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七回
克明那天和如海聲明了這個誤會之後,他匆匆地走出了張公館。雖然心中是很痛快,但在自己立場上說,不免受了一點兒小小的刺激。因為如海若和紅英說明了這個誤會的緣故,在紅英的心中難免要怨恨我離間他們夫婦感情,這樣在我良心問題上,當然是很對不住紅英的。而且下次和紅英見面的時候,也很有點兒惶恐的了。其實我是並無存不良的心,總而言之,自己是太痴心了一點兒。不知為什麼,克明覺得心裡有塊鉛質樣東西鎮壓著一般難過,他在神志昏糊之中,踏進了舞廳的大門。
在舞廳里喝了一瓶啤酒的緣故,他和一個年輕的舞客發生了衝突。那個舞客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大概他有特種勢力的關係,所以嘴裡罵人不算,還要揮起手來,啪的一聲,在克明頰上就量了一下耳光。克明是個身強力壯的青年,況且血氣方剛,同時更因為喝了一點兒酒的緣故,所以不甘自弱地把那舞客一拳打倒在地,一連的就是兩腳,那舞客連說了兩個「好」字,他便奔到外面去了。克明以為他逃走了,所以也不以為意,倒是克明跳的這個舞女張美美,向他叮囑著說,這個小黑炭是憲兵隊里做事情的,你打了他,還是快點兒逃走了好,否則,要受他虧的。克明冷笑了一聲,卻不肯溜走,依然跳舞。誰知不到半個小時,果然那個舞客帶來四五個憲兵,走上前來,先向克明打了兩記耳光,一面拔出手槍,一面取出手銬來。克明在這個情勢之下,還有什麼反抗的能力?也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跟他們步出了舞廳的外面,只見人行道旁停著一輛汽車,憲兵在克明身上用槍柄打了一記,口裡喝了一聲,克明於是跳上汽車,被押到憲兵司令部里去了。
克明還是第一次到這種黑暗無光的人間地獄裡,當他踏進這個魔窟之後,自然難免心驚肉跳起來了。把他先押到一間辦公室中,那邊寫字檯上坐著一個憲兵隊長,那當然是個日本人,他向四五個憲兵用日語說了幾句,四五個憲兵向那個舞客望了一眼,也回答了幾句,表示是他來報告的意思。那個舞客也用日語向隊長報告,隊長先叫他們把克明渾身搜抄了一會兒,然後向他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克明。」
「你今年幾歲?家裡住在什麼地方?是不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
克明苦在不懂日語,所以在當初不知道他們鬧的什麼鬼把戲。現在聽了隊長那幾句生硬的中國話,方才明白那個舞客誣告我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來報他一點點私仇,這真所謂狐假虎威,來殺害自己的同胞,其喪失心肝,真使人切齒。這就搖了搖頭,說道:
「我不是三民主義青年團,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我還在學校里讀書,我從來不參加什麼政治工作的。」
誰知克明話還未完,那旁邊四五個憲兵,早已在克明頰上啪啪地打起耳光來,打得克明牙齒血都沾上了滿口,幾乎有點兒七葷八素起來。克明待要聲辯,只見那個舞客,不,那個走狗,抬了兩條木棍子,走了過來,對克明獰笑了一下,接著憲兵把克明身子拖倒,一條木棍放在地上,叫克明跪著,一條木棍夾在他的屈膝處。那個走狗,手裡又拿了皮鞭,一面剝了他西服上裝,一面便狠命地連抽了兩記。克明負痛,身子向前沖跌,但兩手又上了銬子,因此臉在地上就擦了一下。在這樣情形之下,克明總算領略到這友邦人士所待遇的恩典了。
「他媽的,你這狗小子,招認不招認?」
那個走狗不但沒有一點兒憐憫的意思,他抽起皮鞭接連地又打了下去,口裡還大聲地怒喝著。克明望著他慘白了臉,用了哀求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先生,你叫我招認什麼?你……你也是有心肝有血肉的中國人,你難道為了一點兒小小的私怨,你就想殺害一個同胞嗎?我問你的良心可對得住你的祖國嗎?」
「他媽的,他媽的!」
那走狗聽了,反而增加他心頭的怒火,連罵了兩聲他媽的,皮鞭早又在克明身上抽了下去。隊長見他不招認,便叫憲兵把洋蠟燭點起火來,又將克明襯衫也剝去了,要把燭火去燒他脅下的腋毛。克明自落娘胎以來,哪裡吃過這樣的痛苦!這就向憲兵要了紙筆,在紙上寫了這幾個字道:「士可殺而不可辱,要殺請殺,不能侮辱。」隊長見了這幾個字,向他笑了一笑,便問他又道:
「儂真的是個好百姓嗎?」
「是的,我本來就是個好百姓。」
「儂認得啥人?啥人可以來擔保儂是個好百姓?」
「我認得張相卿,他是我的姑爹。」
克明聽他這樣問,這也是祖宗大人有靈心,他觸動靈機連忙把姑爹的名字說了出來。隊長聽了張相卿三個字,點了點頭,遂在寫字檯上搖了一個電話去,齊巧那邊張相卿沒有到來。隊長於是吩咐憲兵把他暫押起來,等問明了張相卿,再做道理。克明不由透了一口氣,遂跟了他們到一間石室,裡面之髒,等於豬棚間一樣。那走狗把克明推倒在草堆上,向他身上猛踢了幾腳,冷笑道:
「你這狗王八蛋,今日也知道小爺的厲害嗎?」
克明忍耐了一肚子火星,默不作答。誰知他竟伸手又把克明胸口抓了起來,揮了左手,又是兩記耳光,罵道:
「他媽的,你是聾子不成?小爺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裝什麼死腔?你啞子了不成?」
克明也是個倔強的個性,他瞪了眼睛,還是不開口回答。那走狗恨恨地向他又拳腳交加地侮辱了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走出去了。克明在定心地坐下之後,方才覺得渾身都疼痛起來,他想到自己竟會受到這樣的痛苦,因此深悔不該踏進舞場裡去,否則,如何會飛來個殺身的橫禍呢?他把久熬住了的眼淚,才滾滾地翻落了兩頰,於是又想到一個人民怎樣能夠不去愛護他的國家?到今天才知道野心國之殘忍,有甚於毒蛇猛獸的了。克明是恨得咬牙切齒的,他想自己這次若死在這裡的話,也是命該如此,假使能夠僥倖不死的話,那我一定離開這暗無天日慘無人道的上海,我一定要喚醒千萬的青年,去殺我們的公敵,我情願死在沙場,也再不情願苟安在這黑茫茫的世界上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兩個憲兵又拖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來。那老年人的臉已變成了死灰的顏色,他仿佛是一頭已牽入屠場的牲口,他的全身都在瑟瑟地抖動得厲害。憲兵既然把他拖進裡面,就去剝下他身上的長袍。那老年人話又不懂,要想苦苦哀求,卻被他們啪啪地先來了幾記耳光,因此可憐他是急得雙淚交流,幾乎要哭出聲音來了。脫了他長袍不算,還要脫了他短衫,只剩了一件襯在貼肉的汗衫。克明有些不忍,他心中是有說不出的憤怒,暗想:這般年紀的人了,他還有什麼罪惡呢?唉!野蠻民族之良心簡直是沒有的了。正在暗暗痛恨,只聽那老年人極聲地叫了一聲。克明回頭去看,原來那老年人已被吊綁在一根木架子上,憲兵用了皮鞭,在狠狠地抽打。口裡還罵著日語的話,抽打了數下之後,方才操了生硬的中國話,向他問道:
「你這老東西!到底說不說出來?你不說出來,今天可打死你在這裡了。你難道不怕死嗎?」
「我真的不知道,你叫我說些什麼好呢?先生,我們是老百姓,沒有武力來抵抗你們,請你們放一點兒人道主義出來。雖然我們國家在戰爭,但我們同是大地上的人類,而且大家又是黃種人,請你發一點兒慈悲心,饒了我這一條老命吧!」
「他媽的,你兒子是重慶分子,你還說不知道嗎?你還要抵賴嗎?他媽的!他媽的!」
那老者哀求的話雖然已經是多麼令人悲酸,但是在這班沒有心肝人的面前,是根本不能得到一些同情的,他連連罵了兩聲他媽的,手裡的皮鞭早又毫不顧慮地打了上去。這兩記是打在他的臉部上,在他面上立刻顯現了兩條十字架的青紅條子,接著他鼻頭紅的鮮血也已點點地滴下到胸襟上來。憲兵一面抽打,一面要他說出他兒子的所在地。那老年人也不知道是真正的不知道,還是為了骨肉之情並國家的人才起見,情願犧牲自己這一條老命。所以他咬緊牙關,卻始終不肯地吐露半句。兩個憲兵恨極了,遂把那老年人拖倒在一張長凳上,把他覆臥著用繩子捆住,然後兩人把皮鞭在他背脊上像打鐵一般你一記我一記地抽打起來。那老年人起初還慘聲地呼救,但是不多一會兒早已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了。
克明見了這一幕慘無人道的情景,他的心都碎去了。他不相信這是在打一個有皮肉的人類,他覺得這仿佛是打一塊木然無知的石頭。因為是你一記我一記地抽打,這啪啪的皮鞭落在背脊的聲音是十分均勻,簡直是很含著節拍,因為四周靜寂的緣故,那抽打的聲音更加清晰。可憐那老年人的背脊,這一件汗衫本來是白色的,現在已染上了一條一條鮮紅的花紋,在起初那鮮紅的花紋還可以分出條子來,但不多一會兒,那條子已合併在一處了,幾乎整件汗衫都當成紫紅色的了。
克明是閉了眼睛,因為他是慘不忍睹,整個石室內的人都在流淚了。但是他們人面獸心的野蠻者,臉上還浮現了獰惡的冷笑,因為那老年人已好久不動彈了,於是他們停了痛打,把他放下繩子,一腳踢在地上,另一個憲兵拿了一盆冷水,在他身上不管死活地一倒,便走到外面去了。他們的臉上都很自然,沒有一些緊張和哀憐的意思,步子是相當輕鬆,不管他有沒有告訴出他兒子在什麼地方,他們好像是完成了一件殺人的工作。
眾人等憲兵們走了出去,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走到那老年人的身旁去,但既然走近了過去,卻又不約而同地退了回來,掩著臉,叫了聲「天呀」,幾個脆弱的人都已失聲哭了起來。克明身入地獄方才知道世界上真有這樣殘忍的事情,自己在未入地獄之前雖然也耳聞憲兵司令部里的殘酷,但在當初因為沒有目睹,似乎也並沒有感到怎樣的痛癢,但現在我是身歷其境了,我真不相信這還是一個人間的世界,這根本就比地獄更要痛苦的了。見了那老年人遭受的毒刑,想到自己這一點兒小刑罰,還是上上大吉,真所謂祖宗有靈,否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倘然我父母知道了他兒子遭到這一種慘變,可憐他們老人家也不知要慘痛到怎樣的地步呢。克明想到這裡,一陣子悲酸,他的眼淚也忍不住滾下來了。
大概是晚上十二點光景了,那老年人方始悠悠地醒回來。克明在這種地方當然是沒有睡著,所以一見他身子在抖動了,遂很快地走上去,俯身去扶他身子。不料那老者卻叫了起來,克明被他一叫痛,頓時不寒而慄,那汗毛根根地會直豎了起來。這就低低叫道:
「老先生,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哦!你這位先生,我……我……怕是不中用的了,我年紀老了,我雖然死了,我反正是個沒有幫助國家的人,所以那是沒有關係的。只要我兒子能夠不死,替國家出力,將來替我做父親的報仇,不,替我們千千萬萬的同胞報仇,我……是很安慰的了。」
克明聽了他這幾句話,覺得這是一顆催淚彈,那眼淚像潮水般地湧上來,這就顫抖地說道:
「老先生,你真是一個有思想、有勇敢的愛國者,你雖然在他們殘酷的毒刑下做了犧牲,但你的死是有價值的,你軀殼雖脫離了人間,但你的精神是永遠地在世界上的。老先生,你貴姓?我假使不死的話,我一定要給你留一個紀念。」
「謝謝你,我姓沈名叫章熊。你貴姓?可憐你是一個有用的青年,你絕不能被他們害死,倘然我死了之後,我的陰魂一定會在暗中保佑你不死。」
「我叫李克明,沈老先生,我實在太敬佩你了,我以為中國的人心未死,將來總有勝利的一天。沈老先生,你兒子叫什麼名字?他在什麼地方?你有沒有什麼話要我給你做傳達嗎?」
「不,我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他說,因為他本來是個熱血愛國的好男兒。同時我也不希望給他知道我已慘死在地獄裡的消息,因為他也是一個很有孝心的孩子,他若聽到了這個消息,說不定會痛不欲生,那麼這又不是我們國家的損失嗎?」
「沈老先生,做父母愛子女之心,還有什麼可以來超過它的崇高和偉大!我在這裡向你致敬,我在這裡為你痛哭了。」
克明敬愛到了極點,同時也傷心到了極點,他忍不住掩著臉真的哭泣起來了。沈老先生苦笑了一下,很莊嚴地說道:
「李先生,你不要哭,哭是弱者的表示,哭絕不能打動他們鐵石的心腸。我們唯有咬緊牙關,來流我們的熱血,來犧牲我們堅毅不屈的精神,這樣當然更鞏固我們國家的基礎。你看著吧!不久將來,我們就會得到光明的勝利。」
沈老先生說到最後的時候,他已是奄奄一息了。克明除了流淚之外,他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過了一會兒,沈老先生又慘聲地叫痛起來,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啊呀,喔唷,我渾身痛死了,我要死,我要早點兒死,我在這渾身感到刀刺一般的痛苦之下,我求早點兒死。李先生,你能不能發發慈悲心,找把小刀來爽爽快快給我刺死了,早點兒脫離了這活地獄的苦海。喔唷!喔唷!天哪,天哪,我活了這麼六十多年來,誰料到我會弄到這樣的下場,這難道也是我前世作了什麼孽的報應嗎?」
克明聽他這樣說,他全身是抖得厲害,他沒有辦法,他奔到角落裡去,拿了手去塞了自己的兩耳,閉了眼睛,他不忍再瞧,他只覺得自己一顆心是已經一片一片地碎開來了。這時整個石室內的同胞,不知是犯了什麼罪的犯人,他們都痛哭了。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忽然瘋狂地叫喊起來,說道:
「你們這班慘無人道的日本烏龜,你把我們殺了吧!你把我們殺了吧!」
這是一個女子的喊聲,她被關在這個地獄裡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在這一個多月的日子中,她已看見了算不清被他們用各式各樣刑具殘殺的同胞,所以她神經已受了極度的刺激,把她一顆芳心已震動得失常起來了。她大聲地叫喊痛罵,她完全地已瘋狂起來了。裡面這樣地吵鬧著,難免驚動了外面值夜的憲兵,這就拿了刺刀惡狠狠地走進來,罵道:
「你們這班豬玀!嘩啦嘩啦啥事體?」
「你倒是一個豬玀!日本烏龜!他媽的!我今天與你拼了吧!」
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眼睛裡發出了綠的光芒,他的神志已被一種莫名的憤怒所昏糊了,他已預備一個死。他在回罵了這兩句話之後,猛可地撲了上去,抱住那憲兵的脖子,湊過嘴去,竟在憲兵的臉頰上狠命地一口咬,真的給他咬下一塊鮮血淋淋的肉來。克明在旁邊看了,雖然是感到一陣子痛快,但卻也給他捏了一把冷汗。果然那憲兵大叫了一聲痛呀,他不管一切地把刺刀向那青年身上猛可地刺了過去。那青年被他刺倒在地,此刻他也會忘記了痛苦似的一骨碌翻身爬起,第二次又撲過來的時候,憲兵便向他砰的一聲,早已一槍把他開死了。那憲兵似乎心有未甘地奔了過去,把刺刀在他身上又連連地戳了幾十刀,不過那可憐的同胞已經是不曉得知覺了,所以任他刺幾十刀幾百刀,也一切都茫然的了。那時這個女子也向他怒目切齒地嬌叱道:
「你們這班三島的倭奴,你們這班不知人道的魔鬼,你們奪了我們的土地,你們又殺了我們的同胞,你們將來也絕不會有好死的!」
「哈哈!你這個花姑娘也這般的倔強嗎?我不給你一點兒顏色看,也不知道我們皇軍的厲害!」
那憲兵一手按著被咬傷的面頰,一面他要把剛才受的那股子怨氣出到那女子的頭上來。那女子不但並無一點兒害怕的樣子,她也哈哈地狂笑了一陣,說道:
「什麼皇軍?無非是一種次等的強盜罷了。哼!強盜的人格也許比你們更要強得多哪!」
「好,好,強盜就強盜,我就強污了你。」
那憲兵一面說,一面像虎狼般地向那女子撲了上去。那女子一面用手向他亂扯,一面竭力地掙扎。憲兵無法控制她,遂拔出刀來,在她大腿上先是一刀。那女子負痛,站腳不住,不由自主地跌倒下來。憲兵一手拉破她的衣服,一手便當眾強行非禮起來。克明瞧了這個情形,幾次三番想趕了上去和他拼個死活,但轉念一想,我不能憑了一時之勇去做那無謂的犧牲,我還有我重大的使命,要去喚醒成千成萬的青年,來干那更要緊的工作。克明在這樣思忖之下,他是背過身子去,不願再看這一幕禽獸的行為。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聽那女子竭叫了一聲,好像是無限痛苦的樣子。克明連忙回身去看,誰知那女子的喉管內鮮血直冒,原來那憲兵既把那個女子強行姦污之後,因為那女子掙扎,他遂抓起小刀,向她喉間就是一刀。這樣很簡單的,在黑沉沉的長夜裡就結束了我們兩個同胞的一生。
第二天早晨,克明正在合了眼皮養神,忽然一陣子腳步聲驚醒了他。只見憲兵們押了一個很雄偉的青年走進來,他的臉部已是紅紅的青青的有了不少的傷痕,可見已經被他們用皮鞭痛打過一頓的。克明暗想:難道這裡的罪犯竟是川流不息的嗎?死了幾個,又會補進了幾個,唉!真不知多少青年男女犧牲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魔窟里呢。心中正在暗想,只見他們把那個青年的衣服都剝光了,只剩了一條短褲,他的兩條手臂套在兩個鐵圈子裡,然後拿了皮鞭,先在他身上啪啪抽了兩記。那個青年倒真是結實,他咬緊了牙齒,連哼都不哼一聲。憲兵冷笑著問道:
「他媽的!你們團部到底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不知道?他媽的!打!打!」
隨了這兩聲「打打」,那皮鞭落在肉體上啪啪的聲音又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克明見他滿身都是傷痕,由青而變成了血印。那青年額角頭上的汗點兒,像蒸汽水似的冒了上來,閉了眼睛,咬著牙齒,從他這一副情形看來,也可見他是痛苦到怎一份兒程度的了。克明心中好像有人在刺一樣,雖然是打在那青年的身上,可是自己的內心會感到無限的痛苦,他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這時又聽憲兵怒叱道:
「他媽的!你招認不招認?難道你不怕死嗎?」
「哼!你們這班強盜土匪,打死了我也沒有半個『怕』字的,你老子怕死的話,也不幹這個工作了。」
「好!好!拿自來水把他灌起來。」
另外一個憲兵這樣提議著,旁邊都贊成了,於是他們又忙碌了一陣,把皮帶管子塞到那青年的口裡,那邊開了龍頭,可憐那個青年要想掙扎,可是再也掙扎不脫,只有連連地搖著頭。因為他是渾身都赤裸著,克明可以見到他腹部慢慢地隆高起來,從可知這是腹中有了多量自來水的緣故。當他們把皮帶管子拔出他口外的時候。那青年嘴一張,哇的一聲,自來水像噴水池般地涌溢出來。憲兵們見了他這個情形,都覺得好玩地笑起來。另一個又把皮鞭在他腹部連抽數下,喝道:
「他媽的!你們團部到底在哪裡?你說不說出來?」
可憐那個青年如何還會說得出話來?他只會瞪著眼睛,向他們狠視著,大有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憲兵見他還敢這樣的倔強,遂把兩臂放下,一腳踢倒,那青年就仰天臥在地上,憲兵們把皮靴腳站到他的腹部上去,身子還一松一松地跳動著。他一跳,那青年的嘴裡就有無數的水直吐出來,在他跳動了七八次之後,可憐那青年吐出來的已經變成鮮紅的血了。克明看到這裡,再也不忍看了,他緊緊地閉了眼睛,暗暗地叫著:天呀!這樣殘酷的舉動,那還成什麼世界呢?難道他們是沒有心肝的嗎?不料這時候,憲兵又放出兩隻獵犬來,它們是訓練好的,不知怎麼的一個舉動之後,那兩隻獵犬就將那青年頭上身上腿上亂咬,沒有片刻工夫,那青年是已經變成頭管頭、腳管腳的了。克明的一顆心已經碎了,他經不住這種恐怖的摧殘,他幾乎要變成心臟病了。
克明在這黑暗地獄裡住了五天,每天見到同胞們被殘殺死的也不知有多少。都是用那些最毒、最酷的刑具給他們慢慢地死去。克明覺得自己在這裡若再住下去,不是急死,也要嚇碎了心肝而死的。幸而那天早晨十點鐘的時候,一個憲兵來帶他到辦公室去了。克明被他帶走的時候,因為不知道是做什麼去,所以兩頰是呈現灰白的顏色,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內跳了出來。當他跨進辦公室,見到自己姑爹張相卿也坐在寫字檯旁邊和那隊長談話的時候,方才得到了救星一般地定下心來,遂很快地走上去,叫一聲姑爹。那隊長向相卿用日語說了幾句,相卿點了點頭,也說了幾句日語,遂站起身子,和他一鞠躬,帶了克明匆匆地走出憲兵司令部的大門。
克明在大門口抬頭望到青的天、白的日,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麼,他的眼角旁會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相卿在人行道旁原停著一輛汽車,車夫見老爺走出,遂開了車廂,克明跟了相卿跳上汽車,汽車便向前直開了。
相卿在汽車裡少不得要問問克明被捕的情形並原因,克明只好從實告訴了他,相卿當然向他教訓了一頓。汽車到了李家,兩人敲門進內,李太太的眼睛哭得像胡桃似的,一見克明回來,真是又悲又喜,一把抱在懷內,便又哭了起來。這裡克明父親李駿華招待相卿到會客室用茶,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相卿因為另有他事,遂告別走了。這時駿華來到上房,見克明人瘦得不少,五天沒有看見,好像換了一個樣子。因為在相卿那裡已經知道克明被捕的原因,所以免不得要向他教訓著說道:
「克明,你這個孩子真也太該死了,你要知道現在我們國家已到怎樣危險的地步,你們這班青年應該努力讀書,以求上進,以期將來為國效勞才好,你如何有心思竟然走到舞廳里去沉醉?那你怎麼能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和國家?假使這次沒有你姑爹來做保將你救出的話,那麼你的犧牲,我問你可有一點兒價值嗎?唉!國家已到這樣地步,上海的青年,還是歌舞昇平,燈紅酒綠,你想,日本人如何不要來奪我國的土地呢?」
李太太聽駿華不但不安慰克明,反而向他厲聲地責備,一時便肉疼起來,先代克明和駿華吵鬧著說道:
「孩子已經受了這樣的驚嚇,吃了這樣的苦頭,你不向他安慰,怎麼還神氣活現地罵他,難道你喜歡他被日本烏龜害死了,你才快樂嗎?我是只有這一個孩子,他是我的命根一樣,克明若有三長兩短的話,我的老命還要他做什麼?倒不如死了好!」
李太太一面說,一面便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駿華這就弄得呆住了,雖然心中有點兒恨太太未免溺愛了兒子,但口裡卻不敢再說什麼話。倒是克明含了眼淚,無限沉痛的神情,勸住了母親,說道:
「媽,你不要哭,我不是好好地已回來了嗎?爸爸罵我的話,句句都是金玉良言,而且十分不錯。我確實太該死了,對不住自己良心,而且更對不住國家。不過孩兒平日本來很潔身自愛,從來不跑舞廳,那天也是偶然進去的,誰知道就闖下了這個大禍。假使我被害死在那邊的話,我又怎麼能夠對得住你們雙親大人呢?」
克明說到這裡,想起司令部里種種慘不忍睹的情形,覺得進去之後要再出來倒實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全身會抖了一抖,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李太太聽兒子自己也這樣說,可見他實在是個好孩子,於是也不再哭泣,快吩咐僕婦把牛奶燒好端上來給少爺喝下,一面又叫他到房中去休息。晚上又燒了一隻雞給他補補身體,因為在這五天內克明實在是餓得夠苦的了。
這也許是因為腸胃太枯燥的緣故,吃了多量的油膩,所以第二天克明卻腹瀉起來,而且身上稍許有點兒熱度。李太太是急得不得了,連忙又請醫撮藥,給他調理。這天下午,如海匆匆地來望克明,向他問問司令部里的情形。克明嘆了一口氣,說道:
「表哥,說起這裡面之悲慘,真是比地獄更要勝過了萬倍。可憐我們同胞簡直不是人類的一分子,比屠場內的牲口還要低賤萬倍。牲口在屠場裡也不過是一個死,但這裡面的我們同胞,他叫你死不得活不得,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死。啊!天哪!我在未入這魔窟之前,怎能知道有這許多中國人在受這種侮辱、這種痛苦呢?」
「我想最可恨的就是這些幫凶,日本人之殺害我們同胞倒也不要說他了,中國人幫了日本人來殺自己的同胞,這……真是千刀萬剮也不能抵去他的罪惡。」
如海激於義憤而說出了這幾句話,在他當然是沒有想到這許多。但克明的心中自然要想起姑爹平日的行為來,他覺得司令部里這些被慘死的同胞,有半數之上至少是姑爹引渡過去而死的。那麼換句話說,這些同胞志士都是死在姑爹的手裡。唉!想不到姑爹會做這一種喪失心肝的工作,這……他如何能對得住國家和良心呢?如海見克明聽了自己的話,並沒有回答什麼,卻在呆呆地出神,遂又說道:
「那麼你可曾吃著了苦頭沒有?」
「我若不提出姑爹的名字來,恐怕我也要死在這魔窟里了。就是我再被姑爹設法保出來,僥倖不死,也得殘廢不可的了。表哥,我倒要勸勸你,你以後千萬舞廳不跑,倘然和我一樣地發生了這個橫禍,那怎麼的好呢?想我們中國的同胞,被外人這樣凌辱殘殺,我們假使有心肝的話,如何能不起來掙扎,力求自由平等呢?所以我還得向表哥忠告,你千萬把鴉片煙第一要戒去,我見你這幾天臉色好像比從前更蒼白了一點兒,可見你不但沒有在戒菸,而且還吸得更有癮頭了是不是?」
如海聽克明這樣問自己,一時頗覺羞慚,紅了兩頰,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方才苦笑了一下,說道:
「表弟,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是你不知道吸上了癮頭之後,要戒掉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這是因為你沒有決心和勇氣的緣故,表哥,你要知道將來的痛苦和難過,你應該立志戒菸不可。唉!上海是太黑暗了,太可怕了,在當初我還是糊糊塗塗地不知不覺,現在我是受了一個教訓,我覺得像我們這樣青年是應該有一番最後的掙扎不可。」
克明說著,表示無限沉痛的樣子。如海想想自己的行為,實在有點兒難為情,但口裡也只好附和了幾句,因為坐在這兒無趣,遂安慰了他一回,匆匆地告別走了。
如海的菸癮,只有一天一天地深起來,在當初不過每天吸一次,現在他每天非吸三次不可,倘然不吸的話,說也奇怪,呵欠會一個一個地打起來。此刻他走出李家大門之後,呵欠又接連地打了兩個,心中暗想:我是非吸菸不過門的了。但這時若回家去吸,未免錯過了遊玩時間的好機會,而且又是曼娜在米高美上茶舞的時間,前星期原約好的,我若不去的話,將來碰頭的時候很不好意思。他沒有辦法,只好先買了一包三炮台香菸,一路吸到米高美,吸去了五支,方才覺得精神好一點兒。到了米高美,他當然是叫曼娜坐檯子,曼娜是早已和他發生了關係,所以一見了面,真是惡形惡狀地向他親熱得有些肉麻。如海被她迷得有些混陶陶,遂在她腰間摸了一把,笑道:
「曼娜,你這幾天身子胖得多了,近來大概胃口很好吧!」
「說起胃口,真是好得了不得,天天吃蹄子,飯每頓起碼三碗,這幾天人家見了我,都說我胖得多了。」
曼娜笑了一笑,手抬上去攏了攏拖在腦後的發,表示十二分興奮地回答。如海很神秘地笑道:
「我想你的發胖,還不是飯的力量,也許是多吃了幾杯牛奶的緣故。」
「你不要胡說白道,我平日就不喜歡吃牛奶的,你不相信,可以問我的媽,我每天早晨點心也不愛吃,喜歡吃泡飯的。因為一天三頓飯,吃得很調勻,所以身體才會強壯起來呢!」
「你早晨雖然不吃牛奶,不過你每天晚上少不得要吃一次牛奶的,所以補得越發胖了是不是?」
「嗯!你這人真不是好東西!」
曼娜嗯了一聲,把身子偎倒他的懷內,伸手在他大腿上一擰,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卻是哧哧地笑。如海趁勢在她頰上吻了一下,拉了她的手。笑道:
「曼娜,來,我們跳舞去吧!」
兩人手挽手走到舞池裡,正要婆娑地起舞的時候,忽然見走來一個花信年華的婦人,把如海的人拖開,冷笑道:
「好啊!我何處不找到,誰知你卻在這裡。」
原來這個少婦不是別人,卻是汪太太。汪太太因為多日未和如海相會,打電話去找他的時候,每次總是不在家裡,所以心裡非常怨恨,今天她見如海和那女人這樣肉麻地親熱著,一時她便潑起醋罐子來,竟向如海來起這個交涉了。如海見了汪太太,便含了笑容,低低地說道:
「很對不起,這幾天我因為實在太忙的緣故。」
「太忙?哼!天天忙在舞場裡和爛腐婊子遊玩吧!」
汪太太氣得繃住了粉臉,氣憤憤地回答。曼娜聽她當著自己就這樣地侮辱起來,因為憑了如海剛才這兩句話的回答,就可以明白那女子也絕不是如海的妻子,無非是七搭八搭的相好罷了,換句話說,和我們的關係是差不多的。這就也冷笑了一聲,也把如海身子拉了過去,罵道:
「你是什麼東西,你敢開口罵人嗎?你自己倒是一個不要臉的爛腐婊子!」
「好,好,你……罵我,我就打了你,便怎麼樣?」
汪太太一面說,一面撩起手掌來,就在曼娜面頰上拍了兩記耳光。曼娜在交際場中也是有名的潑辣貨,今天吃了她的虧,怎麼肯甘心示弱?於是也把身子撞了過去,拔出拳頭,向她胸口就打。汪太太一手抓住她的頭髮,兩人這就扭作一對大打起來。如海站在旁邊,急得連喊不要打不要打。可是誰肯聽從他的話。正在大打出手的時候,幸虧來了一個救星,這個救星是誰呢?原來是汪太太的丈夫汪大隊長,他和了幾個日本翻譯也來舞廳里遊玩,一見自己女人在和人家吵鬧,遂走上來把她們拉開了,問道:
「什麼事情,什麼事情?有話好好說,為什麼打起來,像個什麼樣子?」
「好!你來得正好,快把這個賤貨捉到隊部里去。」
汪太太一見了丈夫,這就膽子更大了數倍,她的喉嚨也更響起來。曼娜一聽她這樣說,方才知道遇到了頂頭貨色,一時倒不免急出了一身冷汗。但事情說起來十分湊巧,那個日本翻譯齊巧也是曼娜的舞客,當時曼娜一見了他,好像得了救星一般,立刻把他拉住了,曼娜也學會了幾句日本話,所以一面哭,一面向他嘮嘮叨叨地訴說了一大套。那個日本翻譯和曼娜也發生過關係,所以不得已出來做一個調解人,遂含笑說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自家人,吵些什麼?看在我的面上,馬馬虎虎拉倒了。」
汪大隊長聽了愛妻的告訴,正要大發威風,萬不料這個日本翻譯和那舞女是相識的,一時也只好看在他的面上,大家就沒有話說。一場風波,總算平靜下來。如海早已一溜地逃出了舞廳,跳上三輪車,匆匆地回家去了。心中由不得別別地亂跳,暗想:這件事情真有些尷尬,萬一他們尋根追底地問起原因來,我……還能做人了嗎?所以他是懷了鬼胎,悄悄地回到家中,踏進自己臥房的時候,萬不料紅英躺在床上卻嗚嗚咽咽地哭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