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五回
如海聽克明竟然知道紅英身上有這一個秘密,一時當然十二分吃驚起來,不過他表面上絕對不露一點兒痕跡,還是毫不介意地笑了一笑。正欲向他再問怎麼會知道她膝蓋上有一個瘢疤呢,不料此刻上課的鐘已經敲了,於是大家把話停止,匆匆地回到教室中去了。如海的腦海里根本沒有把教授講解的書本向腦筋里印進去,他是只管一陣地猜疑著。紅英膝蓋上有一個瘢疤,我倒沒有仔細去留意它,誰知克明卻比我早先曉得了。因為這瘢疤不是在臉上和手臂上,卻是在膝踝上面,一個男子能夠知道下身有瘢疤,這當然事情有些蹊蹺,大有研究的必要。假使現在是盛夏的季節,那還可以說偶然見到紅英把腿露了出來。不過現在是深秋的天氣,女子們都穿上了長袖子的旗袍,連兩條膀子都不容易看到的,那何論是大腿呢?如海在這樣思忖之下,似乎肯定紅英在過去和克明一定有私情的,否則,何以知道她下身的瘢疤呢?一時只覺有股子酸溜溜的氣味直衝到鼻端上來,恨不得立刻把紅英打了一頓,出出心中的妒恨。不過仔細一想,自己倒不要太魯莽了,也許表弟和我是開玩笑而說的,我豈能莫名其妙地和紅英去認起真來?那麼我今夜睡覺的時候,至少在紅英膝踝上先看一個仔細,然後再做道理。
如海打定了主意之後,等學校里放了學,他也不回家中去,生怕自己脾氣暴躁,沒有調查清楚先吵了起來。所以他又到舞廳里去消磨時光,直到晚上十點敲過,方才匆匆地回家來。輕輕地推進房門,只見裡面還亮了電燈,紅英手裡拿了絨線活計,卻歪在沙發上睡著了。這情形很可以知道她在等自己回家等倦了,所以打起瞌睡了,如海心中倒不免又起了一陣愛憐之意,正欲上前去喚醒她,忽然暗想:這是我偷看她秘密一個好機會呀!如何卻把她去弄醒來呢?一面想,一面躡手躡腳地走到她身旁,伸手慢慢地去撩她的旗袍。因為她是穿了長筒絲襪,所以還不能見到她膝蓋上是否有瘢疤,於是他又把紅英腿上的絲襪慢慢地剝下來,剝到膝踝上的時候,果然見有一塊黑黑的傷疤。當他見到這塊傷疤的時候,那一股子怒火會向頭頂上冒了起來。就在這個當兒,紅英嗯了一聲,卻是醒轉了。她伸手揉了揉眼皮,向如海一望,不由呀了一聲,笑起來說道:
「如海,你什麼時候進房的?瞧我這人真好睡,等門等得竟睡著了。」
「還說呢!假使我是個歹徒的話,那你不是要被我姦污了嗎?」
如海竭力熬住了怒火的發展,他用了埋怨的口吻先向她這麼地說。紅英站起身子來,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笑道:
「你說這話,我也不是死人囉!況且歹徒也不容易走進外面這扇鐵門來呀!今天怎麼這樣晚回來?大概又在什麼地方跳舞了是不是?」
紅英一面說,一面又來給他脫西服上褂。在平日如海抱住了紅英,至少要甜甜蜜蜜地親一個嘴,但是今天因為心中有了氣,當然沒有做出這個舉動來。他沉著臉,一面躺到床上去,一面淡淡地說道:
「我又不是在做舞女,你怎麼老是猜我在跳舞?難道我就沒有三朋四友約了在外面談談的?」
紅英碰了他這一個釘子,也就不再作聲,自管脫了旗袍,睡進被窩裡去的時候,如海卻把身子轉了一個側,表示不願見她的意思。紅英暗暗奇怪,因為想想自己沒有錯處,心裡也有點兒生氣。不過轉念一想,做妻子的似乎總應該低微三分。所以她伸手去扳如海的肩胛,臉上還是含了微笑,低低地問道:
「如海,你在外面受了誰的委屈?怎麼回家要在我身上出氣呢?」
「哼!你這是什麼話?我敢在你千金小姐面前出氣?」
紅英再度被他碰了一個釘子,一時她再也忍熬不住地把眼淚滾落下來。因為心中有了氣,大家背對背地睡著,也就各不理睬。雖然室中的燈光是熄滅了,不過各人還沒有熟睡,一會兒如海在轉身,一會兒紅英在揩淚水。這樣直到子夜二點敲過,如海方才入夢鄉去。可是紅英還不能合眼,她覺得如海今夜回來忽然對自己發起脾氣來,真叫自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就說我有什麼錯處,也該對我明白地說出,現在他不聲不響,只拿話來諷刺自己,無非欺侮我是一個沒有親爹娘的女孩子,所以把我這樣地委屈,看起來當然是他外面有了相好,所以就這樣地冷待我了。紅英在這樣思忖之下,覺得自己身世可憐,忍不住暗暗地哭泣了一夜。
第二天還是紅英先醒來,她匆匆地起身,為了不要給王媽知道自己是哭了一夜的,所以在熱水瓶里倒了水,自己先洗了臉,把脂粉撲了上去,以遮蔽眼皮的紅腫。這時如海也醒轉了,紅英照舊服侍他起身。王媽端了臉盆水進來,含笑說道:
「姑爺、小姐都起來了嗎?其實時候還早呢!」
「昨夜睡得早,所以很早便醒了。」
紅英還是裝作沒有事兒的樣子,微笑著說,一面服侍如海洗臉。王媽悄悄地退到外面去。如海洗畢臉,匆匆地要走。這回紅英可忍不住了,遂把如海拉住了,說道:
「如海,你到底為什麼不高興?我有什麼錯處,你竟討厭我得這個樣兒?你好歹給我說一個明白,我就是死了也甘心的。」
「你自己做的事情難道你還不明白?倒要我來向你告訴嗎?真是笑話!」
如海冷笑了一聲,他恨恨地掙脫了紅英的手,便頭也不回地向房外走了。紅英雖然從小死了父母,但為了做人伶俐,伯父母十分寵愛,所以從來也沒有受到過這樣委屈,因此她倒在沙發上,這會子再也忍熬不住地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紅英這一哭不打緊,把正從房外走進來的王媽倒大吃了一驚,遂忙來扶起紅英,咦了一聲,問道:
「小姐,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剛才還不是好好的嗎?如何一忽就傷心起來?姑爺的人呢?你們難道吵了嘴嗎?」
紅英被王媽一問,她愈加傷心了,遂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王媽一面擰手巾給她拭淚,一面勸慰她說道:
「小姐,你有什麼委屈,你只管對我說。你這樣子悶在肚子裡,不是要悶出毛病來的嗎?況且你還是一個未滿月的新媳婦,你這樣地哭泣,萬一被丫頭們傳到太太的耳朵里,倒反而要說是你不好的。所以你千萬要聽我的話,快不要哭泣啦。」
紅英聽她這樣說,覺得這話倒也不錯,遂忙收束了淚痕,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因為王媽再三地追問她,她是只好含淚告訴道:
「王媽,你問我為什麼事情吵鬧,這叫我連自己也莫名其妙。昨天晚上他是沒有回來吃飯,我直等他到十點多鐘,他才回來。之後,我問他在什麼地方玩,他就先給我碰一個釘子,我當初還忍氣吞聲地軟語相慰,又好好兒地問他,他卻不聲不響地給我一個不理睬。早晨我見他匆匆地出外,遂拉住他說話,哪曉得他把我一推,頭也不回地走了。王媽,你想,才結婚不到半個月,他就對我這一副態度,夫妻將來日子久長,那叫我還能在他身旁做人了嗎?」
紅英說到這裡,一陣子悲酸,忍不住又滾下眼淚來。王媽正欲安慰與她,卻見柳姑匆匆地進房,她似乎聽到紅英末了這一句話,這就望著紅英怔怔地愕住了,說道:
「新嫂嫂,你為什麼這樣子傷心?誰給你受了委屈?你就做不了人了。」
紅英一見柳姑,連忙收束了淚水,因為柳姑這兩句話說得很厲害,這在紅英的臉上自然感到十二分難堪。要想和她聲明自己說的話,但一時里卻又說不出口,所以只有默不作聲。王媽恐怕姑嫂之間引起了誤會,這就代為解釋道:
「二小姐,你不知道,因為姑爺和我們小姐昨晚多了幾句口角,所以有點兒難過,我也正在勸她,兩小口子吵了幾句嘴,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常言道,一會兒吵,一會兒好,越吵越要好。你看姑爺今天很生氣地出去,等會兒學校里回家,還不是早已笑嘻嘻地把一些氣恨全都忘記了嗎?」
「哦!原來和我哥哥吵了嘴,我說哥哥這人的脾氣原是從小嬌養慣了,所以有什麼地方衝撞了嫂嫂,嫂嫂也該原諒他三分才好。我勸嫂嫂也不用傷心,被人家知道了才結婚不到半個月就哭哭啼啼,到底也很不吉利吧!」
俗語說道,尖嘴姑娘,想不到柳姑說的這幾句話真的是尖嘴薄舌的十分尖酸,聽到紅英的耳朵里,自然備覺悲苦,因為自己素來不愛拿話去尖利人家,所以聽了柳姑這些話,她除了氣憤得流淚外,卻再也回答不出什麼話來。王媽覺得柳姑未免有些多事,要她這樣尖酸地來教訓人家,徒然傷了感情,正是何苦?不過我們小姐向來老實,被她這麼地奚落,這就太受一點兒委屈,於是她忍熬不住也淡淡地笑道:
「二小姐這話真也太客氣一點兒,夫婦之間,本來用不著原諒不原諒的,吵吵好好,這也常有的事。說到嬌養慣的話,我們小姐在家裡的時候倒也從來不受一點兒委屈的,就是因為太嬌養了,所以聽不起重話,在自己房中傷心一會兒,那也說不上吉利不吉利兩個字。比方說二小姐將來結了婚,倘若受了姑爺的委屈,當然也忍不住會傷心一會子的,你說是不是?」
王媽是年老有見識的,她一面說,一面還是嘻嘻地笑。這把柳姑恨得什麼似的,暗想:嫂嫂不說話,倒叫你一個低下人來回我的嘴。她氣得漲紅了兩頰,要想和她吵幾句,但卻又無話可說,因此冷笑了一聲,便自管地退到房外去了。紅英待柳姑走後,氣得又哭起來,說道:
「我倒沒有想著姑娘竟這樣的尖酸,唉!這難道是我生成的苦命嗎?」
「小姐,你別那麼說,好在姑嫂之間不會永遠在一起的,早晚她也要做人家的媳婦去,所以你也不必和她一般見識,去生她的氣。」
王媽聽了,又向她低低地安慰。紅英因為昨晚一夜未睡,再加早晨哭了一會兒,此刻有點兒頭暈目眩起來,遂叫王媽到上房婆婆那裡去說一聲,小姐有些不舒服,所以不來請安了。王媽點頭答應自去,這裡紅英躺到床上去,想起自己在這裡做人的難處,忍不住又流了一會兒眼淚。
柳姑所以到紅英房中來,是聽了張太太的吩咐,因為如海昨晚沒有回來吃飯,此刻他一走又沒有到上房裡去,所以張太太有些放心不下。不料柳姑到了哥哥房中,卻有了一肚子的氣憤走出來,到了上房之後,卻板了面孔,一聲都不響。張太太見了當然很奇怪,遂問道:
「柳姑,你哥哥可曾在新房裡?為什麼一面孔不高興?難道和你哥哥吵了嘴嗎?」
「倒不是哥哥和我吵了嘴,他和嫂嫂不知怎麼吵了嘴。我到哥哥房裡,哥哥已經出去了,嫂嫂卻在哭泣,說什麼做不了人。我問他們為什麼要吵起來,才結婚不到半個月,哭哭啼啼不是被人家笑話嗎?嫂嫂倒不說什麼,誰知王媽這斷命老太婆卻向我教訓了一頓。都是媽不好,要我去找哥哥,本來他們的事情,我原犯不著去多管的。」
柳姑噘了嘴兒,絮絮地說到這裡,卻有些盈盈淚下的神氣。張太太聽了女兒單面之詞,心中自然十分氣憤,遂冷笑道:
「王媽她是什麼東西?敢來教訓你嗎?客氣的在這裡多住幾天,不客氣的馬上給我滾回去,我家中大小使女都有,可用不著她在這裡侍候,這真是豈有此理。」
張太太在房中發脾氣,齊巧王媽從新房裡走來,聽裡面張太太大聲地暴跳著說話,這就停住了步,心中暗想:這個丫頭倒是壞的,自己尖酸了人家不說,倒還要在母親那裡搬弄是非。這時聽張相卿從套房裡走出來,很緩和地說道:
「太太,你也不要發脾氣,僕婦們的嘴最不好,是別人家的傭女,你就樂得客氣一點兒。結怨小人,被她在外面說起我們醜話來,那也犯不著。所以我勸你火氣耐一點兒,客客氣氣打發她回去,也就是了。你若和她吵起來,媳婦的面上到底有點兒說不過去。」
「老爺的話雖然不錯,但我也要問問媳婦,和如海為什麼要吵起來?新婚夫婦人家應該歡歡喜喜,誰知她哭哭啼啼,這也成何體統?」
張太太雖然是怒氣稍平一點兒,不過她還有一點兒不樂意的樣子說。相卿吸了一口雪茄菸,說道:
「這個你又何必多去管這些閒事,媳婦在房裡吵鬧,我們做長輩的只當沒有知道,他們年紀輕,吵吵好好,這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情。只要他們不吵到我們面前來,他們的吵都是假的,做長輩的去一多事,倒反而叫他們會弄假成真起來,所以你千萬不必去過問她。」
張太太認為丈夫的話倒也相當不錯,遂也不再作聲了。王媽這才移步走進上房,向老爺、太太請了安,一面告訴小姐有點兒不舒服,所以不到上房來問候公婆了。紅英的不舒服,大家都是很知道個中的緣故,張太太心中有氣,所以也不作答,相卿點點頭,說道:
「既然不舒服,就叫她在房中休養休養,不必到這兒來侍候了。你姑爺到什麼地方去了?」
「姑爺一早地起來,大概到學校里去了。」
張相卿嗯地應了一聲,王媽也就退了出去。柳姑吃過了早點之後,也到學校里去了。這天下午原是星期六放假的,柳姑正午放學的時候,卻見王少雲站在那邊電線木頭的旁邊向自己招手,於是故意落在後面,避過了同學們的視線,偷偷地走到少雲的身旁來,笑道:
「你等在這裡做什麼?」
「我是等著你呀,柳姑,今天是星期六,我們下午到什麼地方去玩玩好嗎?」
「也好,那麼我們索性不回家了,大家到外麵館子裡去吃一點兒飯好不好?」
「我也有這個意思,既然你也贊同,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王少雲笑嘻嘻地回答,於是他們兩個人踏進了附近一家廣東館子裡去。少雲自從那天有機會和柳姑跳一次舞之後,他便對柳姑追求得十分熱烈。柳姑的性情本來也很浪漫,所以對於少雲這樣小白臉的人才,她也很歡喜。兼之少雲向自己曲意奉承,百依百順,因此對他也很有意思起來。
少雲是相卿得意門生,所以他仗了老頭子的勢力,在外面敲詐欺騙,正是無所不為。好在這一個世界,本來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只要良心歪了歪,不管死人勿死人,渾水裡撈魚,只要銅鈿拿到手,此外是什麼都不關的了。昨天少雲得了一票外快生意,今天袋裡裝滿了現血,恰巧又是星期六,所以他便來約柳姑遊玩去。
兩人吃好了飯,當然是少雲付了賬。此刻還只有一點敲過,上舞廳時候還太早,於是兩人在人行道上盪馬路。少云為了要特別向柳姑討好起見,便陪了柳姑到一家百貨公司,尋到了出售皮包的柜子,叫職員取出幾隻黃黑不同顏色的皮包來,問柳姑說道:
「柳姑,你喜歡哪一種顏色?」
「做什麼?你是不是發了洋財?我可不要你買這些東西,你還是把銅鈿留著自己用用吧!」
柳姑搖了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少雲聽她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作用,原來前星期少雲身邊連車鈿也沒有,還是柳姑給他用的,因此臉紅了一紅,有些羞愧的神氣,笑道:
「不管我怎麼樣,這總算是我對你一點兒心。我也知道你家中的皮包有好幾隻,不過你若愛我的話,你就接受我這一隻皮包。」
少雲後面這兩句話,是在她耳邊低低地說。柳姑向他嬌媚地一笑,於是也不再去阻攔他了。兩人從百貨公司出來,時已兩點一刻,柳姑道:
「今天我們不跳舞,還是去看一場電影好不好?」
少雲點頭說好,大家坐車到大光明影戲院,買了戲票,攜手進內。在中間幾排座位上坐下,不多一會兒,銀幕上就放映了。大凡一對男女情人到電影院去看電影,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所以銀幕上放映的是什麼,他們也根本茫無頭緒,兩人的臉頰靠得緊緊的,竊竊叱叱地不知在談些什麼。直等電影映完,他們的臉還偎在一起沒有分開,只見柳姑的粉臉像火炭般的一團,秋波水盈盈地露透了無限春情的色彩,他們相互地望了一眼之後,連自己也會赧赧然地感到難為情起來了。
岀了大光明電影院,時候已經四點半,少雲的意思,還要請柳姑吃點心,柳姑說。
「點心不要吃了,還是送我回家去吧!」
少雲不敢違拗,遂坐了三輪車送她到家裡。柳姑把少雲衣袖輕輕一拉,兩人便悄悄地走到柳姑的臥房裡去了。
張公館是五樓五底的一座大洋房,所以地方是十分寬大,不過住的人卻是很少,所以平日是十分冷靜,就是偶然做一次秘密的事情,恐怕連鬼都不會知覺的。
柳姑今天拉少雲到自己臥房裡來,在她芳心裡是早已胸有成竹的。因為剛才在電影院裡,被少雲頑皮的動作把自己一顆青春之芳心撩撥得有點兒按捺不住起來了。少雲似乎也理會柳姑的意思,因為從剛才柳姑的表情和動作方面猜想,也可以知道柳姑那顆處女的芳心裡,確實是很需要異性的慰藉了。
天下的事情越是認為萬無一失的越是會出毛病,這當然還是為了太以大意的緣故。柳姑既然引了少雲到自己的閨房,他們在雙方按捺不住的情形之下,自然是不安靜起來。可是正在輕憐蜜愛的當兒,萬萬也料不到王媽會推進房來。這不但是柳姑所料不到,就是王媽的心中又哪裡能夠想得到?幸而王媽還算聰明,她急忙回身退出,把房門仍舊掩上,可是這一幕情景已經把王媽那顆蒼老的心靈也刺激得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
柳姑雖然在按捺不住的情感衝動之下,和少雲做了一次巫山雲雨之情,但一顆芳心之中到底是懷了鬼胎,所以她對於外面動靜也特別機警,對於王媽走進房來,她也看得十分清楚。雖然王媽是退了出去,但她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一時不免急得哭起來了。
經過了好一會兒,少雲是不知道王媽進來撞見這一回事,所以他還以為柳姑的哭,是為了她一個小姑娘未免太受一點兒委屈的緣故,這就拿了手帕,給她溫情蜜意地拭淚,低低地說道:
「柳姑,你不要傷心呀!事到如此,你還有什麼傷心呢?你放心,我不是一個沒有情義的男子,所以我絕不會忘記你的,你對我的好處,我到死都記在心裡的。」
「唉!你真是一個糊塗的東西,難道你剛才沒有看到嗎?」
柳姑聽他這樣說,也知道他是誤會了自己哭的原因,這就淚眼盈盈地逗給他一個怨恨的白眼,怨恨地說。少雲方才心中別別地一跳,急急地問道:
「柳姑,你說的什麼話?是什麼人看見了我們?」
「剛才這個老不死的王媽不是推門進來的嗎?你是只顧死人也無關,現在被她看見了,你想這還能叫我做得了人嗎?」
柳姑說到這裡,想起自己早晨和她還口角了幾句,那麼在她也不免結怨在心,萬一被她傳揚開去,這我還是一個黃花閨女,豈不是名譽全要掃地了嗎?因此她伏在枕上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少雲聽了她這樣說,心中也暗暗地焦急,但事情已到這般地步,就是急也沒有用,於是低低地說道:
「柳姑,你會不會因虛心而看錯的?」
「我又不是眼睛花了,哪裡會看錯的,都是你不好,不問情由地向我欺侮,現在……你……叫我怎麼好呢?」
「可是你儘管哭也沒有用處,我想王媽又不是你們家裡的用人,原也不關她的事,她也不會多是非的。」
少雲見她還是哭個不停,遂向她低低地安慰。柳姑停止了哭,手背擦了眼淚,怨恨地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知道什麼,早晨為了嫂嫂和哥哥吵嘴,我和王媽也多了口角,她還不怨恨在心裡嗎?假使是我家中的用人,倒也罷了,我可以把她辭歇了,現在偏是嫂嫂隨嫁的傭婦,這……這叫我怎麼的好呢?」
少雲見她急得又要淌下淚來的樣子,這種神情倒令人感到有些可愛,他忍不住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笑道:
「柳姑,你真也急糊塗的了,被你一說,我倒想起了,王媽既然是隨嫁的,那更可以叫她回去了。我有一個好主意,只要如此如此……那麼你的媽一定大光其火,王媽也可以滾回去了,你說好不好?」
少雲說到這裡,在她耳邊又低低地鬼鬧了一陣,一面又繼續地說下去。柳姑對於他這一個辦法倒也認為很好,於是點了點頭,說道:
「也只好這樣的了,少雲,我想不到你有這樣大膽,現在我的身子已交給你了,你……不知會不會拋棄我的?」
「這個你請一百二十個地放心,我長了幾顆腦袋敢來忘記你?柳姑,再說像你這樣美麗的小姐,能夠投入我的懷抱,這真是我前世修來的好福氣,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把你忘記呢?那你也太會多心的了。」
柳姑聽他這樣說,雖然一顆芳心稍許得了一點兒安慰,不過她還向少雲噘了噘嘴,表示世界上的男子都是口是心非的多。少雲卻嬉皮笑臉地還要向柳姑動手動腳,柳姑白了他一眼,說道:
「你難道還不放心嗎?我勸你快點兒好走了,回頭再被一個下人們撞見,弄得四海皆知,那我真要死給你看的了。」
「柳姑,那麼我們幾時再碰頭?」
少雲已經是走到房門口了,他還有點兒依依不捨的意思,又走到柳姑面前來,向她低低地問。柳姑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又嗔又笑地打了他一記,說道:
「你是吃著一塊糖了,下次真不願再和你有碰頭的日子,你倒還想碰頭嗎?哼!」
柳姑說到末了,把嘴兒一噘,故作生氣的樣子,便自管走到窗口旁去了。少雲當然明白她是假惺惺作態,遂又走了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胛,笑嘻嘻地道:
「好小姐,你不要恨我了,難道你……」
「好了,好了,不要你多說什麼話了,快些回去吧!我要找你的時候,反正可以打電話給你的,你猴急什麼呢?」
柳姑不等他再說下去,遂推了推他的身子,同時她粉臉上已罩了一層羞澀的紅暈。少雲笑了一笑,方才匆匆地和她分手別去。這裡柳姑一個人又不免靜靜地想一會子心事,想起少雲那種輕憐蜜愛的情景,一顆芳心在此刻也會忐忑地亂跳。想起王媽推門入內的一幕,她心中的焦急,幾乎忍不住要哭泣起來,深恨自己太以大意,為什麼不關上了房門?現在這究竟用什麼手段來叫王媽回去好呢?整整地想了半個鐘點之後,方才腹中有了草稿,匆匆走到房裡來了。在小院子裡的時候,傍晚的風吹在身上,倒覺得有些寒意,忍不住身子抖了兩抖。忽然迎面走來一個人,手裡拿了一隻熱水瓶,正是王媽,柳姑故作和顏悅色的情形,含笑低低地問道:
「王媽,嫂嫂可好些了嗎?我哥哥回家了沒有?」
「多謝二小姐,我們小姐已好點兒了,但是姑爺從早晨出去之後,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家來,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所以我們小姐倒又記掛在心上。」
王媽也是個很會做人的人,她見柳姑和自己說話,遂也站停了步,向她很親昵的樣子回答。這會子柳姑裝作很同情紅英的神氣,向王媽說道:
「哥哥這人的脾氣就太壞了,心裡一不高興,就會鬧著氣不回家。那年和我媽多了幾句嘴,他卻住到同學家里去有十多天,急得我爸爸登報找尋,我媽是好幾夜沒有睡覺,幾乎要生起病來,後來幸虧那個同學好,硬把他勸著回家的。你想哥哥在爺娘面前尚且這個樣子,那何況在別人的面前呢?所以你應該向嫂嫂勸勸,叫她總要忍耐一點兒,可以馬虎點兒,就順從順從他,同時也勸她不用難過,自己身子保重一點兒要緊。」
王媽聽她這樣說,同時窺測她臉部上的表情,也很可以知道她這會子完全是一番好意。不過她對自己怎麼又好感起來呢?那是不用說得,當然因為我是撞見了她秘密的緣故,於是笑了一笑,說道:
「可不是?常言道,在爺娘面前可倔強,在丈夫面前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自古來女子好像就會低微幾分的。二小姐今天什麼時候回家的?」
王媽說完了話,她又向柳姑這麼問了一句。在王媽的心中當然表示自己並沒有撞見她這一回事的意思,可是柳姑被她這樣明知故問地一說,她的頰上會一圓圈地紅暈起來,這就含糊地回答了一句剛回來,她便匆匆地走開了。不過她心中是十分怨恨,在她認為王媽這一句問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諷刺的意思,因此對於這一枚眼中釘當然是非拔去不可的了。
柳姑走到上房裡,室內是靜悄悄的,爸爸沒有在房內,只有媽一個人坐在桌子旁抹骨牌打五關消遣。她不聲不響地在沙發上坐下了,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張太太回眸向她望了一眼,覺得女兒的臉上至少是顯著十二分的不快樂,這就奇怪地問道:
「為什麼好好的嘆氣了?難道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嗎?」
「問他做什麼?不問倒也罷了,問起了倒叫人氣破了肚子。」
「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柳姑,你快告訴我知道吧!」
張太太覺得女兒話中有因,這就放下手中的骨牌,向她繼續地追問。柳姑還要裝腔作勢地遲誤了一會兒,經張太太再三地詰問,她方才很氣憤地說道:
「剛才我走過新嫂嫂的房門口,因為早晨哥哥和她吵了嘴,不知哥哥可有回來沒有?誰知聽王媽卻跟嫂嫂在說我家的醜話。」
「什麼?說我家醜話,我家有什麼醜事可以給她說呢?」
憑柳姑輕輕地說了這兩句話,果然把張太太的神情已刺激得憤怒起來,她臉上罩了一層兇險的殺氣,冷笑了一聲,先急急地追問。柳姑哼了一聲,說道:
「只怪哥哥不爭氣,吸上了鴉片,所以被人家低下人也看輕了,你想坍台不坍台?」
「什麼?她敢管教丈夫吸鴉片嗎?她看輕如海,就是看輕我一樣,因為吸菸原是我做娘的贊同他吸的。這姑娘倒看不出有這樣的厲害,才進門不到半個月,就要管教我做婆婆的起來,那還當了得。」
張太太氣得臉漲得通紅的,額角上青筋也暴露出來。柳姑恐怕事情鬧大了,嫂嫂要來對質,事情倒又僵住了,所以先勸著道:
「媽,你的年紀一年一年地老起來,可是火氣卻反而一天一天地大起來,所以我不肯來告訴你。你聽了我的話,你就不會忍耐一忍耐,慢慢再發脾氣也不遲呀!」
「唉!你還要來說我,聽了這種話還能不叫人生氣嗎?」
「這話倒不是嫂嫂說的,原是這個斷命老不死王媽搬的是非。」
「啊!是她說的嗎?這就更混賬了,她是什麼狗東西?也敢有一句話分嗎?你快把她去叫了來,我倒要請教請教她了。」
柳姑笑了一笑,站起身子來,在五斗櫥上熱水壺裡斟了一杯茶喝,望了張太太一眼,笑道:
「媽,叫你火氣耐一點兒,為什麼你偏要這樣地發作呢?」
「那麼依你的意思怎麼樣呢?難道就這樣地給她侮辱嗎?」
「侮辱?哼!這算得了什麼侮辱?侮辱的話才多著呢!」
柳姑是一步一步地在挑撥張太太心中的怒火,張太太的臉似乎更緊張了一點兒,說道:
「還有什麼話呢?你倒也給我說一個詳細。」
「我不說,因為我說了之後,你又要暴跳如雷地發作起來,回頭人家總說我做姑娘的不好,多搬是非。」
柳姑故意搖了搖頭,她是竭力地做作著。張太太竭力地忍耐了一肚子的氣憤,低低地說道:
「我不發脾氣便了,你就告訴我吧!你若不說出來,倒叫我更要氣鬧出病來了。」
「那麼我就說了,可是你不要發怒,有話好好商量。」
「知道知道,你不必多叮囑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我在房門口既然聽她們在說話,我就停止了步,在外面偷聽了一會兒。只聽王媽很生氣的樣子,說道:『所以舊式婚姻真是害人不淺,姑爺吸上了鴉片,做父母的不勸解他去戒掉,倒反而去贊同他,這種人是愛兒子還是害兒子,簡直不是吃飯的一般。』她又說姑爺所以這樣不上進,也是我爸爸作惡的報應,說賺的都是骯髒銅鈿,不但骯髒,而且傷盡天良的陰騭銅鈿。她說這班有作為的三民主義青年團,一個一個被我爸爸引渡到日本司令部去遭受極刑而慘死的也不知其數,這是罪過不罪過?她還罵我爸爸是漢奸,將來一定沒有好收場的。她也不想想我爸爸若沒有好收場,她小姐還有好日子過嗎?你聽這些話,不是把我們夠侮辱了嗎?」
柳姑真也是一個十三點,她把爹爹醜惡史不打自招地全都吐了出來。其實王媽哪裡懂得什麼其他的事情,也無非是她自己這麼地造謠而已。張太太聽了,卻是一百二十分地相信。她雖然答應柳姑不發脾氣,但聽到了這些話之後,怎麼還能夠叫她不發作起來。這就把牌在桌子上猛可地一拍,大罵道:
「斷命這老不死的狗東西,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嗎?什麼漢奸不漢奸?現在上海這班大人物誰不是漢奸?漢奸算得什麼稀奇?他們只知道打仗打仗,打得老百姓飯都吃不著,餓死的也不知多少,老早投降了日本多麼好,偏是今天來一次飛機,明天來一次飛機,有本事的打到上海來,為什麼中國土地一塊一塊地全都失了呢?我們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吃得好,穿得好,難道還不要去做漢奸嗎?王媽敢這樣侮辱我們,我回頭倒要向老爺說一說,老爺一發脾氣,還不叫她送到司令部去嘗嘗冷水的滋味嗎?哼!真是一個不知死活的奴才,把我氣都氣死了!」
張太太大聲地罵到後面,表示這時代全是他們的勢力,要殺幾個人那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樣子。柳姑忙說道:
「媽,你說不發脾氣,怎麼又忍熬不住了呢?」
「這樣事情不發脾氣,那我又不是活死人。」
「不過這種事情鬧開來,到底不大好聽,況且爸爸外面事情多麼繁忙,對於這些小事情,何必吵到他的耳朵里去呢?照我的意思,吵也不必吵,客客氣氣地把王媽打發回家,這不是天大的事情都沒有了嗎?」
「可是我認為太便宜了這個老東西,我有些氣不過。」
「媽,行點兒善心也是好的。」
柳姑很低聲地說了這麼一句,張太太雖然是仗了丈夫的勢力也有點兒橫行不法的思想,但到底有點兒觸耳驚心,於是她就不再說什麼要把王媽送到司令部去吃苦的話了。就在這個時候,王媽悄悄地進房來,張太太先開口問道:
「你姑爺回來了沒有?」
「姑爺還沒有回來呢!所以我們小姐真有點兒不放心。」
「我說如海和新奶奶小夫妻之間,好好吵吵那是沒有什麼多大的問題,如海也不會到別的地方去,那你們盡可放心的。不過最不好的就是有人在中間搬弄是非,這樣使他們小夫妻會發生感情破裂的不幸。我想你在這裡也有十多天的日子了,照理也可以回去了,好在我家丫頭使女也不少,你們小姐當然不怕沒有人去服侍她的,今天吃過晚飯,你把東西整理整理好,就去回覆你們老爺太太,說我們這裡用不到你來服侍了。柳姑,你在抽斗內拿二十萬鈔票,給王媽作為喜封吧!」
張太太絮絮地說到末了,又向柳姑這麼地吩咐。柳姑答應了一聲,在抽屜內取了鈔票,用紅紙包好,交給王媽。王媽突然聽她說出這些話來,明明是說自己搬弄是非,因為一時里回答不出什麼話來,所以倒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