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六回

馮玉奇 《春閨怨》
王媽在經過了愕住了一會子後,她用了哀婉的口吻,望著張太太的臉,低低地說道: 「太太,府上的丫頭使女眾多,這我們老爺太太也是很知道的,並不是說府上沒有下人們來服侍我們小姐。因為我們小姐在家裡嬌養慣了,而且又是我從小服侍她的,所以我在她身邊比較貼心一點兒。老爺太太關照過,說一個月後我才回去,現在半個月不到,我若回去了,老爺太太一定要罵我。所以我在這裡懇求太太,施一點兒恩惠給我,就等我在這裡住滿了一個月再回去好不好?」 張太太聽王媽這幾句話,又像可憐地哀求,又像不老實似的尖酸自己,這就冷笑了一聲,逗給她一個輕視的白眼,說道: 「你在那邊當然應該聽從你老爺太太的話,不過你頭腦子要放得清楚一點兒,這是我的家裡,你難道好違背我的命令嗎?你說小姐嬌養慣了,那麼何必要出嫁呢?倒不如在家中做一輩子大小姐好嗎?哼,真是笑話!你也不必向我多囉唆了,還是快點兒去整理東西吧!」 王媽在這個情形之下,真是又氣憤又傷心,但是自己是一個低下人,又有什麼辦法好呢?因此竭力忍熬住悲哀和憤怒,還是賠了笑臉,向她低低地說道: 「太太的話當然很不錯,我怎麼有膽量來違背命令呢?不過我們小姐這兩天身體不大好,所以我求太太給我小姐病體好了我再回家怎麼樣?」 「啊呀!你這人為什麼這樣地囉唆?照你說來,你們小姐若沒有了你這個王媽,難道她就做不了人嗎?不用多說廢話了,我沒有這許多精神來和你多纏繞。」 張太太說完了這幾句話,她回身走到床邊去,表示不再理睬的意思。王媽覺得沒有挽回的希望了,因為這是她的家裡,我當然不好意思要硬住在這裡,就說再向她哀求她答應了,這在我們小姐的臉上也沒有什麼多大的光彩。在這樣思忖之下,於是她不再說什麼,就懶懶地回身拖了沉重的腳步走出房外去。柳姑悄悄地跟到外面,拉住了王媽的手,說道: 「王媽,並不是我來埋怨你,你這人就是不知道說話的輕重,你可明白我媽所以討厭你的緣故嗎?你要曉得,吸鴉片的人,最恨的就是別人家來阻止他吸菸,而且還責罵吸菸的害處,你第一就犯上了這一點,所以我媽就不歡喜你了。」 王媽明白她向自己討好,也無非怕我把她醜事傳揚開去的意思,這就冷笑了一聲,說道: 「謝謝你來關照我,不過一件不好的事情,偏偏要人家來說一聲好,這種違背天良的話我可說不出來,即使要說,我也絕不願意說。其實對於太太的吸菸我是並沒有覺得一點兒痛癢,因為她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又是一個女子,只要老爺有的是錢,還怕愁吸不了一生一世嗎?小姐是學校里的時代女性,你當然是個知識分子,對於禮義廉恥這四個字,還有個含糊的嗎?那麼你該知道一個青年的男子,吸上了鴉片,他的前途會到怎樣可怕的地步。這不但犧牲了他個人的前途,而且國家也是多一種損失。你想,那麼我對姑爺不要吸菸,這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呢?想不到太太就會這麼地恨我,但我也是一個明白的人,自然也知道事情是絕沒有這麼簡單,在其中少不得還有小人們在捉弄我的。」 王媽雖然是個低下人,她說話倒頗有思想,而且十分尖利。柳姑也不是一個呆笨的姑娘,對於王媽這尖刀般的話,自然也明白她是在當面謾罵自己,一時芳心中一陣子羞臊,她粉頰立刻會像火燒一般地通紅起來。要想回她幾句厲害的話,但一時卻又無從說起,這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遂點頭說道: 「你雖然是一片好意,不過我媽當然是不會了解你的。但是你這次回去,和你家老爺太太還是不要提起這件事的好,免得大家更傷了感情,這就叫你們小姐更難做人了。」 「這個我很知道,你請放心,我絕不願做那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不過我們小姐在你家裡做嫂子,一切總還得你做姑娘的多照應一點兒才好,那我的心中就很感激你了。」 王媽對於她這幾句話,細細地回味起來,覺得大有研究的價值。在她靈機一動的時候,似乎已猜中了她所說這些話的意思了,這就一面用了安慰的口吻,一面用了交換條件的方式,對她很熱誠地回答。柳姑當然是心照不宣的,這就也點點頭說道: 「王媽,只要你不給我外面去說,嫂嫂的事情我一切自然會照顧她的,況且我們年輕人之間,總是合得來的。」 王媽點點頭,兩人就匆匆地別開。這裡王媽到了新房,見紅英還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王媽倒吃了一驚,忙問她怎麼了。紅英兩頰紅紅的,面上顯出很痛苦的樣子,說道: 「王媽,我頭痛發熱,恐怕是要生起病來了。」 「啊!你的額角果然是燙手得厲害,這……這……怎麼的辦?小姐,你千萬要想明白一點兒,自己身子保重最要緊呀!」 「唉!嫁了這樣一個丈夫,置身在這樣黑暗的家庭,你叫我還有什麼不痛心的嗎?」 紅英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喉間是已經哽咽住了,眼淚撲簌簌地從她眼眶子裡溢了出來。王媽在這個情形之下,她當然再也說不出張太太叫自己回家去的話了,因為想著紅英的可憐,嫁了一個丈夫,好像是關在獄中一樣的孤獨,一陣子傷心,也不免陪了紅英流下淚來。正在這上時候,張太太房中的丫頭小芸,匆匆地進來,說道: 「王媽,你整理舒齊了沒有?太太叫你吃飯去了。」 「王媽,婆婆叫你整理什麼東西呀?」 紅英聽小芸來這麼說,心中不免有點兒奇怪,遂望著王媽低低地問。王媽因為小姐是生了病,若再知道了這個消息,她心中自然更會感到痛苦的,因此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沒有回答出話來。小芸是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她見王媽不回答,這就心直口快地告訴道: 「太太說,我們家裡用人很多,所以今天晚上就叫王媽回去了。」 「啊!這話可是真的嗎?」 紅英突然聽到了這個消息,她身子會猛可地仰了起來,但既仰了起來,卻又頹然地倒下床去,嘆了一口氣,說道: 「天哪!難道連一個親人都不肯和我一塊兒嗎?」 王媽因為小姐把自己已當作了親人看待,一時更覺萬分辛酸,眼淚也愈加地流了下來,遂對小芸說道: 「小芸,你倒來摸摸你新少奶的額角,真是燙手得厲害,可憐她是病。請你和太太去說一聲,能不能給我留在這裡再服侍小姐幾天嗎?」 「嗯!真的很燙手,那麼我給你向太太去說吧!」 小芸一面走近床邊來,一面按了按紅英的額角,她自語了這兩句話,便匆匆地奔到外面去了。這裡紅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向王媽問道: 「王媽,怎麼好好的婆婆就要你回去了?難道你又有什麼地方得罪她們了嗎?」 「小姐,這事情說起來話長,因為那天我說了幾句吸鴉片的不好,誰知道她就記恨在心了。同時這個尖嘴姑娘自己做了好事情,被我在無意之中撞見了,所以她在太太的面前更加地搬弄是非了。」 「柳姑她做了什麼事情?」 紅英聽她這樣說,很猜疑地追問她。王媽雖然不願意告訴,但又怎麼能夠瞞得了呢?遂只好低低地向她訴說了一陣,一面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當初我就知道自己撞見了他們,這不啻是我闖下了大禍一樣,因為她要防我給她傳揚開去,她自然要向我先落手為強了。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剛才太太就叫我回去,說這裡服侍的人很多,用不著我再來辛苦了。唉!小姐,你想這樣一個家庭,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 「哦!原來柳姑她竟會做出這一種事情來。」 紅英自語了這一句話,心中暗想:也從可知他家是腐敗到怎一份樣兒的了。這時小芸又匆匆地進房來,她鼓著小嘴兒,很受一些委屈地說道: 「都是為了你,害得我被太太大罵了一頓,說我多管閒事,要我瞎起勁點兒什麼東西?新少奶既然有病,就叫我服侍她的房中,說王媽一定要今天回去的。她若不回去,明明是做媳婦的不孝順,有意違背婆太太的命令,這還能算是一個做小輩的人了嗎?」 「哼!哼!這……簡直是放屁極了。」 王媽氣得有點兒不可忍耐的樣子,她全身也不免發抖起來。小芸睜大了眼睛,向王媽辯白道: 「王媽,你不要開口罵我,這可不是我說的話,原是我給太太傳話的,你若不服氣,你到上房裡去自己和太太去說好了。」 紅英聽了小芸的話,她傷心得眼淚又滾了下來。既然婆婆拿這一種話來壓勢自己,這做小輩的如何還能夠擔當得起呢?於是她氣喘喘地對王媽說道: 「王媽,你不要顧我,你就整理整理衣服回去吧!」 「小姐,你……你……叫我怎麼忍心能丟得下你走呢?唉!況且你是一個有病的人,要茶要水,還有誰能這樣貼心地來服侍你?我想不到小姐歡歡喜喜地結婚,卻會落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家庭里。」 王媽說著話,眼淚也滾落下來。紅英搖了搖頭,咳嗽了一陣,低低地說道: 「王媽,你……不要這樣說,傳到婆婆的耳朵里,又是我做媳婦的罪惡。唉!我也不恨天不恨地,只恨我自己命生得太苦了,為什麼要嫁這麼一個好丈夫?王媽,你回到家裡,在我伯父母面前,千萬不要說一句氣憤的話,因為伯父母給我辛辛苦苦地出了嫁,已經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若再把這些不好的消息告訴他們,這不是叫他們加重一層煩惱嗎?所以我不希望伯父母為我而難過,你只說婆婆和姑爺都很好,也就罷了。」 「小姐,你這樣用心也未免太苦了。」 王媽坐在床邊,抱住紅英的身子,她幾乎要失聲哭起來了。小芸聽新少奶這樣關照王媽,可見新少奶真是一個賢惠的好姑娘,一時也起了無限的同情,遂在旁邊低低地說道: 「王媽,你放心,有我服侍新少奶,總不會給她受一點兒委屈的,新少奶身子既然有病,你就不要引逗她的傷心了。」 王媽聽小芸這幾句話倒很溫柔有理,遂收束了淚痕,摸了摸紅英的額角,說道: 「那麼你的熱度很盛,明天也該請一個大夫來看看才是。他們若要省銅鈿,明天我叫老爺去請了來好不好?」 「王媽,你這麼一來,又不是弄出事情來了嗎?我這熱度明天就會退去的,你只管放心是了。每個月有空來望我兩次,沒有空的話,也就罷了。」 紅英淚盈盈地說到末了,倒又引逗得王媽傷心起來了,說道: 「我怎麼會沒有空呢?在我是最好天天侍候在小姐的身旁,便事實上……唉!可憐小姐難道甘心情願地在這裡被他們磨折嗎?」 「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再說伯父母到底不是我親生的爹娘,我怎麼好意思再去纏繞他們呢?王媽,你去吧!你去吧!但願你姑爺能夠回心轉意,努力上進,那麼我雖然是受盡委屈,總也有一個出頭的日子。」 「這個新少奶你放心,我們少爺脾氣好攏起來也很好的,我想你們偶然吵幾句嘴,明天少爺自然又和新少奶要好了。」 小芸在旁邊又插嘴說,王媽於是不再去引逗紅英的傷心,她自去整理了一個衣包袱,匆匆地到上房裡去別過張太太,又來和紅英說了幾句,主僕兩人方才灑淚別去。 這天晚上,如海沒有回家來睡,紅英當然一夜沒有合眼,小芸是躺在紅英的腳後頭,以便晚上要茶要水可以便當一點兒。紅英耳聽時鐘從一點敲到六點,東方發了魚肚白的顏色,方才稍會合上了一會兒眼。但不到兩個鐘點,紅英又醒了轉來。這回醒來,頭腦子像刀在劈一般疼痛。小芸見新少奶病得很厲害,遂急急地來告訴張太太。這時張相卿也在房中,聽媳婦生了病,遂問小芸道: 「少爺呢?他在什麼地方?」 「少爺昨晚沒有回家。」 小芸很老實地告訴了他,相卿聽了,把雪茄菸在痰盂罐里一丟,很生氣地繃住了面孔,冷笑道: 「這畜生太該死了,才結婚還不多幾天,怎麼就住在外面不回家來了?」 「你知道什麼?如海所以不回家,其中當然有個緣故的,因為他們兩小口子吵了嘴,大概新媳婦有什麼話衝撞了如海,所以如海氣得不回家中來了。你不問情由地也別亂罵人,如海這孩子的脾氣你也知道,他肯受別人家的侮辱嗎?我是什麼話都不計較的,假使要管閒賬的話,那事情可就大了。」 張太太當然是庇護兒子的,她聽相卿責罵如海的不該,這就很生氣地回答。相卿聽太太話中好像還有什麼蹊蹺似的,這就呆了一呆,望著張太太出了一會兒神,說道: 「就是兩小口子說了幾句閒話,那也用不著鬧著意氣不回家裡來,我這人就不喜歡待自己的兒子好,人家女兒也是人,給人家太受委屈也是不忍的。你瞧新媳婦生了病這總是事實,她若不受委屈的話,如何會生起病來呢?」 「裝什麼死腔?照你說,我如海是該殺的了。」 張太太冷笑了一聲,她和相卿大有吵起來的樣子。相卿卻對她淡淡地笑起來說道: 「我也不是說如海該殺,因為兒子有什麼不好,做父母的理應教訓教訓他的,現在我還說不上一句,你就庇護了去。幸虧如海不在面前,假使他知道了這話,那麼他的膽子不是可以更大了嗎?我說做父母的總不能太溺愛子女,否則,那是害了他的前途。」 「哼!什麼溺愛不溺愛,我是只有一個兒子,反正你外面公館多,兒子多,如海本來不放在你心上的。」 張太太說到這裡,一股子酸氣衝上鼻端,她那兩眶子熱淚早已滾了下來。相卿在外面雖然是殺人不眨眼那麼兇狠,但是在家裡見了這位太太卻會像老鼠見了貓一樣地害怕,尤其見了太太兩行眼淚的時候,他是連屁都不敢再放一聲的了,於是忙含了笑容,說道: 「這又何苦來呢?為了兒女的事情生氣,這是最犯不著的。媳婦才進門不到半月,她到底賢孝不賢孝,我也不知道。她和如海吵嘴,我們本來不用管的,現在如海不回家,這似乎說來是如海的過錯,所以我們做父母的總應該勸導勸導才好。」 「你以為這個媳婦好嗎?一進門就教訓我不許吸菸,那我不是娶媳婦,倒是討一個太婆進門了。再說她還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你若知道了,恐怕也會氣得跳起來呢!」 張相卿聽她說了這些話,心中倒是暗暗地猜疑起來了,遂皺了眉尖兒,望著張太太的臉,怔怔地問道: 「她還說了些什麼話呢?」 「她說什麼話?她罵你是漢奸,你聽了歡喜嗎?」 張太太噘了噘嘴,顯然是帶了俏皮的口吻。張相卿聽了這些話,兩頰會熱辣辣地發燒起來,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你親耳朵聽見的?還是什麼人傳給你聽的?」 「我當然會知道的,假使她沒有說過,難道是我造她謠言不成?」 張太太連連地冷笑,一面暗暗地注視相卿臉部的表情,在起初他是顯了一股怒凶凶的殺氣,但沉靜了一會子後,方才慢慢地轉變著緩和的態度來。做漢奸的人,最怕的就是別人家罵他是漢奸,因為在他做的時候,倒也糊裡糊塗地過去了,現在有人一提醒了他,大凡有血肉、有靈感、同樣和人一般構造的身體的人類,他當然知道禮義廉恥這四個字,否則,除非他不是人類一分子,所以相卿在知道媳婦罵他是漢奸的時候,他氣得兩頰發了青。不過細細地一想,覺得才進門不到半個月的媳婦,她是絕不會說這種話的,那麼顯然是有第三者在搬弄是非。這第三者是什麼人呢?太太當然不肯告訴,我還得好好自己調查一下子不可。他正在暗暗地想,小芸在旁邊插嘴說道: 「新少奶倒是一個很賢惠的好姑娘,昨晚她還關照王媽,叫她回家後不許多說話。」 「你這死丫頭,年紀輕輕,要你多什麼嘴。」 張太太瞪了她一眼,把她喝住了。相卿雖然不說什麼,心中卻在暗想:無論什麼事情總要向下人們探聽,才知道真情。憑了小芸這一句話,就可以知道新媳婦做人是很不錯的。因為小芸和她無親無眷,她會說她一聲好,從可知她是真的很好了。就說道: 「你叫賬房間去請一個大夫來,給她診視診視。」 小芸有了老爺這一句話,她就答應一聲,便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張太太雖然覺得心中不喜悅,但老爺做的主意,她也不敢過分地反對。這時聽差的阿龍,在房門口叫道: 「老爺,憲兵隊里林木山郎來拜望你。」 相卿遂走出房來,向阿龍吩咐,說遇見了少爺,叫他到我那裡來一次,我有話對他說。阿龍答應,相卿遂走到會客室去接見林木山郎了。待他們接洽公務完畢,相卿送客回來,經過新房門口,他忽然有了個主意,就走了進去,見小芸在床邊服侍紅英喝茶。小芸一見相卿,就叫道: 「老爺來了。」 「哦!爺爺,恕媳婦有病在身,不能接迎。」 紅英見相卿進來慰問,心中又感激又不安的表情,向相卿點點頭說。相卿見她兩頰通紅,雲發蓬鬆,那種病西施的態度,更會引起了一種楚楚可憐的嬌媚,這就點點頭,有點兒同情的表示,說道: 「你不要說這些話,如海昨晚沒有回家嗎?不知你有沒有什麼話衝撞他過嗎?」 「唉!我哪裡敢衝撞他呢?前天晚上他回來也很遲了,大約已經十一點多了,我問他為什麼不回家晚飯,在什麼地方玩一會兒,誰知他就不高興了。昨天早晨怒沖沖一走之後,就沒有回來,我真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紅英在嘆了一口氣之後,方才向他低低地告訴,同時她的眼淚更像泉水般涌了上來。相卿覺得紅英的哭泣比自己太太的哭泣更心軟一點兒,因為帶了眼淚後的紅英臉蛋愈加有一種嫵媚的風韻,所以他不免更加愛憐起來。原來相卿在家時一本正經裝出十二分威嚴的樣子,其實在外面也是一個偷香竊玉的老手,被他手中糟蹋過的女人也不知多多少少。所以他皺了眉毛,很溫和地安慰她說道: 「你不要難受,如海我會向他教訓的,你好好養病。小芸,你把醫生叫賬房間去請過了沒有?」 「請過了,大概就可以來的。」 相卿點了點頭,正欲問她想不想什麼東西吃的時候,只見廚房裡老媽子提了銅勺子來沖開水,相卿怕傳到太太的耳朵,又有許多麻煩,只好向小芸輕輕地叮囑了幾句,方才出外去辦公了。 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小芸服侍紅英已經喝過了二汁的藥。紅英因為如海還不見回來,所以暗暗地傷心了一會兒,又不免淌下淚來。小芸正在對她低低地安慰,只聽外面一陣皮鞋腳步聲響進房來。兩人都以為是如海,可是進來的卻不是如海,是李克明。小芸遂叫了聲表少爺!克明先說了一聲好一陣子藥香,接著問如海在不在房中,小芸輕輕地道: 「少爺和新奶奶吵了嘴,昨天晚上沒有回家,直到此刻還不見他的人影子呢!所以新奶奶氣得病了,她才喝過了藥呢。」 克明聽小芸這樣說,不免皺了眉尖兒,心中暗想:表哥這人真是太混賬了,娶了這麼一個美麗的好妻子,哪曉得他還要和她吵嘴哩!我是想也想不到手呢!於是輕輕問道: 「好好又為什麼吵鬧的?你可知道嗎?」 「這個我倒不知道,新奶奶沒有睡著,你自己去問問她,我到廚房裡去看看那罐子牛肉湯不知燒好了沒有。」 小芸說完了這兩句話,便匆匆地奔出房外去了。克明見房中只剩了自己一個人,雖然一個年輕的表叔叔在一個表嫂房中應該要避一點兒嫌疑,可是克明此刻卻顧不到這許多,他很想和紅英有談談的機會,這就輕輕地挨近了床邊,向紅英叫了一聲薛小姐,但接著又很快地說下去道: 「不,我現在應該要改口叫表嫂了。」 「表叔!」 紅英聽他這樣說,覺得他明明是故意這麼說的。不知為什麼那兩頰會添了一圓圈紅暈,回叫了一聲表叔之後,別的話可再也說不上來了。兩人相對愕住了一會兒,當然還是克明先開口說道: 「自從你們結婚之後,我們似乎很少有談話的機會。」 「可是一共也不過十幾天光景。」 「是嗎?才不過短短十幾天光景,為何你們卻多起口角來?我真有些弄不懂。」 「不要說你們外界的人弄不懂,就是我自己又何嘗弄得懂呢?唉!想不到他會有這樣古怪的脾氣,這也是我生成的苦命。」 紅英嘆了一口氣,眼角旁又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克明自然是十二分地同情,他雖然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訴說,可是卻不知打從哪裡一句說起才好。再說要說的話,恐怕也難以開口,他心中又急又恨,眼皮也忍不住會潤濕起來。紅英見他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這就想起在公園裡的一幕,從可知克明倒真是一個痴心的男子,她芳心裡不免有點兒酸楚,更因為如海的無情,她就愈加的傷心,因此別轉了臉,眼淚卻像雨點兒般地滾落下來。兩個人雖然沒有說話,但憑了他們淌淚的情形看來,就知道大家是心照不宣的。克明呆住了一會兒之後,他再也忍熬不住地開口說道: 「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做了我的表嫂。唉!可是你也不該太玩弄我了,你知道那天星期日我等你到來,真為你要等得瘋起來了。雖然在表哥結婚那天我是完全明白了,但我的內心是比刀在割還要疼痛,我所以向你這樣地吵新娘,我的眼眶子裡實在是含了無數的血淚,我為你喝得酩酊大醉,我為你一路地嘔吐,直到家裡,我希望醉死在床上永遠地不給我醒回來。唉!表嫂,你也笑我這個人未免太痴心了嗎?」 「過去的事情請你不要說起了,徒然增加彼此傷心而已。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我們是真的變成這個情形了。」 「可是在我們相逢的時候,你根本還沒有嫁人呀!」 「雖然我還沒有嫁人,但我已有了未婚夫,而且最近又要結婚了,這還不是和已經嫁人是一樣的嗎?總而言之,我們相識得太遲了。唉!」 紅英說完了這兩句話,她方才回過頭來,淚眼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克明這會子眼淚真的流了下來,呆住了一會兒,說道: 「這真是做了一個夢,雖然這個夢原是非常短促,但在我的腦海里是永遠刻畫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直到我臨死前之一秒鐘,我也不會忘記的。」 「你何必要說這一種話呢,叫我心中不是太難過一點兒了嗎?想你是個有作為有抱負的青年,當然比不了如海,所以你當然有光明的前途,不難找一個有神氣的夫人。我是一個薄命的女子,今生是見不到有光明的日子了,所以你千萬不要把這些不值得想念的事情放在腦海之中,倘然你為我而鬱郁地消沉了志氣,這豈不是我累害了一個青年到愁苦的境地,那我的罪孽也不免太深重的了。」 紅英搖了搖頭,她含了無限悲痛的熱淚,向他赤膽忠心地勸告。克明覺得她這樣說,當然還是她的多情,因此心中也愈感到遺恨。但想到表哥還和她吵鬧,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於是遂點頭說道: 「你這一番金玉良言,我自然十分感激。不過我總希望你嫁給表哥也能得到終身的幸福,我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吵鬧起來呢?」 「終身幸福?唉!今生恐怕是不會有的了。」 紅英苦笑了一下,她十二分灰心的樣子,眼淚又流了下來。克明用了遲疑的目光,凝望著她,低低地問道: 「你這是什麼話?夫妻之間就是爭吵了幾句,那也算不得什麼?你何必灰心到這個樣子?」 「哼!你們是表兄弟,難道你還會不知道嗎?如海他吸上了鴉片煙不算,而且在外面又是一個荒唐慣的公子哥兒,讀書也無非是掛一塊招牌而已。你想,我有了這麼一個好丈夫,還叫我有什麼光明的日子?」 克明見紅英冷笑了一聲,表示十分憤激的樣子,但她說到末了的時候,卻又很傷心地流下眼淚來。克明代她想想,也覺十分難受,尤其她是自己一個心愛的人,給她落在這樣一個不爭氣的如海表哥的手裡,無怪她要傷心得生起病來了,因此只好安慰她說道: 「表嫂,你不要這樣說,表哥眼前雖然不肯學上,但他到底是很聰敏的人,常言道,敗子回頭金不換,所以我說你的前途還不至於完全到幻滅的地步。只要你有忍耐的苦心,向表哥好好地勸解,說不定他會聽從你的話,從此便走入了正路,那你們還不是一對美滿的姻緣嗎?表嫂,我勸你不要過分傷心,自己身子千萬保重一點兒要緊。」 紅英聽克明這樣安慰自己,覺得他對自己可說真有一番純潔痴心的愛,心中在萬分感激之餘,又覺得他這些話也大有道理,這就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些金玉良言,我當然也很要聽的,不錯,我將改變我消極的思想,不再傷心的了。」 「這樣才對了,我以為一個人的幸福,完全是從艱苦之中方才能夠得到的,所以你千萬要保重身子才好。時候不早,你多說話也費精神,還是靜靜地休養一會兒,我們再見了。」 克明因為房中只有兩個人,那麼自己至少要避一點兒嫌疑,免得害了紅英被人家多說一句閒話,所以他說完了這兩句話,不想再在房中多留戀,遂匆匆地走出房來。 說起來也真湊巧,誰知在房門口的時候,卻會遇到如海匆匆地走來。如海此刻正從他父親那裡受了教訓回來,因為相卿罵他為什麼夜裡不回家,新媳婦究竟有什麼不是?他真有苦說不出,幾次三番想把紅英和克明有暗昧之情的話要告訴出來,但這事情非關兒戲,萬一是發生了什麼誤會的話,那豈不是鬧成了天大的笑話嗎?所以他被相卿罵了一頓之後,卻把一肚皮的怨氣向屁眼裡鑽出去。不過他再三思忖之下,總要回家來向紅英問一個水落石出才是,倘然真有這樣的勾當,在她臉色上也很可以看得出來的。誰知此刻到了房門口,卻會遇見克明從自己的臥房裡走出來,心中這一氣憤,他覺得事情是已經證實的了,因此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地會轉變到鐵青起來。不過萬萬也想不到克明先落手為強的,將如海一把拉住,向院子裡走去,他用了很嚴厲的口吻,先責備道: 「表哥,你做人真是太不應該了,我倒要來向你問一個仔細。」 「哼!你自己做人太不應該,怎麼反而來罵起我來了?」 如海在別人的面前,照他心中的憤怒早已伸手一拳打過去了。但是在這位表弟跟前,不知怎麼他會懼怕著三分。原因是克明個子比自己高大,從小在一起讀書的時候,就打不過克明的,所以他和克明的爭吵,總是先講道理,不講武力的,這也是如海乖的地方。克明聽如海這樣說,心中倒弄得有點兒莫名其妙起來,這就睜大眼睛,望著如海,怔怔地問道: 「咦!你這話倒奇怪了,我到底做人有什麼不應該,你倒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那麼我做人有什麼不應該,你也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 如海見他是理直氣壯的樣子,這就不告訴他,也反問他說。克明見他學自己的樣子反問,倒不免又好笑起來了,遂說道: 「我問你,你和紅英結婚到現在也不過十幾天光景,為什麼卻要住到外面去不回家來了?我想你娶了像紅英這樣的姑娘做妻子,恐怕也沒有什麼地方使你受到一點兒委屈吧!可憐她現在被人氣得生起病來,我問你的良心可安嗎?表哥,並不是我喜歡多管閒賬,不過我就是這麼心直口快的脾氣,為了你們終身幸福問題著想,我是不得不向你忠告,你千萬不要太任心所欲了,你應該戒掉鴉片,努力求學,來一個最後的掙扎不可。否則,你固然害了一個年輕的姑娘,而且更害了你自己的前途,我試問你怎麼能夠對得住我們的國家呢?」 如海被他說出這一大篇的話來,一時倒弄得怔怔地愕住了。心中暗想:照他這種語氣聽來,好像他和紅英絕對沒有一點兒關係似的,在他當然還完全是為了我們好的緣故,因此他把心中的憤怒倒又慢慢地消失了。呆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是你哪裡知道我所以和紅英吵嘴,就是因為你的緣故。」 「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在破壞你們夫婦的感情嗎?」 克明聽了他這些話,自然不免大驚起來。如海冷笑了一聲,顯出十分氣憤的樣子,說道: 「我問你,紅英膝蓋上有一個瘢疤,你是怎麼知道的?憑這一點,我和紅英的感情可以完全破裂。同時我說得漂亮一點兒話,這一個妻子我可以送給了你,成全你們過去的交誼,免得我來傷這個陰騭。」 「哦!原來就是為了我前天那一句笑話,這真是冤枉極了。」 克明心中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不免笑了起來回答。如海見他若無其事地否認,望著他又木然了一會兒,問道: 「你也不必假惺惺作態,假使你們在過去沒有愛情的話,那麼你怎會知道一個女子下身的瘢疤呢?」 「你不要心急,我可以向你詳細告訴一個原因的。在你未結婚前的二十天光景,我在路上遇見一個姑娘,她手裡拿著的一包餅乾被小癟三搶去了,因為她想去追,反而跌了一跤。我想著見義勇為的一句話,我就把她扶了起來,只見她兩膝已經跌破,血流如注,把衣服都沾上了血漬。這一個姑娘就是薛紅英,不過在當初我自然不曉得,直到你結婚那一天,我方才知道。這天在校園裡和你無意之中說了一句笑話,在當初我原想不到這許多,現在幸虧你向我直接地問了出來,否則為了一句戲語而使紅英受了這種不白之冤,那我不是太以罪孽深重了嗎?」 如海聽他這樣說,雖然是明白了一半,但至少還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氣,微蹙了眉毛,自言自語地說道: 「難道真有這樣湊巧的事情?我倒有些不相信。」 「啊呀,表哥,你這話說出來未免太看輕我的人格了。難道你以為我和紅英真有暗昧之情嗎?那麼我倒要來請教你,在新婚第一夜的時候,你是死人還是活人?假使紅英不是處女的話,你為什麼不先吵起來呢?」 克明急得不顧一切地嚷了出來,如海聽了這幾句話,方才默然無語了。暗自想道:這話倒不錯,我這人真也太糊塗了。新婚那夜,我雖然有點兒微醉,不過心裡是很清楚的,她……她不是十足道地的是個處女嗎?一時紅了臉,倒回答不出話來了。克明知道他想明白過來了,遂拍他的肩胛,笑道: 「表哥,你回答我呀,一個人良心應該擺在當中,冤枉好人,這也是一件罪過的事情,幸虧是我克明表弟,假使換作了別人,這不是鬧成天大的笑話了嗎?」 「這固然是我為人太魯莽,而一半是你太以惡作劇的不好,你既然和我開玩笑,但是你應該要老早告訴我的原因。比方說,我換作了你的話,那你的心中要不要疑竇叢生起來呢?」 「起疑固然是要起疑,不過這也只有一時之間的誤會,你如何不仔細地想一想,竟然誤會到底,這也可見你這個人的糊塗了。」 如海被他埋怨得啞口無言,這就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了。克明此刻心中自然是輕鬆了許多,遂又說道: 「表哥,你現在一切都明白了,那麼快點兒去安慰表嫂吧!這都是我開玩笑的不好,幾乎鬧出大事來,好吧!我們再見了。」 克明說完這幾句話,方才匆匆地走了。這裡如海才走進新房,只見小芸在服侍紅英吃稀粥,見了如海,便不要再吃稀粥了。如海此刻改變了態度,笑嘻嘻地走到床邊,低低地說道: 「怎麼好好地竟生起病來了?醫生看過了沒有?」 紅英別轉了粉臉不理睬他,小芸代為答道: 「醫生瞧過了,藥汁也喝下了。少爺,你昨晚為什麼不回來?可憐少奶的熱度真燙手呢!」 「藥汁吃過了,那熱度就會退了。小芸!」 如海很溫和地說,他叫了一聲小芸,又向她丟了一個眼風。小芸會意,想起少年夫妻一會兒吵一會兒好,忍不住抿嘴暗暗好笑,遂自管退到房外去了。這裡如海坐到紅英的床邊,去拉過她的手,說道: 「你身上的熱度已經沒有了。」 紅英也不掙脫他的手,但是也不回答。如海低低地又笑著道: 「紅英,你為什麼不說話?難道你恨著我嗎?」 「哼!我有資格來恨你嗎?我恨不得早點兒死了,好叫你討一個好妻子,免得我給你做眼中釘。」 「不過你也知道我心中的事情嗎?在事情沒有明白之前,我也許恨得最好把你一槍打死了,方才叫我心中痛快。」 「我有什麼不端的事情落在你的手中,竟會使你恨得這一份樣兒?」 紅英這才回過頭來,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急急地問。如海見她粉頰上沾了亮晶晶的眼淚,好像海棠著雨一般地令人感到了楚楚愛憐,遂拿帕兒一面給她拭揩,一面說道: 「這事情說來話長……哦!我先來問你,你和克明表弟在我未結婚之前是怎麼樣才相識的?」 如海本來要直接地告訴出來,但轉念一想,他又放起刁來,遂轉變了話鋒,向她低低地問。在他當然要試試克明和紅英說的話是否是符合的。紅英也是一個細心的姑娘,她想如海這樣問,顯然他是為了誤會我和克明有愛情的緣故,那麼我何不直接地向他告訴,就是和克明對質起來,也不會有什麼虛心的了,於是說道: 「我和克明表弟相識,也無非是一面之緣,那是無意中的事情。」 紅英說到這裡,遂把過去的事情向他告訴了一遍。這和克明說的當然是沒有兩樣,如海心中似乎完全明白了,這就含了笑容,說道: 「那麼事情都是由開玩笑而引起誤會的,現在我完全明白了,很對不起你,因為我險些委屈了你。」 「你雖然是明白了,可是我倒不明白了,請你還得詳細地告訴我,你是為了怎麼樣才引起誤會的呢?」 紅英凝眸含顰地瞅住了如海的臉問,在她芳心中少不得有些哀怨的成分。如海道: 「這事說來,當然是表弟不好,他對我開玩笑,說你膝踝上有一個瘢疤,我想女人家的下身,一個男子怎麼會知道?況且你我新婚不久,而且現在又是秋天季節,你當然不會露了大腿給任何人作為展覽的。那麼除了你們有關係之外,還有什麼可想呢?幸虧剛才遇到克明,他對我說明了和你相識的經過,所以我才完全地明白了。紅英,你想,這不是兒戲的事,你能怨我不心中妒恨嗎?」 「話雖這樣說,但是你也不應該沒頭沒腦地給我受這樣的委屈。正是你所說幸而你身邊沒有備了手槍,否則,被人一槍打死的話,那我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嗎?況且我是否是一個處女,你難道還含糊地不知道嗎?我想不到你竟會糊塗得這個樣子。」 紅英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咽住了,一陣子悲酸,眼淚早又撲簌簌地直滾了下來。如海在這個情形之下,還有什麼話好說,除了連連賠錯之外,是只有像小丑般地向她溫存。紅英這才把氣慢慢地平了下來,因為她的病原是氣憤所致,此刻吃了藥後,再被如海溫情蜜意地一安慰,自然而然地會愈了。兩小口子在閨房裡調笑了一會兒,也就和好如初了。哪曉得過了幾天,忽然消息傳來,說克明被捕到憲兵司令部去了。紅英聽了,那顆芳心忍不住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