明白,遂向她低低地追問。小芸於是原原本本地向他告訴了一遍,表示很替少奶抱不平的意思。如海聽了,也很生氣地說道:
「本來你是才進門的新媳婦,也不應該把這樣繁忙的家務完全壓到你的身上來,媽做事情也未免太辣手一點兒了。妹妹也不用這樣的尖酸,哪一個嫂嫂不是姑娘做的,看她做一輩子姑娘,永生永世不預備出嫁好了。哼!我倒有點兒不服氣,和媽去評一個道理。」
「如海,你瘋了嗎?婆婆是長輩,就是有什麼地方委屈了我,我們做小輩的也只好忍耐一些,如何可以和婆婆去評道理?這樣被人家說起來,我們不是太不孝了嗎?」
「哼!什麼孝不孝?現在時候不是從前十八世紀的時代,無論什麼也得講一個道理,你到我家來也不是做養媳婦來的。就是你真的不好,做父母的也該看在兒子的面上,現在她這樣地討厭你,還不是明明地看不起我嗎?」
如海冷笑了一聲,還是怒氣沖沖的樣子,掙脫紅英的手,表示一定要去評理的神氣。紅英哪裡肯放走他,一面向小芸埋怨,不該把婆婆擲碗責罵的事情告訴如海,一面又向如海含了嫵媚的嬌笑,低低地說道:
「如海,你不要傻了,既然你知道自己的經濟正不能獨立,完全還需要父母來生活,那麼你如何可以和父母去吵嘴呢?我明白你雖然是為了愛我的緣故,但是你不知道你若和婆婆去一吵之後,恐怕愛我反變成害我的了。因為婆婆以為我在你那兒哭訴搬嘴,她以後對我不是更要起恨心了嗎?所以你假使真正愛我的話,絕不可和他們斤斤較量這些事情的,只要你用功讀書,將來做一個有用的青年,那我就有出頭的日子了。否則,我就是苦了一生一世,恐怕也不會有光明的前途。如海,你應該聽從我的話,你就不要去評道理了。」
「難道說我去評了道理,她就把我們趕出了不成?他們自己難道不想想明白嗎?既然要討厭我們,當初何必要給我訂下了這頭親事?說得透徹一點兒的話,誰叫他們把我生養出來的?生了兒子,若不管兒子的生活,或是虐待媳婦,這在法律上都是有罪的呀!」
紅英聽如海這幾句話,她的芳心裡是並沒有感到一點兒喜歡的意思,她覺得有其母就怪不得有這樣一個文明思想的好兒子了。她嘆了一口氣,只覺得無限的悲酸,雖然如海是這樣幫助自己,不過她不需要如海這一種方式的幫忙,她感到自己的前途總是黑暗的成分多了。雖然她想落下淚來,但是為了怕如海誤會我的意思,所以她始終還是忍熬住了悲哀的發展,向他笑道:
「好了,好了,你這種新思想新腦筋也要被人家責罵的,我勸你還是息息怒吧!飯吃過了沒有?還是吃飯吧!」
「少爺,少奶這話也很不錯,你也不要太隨心所欲地自說自話了,你做兒子的去衝撞了母親,做母親的總會恨到媳婦的頭上,所以你還是聽從少奶的話,不必去評什麼道理,反而弄出點兒什麼禍水來,你還是陪了少奶大家吃飯吧!可憐少奶這幾天哪裡好好兒曾經吃過一頓飯?這樣下去還不是要病倒了嗎?」
小芸飯菜放到桌子上之後,站在旁邊聽他們說了一會子話後,方才插嘴也向如海這樣地勸誡。如海聽了,也就罷了,遂拉了紅英的手,一同到桌旁坐下,溫和地勸她吃飯。紅英在這個時候,她總算把悲哀慢慢地消失,芳心裡稍會感到有些糖味的喜悅。
如海因為在舞廳里險些闖了禍,所以他也有些害怕,況且回家後又知道紅英受了這樣的委屈,所以對紅英不免起了一點兒愛憐之情,這樣子總算很早地回家,有了半個多月的日子。
這天,如海早晨到學校里去,在路上竟會遇到了曼娜,曼娜好像是從旅館裡剛出來的樣子,頭髮蓬鬆鬆的,這就笑道:
「曼娜,昨天夜裡看你樣子不大正經呀!」
「如海,你不要瞎三話四地冤枉好人了,這是罪過的,老實說,我除了你之外,哼!誰也看不上在我的眼睛裡。」
「喔唷!這樣說來,我還不勝榮幸之至哩!那麼我要請教你,你這樣早的是打從什麼地方出來的?看你頭髮還沒有梳過呢!」
「你知道什麼?昨夜在小姊妹家裡叉麻將,因為時候太晚,恐怕路上太危險,所以就索性通宵了,可是她們家裡地方又小,睡也沒有睡處,還不是只好天一亮就走嗎?哼!你倒還要來說我,我想想你這樣沒有情義的人,倒叫我真是氣破了肚子。你在什麼地方搭上這樣一個潑辣貨?在這種交際場中也吃起斷命醋來,這不是笑話嗎?但你既然闖了禍,也不從中前來排解排解,反而一溜煙地逃走了。你這樣膽子小,還虧你父親是個有勢力的人呢!我要請教你,這個潑辣貨到底是你的什麼人呀?」
曼娜說到後來,轉變了話鋒,向他無限怨恨地埋怨著,同時還表示十二分氣憤憤的樣子。如海搖了搖頭,不禁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曼娜,你怎麼知道我心中的苦楚?你道這個來拉開你們的男子是什麼人?就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他是部隊里的大隊長,並且還是我爸爸的要好朋友。你想,萬一鬧了開來,給他知道我和他女人有肉體關係,這還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嗎?」
「哦!原來這個女人還是有夫之婦,啊呀!我當時真也氣糊塗了,否則,我一定在她男人面前大嚷出來,也叫她臉上風光風光呢!」
「你叫她臉上風光倒還是小事,我的性命可被你要送掉哩!」
「這樣說來,我幸虧沒有說出來,送了你的性命,叫我還怎麼能在世界上做人呢?如海,並不是我說你心腸狠,你也不應該這許多日子不來望我一次的,可憐我幾乎為你想也想死了。」
曼娜迷湯的功夫倒也不錯,她顯出哭裡帶笑的樣子,故意向他撒嬌著說。如海被她嗲得混陶陶的,想著她那种放浪不羈的形態,他不免又情不自禁起來,遂想了一會兒說道:
「明天下午是星期六,我到米高美來望你好不好?可是你不許給人家轉台子的。」
「啊呀!你也太傻了,我明天不是可以請假的嗎?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我就跟你到什麼地方,絕沒有一點兒不稱你的心意的,你說好不好?」
如海聽了她這幾句話,幾根骨頭會根根脫節要鬆開來,這就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曼娜逗給他一個白眼,低頭嫣然地一笑,這是默允的意思。如海好像吃了一塊糖樣的甜蜜,兩人方才匆匆地分手,各自走開了。
第二天下午,如海想到與曼娜的約會,因為袋袋裡沒有鈔票,所以匆匆地到上房裡來,只見張太太鼓著嘴,表示很生氣的樣子,因為自己心中有事,也顧不到其他事情,遂向母親要錢。張太太恨恨地說道:
「你只知道問我要鈔票,前幾天給你鈔票難道都用完了嗎?」
「鈔票不用,藏在袋袋裡做什麼?現在生活程度高,單說到學校里來回兩次車鈿要多少錢?媽,你不要自說自話了,爸爸有這許多家產,他也沒有第二個男孩子,你不給我用點兒,你難道還給外姓人去用嗎?」
「胡說,你爸爸賺鈔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都是汗血錢!
常言道
:媳婦不好,只要打兒子,我問你,紅英這個媳婦,你以為她到底孝順不孝順?」
「媽,你說閒話不要纏七纏八纏做一堆說,紅英就是有什麼不好,你也不應該在兒子身上出氣,算你用金錢勢力來壓死人。你不說倒也罷了,你今天一說,我倒要和你說一說,紅英不是我家來做童養媳的,才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你就叫她管理這些上上下下的事情,這也不成是個公館裡的少奶奶,簡直變成工廠間裡的女工頭了。妹妹為什麼這樣舒服,她就應該這樣吃苦的嗎?你還要在我面前說她不孝,她到底不孝在什麼地方?你也該給我說一個明白呀!」
如海本來倒不會向張太太這樣地衝撞,因為他拿不到鈔票,心中又恨又急,所以情不自禁地也大吵起來。張太太原想要兒子和紅英去吵一頓,誰知道如海反向自己大吵,一時氣得兩頰變成了灰白的臉色,順手拿起茶杯,在地上猛可地擲去,一面哭起來,一面嘮嘮叨叨地說道:
「好好,你做兒子幫了媳婦來教訓娘起來了,這真是討了一個媳婦,送掉一個兒子,我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倒不如死了乾淨嗎?啊!天哪,兒子有什麼用?總是老婆親熱呀!常言道:吃奶不親摸奶親!這話真是一些也不錯的。」
張太太這樣一哭吵,驚動了上上下下的老媽子都走進房來,連問太太什麼事什麼事。見了如海那種怒氣沖沖的樣子,知
道和
少爺吵鬧,遂忙碌地倒茶擰手巾地勸解。如海冷笑了一聲,把腳一頓,便匆匆地奔到自己新房裡來了。如海到了新房裡,只見紅英坐在沙發上又暗暗地啜泣,小芸在旁邊向她低低地勸慰。原來吃午飯的時候,紅英又被張太太責罵了一頓。如海因為在母親房裡不好出氣,所以一到自己房裡,便把梳妝檯上的茶杯、茶壺、糖缸、花瓶等都摜了一地,乒桌球乓的聲音不絕於耳。紅英、小芸突然見了如海這樣瘋狂的神情,自然大吃了一驚,因為如海還要來摜別樣東西,所以站起身子來把他抱住了。紅英哭道:
「如海,你……瘋了嗎?你為什麼這個樣子?你快把東西放下了不要丟,你還是來打我的人好。」
「少爺,可憐少奶無緣無故地已經被太太罵了一頓,你也就不要再來給她受委屈了。」
小芸在旁邊也哭泣起來對如海說,如海方才知道紅英的傷心正是為了被母親罵過了的緣故,想不到母親既然罵了紅英,還要在我的面前搬嘴,一時抱了紅英,也不免哭了起來。紅英、小芸在當初還莫名其妙,後來如海告訴了她們,紅英方才明白了,既然明白了之後,她倒停止了傷心,反而安慰如海說道:
「如海,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只要我們做小輩的自問良心,沒有錯待長輩,也就罷了。你不是說過嗎?你是經濟還不能獨立的人,那麼我們總應該要忍耐一點兒。如海,你這次問婆婆要銅鈿不知是做什麼用處去的?」
「因為我們學校里的王先生,他們要到內地去辦事了。這位王先生平日和我們感情很好,我們同學大家商量好了要開一個歡送大會,還請王先生吃一頓飯,這一筆經費由我們大家分配負擔,我也答應了。誰知媽為了你卻不肯給我,你叫我在同學面前還有臉做人嗎?」
「但不知道你要多少數目?」
紅英聽了,覺得這筆錢也是很正當的用途,所以倒十分同情他,遂低低地問他。如海道:
「大概要五六十萬元的數目。」
「我身邊還有八十萬元錢,你就先拿去用了,這是我從娘家帶過來的私蓄,你千萬不要給旁人知道。」
「紅英,你待我這樣好,叫我怎麼來報答你才好?」
「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還用得了什麼『報答』兩個字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只要你拿了去不吸鴉片煙、不跳舞,正當的用途,當然是省不了的。」
紅英向他溫情蜜意地安慰,如海良心有些疼痛,含了一眶子慚愧的淚水,他便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這裡小芸把地上摜碎的玻璃片打掃清潔,紅英對鏡也梳洗了一個臉,但做晚飯的時候也已經到了。紅英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是做了牛馬一樣,只好又到廚房裡去了。哪曉得這天晚上,如海卻沒有回家,紅英等到天明才合了一會兒眼,到第二天早晨,只好去告訴張太太知道。張太太明知如海是為了和自己吵鬧的緣故,但是卻又晦氣了紅英,被她罵了一頓。這樣過了一星期,如海總不見回家,張太太方才急得懊悔不迭地要相卿登報找尋。相卿埋怨張太太不該對兒子銅鈿方面這樣克緊,好容易在克明家裡找到了如海,還是克明把他送到家裡。張太太自然感激萬分,一面向如海說了許多好話。如海這時卻冷笑著道:
「你們反正又不把我當作兒子,看你們死後,誰來給你們抱頭送終呢?」
「表哥,你也不能這樣說,姑媽已經向你說了好話,這樣做父母也算好的了,我勸你回房去息息吧!人家表嫂可憐為你哪一天不在傷心流淚呢?」
克明怕母子兩人又要衝突起來,遂拉了他身子到房外去了。如海到了房中,紅英對他少不得又肉疼又埋怨地怨恨了幾句。如海笑道:
「你不要著急的,我難道真的會拋家出走嗎?無非是假意嚇嚇他們罷了。」
「你嚇嚇他們,可是你也不該嚇我的,為什麼不對我預先說明了呢?可憐我哪一夜曾經好好兒合過眼睛?就是你自己在外面這一星期來,兩頰還有一點兒血色嗎?唉!這真是何苦來呢?」
「不過你的臉色也很不好,這都是我害了你的,紅妹,我很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吧!」
「還有什麼原諒不原諒?我一生的希望是全都在你的身上了,只要你不拋棄我,我也夠安慰的了。」
「紅英,你真是我的好妻子。」
如海感動地回答,他情不自禁地把紅英抱住了,兩小口子少不得又默默地親熱了一會兒。
如海出走才回家,誰知第二天克明也拋家出走了。他的出走,和如海當然宗旨不同,絕不會像如海那麼故意做作嚇嚇父母的,因為他是留了一封很長的信給父母,大意是這次被捕到司令部,見到種種慘不忍睹的情形,他覺得每一個青年若再不圖奮發的話,恐怕我們四萬萬五千萬的同胞都要做亡國奴的可能了。所以他要離開這萬惡的上海,到自由區內去做一些救亡國家的工作。他走之後,可以不必登報找尋,因為當這封信送到父母的面前,他已經是不在上海的了。李太太接到這一封信之後,少不得悲悲切切地哭了好幾天,倒是駿華勸慰李太太不要傷心,孩子既然有這樣志氣,也是好的。這消息送到紅英的耳里,不免又誤會了克明是為了失戀的緣故,想起如海的荒唐,更襯克明的有作為,她覺得自己的命苦,為什麼不和克明早些相逢呢?因此也暗暗地傷心了幾天。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知不覺的,已經到大年夜了。如海的菸癮只有一天一天地深起來,在外面也是依然地荒唐白相。紅英見他當面總是說得好好的,可是一轉身就忘得一乾二淨,自己雖然是想盡方法去溫柔他、安慰他、勸告他,可是總不能勸醒他,可見這個人已到了不可救的地步。可憐紅英除了背人流淚之外,她覺得自己是難有出頭的日子了。
大年夜的晚上,整個的上海本是狂歡之夜,那些舞廳沒有一家不是通宵營業的,如海和柳姑是在外面忙碌,只有紅英一個人在家裡忙碌著事情。伯父薛秉彥差了王媽送一點兒禮品來,張太太一面招待,一面叫小芸去把少奶請來。其實紅英是在廚房裡燒菜,她聽小芸這樣報告,遂急忙回到房裡,換了一件旗袍,洗臉洗手,方才到上房來見王媽。王媽見了紅英,覺得小姐兩頰黃瘦,和從前在家裡做姑娘的時候相較,大有差別,因為張太太在跟前,不好意思問什麼,直到紅英招待王媽到新房裡的時候,才悄悄地問道:
「小姐,你在這裡情形還好嗎?」
「很好,王媽,伯父母都好?還有弟弟、妹妹也好嗎?」
「老爺、太太倒很健康,梅琳、志誠也很活潑,不過他們兄妹兩人很記掛你罷了。小姐,你為何人兒這樣瘦削?我想,你……莫非有了身孕嗎?」
王媽本來要問是不是受了什麼人的委屈,但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之下,她到底又問出了這一句話。紅英不由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想:這半年來,夫妻之間除了新婚半個月裡大家有了幾次親熱,此後如海不知為什麼卻不想到和自己來親熱,自己是個大家閨秀,哪裡說得出口來?不過紅英心裡也明白如海是在外面玩空了身子,所謂一個人精力有限,在外面愛上了別的女人,對於妻子那裡當然是無暇顧及的了。此刻聽王媽這樣說,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哪裡來的身孕呢?」
「那麼你該請個大夫來看看,太太倒也這麼說過,明年過了正月,還是回家去玩幾天吧!」
王媽覺得紅英說的好像是意猶未盡,遂皺了眉尖,向她低低地勸告。紅英點了點頭,卻並不作答。王媽坐了一會兒,也就匆匆地走了,回到家裡,向薛秉彥夫婦約略吐露幾句。秉彥夫婦雖然明知紅英的婆家甚為不舒服,但已經出了嫁的女兒,還有什麼能力可以去干涉呢?因此也只好感嘆了一回。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又是長夏的季節了,這幾天來上海的人民都陷入了恐怖的環境裡。原因是日本人的戰事很不利,和平的空氣甚為濃厚,因此中國飛機天天來轟炸上海,所以警報一日數起,
風聲鶴唳
,一班資本家都無限驚慌,倒是一班小市民階級的同胞都喜歡得手舞足蹈,因為中國飛機愈來轟炸上海,那麼離開最後勝利的日子顯而易見地也自然愈加近來了。
張相卿最近是非常煩惱,雖然他所乾的工作已經改變了方針,不過日本人是放不過他的,他想脫離上海去逍遙法外,然而事實上又不可能,所以他是擔了很大的心事。誰知柳姑這幾天也擔了很大的心事,她為什麼擔心事呢?原來她和少雲不斷地貪著風流恩愛,她的腹部卻是慢慢地高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