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九回
柳姑的腹部慢慢地隆高起來,她的芳心自然萬分地著急,恐怕父母知道了,這叫自己拿什麼話來回答才好?而且被嫂嫂也要譏笑我是一個不要臉的女子,為什麼黃花閨女竟會養起孩子來了?這不是叫我沒有臉再做人了嗎?柳姑沒有辦法,當然只好和少雲來商量了。
這天下午,柳姑書也不讀,約少雲在舞廳里相會。少雲見柳姑到來,連忙迎接,含笑和她握了握手,說道:
「柳姑,我們快近一星期沒有看見了,真是記掛得很。」
「說什麼記掛不記掛的?少雲,你真是害苦我了。」
柳姑在沙發旁坐下之後,秋波逗給他一個無限怨恨的白眼,卻傷心得流下眼淚來了。少雲聽她這樣說,自然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遂忙在她身旁緊緊偎住了,很溫情的態度,向她溫存說道:
「柳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你要這樣地傷心?你說呀,你說呀,難道我們的事情被你父母知道了嗎?」
「爸媽倒沒有知道。」
「那麼誰知道了?你快告訴我呀,我被你急都急死了。」
「沒有什麼人知道,但我的腹部卻作怪起來,這幾天老是翻漾漾好如要吐的樣子,可是吐又吐不出什麼,只有一些清水而已,而且我的經期也有三個月不來了,你……想……這……還不叫我急死人了嗎?」
柳姑方才緋紅了兩頰,羞人答答地向他低低地告訴了這幾句話。少雲這才有了一個恍然了,雖然他心頭也跳躍得厲害,不過他臉上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她安慰著說道:
「事情已到這樣地步,著急也沒有用,我們總得慢慢兒想辦法才好呀!」
「慢慢兒,你真也說得太寬心了,肚子一天一天高起來,如何還能再慢下去呢?你不要說得這樣輕鬆,反正你們男子腹部不會高起來,所以死人也無關,不過事情若鬧開來,父親一發脾氣,你也是逃不過門的。」
柳姑淚眼盈盈地白了他一下,大有怨恨的表情。少雲自然也急得頭上會冒出汗點兒來,搓了搓手,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呢?」
「啊呀!你枉為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就是因為想不出辦法,所以特地來和你商量,結果你卻還來問我,我若有辦法的話,還會再來和你商量嗎?」
少雲被她這樣埋怨,自然是啞口無言,呆住了一會子後,他愁眉苦臉的神氣,簡直是沒有辦法似的。柳姑有點兒生氣般地推了他一推,催他說道:
「你多少也給我說一句話,這件事情總不能完全叫我一個人著急呀!」
「我想只有差媒人來和你父母說親,趕快地先結了婚,你說好不好?」
少雲這才想出這一個主意來,柳姑想了一會兒,搖了一下頭,表示不大讚成的樣子。少雲不懂她是什麼意思,遂向她低低地問道:
「這就奇怪了,你不想和我結婚,你難道另有愛人了嗎?」
「你真是死人,這個時候還和我吃起斷命醋來,你說得好容易的,差人來做媒,也不是一說成功了馬上可以結婚的。萬一父親說暫時先訂一個婚,結婚且待明年再說,那麼我這肚皮里的東西他是不會等我們結婚過後再生養下來的呀!所以這也不是一件完全的辦法。況且這幾天父親心思一點兒也沒有,煩惱得成天成夜地不睡覺,你夾忙頭裡去和他談婚姻的事情,恐怕還要被罵一頓不識相。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是不要麻煩到父母的身上就把這件事情解決了,你說是不是?」
柳姑今天和少雲來商量,在事先早有一番精密的考慮,當然對於少雲說的話,她自然也想到過,為了不大妥當,所以叫少雲另想法子。現在少雲說的也只有這一個辦法,她便搖了搖頭,把不大妥當的原因向他告訴出來。少雲聽了,也覺得她說的很有理由,但是除了這一個辦法之外,還有什麼第二個方法呢?這就連連地搓手,默然無語。柳姑連連地催他,少雲望了她一眼,說道:
「辦法是有一個,只怕你做不到。」
「是什麼辦法?你且說出來讓大家討論討論。」
「我想還是離開上海,大家一同到蘇州去好不好?」
「要我蘇州去?你想預備叫我拋家私奔嗎?我問你,你身邊帶多少金條,才可以到外面去過生活?否則,人地生疏,難道你我去餓死不成?」
「那麼還有一個辦法,除非是打胎的了。」
少雲所謂柳姑辦不到的原是後面這一個辦法,對於私奔的這一個條件原是陪襯而已,但柳姑卻對於「打胎」這兩個字,芳心之中起了動搖。一個年輕的姑娘,她能懂得了什麼?以為打胎可以消滅痕跡,不會給人家有什麼話柄,所以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打胎我也時常聽人家說起過,但是不知道有沒有性命關係的?」
「這是要看醫生的手段高明不高明的,仁德醫院裡有個陸醫生,和我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有一種打胎的藥,吃了馬上有效。據他實驗,在他手裡打胎的姑娘至少有二三百個之多,沒有一個不是安然地出院的。」
「既然你有這一個朋友,那你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
「我怕你不贊成,所以不敢向你說。如今你既然也同意的,那麼我就和他去商量停妥了好不好?不過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打胎之後,在醫院裡至少要住半個月,那麼你人兒無形中失了蹤,你父母不是要急死了嗎?」
「這個我有辦法,我可以對媽這樣說,我們同學們大家到杭州旅行去,說不定半個月才可回家,那不是問題解決了嗎?」
柳姑眸珠一轉,含笑說出這兩句話來,從她這微笑的意態上看來,也可以知道她內心是輕鬆了許多。少雲也很歡喜地放下了一塊大石,拉了她的縴手,低低地說道:
「事情既然這麼說定,那麼在未打胎之前,我們先應該來狂歡一夜。柳姑,你能同意我這個要求嗎?」
「好,我們就跳舞去吧!」
柳姑挽了他的手臂,兩人便到舞廳中去跳舞了。五時茶室散後,柳姑要告別回家,少雲咦了一聲,望著她粉臉,說道:
「怎麼你要回家了?難道你忘記我的要求是經過你的允許嗎?」
「你說的什麼話?我真有些聽不懂。」
柳姑不了解似的,定住了烏圓的眸珠,向他怔怔地呆問。少雲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柳姑心頭感到一陣子熱燥,紅暈了粉臉,逗給他一個白眼,低低地說道:
「嗯!不,我剛才答應的是和你跳舞狂歡呀!誰曉得你轉的這種念頭,我不依。」
少雲聽她不依,在她耳邊又低低地說了一陣子。柳姑聽了他這一次話之後,不知怎麼的呆住了一會兒,卻向他嫣然地一笑,這就默不作聲了。兩人走出舞廳,跳上一輛三輪車,那車身便在人叢中慢慢地消失了。
柳姑回家後,和張太太說起要到杭州去旅行的話。張太太是為了愛護女兒,所以並不贊同,道:
「唉!你這孩子真也太大膽了,這幾天飛機沒有間斷過地來轟炸,人家都說火車時常出毛病,你怎麼還要到杭州去白相?難道你連性命都不要了嗎?這件事情我可不答應。」
「你不答應,我也要去的,半個月便馬上回來好了。飛機轟炸當然有目標的,他們不會濫施轟炸的,這個你且放心好了。況且上海也不是安全地區,這幾天楊樹浦、南市、浦東、虹口等地不是全都遭了劫嗎?就是路上吃流彈的人也很多,我若不到杭州去,假使註定要被炸死的話,我在路上也會吃彈片的,倘然命里不會死的話,到杭州去路上有如何會出毛病呢?」
張太太聽女兒這樣的倔強,一時倒也沒有了辦法。在紅英面前會發脾氣大罵,但在女兒的面前就會像沒有氣的死人一樣,嘆了一口氣,說你不聽為娘的話,那也沒有辦法,那麼你路費多帶一點兒去,萬一有了什麼急用,也不會發生什麼為難了。柳姑聽了這話,心中十分高興,遂在張太太的身懷裡依偎了一會兒,手摸著張太太的面頰,在她當然是拍馬屁的意思。張太太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的,心中會感到一陣子悲酸,紅了眼皮,會滾下淚水來。柳姑被母親一哭,她也傷心起來,母女兩人莫名其妙地流了一會兒眼淚,柳姑遂到房中整理東西去了。
第二天,柳姑別了張太太,她便匆匆地走出了大門,先行打電話給少雲,約他在仁德醫院門口碰頭,告訴了和母親經過的一回情形,兩人遂匆匆地到醫院裡面去了。
打胎等於小產,小產倒還是在不知不覺中碰落的,但打胎是完全硬生生地用藥去打下來的,所以
常言道
:大養雖然很傷身體,小產比大養還傷身子,那麼打胎對於女子身體的損害自然是更進一層了。柳姑在打過了胎之後,兩頰是白淨得一點兒血色也沒有,而且兩眼時常無緣無故會昏黑過去。在柳姑感到全身怪不舒服的時候,她才開始感到有些懊悔,覺得打胎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這是柳姑打了胎後的第三天,她下部的污血沒有停止過,雖經醫生一枚一枚的止血針注射下去,可是並無效力。這天上午十時左右,柳姑感到有點兒氣喘,她正在暗暗傷心的當兒,少雲匆匆地走進來。柳姑向他低低地叫了一聲,說道:
「少雲,你來了,我怕這次打胎竟把我性命都送了。」
「柳姑,你怎麼說出這樣話來呢?」
少雲走到床邊,只聽柳姑的語氣是已經脫了力,面色也比昨天更加地慘白,一時也暗暗地吃驚,但表面上還竭力鎮靜著態度,向她安慰著說道:
「柳姑,醫生說過了,你放心,這是沒有什麼危險性的。」
「你看我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你還要來瞞騙我嗎?少雲,你害了我,你給我上了當。現在我孤零零地在這裡,恐怕在臨死的時候父母也不能再見一面的了。」
柳姑聽他還要這樣地來欺騙自己,她心中方才感到無限的怨恨,雖然在她是向少雲大聲地責罵,不過事實上她的聲音是已經輕微得可憐了。少雲聽她這樣說,一時也深深地懊悔,不該想出這個打胎的法子來,嘆了一口氣,流淚說道:
「柳姑,這……是我害了你,確實是我害了你,不過我哪裡想得到打胎就會有這樣的危險呢?柳姑,不過你別傷心,也許你還是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哼!只怕是夢想罷了。少雲,你……為什麼別的辦法不想,竟會想出這一個辦法來?唉!一個姑娘到底應該潔身自愛的,否則,我又怎麼會到這樣的地步?唉!母親,我太不該了,我太不該死了,我為什麼要騙你到杭州去呢?現在我要見你而不能見你,可憐我的內心是太痛苦了。媽呀!女兒不孝,叫我怎麼能夠對得住你老人家呢?」
柳姑對於他這空虛的安慰,當然是並不感到一些歡喜的意思,她十二分沉痛地說出了這幾句話,她忍不住失聲地哭起來,但在這個時候懊悔還有什麼用呢?根本是再也來不及的了。少雲除了默默地流淚之外,他也說不出什麼話才好。柳姑望著他臉,呆住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少雲,最後我向你有一個要求,就是請你給我去通知一聲母親,最好母親到這裡來望我一次,使我母女倆有一次談話的機會。」
「這個……你不是向你母親說到杭州旅行去了嗎?如何叫我能去通知她呢?」
少雲說了「這個」兩字,皺了眉毛,表示有點兒為難的意思,接著向她說出了這些話。柳姑冷笑了一聲,點了點頭,生氣地說道:
「我也知道你是不肯去通知的,但我是為你而死了,難道你就不能為我犧牲一點兒嗎?你放心,母親就是知道發了脾氣,我也會勸她的,因為事情既然是我自己也同意的,這和你原沒有什麼相干。你說是不是?」
「柳姑,你不要生氣,我就給你去通知,即使你父親把我治罪而處了死刑,那我也甘心情願和你做對同命鴛鴦……」
少雲流著眼淚,說到這裡的時候,他便頹然地走出病房外去了,誰知走不到兩步路的當兒,忽然外面嗚嗚地拉起警報來了。柳姑雖然是很怨恨少雲,但她到底還有著愛他的一片痴心,這就把他叫住了,說道:
「少雲,你回來。」
「柳姑,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你聽那不是拉警報的聲音嗎?路上恐怕已經戒嚴了,那麼你還是等警報解除了後,你再去告訴吧!」
柳姑眼淚盈盈地望著他臉兒,斷斷續續地說著。少雲聽她這樣說,才顯得柳姑對自己確實是那一份樣兒的多情和痴心,一時想到自己不該這樣不顧她生命危險地勸她去打胎,心中真是悔恨到了極點。他猛可地伏到柳姑的床邊來,捧住了柳姑的臉,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柳姑被他這樣一哭,心頭更覺悲酸,撫著他的頭髮,低低地說道:
「少雲,你別傷心,我知道你並沒有存心要害死我,我知道你確實是愛我的,也許老天可憐我們,不會給我們兩人硬生生地拆開吧!」
「柳姑,你若有了三長兩短,這叫我怎麼能夠對得住你?你這叫我還有什麼臉來做人好呢?」
「少雲,生死大數,這是天註定的,所以你也不必難受,就是我不幸而死,這也是我命該如此。少雲,我在此刻倒又不怨恨你了。」
「但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為我而死。柳姑,你愈是不怨恨我,也顯得你愈是多情,我真的太痛心了。」
少雲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隆隆的兩聲響亮,在天空中震碎了四周的寂靜,接著天空中還有啪啪的聲音,不絕於耳。柳姑呀了一聲,她抱緊了少雲的身子,嚇得臉兒更呈現了灰白的神色。少雲口裡雖然竭力地安慰柳姑,但他的心頭忐忑得也跳躍得厲害。柳姑說道:
「你聽這炸彈的聲音離這兒不是很近嗎?我想這次轟炸,恐怕要炸到都市區里來了。」
「好,炸吧!我希望炸到我的頭頂來,讓我們一塊兒死了,也省得我留了悲痛的痕跡。」
少雲聽她還關懷著炸彈落在什麼地方,這就抱住了柳姑,無限悲痛地回答。哪曉得這時候天空中飛機盤旋的聲音愈響,炸彈的聲音愈多,同時高射炮的響聲也衝破了這九霄雲外了。柳姑心中一急,腹部一陣子疼痛,下面就倒起血來。柳姑連自己也不知道倒了血,她還氣喘地道:
「少雲,我……」
「你怎麼樣?你……倒血了……」
少雲話還未完,忽然震天價響的一聲霹靂,頓時頭暈目眩,震耳欲聾,眼前好像飛沙走石,煙霧瀰漫了整個的室中。但少雲再仔細一看,四壁早已坍倒,自己把手在臉部上一摸,竟摸著了一手是血。少雲這才知道炸彈已投中了這兒的醫院,他的靈魂已飛出軀殼外面而不知去向了。他低頭去望手裡抱住了的柳姑,卻是雙目緊閉,已經氣絕身死了。少雲又急又痛,連連叫了兩聲柳姑,但柳姑卻沒有作答。自己要想起來,方才覺察到身上壓了無數的磚瓦,尤其那條左腿上好像壓著一根棟樑的木條子,因為是魂飛魄散的當兒,所以他是已失卻了痛的知覺,麻木得一些都不能動彈,雖然他竭力地掙扎,但是哪裡還能掙扎得脫。少雲在這個時候,他是只有高聲地叫著救命了。
不過在這時候喊救命還有什麼用處?固然是沒有人能夠聽得到,就是有人聽見了,也不會冒了生命的危險去救他,所以他縱然是喊破了喉嚨,也沒有誰來理他。何況壓在磚瓦下面的,又豈只有他一個人呢?
照理醫院絕不會是給飛機擲炸彈的目標,不過其中當然有個道理,原來這個醫院裡除了特別有交誼之外,這幾天內不接收病人,這是為了什麼呢?外面早有傳說,因為日本這次有大批受傷的軍士開到,原是休養在仁德醫院的,那麼今天飛機所以擲下炸彈,當然是很顯明的了。
等警報解除、救護車大隊出發的時候,少雲早已奄奄一息,所以救到醫院,卻是一命嗚呼。想不到少雲和柳姑說的話,果然會成了事實,他們是同命鴛鴦地到陰世里做夫妻去了。
柳姑死了,連屍骨都失了蹤。只可憐張太太在家裡真是急斷了肝腸,只管禱告上蒼,但願柳姑在路上平平安安,不遭危險,可是她怎麼能想得到柳姑已經是慘死在瓦礫場中了呢?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過了二十天。在這二十天之中,上海人民極度慌張,大家都遷居到都市區來,不過都市裡也不是安全之地,說什麼三大公司里都要住日本兵,說什麼國際飯店都藏滿了軍械。謠言越多,人心越亂,世面也越加坍了下來。張太太想到柳姑到杭州之後,音信杳然,本來說定半個月可以回來,想著已經過了二十天,還不見她回上海,一時急得日夜不安,和相卿說說。相卿這幾天也是心亂如麻,說她自己作孽,就是死了也是活該,一面說,一面還表示無限憤慨的樣子。張太太因為有苦無處訴說,所以一些怨氣又要出到紅英的頭上來。紅英因為受了無限的委屈,一時忍熬不住地回了幾句嘴,張太太甚至於動手打了起來。紅英覺得在這黑暗家庭中再也住不下去,所以她便憤憤地回到娘家去了。
紅英回到薛公館,兩個弟妹見了她,先親親熱熱地拉住了她的手,說姊姊為什麼好久不回家裡來,難道是捨不得姊夫嗎?一個又問這幾天炸彈的聲音響嗎,姊姊不知嚇殺嗎?紅英含了眼淚,只好向他們裝笑臉,拉了他們的手,一個一個地親熱著。這時王媽早已報告了秉彥夫婦,薛太太含笑走出來,問道:
「紅英,如海沒有一同來嗎?你們那邊炸彈的聲音可響嗎?」
「伯父伯母。」
紅英並不回答,坐下之後,卻呆呆地出神。王媽送上了茶,望了紅英一眼,低低地問她為什麼一臉不高興,難道在家裡吵了嘴嗎。紅英竭力掩飾著,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什麼,弟弟,你們聽了炸彈的聲音怕嗎?」
紅英順手拉過志誠的身子,她故意和志誠去搭訕著說。志誠笑了一笑,表示很勇敢的精神,說道:
「我是一點兒也不怕,你不信,可以問妹妹的。我希望上海的天空中整個地布滿了我們大中國飛機,雖然把上海炸成了平地,只要日本烏龜打出了門,我們就是犧牲了性命也高興的。姊姊,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弟弟,你真是一個有志氣的好男兒,姊姊很喜歡你。」
「好呀!姊姊,你為什麼不喜歡我,你喜歡他嗎?」
「你不要吵,我也喜歡你,兩個人都喜歡。」
紅英見梅琳要哭起來的樣子,遂把她的身子也拉入懷內來笑著說。秉彥道:
「你們兩個孩子真頑皮,姊姊才一回家,你們就這樣地纏繞她,無怪你姊姊要嚇得不敢回來了。」
秉彥原是說一句笑話而已,但聽到紅英的耳朵里,她卻引起了無限的心酸,眼皮一紅,幾乎要盈盈淚下的樣子。薛太太對於紅英今日回家,心裡早已猜到了幾分,因為王媽平日也曾經向她吐露過幾句的。現在果然見紅英神色有異,遂低低地說道:
「紅英,聽說如海這孩子竟是吸鴉片的是不是?而且這個姑娘又是不大規矩的,在這樣家庭之下,真也夠你忍受的了。」
紅英起初的眼淚還竭力地熬住著,現在被薛太太這樣地一說,她的眼淚便大顆地滾落下來,倒把志誠、梅琳兩個孩子都呆呆地怔住了,連問姊姊你為什麼哭起來。秉彥道:
「紅英,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你徒然傷心也是沒有什麼用處,還是在這裡多住幾天就是了。可憐你白白胖胖一個人誰知到了他們家裡,會瘦得這個樣子!早知道他們是個這樣腐敗的家庭,我也把你這頭婚約解除了。但說來說去,這事情不是我手裡配下的。唉!」
「伯父,你也不要說這些話了,總而言之,總是侄女生得命苦,所以會落在這種黑暗的家庭里。」
紅英說著,忍不住瑟瑟索索地哭了起來。薛太太是個慈祥的人,平常也不會說話,見紅英傷心,也只有在一旁陪了她落眼淚。正在這時,忽然見如海也匆匆地來了,他見了秉彥,便忙叫了一聲岳父岳母。秉彥這就向他厲聲地問道:
「如海,你把我女兒折磨得這個樣子,你今日還有什麼臉走到我家裡來見我嗎?你要知道我女兒也不是平庸的姑娘,她到底有了什麼錯處,你要給她受這樣的委屈?你今日來得很好,我倒要你來給我一個回答。」
「啊!岳父,你……你且息怒,這……這……不是我給紅英受的委屈呀!我剛才聽了小芸告訴,說紅
英和
我母親吵了起來,紅英一氣回家來了,我聽了放心不下,所以也急急地趕了來。其實我還莫名其妙,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還不知道呢。」
如海被秉彥這一頓責罵,漲紅了臉兒,因為心急慌忙的緣故,他是急得口吃的成分,向秉彥辯白著。秉彥聽他這樣回答,一時倒也弄得啞口無言了。如海接著又道:
「岳父,你若不相信,可以問紅英自己的,我原本很同情紅英,對於母親這種無禮的態度,我也時常加以反對的。」
「那麼這些事情我也不必和你多說,不過你是一個年輕有用的青年,你怎麼可以吸上了鴉片呢?況且你是一個中學裡的高才生,難道連這一點兒普通的常識都不知道嗎?紅英嫁給你,當然希望你將來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為國家爭一點兒光榮,現在你名義上在求學,實際上卻在荒唐不檢,我問你良心可對得住國家?可對得住你自己嗎?」
如海聽了他這一番話,臉上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熱辣辣地不禁發起燒來,赧赧然的態度,嘆了一口氣,說道:
「岳父,你不知道,這也都是母親害我的,她自己喜歡吸菸,誰知道她也勸我吸菸,現在我是懊悔都來不及了。我從今以後,非得戒菸不可了。」
紅英聽他也不知說過多少句的立志戒菸的話,這就抬頭望了他一眼,噘了噘小嘴兒,真有說不出怨恨的樣子。如海偷眼見了紅英的表示,心中自然也有說不出的慚愧。倒是薛太太見了如海這樣可憐的意態,遂溫和地說道:
「如海,你只要肯改過做人,不吸菸,不荒唐,那麼你是一個很聰敏的青年,將來自然還有希望的日子。我們紅英是個很賢德的姑娘,她這次回家,我知道她實在忍無可忍的了。假使她可以忍耐的話,她一定不肯給我們知道她在外面受委屈的消息,我幾次三番差王媽去接她回來遊玩,她總是不肯來。我想你母親今天一定是更加蠻不講理的,我們本當要和你母親去評個道理,現在看在你的面上,也只好算了吧!不過你要接紅英回家,除非你去戒了鴉片煙,否則我們絕不放她走的。」
「也好!岳父,那麼我就決心去戒了煙片煙,然後來接紅英回家好了。」
如海這次似乎下了一個決心似的,他覺得自己假使再不醒悟的話,恐怕是要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了,於是他點了點頭,很堅毅地回答。一面走到紅英的身旁,一面握了紅英的手,說道:
「紅英,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種種譬如今日生,我現在完全明白了,我覺得我們青年是非好好掙扎一下不可的了。紅英,我走了,你好好住在家裡,我去戒了煙,一定來陪你回家。」
如海說完了這幾句話,不知為什麼緣故,他眼淚會在眼角旁涌了上來。紅英也覺得無限的悲酸,雖然有千言萬語要想和如海傾吐,但結果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望著如海身子匆匆地走出了院子,她的眼淚也在粉頰上晶瑩瑩地展現了。
紅英在母家住了三天,這天清晨,忽然被一陣爆竹的聲音,噼噼啪啪地驚醒過來,一時還以為中國軍隊在上海登陸,所以發生巷戰,心中吃了一驚,不免忐忑地跳躍起來。幸而王媽起得早,她在門口打聽了消息,笑盈盈地進來告訴,說日本兵已完全向我們中國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