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三回
這是克明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原來表哥的未婚妻薛紅英,就是我那天路上遇見的這位薛小姐。不過在當初我如何能想得到?以為同姓的人這也算不了什麼稀奇,況且我也根本想不著這許多。一時不免又怨恨紅英太會和我惡作劇,她不該吊我的胃口,故意來開我的玩笑,既然她有未婚夫的,就應該早點兒和我說明,那麼也好叫我死了這條心。誰知她還要說到我家裡來拜望,結果叫我望穿了秋水,弄得夢魂顛倒、茶飯不思,幾乎真的要害起相思病來了,這是多麼可恨呀!
克明在平日雖然是個很講正理的人,不過事情臨到自己的頭上,他也會懵懂起來。此刻他心中只恨紅英玩弄自己,卻並沒有想到自己僥倖地想竭力追求人家做朋友的過錯。所以他本來是非常高興,現在一見到新娘子後,別人都吵著說笑話,他是坐在角落裡呆呆地出神,連招待客人的職務都忘記了。
張相卿在這一個時期里可以說是最出風頭的人物,所以這次兒子結婚,不惜浪費一切,大事鋪張,真是非常熱鬧。好在他賺錢容易,只要把良心歪曲了一下,馬上就好撈回這一筆結婚的費用,這當然是何樂而不為呢?因為聲勢浩大,交際廣闊,所以來道賀的客人,都是自備汽車,有的是軍用1號2號照會的汽車,真是車馬盈門。大門口特派巡捕維持秩序,還站立了十六個身掛盒子炮的衛隊,威風凜凜,誰不企慕。
這時樂聲大作,舉行婚禮,男女來賓,擁滿兩旁,新郎新娘隨了樂聲的節拍徐徐而行。如海今天很高興,因為他從小沒有見過紅英,在今日見面之下,方曉得紅英是個艷如桃李的姑娘,當然他有說不出的歡喜。不過克明心中和如海是絕對相反,他見了如海的得意,更襯自己的難過,因此他呆呆地站在人叢里,大有哭笑不得的神氣。誰知在他旁邊站著一個少婦,臉上也顯出十分妒恨的樣子。這少婦又是什麼人呢?難道天下的事情無獨有偶的嗎?說來諸位也許記得,那少婦原來就是那天打牌的汪太太。汪太太是汪大隊長的夫人,說起她的出身原是做嚮導女的。不過英雄不怕出身低,她到底被汪大隊長物色了去,現在做了隊長太太,真是身價萬倍,誰不要向她奉承呢?但天下事情當然是沒有十全十美的,汪太太感到遺憾的是這個汪大隊長生得太可怕一點兒,年紀四十朝外,這倒不必去說他。那副尊容,叫人見了會嚇了一大跳,一臉孔橫肉,滿腮鬍子,一雙三角眼,這樣人才在夜裡看見了總會把他當作鬼出現的。你想,一個是細皮白肉,如花如玉;一個是七分像人,三分像鬼,這叫汪太太的心中怎麼能夠稱心滿意呢?所以她內心是萬分苦悶。這也是冤家有孽,那天在相卿家裡打牌會遇見了如海,於是汪太太就想轉如海的念頭了。
常言道,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層板,從可知女子色的魔力真是無出其右的了。汪太太既然存下了這個野心,所以過了幾天之後,她便打了一個電話來給如海,齊巧如海親自接聽的。他一聽是個女子的聲音,因為自己在外認識的舞女太多了,所以一時里也不知是誰打來的,便問她是什麼人。汪太太還要故意撒痴撒嬌地發嗲勁,叫如海猜一猜,如海自然猜不著,等她告訴了是汪太太之後,如海幾乎還想不起這個人來。後來汪太太說了那天在你家打牌玩的,如海這才哦哦地響了兩聲明白過來了。他問汪太太有什麼事情,是不是叫母親去打牌遊玩。汪太太聽他這樣問,心中怨恨得什麼似的,暗想:你這傻孩子,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心中的意思?於是連聲回答說不是不是,我是叫你幫忙一件事情。如海聽了,自然很奇怪,她叫我幫忙什麼事情呢?難道問我借錢用嗎?但是我自己這幾天正在少血,要我打哪兒來錢借給她?如海這樣一想,他就忘記了回答,把汪太太這就急了起來,急問他為什麼不說話。如海這才說道:
「汪太太,你要我幫忙什麼事情呢?」
「我要你給我寫一封信,因為我要寄錢到鄉下去。張少爺,你此刻馬上到大陸飯店四百五十一號來吧!我在這裡恭候著你。」
如海聽她要自己寫一封信,這才把一顆緊張的心輕鬆下來,連說了兩聲我就來我就來,他便放下聽筒,匆匆地出了大門,坐車到大陸飯店去了。坐在車子上的時候,如海方才想到事情有些奇怪,這時已經黃昏的時候,她在旅館裡等著我寫信,這……這……到底是玩著一套什麼把戲呢?他似乎覺得事情總不免有些蹊蹺。不過既然答應了她,還是大了膽子去看一個仔細。這當然是出乎如海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寫一封信的代價,竟有這樣的甜蜜,於是如海這個孩子,到底在情場上做了汪太太的俘虜。這且表過不提。汪太太既然把如海看中到手,她對於這一個公子哥兒那麼的人物,自然十分滿意。今天眼望著如海和別個女子結婚,她的心中多少也有點兒酸溜溜地不受用。
婚禮完成,眾賓歡然,將五色彩紙拋了新人滿頭滿面。如海拉了新娘卻向裡面房中逃了進去。不多一會兒,新郎、新娘換了便服出來,先拜祭天地和祖先,然後見禮。第一當然是相卿和張太太兩夫婦,第二是相卿的弟弟和弟婦,第三是堂房叔伯等。這樣挨到了幾個老朋友的身上,少雲把汪大隊長和汪太太拉著請到上座。他們當然不好意思坐下受拜,連說算了算了,但是旁邊幾個吃豆腐客人,卻按了汪大隊長夫婦兩人坐下了,讓如海新人拜見。這時心中最難堪的是汪太太,眼看著如海向自己拜下去,那個心像小鹿般地亂撞。如海心中倒也不在乎,只感到好笑有趣而已。長輩都見完了,平輩們大家也要見禮,表兄弟方面也有幾個,因為張太太還有兩個妹子的兒子也都有十七八歲的光景,為了節省時間起見,他們克明等幾個人就站在一處眾見了。紅英站在下首,只見對面先站立了三個西服少年,贊禮的說還有一個表弟到什麼地方去了。等了好一會兒,方才把一個少年硬拖了來似的,原來這個人就是李克明了。當紅英微乜了俏眼,向克明一望之後,不知怎的她的心也會忐忑地跳起來。一面雖然是在見禮,一面卻在呆呆地暗想,覺得這個少年好像自己有些認識他的,忽然猛可地想到了,啊!難道就是他嗎?紅英在心裡幾乎這樣地叫出來。幸而在一鞠躬之後,他們便都走散了。
一切舒齊,六時入席,新華飯店上下三樓擠得水泄不通,足足擺了三百多桌。而且這時堂會也早開鑼,大家一面猜拳行令,一面耳聽平劇,真是十分熱鬧。克明因為心中有了刺激,他的酒喝得特別的多,況且他平日量也很好,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因為酒筵的桌數太多,對於新郎新娘每桌敬酒的禮卻省了,他們站在正中的上面,用麥克風報告,說新郎新娘在這裡敬酒了,於是眾來賓也都站起,表示答謝的意思。
李克明和還有幾位表兄弟坐在一桌,一個叫王大寶,一個叫秦子鈞,還有一個就叫金榮發。王、秦兩人本是很會熱鬧的朋友,金榮發比較老實一點兒。當時大寶見新娘子就是這樣馬虎地敬酒,心中有點兒不服氣,遂第一個先叫著道:
「真豈有此理,這樣子不是太便宜了新嫂子嗎?」
「對呀,對呀,你這話真是一點兒也不錯,我們非想個辦法來吵她一吵不可,不知你們大家可贊成嗎?」
子鈞連連點著頭,表示很贊成的意思回答。李克明笑了一笑,他的身子已經有點兒前後搖擺的樣子,說道:
「你們不要性急,我們當然要好好吵一吵的,且等新娘子坐了席,我們大家過去敬酒,你說好不好?」
大寶、子鈞聽了,拍手贊同,榮發拉了拉克明的身子,望著他紅紅的臉,笑道:
「我看還是省省吧!吃好了酒早點兒去睡的好,看你身子搖搖欲倒的神氣,恐怕是要醉了呢!」
「這可是笑話,這可是笑話,我吃酒到現在,從來不曉得醉的,榮發表哥最不好,老是喜歡掃人家的興趣,你這樣地庇護新娘做什麼?這可不對,莫非你們有交情嗎?」
克明這幾句話說得全席的人都笑了起來,榮發雖沒有喝酒,兩頰也不由熱辣辣地發燒得緋紅,笑道:
「還說沒有吃醉,看你連這些話都嚷了出來。幸虧如海表哥不在這裡,要如給他聽見了,這還了得嗎?」
「這也沒有什麼關係,現在世界文明,就說你們有些交情,這也算不得什麼的。」
大寶在旁邊還拚命地吃豆腐,害得眾人又笑了一陣。這時熱炒又上來了,子鈞見克明舉了杯子又叫眾人吃酒,遂說道:
「克明哥,你也留一點兒量,回頭到新娘子桌上去敬酒,她若回敬的時候,你不是也要喝的嗎?」
「不要緊,你不要當我真的吃醉了酒,其實我是很清楚的。大寶弟,你聽我說的話可曾有一句錯嗎?」
「真的,一句也沒有,一句也沒有。」
大寶笑嘻嘻地回答,於是眾人舉杯喝酒吃菜。過了一會兒,克明提議時候差不多了,我們可以整隊出發了,我是開路先鋒,大寶和子鈞做我的左右兩翼,還是請榮發給我們做大元帥。榮發搖頭笑著說,我又不會喝酒,可沒有資格做大元帥,你們只管去吵,我還要實實惠惠地吃幾隻好小菜哩!克明聽了,不依他,說他沒有團結心,應該處罰。大寶道,他不走,也要他走,我們拖了他走,不怕他不走?說著話,拉了榮發就走。榮發沒有辦法,也只好跟了他們一同到裡面新娘子一席上去了。
新娘子席上坐的都是如花如玉的小姐們做陪客,她們斯斯文文的真不像吃酒的樣子。本來是很清靜的空氣,一被四個人走進之後,那四周的空氣也會熱鬧得膨脹起來了。
「我們來敬新嫂嫂的酒來了。」
大寶先嚷著進房,接著擁進了四個吵客。紅英這次隨嫁來的老媽子就是她家的王媽,王媽從小看管紅英,所以頗為切身,她見了四人進來說敬新嫂嫂的酒,於是扶了紅英站起,笑道:
「四位少爺真也太客氣了,理該我們小姐先敬四位少爺的。」
「那也沒有一定的規矩,我們先敬了新嫂嫂也不要緊。喂喂!你們不要搶前搶後,我們排齊了隊伍,先來通報姓名。雖然剛才我們見過禮,但糊裡糊塗,只怕新嫂嫂還不大清楚。我第一個先來介紹,我是如海兄的表弟,姓李名克明,說起來我們也許在哪裡已經看見過了。」
克明走在前頭,向紅英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因為有了幾杯酒的關係,所以他說話是特別的囉唆。紅英見了克明,想起往事,也由不得嫣然地一笑。子鈞忙道:
「克明哥,你說話不要勿三勿四。什麼已經在哪裡看見過了,你見新阿嫂不是在笑你喝醉了酒嗎?」
「你以為我喝了酒就說酒話了嗎?其實我們剛才不是在禮堂上已見過了嗎?這句話難道我是說錯了嗎?啊!啊!這真是豈有此理,這真是豈有此理!新阿嫂,你說這話是不是?」
克明此刻一半固然有些微醉,一半也是為了心中有著刺激的緣故,所以嘻嘻哈哈故意裝作發狂的樣子。大寶笑道:
「對對對,你說得不錯,那麼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們還是敬酒吧!」
「慢慢交,慢慢交,敬酒不能太隨便,應該有一個方式。你看我這裡斟一杯酒,拿在手裡,新嫂嫂把嘴湊過來這樣子喝乾了,你們大家贊成嗎?」
克明一面說,一面把兩手捧了酒杯,畢恭畢敬地彎著腰,是請紅英吃酒的意思。眾人見他這種情形,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紅英低了頭,回過身子去,卻並不理睬。過了一會兒,克明抬起頭來,說道:
「啊呀,還沒有給我喝下去嗎?新阿嫂,你是不是存心坍我台嗎?你看看旁邊還有三位小叔叔等著要敬你酒哩!好嫂子,親嫂子,你若不喝的話,我可要跪下來了。」
子鈞、大寶聽了,大吃豆腐,連說跪下跪下。急得王媽連忙說道:
「啊!李少爺,我們小姐一定喝下一定喝下,不過還是給我拿了杯子來給小姐喝吧!」
「不要你拿,不要你拿,又不是叫你敬酒,既然是我敬酒,那麼應該我來拿酒杯呀。」
「不錯,不錯,新阿嫂,這也沒有什麼怕難為情的,你就喝了吧,你就喝了吧!」
子鈞在旁邊慫恿著說。紅英卻低了頭,只管不作聲。克明道:
「新嫂嫂你的心腸也太狠了,我的兩手實在提得有些酸起來了。假使你再不喝的話,我……真的要跪下來了。」
「克明表哥,你就原諒一點兒,不要太為難新嫂嫂了。」
如海的妹妹柳姑見事情僵住了,遂向克明代為說情。克明望了柳姑一眼,笑起來說道:
「表妹,今天可不是你做新娘子的日子,要你瞎起勁做什麼?等明兒你做新娘子,我就不敬你的酒好不好?」
「人家規規矩矩來勸你幾句,誰知你又取笑到我的頭上來了,那我可不管閒事,隨便你像蝦般地把身子永遠地彎著吧!」
柳姑一面說,一面表示有點兒生氣的樣子。眾人聽她說克明身子像蝦似的,因為現在他這一種樣子,真的很相像,這就忍不住又大笑起來了。正在這時,如海也進來了,大家都說新郎也來了。克明回身拉了他手,說道:
「表哥,你來得很好,我要你說一個道理,今日做小叔子的敬新阿嫂一杯酒,你說該不該?」
「該,該,這當然很應該。」
「既然很應該,新嫂嫂為什麼不肯接受?」
如海沒有辦法,只好順從他的意思回答,克明這就連忙追問下去,大有和如海起交涉的樣子。如海道:
「我想你單單這樣敬一杯酒,她一定是不會拒絕的,除非你又有什麼新鮮花樣精,這個當然不能接受的。」
「我說新嫂嫂要在我拿著杯子裡喝完了酒,這也算不了什麼花樣精,你說是不是?」
「這個……我倒不敢說是,假使她自己答應的話,那當然是很好的了。」
「如海表哥這話不對,明明是庇護家主婆呀。」
大寶在旁邊插嘴說,克明望了望大寶,臉上顯出尷尬的樣子。子鈞在後面抬城隍,說克明坍台。克明說道:
「事到如此,我坍台也只好坍到底了,還是讓我跪下來吧!假使跪下來再不喝,我只好在地上躺下來了。」
克明一面說,一面真的在地上跪倒了,急得紅英轉身要逃,卻被克明又拉住了旗袍角。眾人見了,早又大笑起來。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侍役進來很急地說道:
「外面拉警報了,外面拉警報了,快快把防空窗簾布拉上吧!」
這消息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把熱鬧的空氣立刻會靜寂下來。大家側耳一聽,果然外面嗚嗚然的聲音正在長鳴不絕。克明跪在地上的身子,也早已站起。幾位太太小姐們都會覺得不安起來,膽小的朋友,大家未終席就匆匆地回家了。因為此刻只拉一聲長音警報,表示警戒的意思,路上還可行人。張相卿因為這事非關兒戲,所以也不留客。一時之間,賓客散了大半。大寶拉了克明笑道:
「這倒是中國飛機幫了你的忙,否則你跪在地上,假使新嫂嫂再不喝酒的話,那你不是要弄得沒有落場勢了嗎?」
「這叫作吉人自有天相,我覺得頭重腳輕,真的有點兒醉了,況且我媽的膽子也很小,還是早點兒回去了,你預備怎樣?」
克明笑了一笑說,他按了按額角,打了幾個酒嗝,表示真有些頭暈的樣子。大寶點頭道:
「你的話倒不錯,我也想早些回家了。這幾天外面消息不大好,不過話得說回來,其實消息是很好,聽說中國飛機要轟炸上海,雖然在上海居住的人民是相當危險,好在這些駕駛員都有目標的,非日本軍事區,他們當然是不會投彈的。不過轟炸的時候,在路上行走,到底不大方便,漆黑的一片,若不小心,還要和電線木頭相面孔,再觸霉頭點兒,自然是要挨著吃流彈了。你說是不是?哈哈!」
大寶說到後面連自己也笑起來,克明這時心中很苦悶,兼之有點兒醉意,更加覺得胸口有點兒泛漾漾的,他和大寶說聲再見,便匆匆地去找母親。誰知李太太和駿華也正在找克明,一見他到來,便忙說道:
「克明,你在什麼地方?倒叫我們找了大半天,快點兒我們一同回去吧!」
克明答應了一聲,在衣帽間裡取了大衣披上,跟了父母一同步出新華酒家,早有管理車務的人員給他們跳上一輛汽車,便坐回家去。克明在汽車上一陣子顛簸,腹中已經十二分不受用,等在弄口停下跳出車廂的時候,被夜風一陣撲送,他就哇的一聲吐了起來,把吃下的一點兒酒菜吐了滿地。李太太又肉疼又埋怨,說他不該這樣地大喝,要知道酒醉嘔吐是最容易傷身子的,一面埋怨,一面把他扶進弄堂。克明這時頭昏目眩,一路吐進弄堂,好容易到了家裡,倒在床上躺下的時候,他已經是人事都不省了。這也是克明的運氣,因為這時外面已拉緊急警報,還只有拉到第三聲的時候,飛機的聲音已在上空清晰可聞,接著轟轟的聲音也隨之而起,於是整個的上海,電燈都已熄滅,早已變成一個黑暗的恐怖世界了。倒是克明醉臥床上,一點兒不知,並沒有受到這一場驚嚇。
當飛機在上空投彈的時候,幸虧如海、紅英新夫婦也早已安然洞房在金屋裡了。新房裡的防空設備,自然十分周到,所以裡面雖然是點著融融的花燭,並亮著一盞電燈,外面是絕不露一點兒光線的。這時紅英默默地坐在床邊,低了頭,似乎有點兒怕難為情的樣子。如海因為有了幾分醉意,同時他的膽子十分小,所以坐在沙發上也是一聲都不響。不料這時轟的一聲,特別的響,接著那電燈便熄滅了。如海吃了一驚,便叫了起來。紅英見他急得這個模樣,便只好厚了麵皮走上去,低低地說道:
「我看你有些醉了,還是到床上去睡吧。說不定炸彈落在電力總廠,所以電燈都熄滅了。」
「哎!我也這麼地想,上海電燈廠若炸毀了,那真的要成黑暗世界了。紅英,那麼大家睡吧!」
如海點了點頭,站起身子來說。他把手按在口上,還連連地打呵欠。紅英有些羞答答地一點頭,扶了如海向床邊走,給他脫了西服上裝,掛進大櫥里去,回身過來的時候,只見如海已經跳入被窩內去。他還向紅英招手叫道:
「紅英妹妹,那麼你也快來睡下。」
紅英點了點頭,忍不住羞澀地一笑。好在室中電燈已經熄了,雖然還有融融的花燭,但光線到底十分暗弱,所以紅英也就脫了旗袍,挨近床邊來睡了。如海見手錶還只有十點鐘,遂忍不住笑道:
「要不是飛機來擲了炸彈,只怕此刻新房裡還是擠滿了人在吵房,所以我倒很感謝飛機,成全了我們這千金一刻的良宵,那不是叫我太歡喜了嗎?」
「虧你說得出來,難道你不怕羞嗎?」
紅英赧赧然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她此刻睡在被窩裡好像十分局促不安,那顆芳心也感到極度的緊張。如海在醉眼模糊之下,瞧著紅英在暗弱光線下的粉臉,覺得更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一時酒興勃勃,少不得在愛妻的身上頑皮起來。紅英在半推半就之下,似乎聞到如海的嘴裡煙氣味甚為深厚,這就低低地問道:
「如海,你也吸香菸的嗎?」
「怎麼,難道我嘴裡有煙味嗎?」
「嗯!而且很氣味,我看你這煙的癮頭好像不輕呀!」
「哪裡哪裡,我是偶然感到興趣吸一支的。」
如海見她臉上似有不悅之意,遂向她低低地辯解,同時一方面他是進行著溫柔的工作。紅英微蹙了雙蛾,雖有意思向他勸誡不要吸菸的話,可是因為情勢的緊張,使她一顆脆弱處女的芳心也就無暇再去顧慮到這許多了。
第二天醒來,房中還是漆黑的一片,如海、紅英只道天還沒有明亮,仔細一想,方知窗上有著防空布的緣故。這時房外也有敲門的聲音,紅英忙去開門,只見王媽含笑進來,說道:
「時候不早,小姐,你們該起來到上房裡請安端茶去了。」
「我們原是早醒來了,因為忘記了昨夜飛機來所以窗上籠了防空布,一時還以為天沒有明亮哩!」
「這倒也是難怪的,小姐和姑爺昨夜一定受驚了。」
王媽一面笑著說,一面把防空布拉過兩旁,房中這就又透露進光明來了。紅英望了如海一眼,笑道:
「我們睡著了,倒也不聽見炸彈的聲音了。王媽,你知道昨夜是炸在什麼地方?」
「我聽廚子方大塊頭說,是在江灣和浦東,大概是很遠的。」
王媽說著,又給他們兩人去倒了面水。如海伸了兩手,打了一個呵欠,好像還沒有睡醒的樣子。紅英見了,含笑問道:
「怎麼還沒有睡暢嗎?」
「睡是睡暢了,因為我昨夜比較辛苦一點兒的緣故,所以我覺得有些疲倦。」
如海神秘地笑了一笑,他挨近紅英的身子,挽住她的脖子,卻又去親她的嘴。紅英漲紅了兩頰,急道:
「你不要這個樣子,被人家看見了,難道不怕難為情嗎?」
「在我們自己閨房裡,那怕什麼?好妹妹,你給我再吻一吻。」
如海卻還是嬉皮笑臉的神情,再要挽了她脖子吻嘴。紅英雖不忍過分拒絕,但也不好意思馬上答應。兩人正在纏繞著調情,誰知王媽端了桂圓茶進房,一見他們小夫妻這樣恩愛的情形,自然十分歡喜,不過自己已經跨進房中,總不能再退回出去,所以故意咳嗽了一聲。如海、紅英急忙離開身子,回頭見王媽那種笑的樣子,顯然已經窺到了我們的吻嘴,這就大家都難為情地低下頭來了。王媽遂先說道:
「姑爺小姐可曾洗好了臉,那麼我們到上房裡去搬茶吧!」
紅英這才點頭說好,遂和王媽到上房去了。到了上房,只見張太太歪臥床上在吸鴉片煙,心中暗想:原來婆婆是吸菸的,吸菸的人思計多端,脾氣最難侍候,自己倒要小心一點兒才好。一面想,一面走上前去,叫了一聲婆婆,並端上一碗桂圓茶。王媽含笑問道:
「老爺不知在哪裡?我們小姐也要請安搬茶哩!」
「老爺一早有事出去了,回來再說吧!」
張太太一面吸菸,一面回答。這時如海也走進房來,一見母親歪在床上抽菸,他的菸癮也引了上來,這就望著煙盤子,連連打呵欠。張太太吸完了一筒煙,坐起床來,拿了桂圓湯吃,一面說道:
「如海,昨夜你們嚇不嚇?我真急死了,斷命飛機早不來遲不來,偏偏在昨天夜裡來,你想叫人可恨不可恨?」
「我倒一點兒也不怕,飛機甩炸彈也不是瞎甩的,沒有目標,他絕不會把炸彈擲下來的。」
如海正在回答,丫頭阿芸把早點端上。張太太叫紅英、如海好吃早點心了,紅英說柳姑娘在哪裡?張太太說這個小姑娘是喜歡貪睡的,恐怕還沒有起來吧!你們不必等她,只管自己吃好了。不料正說時,柳姑匆匆從房外進來,笑道:
「媽,新嫂嫂第一天進門,你就說我的醜話,我可不依你,你說我喜歡貪睡,現在我不是也早已起來了嗎?」
大家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了。王媽因叫二小姐快用點心,柳姑向紅英叫了一聲嫂嫂,紅英也回叫一聲姑娘。如海這時低頭匆匆地只管吃著點心,其實他是來不及要到書房裡去吸鴉片煙去了。不多一會兒,他放下碗筷,就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柳姑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見哥哥這樣急急地出房,便笑了一笑,說道:
「我見哥哥真是餓殺的了,假使再不去吸的話,只怕他眼淚鼻涕也都要流下來的了。」
「啊!姑爺也吸上了煙嗎?」
紅英聽柳姑這樣說,芳心這一吃驚,由不得粉臉變了顏色,不過自己還只進門第二天的新媳婦,當然不好追問為什麼他會吸上了煙。王媽是知道小姐的脾氣,平日不但深恨鴉片,而且對於人家吸香菸,她也時常會勸告人家的。因為她父親在日,也是為了菸癮而死的。所以她聽姑爺也吸上了鴉片,第一個先代為著急地向柳姑追問。柳姑還沒有回答,張太太卻先說道:
「我們如海從小有了胃痛病,請醫生醫治,總也醫不好,所以只好吸一筒鴉片,胃病就不痛了,可是一吸兩吸,也就吸上了癮。我想像我們這樣人家,就是吸上一生一世,也吸不窮的,所以也就隨他去吸上了。況且這孩子從前時常到外面去玩,現在吸上了煙,倒反而安靜了許多。為了他不要到外面去荒唐,我倒情願給他在家裡吸吸菸過一輩子的。」
紅英聽婆婆的論調,倒是贊成如海吸菸,一時她的心中甚為痛苦,因為單從這一點看來,就可以知道他們家庭是腐敗到何種的程度了。口裡雖不說什麼,心中卻十分失望,覺得買賣式的婚姻,到底是誤了自己的終身了。王媽也是一個直爽人,她對於張太太這幾句話,似乎也有些反感,這就插嘴說道:
「不過吸鴉片總不大好,況且姑爺年紀很輕,將來還要在社會上做事業,假使吸了鴉片,會把志氣都消磨盡了,這對於姑爺的前途實在很有妨害,所以我們還得勸姑爺戒絕了才好。」
一個吸鴉片的人,最恨的就是有人說吸鴉片不好。況且張太太又是一個胸無點墨而偏又目空一切的婦人,她認為王媽不過是一個低下人,膽敢當面批評吸鴉片不好,這不是明明地來教訓我嗎?因此心中大為不樂,照她平日的脾氣,非要大罵一頓不可,只因為王媽是新媳婦娘家的僕婦,這當然要客氣一點兒,因此冷笑了一聲,卻是沒有回答。柳姑也知道王媽言語衝撞了母親,所以母親心中很不快樂了,恐怕為難了新嫂嫂,所以連忙打岔笑道:
「昨天晚上幸虧客人散得早,否則我們還在新華酒家,既不能回家,又不好睡在新華飯店,那真是尷尬的了。而且新嫂嫂也耽誤了這千金一刻的良宵,現在倒是成全了你們,沒有什麼人來吵你們新房。可是今天晚上,你可要留心一點兒,我們幾個表兄弟一定不肯放過你們的,總要吵幾擔喜果吃吃不可的哩!」
「吵房原是很應該的事,我們太太早也預備好十擔喜果,大概今天就會送來的。常言道,越吵越發,所以二小姐應該多約幾個朋友來吵吵的。」
「王媽,你也真會自說自話,只怕我新嫂嫂的心裡不情願呢!」
「這個我們小姐也絕不會的,恐怕歡迎還來不及呢!」
王媽這兩句話倒引得大家都笑了。吃好點心,柳姑自管上學校里去讀書。這裡王媽陪紅英回新房來,紅英在沙發上坐下,手托香腮,由不得暗暗地想了一會子心事。怪不得昨夜如海吻我的時候,我就覺得煙氣味很濃,原來他竟吸上了鴉片。一個年輕的男子,吸上鴉片,這還了得,不是等於在獄中犯了罪一樣沒有希望了嗎?一時想著自己從小死了父母,已經是夠命苦的了。誰知現在嫁了丈夫,偏又這樣地沒有出息,那麼我的前途我的終身不全都完了嗎?左思右想,總覺無限悲酸,因此再也熬不住地流下眼淚來。王媽是明白小姐心中的痛苦,遂向她低低地安慰說道:
「小姐,你千萬不要傷心,我想姑爺也是一個讀書明理之人,只要你好好地向他勸告,他自然慢慢地會把鴉片戒掉的。」
「王媽,我只道姑爺是個有作為的青年,誰知他……唉!你想,還叫我說些什麼好呢?」
紅英被王媽一勸,反而忍不住暗暗地哭泣起來了。王媽這就急了,拍著她的肩胛,把手帕去拭她的眼淚,說道:
「小姐,你是才過門的新媳婦,總不能給人家說一聲不懂規矩,所以你千萬忍住了傷心,不要哭泣,被底下人看見了,傳到婆婆的耳朵里,給她們印象不大好。所以我勸你身子保重,事情已到這般地步,你就是傷心也沒有用了,況且姑爺的人還好侍候,只要勸得他中聽,他自己也會去戒菸的。我說姑爺所以吸上鴉片,還不是家庭教育不好嗎?」
紅英聽了,也覺不錯,只好忍住了傷心,把眼淚收束了。正在這時,如海含笑進房,看他樣子,精神百倍,當然這是吸足了鴉片的緣故。他見紅英眼皮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的神氣,因為不明白她傷心的原因,這就望著她粉頰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