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四回
王媽見如海望著紅英呆呆地出神,她便很識趣地悄悄地退到房外去了。如海這就在紅英坐著的長沙發上並肩坐了下來,微蹙了眉尖兒,低聲地問道:
「紅英,誰給你受了委屈?為什麼好好卻傷心起來了?不要難受,你快告訴我,我可以給你抱不平去。」
「我才進門不到三天,有誰會來欺侮我呢?」
「既然沒有什麼人來欺侮你,你如何眼淚鼻涕的這樣傷心,莫非嫌我家太貧窮嗎?」
「曉得你家比我家有錢,何苦說這些話來譏笑我?」
「啊呀!這真是天地良心的事情,我實在有點兒猜不到你為什麼傷心?哦!哦!莫非嫌我的人才和你不相配嗎?」
「說起你的人品,倒是一個棟樑之材,不過……」
「不過什麼?不過什麼?你說呀,你說呀!」
紅英聽他說到他自己的頭上去了,這就沉吟了一會兒,先奉承了他一句,然後便有了一個轉變,如海當然是十分性急,所以偎過身子去,向她急急地追問。紅英望著他臉,一手按了他肩胛,她顯出很溫情的樣子,先向他問道:
「你不要性急,我先問你一句話,一個青年的墮落,哪幾樣是最有力的因素?」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菸酒嫖賭這四樣東西最不好。」
「哪一樣比較最厲害呢?」
「最厲害嗎?我說這是要看情形而論的。酒能誤事,多喝了又容易傷心肺。嫖既傷金錢又傷精神,而且還能使家庭不睦,這當然更不好。至於賭呢,偶爾為之,原是無傷大雅,若沉迷其間,或自不量力,難免傾家蕩產,這也是不好。說到這個煙字上面,吸香菸很普遍,吸鴉片……哎!吸鴉片比較不好一點兒。總而言之,這四樣東西都是害人之物。」
如海說到吸鴉片的時候,停了一停,因為想著了自己,所以臉微微地一紅,幾乎有些說不下去。紅英聽他這樣說,可見他是個很聰敏而又明亮的人,不過為什麼卻去染上了這個黑籍呢?這當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那麼如海之墮落,他的父母當然不能辭其咎的。一面這樣地想,一面又微微地一笑,很俏皮地問道:
「你既然想得這樣明白,可是為什麼你偏去走上了這一條路呢?如海,剛才我聽到你是吸上了鴉片煙的消息,我真為你擔心,而且我也為你前途痛心,所以我回到自己的房中,我真忍熬不住為你要哭泣起來。雖然我們的婚姻是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就的,不過我們今日既然已經結了婚,總希望有個美滿的結局。一個青年生長在社會上,雖然不能為國出力去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那麼至少也不要做一個社會上的寄生蟲。你以為反正家中有的是錢,吸幾筒鴉片原是算不了什麼一回事,其實這種思想是絕對的錯誤,要知道菸酒嫖賭之中以煙的毒素為最厲害。吸上了菸癮,等於步入了獄中一樣,永遠不會有出頭的日子。沒有錢去嫖女人,這當然可以熬得住;沒有錢賭博,自然也不會坐下去。只有鴉片煙這樣東西,沒有錢吸的話,眼淚鼻涕,真的比死還要難熬。所以鴉片煙害人,不但傾家蕩產,還能使人家亡人亡。尤其年輕的人吸上了煙,好像鎖上了頭枷,無論什麼事情都會懶得去做的。你想一個青年,每天只吃不想做,那麼他的前途還會有光明的日子了嗎,就是人生的意義恐怕也完全地失去了。如海,因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不得不向你有所忠告,你的幸福當然也是我的幸福,假使你的身子被鴉片煙消磨到幻滅的時候,你想我做人還有什麼滋味呢?我聽說你的母親很贊成你吸菸,因為怕你到外面去荒唐,但是和我的思想卻絕對相反,我覺得與其給你吸上了鴉片煙,倒還不如給你去遊玩的好,要知道父親吸鴉片,恐怕做子女的會有遺傳性,那麼你不但害了自己,而且還害了子孫,這是一件多麼惡劣的事情。如海,假使你對我有真心的愛,那麼請聽從我的勸告,快把這鴉片煙去戒絕了,否則,你到將來,恐怕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如海想不到紅英會和克明一樣的,向我勸告了這許多的話來,一時不免呆呆地又愕住了一會子。因為已經有兩個人向我這樣地忠告,從可知鴉片確實是件不好的東西,那麼我總應該下一個決心,去戒除了才好。在這樣思慮之後,他便點了點頭,說道:
「紅英,你的金玉良言,我當然理應聽從的,其實我也早已想到過吸菸總不是一個有益於身心的事,所以我為了愛你,我情願忍熬著戒菸的痛苦,決定去戒菸了。」
「如海,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叫我真是歡喜極了。雖然戒菸的時候確實是很痛苦,不過你能熬過了這一時的痛苦,到將來就可以得到永遠的幸福。你瞧瞧自己的臉,雖然是很白淨,不過在白淨之中總帶點兒憔悴煙容的色彩。假使你把菸癮戒除之後,那你就會白胖起來,幾個月之後,拿面鏡子照照,只怕連你自己都會不認識的了。」
紅英喜歡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她含了無限嬌媚的笑容,指了指對面大櫥玻鏡中如海的臉容,很溫和地說。在她這幾句話中,顯然是包含了多少希望的成分。如海在這新婚第二天的閨房裡,對於這位如花如玉的夫人,當然是特別地寵愛,即使紅英有什麼過分的地方,他也會百依百順,何況紅英說的,句句又是那麼動聽,那麼多情,所以如海抱住了紅英的脖子,又把她緊緊地吻住了。良久良久,紅英推開他的身子,把手帕抿了一下嘴唇,逗給他一個傾人的白眼,笑嗔著道:
「你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你這股子煙氣味真難聞極了。倘然你不戒除的話,我真不願和你睡在一處的了。」
「哦,哦,那麼我馬上去戒菸,你說好不好?」
「當然很好,那麼你快點兒去吧!像你這般菸癮還不深,大概是不用住院醫治的。」
紅英很高興地說。如海站起身子,便匆匆地走出房外去,忽然他又回身進來,紅英問他做什麼。他卻抱住了紅英又吻了一會兒,紅英又羞又喜,推著他身子,嬌嗔似的催他快去,別纏繞人了。如海這才一心一意地坐了車子,到戒菸醫院裡戒菸去了。
如海拿了一瓶藥水,興沖沖地從醫院裡出來,他想:紅英見我真的在戒菸了,她芳心裡一定是很歡喜的了。這時已近中午,如海有點兒肚餓。他本是一個大少爺脾氣,不肯熬住一會兒回家吃午飯的,所以他彎進冠生園食品公司,預備買雞蛋糕先來充飢。哪知事有湊巧,卻會遇見汪太太一個人也在買餅乾。當時汪太太見了如海,仿佛獲得了珍珠寶貝一般歡喜,一把將他身子拉住了,笑道:
「如海,你好,見了我怎麼睬也不睬?難道你一娶了新夫人,就把我這個人丟過一旁裝作不相識了嗎?」
「哪裡哪裡,我實在沒有看見你,昨天晚上,你們回家幾點鐘了?」
如海見她雖然是含了笑意,但多少包含了一點兒飲恨的成分,這就停住了步,向她低低地辯白。汪太太道:
「我們回家剛睡到床上,外面才拉緊急警報,等飛機來,我那口子早已酣然入夢鄉去,可是我卻翻來覆去地不能合眼。」
「那是為什麼?大概你怕炸彈擲下來。」
「炸彈我倒不怕的,我想你們新夫婦回家之後,不知有沒有在圓好夢呢?」
「這個……我們睡覺還來不及,哪裡有這樣的性急?」
如海想不到她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紅了兩頰,倒覺得有些難為情,說了「這個」兩字,頓了一頓,立刻又謊說了一句。汪太太噘了噘嘴,憑著她過去的經驗,笑著道:
「得了吧!你會這樣的安分,我真不相信你,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我拿的是戒菸藥水,因為我想到鴉片的害處,所以我要決心地戒掉它,汪太太,我們再見了。」
如海一面說,一面向她彎了彎腰,匆匆地要走了。因為他這時心中只有紅英一個人,為了要博得愛妻的歡心,所以他急於地要回家去,把藥水拿給紅英看。誰知汪太太卻拉住他不放說道:
「你不要走,我們找個地方還得好好和你談一件事情呢。」
「你有什麼事情,過幾天再談吧!今天我實在沒有工夫,況且已經吃中飯的時候,我的肚子正餓得厲害呢!」
「喔唷!還只有剛討進門呢,你就怕得這一份樣兒了,到了明天,我看你是只有天天跪在地上的了。你肚子餓,我請你吃飯,你忙什麼呢?」
汪太太用了俏皮的話去取笑他,一面拉了他手,已向外面走了。如海一則是要否認自己是怕老婆,二則也是沒法再去推辭她,因此只好跟了她走進一家館子。汪太太點好了菜,拿給如海看,問他還要點只什麼好菜。如海說隨便都很好,他一面拿了蛋糕先吃起來。汪太太笑道:
「也沒有見過你慌得這一份樣兒的。」
「你不知道,我剛才在醫院裡先喝下了戒菸藥水,所以就會餓起來了。」
「這樣靈驗,那又不是仙丹。我說你別裝什么正經哩!像你這樣環境吸幾筒煙算得了什麼?不知你聽了誰的話,忽然之間卻想著去戒菸了。」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倒不是聽了什麼人的勸告。哎,哎,我倒要問你,你到底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好好地談談呢?」
如海怕她又來取笑自己,遂向她急急地否認,一面想著了似的,哎了兩聲,又向她急急地追問。汪太太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白眼,她有點兒眼淚汪汪的樣子,說道:
「世界上的男人都是沒有良心的多,一見了新人的笑,哪裡就會想得到舊人的哭呢?」
如海聽她沒頭沒腦地就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倒弄得無話可答,雖然知道她說的是我,但也只好裝作含糊的樣子,笑道:
「我不懂你說這些話的意思,誰見了新人就丟了舊人呢?」
「你也不用假裝含糊,只要你自己良心問題上對得住我也就是了。」
女人家的眼淚水真多,汪太太在說完了這兩句話的時候,便瑟瑟索索地哭起來了。這一來倒把如海弄急了,遂連聲地說道:
「汪太太,汪太太,你這算什麼意思?我也沒有把你忘記了,你這一哭被人家看見了,不是很難看的嗎?」
「有什麼難看好看的,反正我是一個苦命的人,被人家玩玩就丟了,那也根本不算什麼稀奇!」
汪太太還是撲簌簌地落下眼淚來,表示十分傷心的樣子。如海怕受人家的注意,不大雅觀,這就挨近了她的身子,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汪太太,你這話不是太奇怪了嗎?我幾時把你丟到腦後了?從昨天到現在我結婚也只不過一天工夫,難道我馬上約你去相會嗎?這……這……叫我怎麼能夠呢?汪太太,你放心,我總不會忘記你待我的好處,那你總可以不用再傷心了。」
「既然你不會忘記我,那你昨天在新華酒家的時候為什麼理也不理我?可見你明明是存心拋棄我了。」
如海聽她這樣說,倒忍不住好笑起來了,遂搖了搖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汪太太,那你似乎也太會多心了。在昨天這樣人多耳雜的地方,我如何可以和你明目張胆地說話呢?再說你那口子也在旁邊,我見他這副尊容,嚇得避開他還來不及,怎麼還敢來和你說話呢?這是環境如此,那叫我有什麼辦法?要曉得我們的事到底不能公開的,萬一被人知道了,不但你我的名譽掃地,恐怕連性命都要發生危險了呢!」
「可是你偷偷地也該給我一點兒安慰,要知道你跪在我面前拜見的時候,我的心中是多麼地肉痛你哩!」
汪太太雖然是收束了淚痕,但她還是顯出十二分嗲勁來向如海討好。如海這回卻沒有回答她,只望了她微微地一笑。這時侍者把飯菜端上,兩人遂默默地吃飯了。汪太太就有著這一點子功夫,到底沒有忘記她本來面目的手腕,把好的菜都夾到他的飯碗裡去,一面又撒痴撒嬌地溫存他,弄得如海那顆心靈忍不住又會迷戀起來。吃完了這一餐飯,汪太太付了賬,如海笑道:
「叨擾了你,下次我請你吃飯。」
「誰要你說這些話,你此刻得跟我走。」
「跟你到什麼地方去?快近兩點鐘了,我也該回家去交賬哩!」
「哼!果然是個怕老婆,還打腫了臉裝胖子,我今天可不管,你得跟我一同走不可。」
汪太太拉了如海的手,她有些不講道理的神氣,在走出菜館的門口,就和他跳上一輛三輪車,叫車夫駛到祥生公寓裡去了。如海在她這種綁票式的手段之下,竟也沒有了反抗的能力,他到底屈服在汪太太的旗袍角下了。
祥生公寓也是一個變相的旅館,那邊設備很考究,從前英美人住的很多,自從英美人進了集中營之後,這裡面都是日本人和高等華人的市面了。所謂高等華人,也無非是那些漢奸而已。如海跟了汪太太走進一間很寬大的臥房,腳踏在地上沒有一絲聲息,如海低頭一看,原來下面鋪了厚厚的地毯。室中光線很暗淡,這是因為拉上線紗窗幔的緣故。汪太太開了電燈,這就顯出了柔美的光芒,可是卻看不見燈泡在什麼地方,原來這電燈都藏在壁縫的圈子裡,照映著房中的擺設,更有一種說不出幽靜的美感。汪太太脫了身上的夾大衣,回身伸了兩手,臉上含了微笑,表示給他脫大衣的意思。如海把戒菸藥水放在桌子上,脫了大衣,汪太太早已接過去掛上了,因為見如海呆站著出神,便走上來拉了他的手,笑道:
「為什麼呆住了不說話?這地方你到過沒有?」
「沒有來過,倒是今天第一次,比國際飯店還清潔得多。」
「這也許是你過甚其辭,不過也不下於國際飯店。」
汪太太說著,拉他到床邊坐下。但她自己卻在床上橫倒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露著勾人魂靈媚笑。如海一顆心在搖盪著,他只覺得有點兒熱辣辣的,臉上發燒得厲害。過了一會兒,汪太太伸手拉了一下子如海。因為是冷不防的,如海的身子也撲了下去,汪太太趁勢抱住了他,在他嘴上吮吻了一陣,低低地說道:
「如海,你為什麼假痴假呆的不說話?難道你不明白我心中的苦悶嗎?」
「也沒有見你慌得這一份兒樣的。」
如海忍不住笑起來說。汪太太聽他話中有因,這就想起自己在菜館裡對他說後句話,伸手擰了他一把,笑道:
「餓了這麼多的日子,還不叫我鬧著慌嗎?」
「可是我此刻絕對不中用,請你原諒我吧!」
「難道你……我不相信你連這一點子精神都沒有,我問你昨天夜裡和她到底有沒有……」
「你不必說下去了,我當然沒有這樣的安分。」
汪太太恨恨地打了他一下,表示十二分怨恨的意思。忽然她站起身子來,按了電鈴。不多一會兒,有個侍者進房,汪太太走近去向他低低說了一句。那侍者答應了一聲,便拿進一副菸具來,放在床中間。汪太太拉了如海一同橫倒,說道:
「你陪我吸一筒。」
「我才到醫院裡去戒了煙,你瞧戒菸藥水還放在桌子上呢!我怎麼還能再吸菸?」
「我不是叫你吸菸,是叫你陪我在旁邊看我吸菸呀!」
汪太太烏圓眸珠一轉,向他笑著回答。如海聽了,暗想:那也不要緊,我就陪著她吸一筒,等她吸完了一筒,我可以馬上就走的。在如海當初心中是想定了主意,可是吸菸的人,聞到了這一陣一陣鴉片煙香氣的時候,無論怎麼堅強意志的人也會慢慢地熬不住起來。但汪太太卻呼嚕嚕呼嚕嚕自管地吸菸,故意裝作不理會的樣子。等她吸過了兩筒之後,如海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伸手去要過汪太太拿著的煙槍,湊在嘴上也吞雲吐霧地吸起來了。汪太太在如海吸到嘴裡之後,便把一條腿兒放到他的身上去,笑道:
「如海,這可不是我叫你吸的。」
如海被她那條腿一擱之後,全身頓時起了異樣的變化,這才感到自己是上了她的圈套。靠著幾筒鴉片的力量,如海在汪太太身上又盡了一次義務。這樣直到黃昏降臨大地的時候,如海才匆匆地走出了祥生公寓。當他望到手裡拿著這瓶戒菸藥水的當兒,一陣子羞愧湧上了心頭,這就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海回到家裡,三腳兩步地走進新房,卻不見紅英的人。阿芸從裡面出來,一見如海,便叫著說道:
「少爺,你這一下午在什麼地方?家裡來了許多客人,新奶奶都在上房裡,你快點兒去吧!」
如海含糊地應了一聲,他便急急地走到上房,果然見姑媽姨媽表哥表弟等都在上房裡打牌遊玩,紅英在旁邊給張太太和幾個長輩遞煙,小心地侍候著。克明見了如海,便笑道:
「表哥,你不在家裡陪伴新嫂嫂,怎麼在外面去了一下午?你是在什麼地方呀?」
如海先向長輩們招呼了,然後拉了克明,走到書房裡,把戒菸藥水瓶取出來,給他看了一看,說道:
「我老實地告訴你,我是戒菸去的。」
「啊!真的嗎?表哥,你今天怎麼會覺悟了?那真叫我歡喜極了。但願你有這一份勇氣把煙戒掉,那麼不但是你的幸福,而且也是表嫂的幸福。」
這似乎出於克明意料之外的事情,因為自己幾次三番地勸告他,他總是嘴應心不應的。現在他既然自動地去戒菸,這不是叫人感到一件喜歡的事嗎?原來克明昨夜喝醉了酒,今天在學校里繼續請一天假,他心中是很替紅英可惜著。他覺得像紅英這麼一個美貌聰明的好姑娘,應該嫁一個有作為的青年,那麼才能相稱一對良緣。現在表哥是這樣不爭氣,學校里十天倒有九天是不到的,「學問」兩字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天到晚只知道跳舞之外,卻又吸上了鴉片煙,這樣行為,可憐紅英還有什麼希望嗎?但此刻聽了如海的告訴,他又十分高興起來,握了如海的手,表示很敬佩他有志改過的神氣。如海笑了一笑,說道:
「這當然還是表弟平日相勸的力量,所以我心裡非常感激你。」
「自己兄弟,還說什麼客氣話呢?我見表嫂這人很穩重,而且很多情,所以你更應該努力來做一個人,不要使表嫂感到失望的好。」
克明這個人也很偏重於情感,因為他對紅英本來是非常傾愛,現在既然知道她就是自己的表嫂,他當然是只好死了一條心。不過愛的範圍很廣,他為了愛紅英,所以更希望表哥做一個有用的青年,使紅英能夠得到一個好丈夫。這在克明的心中好像也會得到無上的安慰。如海聽表弟這樣說,可見自己有了這一個美而賢的好妻子,是很使人感到羨慕的,他笑了一笑,表示十二分的得意。就在這時候,阿芸來請兩人到上房裡一同吃點心去了。
這天晚上,眾人本來預備吵房,誰知吃晚飯的時候,警報的聲音又嗚嗚地拉了起來。因此大家心慌意亂地吃好飯,就各自匆匆地回家,倒又便宜了如海和紅英兩個人,很早地可以回到新房裡來休息了。此刻如海坐在沙發上,只管連連地打呵欠。紅英以為他菸癮又上來了,便把戒菸藥水用羹匙倒了一格,笑起來道:
「你就熬熬過去了,快喝了藥水,這樣熬過了幾天,自然慢慢地會戒掉的。」
如海點了點頭,一面接過羹匙喝了藥水,一面又拉了紅英在身旁坐下,望著她粉臉,憨然地傻笑。紅英問他笑什麼,如海說我真高興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好妻子,一面說一面又去吻她的嘴。紅英覺得還有些難聞的煙氣味,這就微蹙了眉尖兒,說道:
「你滿嘴的煙味仍舊很難聞,可見鴉片煙這樣東西真是十二分毒得厲害的了。這次你若能夠戒掉的話,倒的確是脫離苦海登彼岸的了。」
「這還不是你的力量嗎?所以我今後的幸福,也可說是你賜給我的。」
如海拉了她的手,親熱地回答,可是不多一會兒,他又按了嘴連打呵欠。紅英知道戒菸確實是件很難受的事,遂把下午家裡拿來的喜果,拿一盒來給他吃,說這樣也許可以忘記了吸菸。其實如海此刻的打呵欠,倒並不是為了菸癮上來,實在是因為下午在汪太太身上盡了過分的能力,所以使他此刻疲倦得最好馬上就睡了。不過心中的事,當然只有自己明白,遂站起身子來說道:
「還是給我早點兒睡吧!」
「也好,那麼我來服侍你睡下。」
紅英說著話,給他脫了西服上褂,等她掛在櫥內回過身子來的時候,只見如海早已睡進被窩裡去了。這就笑了一笑,自己也脫衣就寢。等紅英睡時被內的時候,如海鼻鼾的聲音也已很響了,於是紅英悄悄地熄了電燈,也就沉沉地熟睡去了。
紅英以為如海能熬過了不吸菸,這當然是件很好的現象,所以她是十二分的歡喜和安慰。但是她又哪裡知道如海在祥生公寓裡照樣地在吸菸,而且還在大傷其精神和元氣呢!因為晚上睡得早,第二天自然也醒來得早。如海這時醒來之後,他的菸癮倒是真的上來了,因為紅英還熟睡未醒,於是他就偷偷地起身,來到書房裡偷吸了兩筒煙,又怕和紅英親嘴的時候被她聞出了氣味,他又先漱了口,刷過了牙齒。等他回到新房的時候,紅英亦已起身對鏡在梳洗了,因向如海問道:
「怎麼大清早就起來了?不怕受了涼嗎?」
「我在院子裡呼吸新鮮空氣,這是很有益於身體的。」
「你今天覺得身體怎麼樣?」
「嗯!很好,我此刻精神爽朗,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如海笑嘻嘻地回答。紅英是不曉得他已經偷偷地吸過了煙,所以心裡倒很喜歡,一面叫王媽換了洗臉水,給如海洗面,一面又對他低低地說道:
「今天是三朝了,我們應該回門去探望父母的。雖然我是從小死了父母,但伯父母待我像親生女兒一樣,所以我也把他們當作親爹娘一般看待。這次回門,他們少不得要向我盤問盤問你的情形。我是一個很要面子的人,所以絕對不告訴他們說你是吸鴉片煙的,好在你本來已經預備戒絕了,不過今天我們在那邊至少要玩一整日才能回家,你不知道能不能熬得住不顯露痕跡嗎?」
「你放心,這個我當然熬得住,總不會給坍台的。」
如海點了點頭回答,表示很有把握的樣子。紅英於是又向王媽低低地叮囑了,兩人遂到上房來請了安,用過早點心之後,方才坐了自備汽車,到薛秉彥家中來了。
今天秉彥的家中自然也相當的熱鬧,許多親戚都來看新姑爺。論如海的外表當然是年少英俊,十分漂亮,所以不知他是個吸菸的人,無不嘖嘖稱羨。紅英雖然很喜歡,但在喜歡之中多少包含了一點兒哀怨的成分。梅琳、志誠有三天不見紅英了,此刻偎在紅英的懷內,顯得特別的親熱。薛太太陪在旁邊,也向她問長問短地問個不了。這在紅英的心裡原是意料之中的,但是為了要面子,她當然是含了笑容,一百二十個地說好。薛太太只道侄女兒是真心的話,所以倒放心了不少。
吃過了午飯,幾個親戚提議還是打牌遊玩,因為這樣子空坐著也很無聊。上海人對於叉麻將是很風行的事情,所以大家都很贊成,秉彥說道:
「說起搓麻將,我倒想著前天夜裡我們隔壁的一件吞牌的事情來了。」
「什麼吞牌?難道是吞牌自殺嗎?」
眾人聽了,都忍不住驚訝地問。秉彥搖頭,一面吸了一口雪茄,一面很痛憤而又很感慨地說道:
「哪裡是吞牌自殺?說起來上海的市民膽子原也太大,好像他們知道飛機來擲炸彈,絕不會在市區濫施轟炸的模樣。所以雖然外面在拉緊急警報,他們裡面還安然地玩著骨牌。齊巧被幾個日本憲兵聽見了抹骨牌的聲音,他們便敲門進內,先向叉麻將的人打了幾個耳光,操了不純粹的中國話說道:你們的膽子真太大了,外面飛機嘩啦嘩啦擲炸彈,你們都統統不怕死嗎?既然不怕死,你們大家吞兩隻牌到肚子裡去,旁邊看的人吞一隻牌,啥人不吞,啥人就一槍開死。」
眾人聽秉彥說到這裡,大家臉上都顯出緊張的神氣,不約而同地都罵了起來,說道:
「斷命日本烏龜,想出來的法子總是絕子絕孫的,這樣硬的骨牌怎麼能夠吞得下去呢?那肚腸不是也要脹斷的嗎?」
「他們真不管你死活,要你們吞牌,還有什麼強一強的嗎?這些人看事情沒有挽救的地步,假使不肯吞牌的話,日本烏龜原是慘無人道的,他們說得出做得到,當然會一槍要了你的性命。在這一個環境之下,死掉幾個中國人算得了什麼稀奇,因為我們住在淪陷區的人民,根本已做了他們鐵蹄下的犧牲品了,所以在迫不得已之情形下,只好依照日本烏龜的吩咐,大家一齊表演吞牌。他們見目的已達,遂揚長而去。這裡六個人急忙車送醫院去設法救治,可是有四個人已經脹斷肚腸而死,你們想晚上打牌真是太危險了,所以在他們勢力範圍之下,還是忍氣吞聲,總要自己識相一點兒才好,否則犧牲了性命,也等於死掉一隻狗差不多,還有什麼法律可以來給你申冤呢?唉!這種殘忍的手段治人,我預料他們橫行的日子也絕不會久長的。」
秉彥說完了這幾句話,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氣。大家聽了,不由自主地會打了一個寒噤,說道:
「想不到真有這樣的事情,我們聽了,真有些汗毛凜凜的,那麼還是坐著大家談一會兒吧!不要叉麻將玩了。」
「在白天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重慶方面聽說也絕對禁賭,否則軍法從事。本來在上海的市民也未免太醉生夢死一點兒了,比方說,前線打得這樣厲害,在上海還是跳舞的跳舞,作樂的作樂,現在被日本人來收拾,也是給他們一點兒教訓。」
這是秉彥的叔父說的話,他是個七十二歲的年紀了,不過他平日也很喜歡玩玩骨牌,雖然他說的有些矛盾,不過到底也是有感而發的。這時他的兒子,也是秉彥的堂兄弟秉良,說道:
「日本人對待我們中國人這樣的殘酷,倒還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聽說德國打進巴黎的時候,對待法國人民,恐怕還要殘酷到十倍。不過最可恨的,就是這班為虎作倀的漢奸們,他們忘記了祖國,忘記了自己的祖宗,竟然助紂為虐地欺凌自己同胞,這種喪心病狂的奴才真是可殺到一百二十分的了。你們可曾聽見火車站黑帽子蔣士彥殺人的慘案嗎?他仗了華中鐵道公司日本人的勢力,橫行不法,一班做單幫的貧民,可憐沒有一個不受到他的欺詐。」
眾人聽秉良這樣說,大家遂請他說下去。秉良於是接著告訴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有個叫徐佩文的婦人,因為家裡貧窮,所以也在做單幫賺錢,貼補家用,雖然她腹中有了身孕,不過還在辛苦地來去地做單幫。那天清晨四點光景,天沒有發亮,她就匆匆到火車站去買車票,可是買票的人已像排長蛇陣般許多許多了。車站上的黑帽子,其中有個蔣士彥的,生得一臉橫肉,仗了日本人的勢力,欺侮貧民,是算不得一回事情的。大概他想調戲徐佩文,被徐佩文罵了幾句,他就惱羞成怒起來,拉了徐佩文到辦公室,百般侮辱。因為徐佩文不甘受辱,難免有違抗的舉動,誰知蔣士彥大發獸性,將徐佩文拳足交加,痛打一頓,結果徐佩文受傷墮產,不幸殞命。現在雖然被捕入獄,卻還沒有定他死罪,你想這種畜生可恨不可恨呢?」
大家聽完了這一件慘案,不約而同地都罵了起來。這時秉彥已把檯布在桌子上系好,倒出了骨牌,笑道:
「大家不要說了,還是快點兒入局吧!」
因為人多,所以在書房裡也擺了一桌,如海也湊上了一腳。這天他們新夫婦在薛家吃過了晚飯,方才回家去的。
如海在家裡住了一星期,只好又到學校里去讀書。這天克明和如海在校園裡散步,兄弟倆偶然說起新婚之樂,如海在克明面前這就賣起老來,笑道:
「這個你是外行的,我到底是過來人,說起新婚之樂,你哪裡知道個中的滋味呢?」
「你也不要倚老賣老,我原要請教請教你,第一夜,你們陌陌生生的到底誰先開口說話呢?」
「說起來還是紅英先向我說話的,紅英的皮膚真細膩,可說是絕無一點兒瘢疤的。」
如海有點兒得意忘形地全都說了出來。克明笑了一笑,說道:
「你難道看得這樣仔細嗎?她難道儘管讓你看的?」
「在床笫之間,夫婦難道還怕什麼難為情不成?紅英全身仿佛羊脂白玉似的,真叫人可愛。」
「你沒有看清楚,也許膝蓋上還有一個傷疤。」
克明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原不用考慮到這許多,無非是兄弟之間開玩笑而已。但聽到如海的耳里,當然不免大為驚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