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閨怨 · 第一回

馮玉奇 《春閨怨》
雖然已經是黃昏的時候,但陽光還淡淡地從窗外爬進到室中的牆壁上來。那邊紅木花架子上放著的那盆藍花白瓷的花盆裡這一棵鮮紅的秋海棠,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這就更顯得嬌艷可愛了。四周是靜悄悄的,一些聲音都沒有,只見有一圈一圈的煙霧,在室中絲絲裊裊地飄浮,濃濃地化成了淡漠,慢慢地籠上了海棠花。因為有了陽光的反映,那清輝的牆壁上更顯現了無限美好的色彩,包含了詩情並畫意的風味。 這樣一個幽靜清雅的書房,照理應該有一個很溫文博學的主人翁來居住才好。但是這裡的主人翁,卻並不像作書的理想中一樣的符合。雖然他也是一個中學裡的高才生,而且生長了一個很漂亮的臉,但是為了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緣故,所以使他在過分快樂之下,他的容貌也會漸漸地憔悴而帶蒼白起來。 這時他躺在一張紫檀木的炕榻上,榻當中放著一隻紅木製成的煙盤子。他手裡拿了一根翡翠鑲金的煙槍,銜在嘴裡正幹著他吞雲吐霧的工作,原來室中浮飄著的一圈一圈煙霧,正是他嘴裡噴出來的鴉片煙。他正在吸得很有滋味的時候,只見外面走進一個西服少年來。他進來的時候是興沖沖的,見此情景臉上似乎有些不喜悅的神氣,說道: 「如海表哥,我幾次三番地相勸你,勸你不要再吸這種消人志氣的鴉片煙,你為什麼老是不肯聽從我的忠告?我真不知道鴉片煙到底有什麼好味道呢?」 「克明表弟,你這些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你不吸菸的人,當然是不知道個中的滋味。像我們已經吸上了菸癮的人,正是一支煙槍拿手裡,快活賽過像神仙。有時候雖然我也知道鴉片煙是害人之物,但菸癮一到,眼淚鼻涕,箇中之苦況,真是比死還難熬,唉!已經吸上了菸癮,真叫我還有什麼辦法好呢?」 張如海一見了這個表弟,不知為什麼他心裡會怕懼著三分,所以連忙一骨碌翻身坐起,臉上浮現了哭裡帶笑的表情,向他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滑稽而又尷尬的口吻說著。如海為什麼要怕克明呢?其中當然也有一個道理。原來克明是如海母親的內侄,他和如海是一個學校里讀書的,平常功課方面,如海根本茫無頭緒,所以一到考試的時候,終是急得要上吊,都是克明幫了他忙,他才能馬馬虎虎地敷衍過去,所以對於克明終有些畏懼三分,原因就在這個裡面。當時李克明聽他這樣說,便搖了搖頭,說道: 「既然你知道吸上了鴉片煙後有這樣的不舒服,那麼當初你為什麼要去學上了它呢?要曉得你現在是個年輕之人,國家已經到了這般危險的地步,我們既不能離開上海,那麼也總應該做一些有益於社會的事情才好,至少是不要隨俗浮沉而沉淪到墮落的地步。表哥,你以為吸上了鴉片之後,是沒有辦法了嗎?不,絕對有辦法,只要你有勇氣的話,不是可以抱了決心去戒絕的嗎?」 「我何嘗不是這麼地想,但戒鴉片的辦法在醫師方面卻還沒有特效藥,所以戒菸日子延遲了,我實在覺得比活地獄裡受苦更要難過十倍。所以我想,假使今天吃了藥後,明天就可以會消失了菸癮的話,那我就立刻去戒掉它。」 如海皺了眉毛,表示內心有不得已苦衷的意思。克明覺得他說的話,完全是一種敷衍性質,絕沒有誠心誠意戒菸的意思,這就對於如海的前途,很擔著憂愁,不過自己和他是親戚,而且又是同學,為了國家多一個好國民著想,我也應該想方法來盡感化他到覺悟的責任,於是又說道: 「表哥,你所以說這些話,就是沒有勇氣和決心的緣故。世界上的人,大都是為了怕麻煩,為了怕一時的痛苦,因此誤了大事,而甚至於誤了終身的幸福。單拿你戒菸這一件事情來說,戒的時候,當然多少總有一些痛苦,不過這痛苦是暫時的,只要熬得過這短短時期的痛苦,那麼就會得到永遠的快樂和幸福。你該知道鴉片煙是像一把大鐵鎖,你若不戒除的話,它會永遠地鎖住了你。眼前吞雲吐霧的雖然很舒服,但幾年之後,恐怕你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了。表哥,你到底也是一個有思想的青年,難道你不希望自己將來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嗎?」 「表弟,你這些金玉良言,我聽了自然是很感動。好吧,從明天起,我就決心戒菸,不再被這害人之物迷住了。」 如海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之後,他似乎有些明白過來了,這就握了拳頭,很堅毅的神氣,表示自己抱了無限勇氣的樣子。克明心裡不禁喜歡了一陣子,含了笑容,說道: 「這才對了,你若真的把煙戒去,這不但是你個人的大幸,而且也是國家的大幸。不過……你為什麼要說從明天起呢?你應該說從今天起,這才顯得你真的有了決心。」 「好,那麼我就說從今天起,不過今天已經是黃昏了,日子已經完了,當然還得明天再去戒菸,你說是不是?」 「這樣也好,我想吸菸的人大概都是為了空閒的緣故,表哥,你此刻還是跟我到青年會看足球比賽去吧!」 克明說著,看了看手錶,表示要和他一同開步走的意思。如海聽他這樣說,立刻微蹙了眉毛,把手按著額角,說道: 「對不起,表弟,並不是我掃你的興趣不肯奉陪,實在因為我有些頭痛,所以今天不預備出外去了。況且我平日對於足球此道,毫無興趣,所以還是請你自己一個去吧!」 「那麼你明天到底去不去戒菸?」 「當然去戒的,這是我終身幸福問題,我自然比你更放在心上的。」 「這話很好,我明天一早就來陪你,那麼我走了,再見吧!」 如海眼瞧著克明走出了房門,他不由透了一口氣,好像全身感到了無限的輕鬆,心中暗想:表弟這人真是喜歡多管閒事,我吸菸不吸菸,和他根本沒有相干,為什麼要他這樣瞎起勁呢?我父母他們也不管呢!還說吸菸比賭錢好,因為吸了煙後,就會定定心心地在家裡住著,不會到外面去胡鬧了。其實吸吸菸白相相,原也算不了一回稀奇的事,因為我爸爸這許多家產,留著我一個人用,總不會吸幾口煙就吸完了。如海一面想,一面伸手在嘴上按著打了一個呵欠,他的身子又會情不自禁地躺到榻上去。 孔夫子說,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這句話真是一點兒也不錯,如海假使是個呆笨的人,那麼他的心中倒也有一個呆笨的成見,絕不會三心二意地反覆無常。只因為如海也是一個具有小聰敏的少年,他剛才被克明一勸告之後,他自己也很明白吸菸是墮落的要素,但一轉背之後,他又有另一個思忖。所以像如海這種青年,是社會上最難拯救的一個典型人物。 如海打了呵欠之後,他心中暗想:反正我明天要去戒菸了,今天還是索性吸一個痛快。正在躺下的時候,只見他父親的學生王少雲含笑走了進來,他說道: 「師弟,你沒有出去嗎?我來給你裝幾筒吸吸,保險你香噴噴、輕鬆鬆,特別地有味道。」 「再好沒有,再好沒有,那麼你快躺下來吧!我一個人真沒有興趣,你也來得巧極了。」 隨了如海這幾句話,王少雲在榻上和他並頭早已橫躺了下來,一手拿了煙膏,一手拿了扦子,在燈盞上調攏著,他望了如海笑嘻嘻地說道: 「我剛才聽見你爸爸和媽在商量,大概預備下個月要給你結婚了。我想結婚之後,你的行動上一定要失了自由,不好時常地在外面過夜了。所以趁現在還沒有結婚,你應該到外面去多遊玩遊玩才是哩!」 「這倒不管的,就是結了婚,我還照樣要遊玩,一個人被妻子管束,那還會好了嗎?」 如海聽他這樣說,覺得至少包含了一點兒取笑的成分,於是一本正經的態度,在他當然是要扎一些台型的。少雲噘了噘嘴,呸了一聲,笑道: 「你此刻不要說得這樣神氣活現,明天見了玉皇大帝,恐怕跪在地上叩頭還來不及呢!」 「你不用取笑我,那麼你將來看著我是了。」 如海紅了臉,表示不必再辯白,到將來拿事實可以證明的意思。少雲把煙燒好了,拿過他的菸斗子來,用扦子一層一層地調上去,一面說道: 「我倒並不是取笑你,因為聽你爸爸說,你這位未婚夫人薛紅英小姐的人才很能幹,不但容貌漂亮,而且學問又好,所以我說你將來有這麼一個好夫人之後,自然而然地會拜倒在石榴裙下不敢再到外面去白相了。」 「這也難說,常言道,兒子是自己的好,妻子是人家的好,妻子無論生得怎樣美麗,總及不來外面女人好看。所以我想一個男人家在外面逢場作戲遊玩遊玩,那總是免不了的事情。假使她要管束我的話,我也絕不會服帖的。」 如海一面說,一面把煙槍銜在口裡,連連地吸著。少雲忍不住笑了起來,點頭說道: 「你這幾句話就說得一點兒都不錯了,我認為一個女人家的美不美絕對不是使丈夫感到可愛的條件,當然其中還有許多的奧妙。比方說,有一對少年夫妻,那妻子的容貌真是國色天香,不過照樣的還是要鬧著意見不合,在律師面前幹著離婚的手續。比方說,一個妻子的容貌很是醜陋,而夫婦間之感情卻特別融洽,十分恩愛,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說下去了,我已經很明白的了。」 如海噴去了煙霧之後,忍不住笑起來說。少雲拿了鋼扦,在他菸斗上戳了一下,也忍不住笑道: 「米高美的莉莉,其實比曼娜要漂亮得多,但是生意之好壞,卻比曼娜差得很遠,這其實當然也是為了這個緣故了。」 「你說的話,確是高論,我很佩服。少雲,你給我再裝一筒吸,因為我明天要戒菸去了,今天非吸一個痛快不可。」 如海很神秘地笑了,他把菸斗橫過去,是要他再裝煙膏的意思。少雲聽了很奇怪的樣子,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誰不許你吸菸?你爸媽不是沒有反對過你嗎?」 「不要問起這件事了,叫我心中真有些惱恨。我表弟這人真喜歡多事,我吸上了煙,他心裡非常不受用,橫勸豎勸總要勸我戒除了煙不可。剛才他來叫我去看比賽足球,被他看見了我在吸菸,又叫他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的話,什麼上進呀,努力呀,墮落呀,這些名詞我聽得幾乎有些頭痛。唉!但是沒有辦法,我只好聽從他的話,明天決心去戒掉了清爽。」 如海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真有些被他纏繞不過的意思。少雲把裝好的煙槍交給了他,一面冷笑了一聲,很生氣地說道: 「克明這人真有點兒想不明白,要他瞎起勁點什麼呢?其實我倒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明白他什麼意思呢?」 「我想他怕你爸爸的家產被吸菸吸完了,所以心中有點兒妒忌,其實他是不懷好意,大概想侵奪你的家產。」 少雲匪夷所思地想出這些話來搬弄是非,在他是想預備離間他們表兄弟的感情。不過如海對於這一點倒表示很明亮,搖了搖頭,說道: 「這個我倒知道表弟的脾氣,他絕不會有這種存心,況且他家的家境也很好,平日間對於金錢方面,他似乎看得很輕微的。」 「那麼這也許是我猜錯了,不過我想你也不必去聽從他的話。常言道,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若趁此年輕的時候不去白相,難道等到白了發、脫了牙再去白相嗎?到那時候,你雖有白相之雄心,恐怕也要被別人家大罵其老甲魚了。況且現在這個年頭的性命,真是朝不保夕,誰能肯定說一句我在一星期之中是不會死的。老實說,只要警報聲音一拉,全上海人們的性命便都懸宕起來了。所以我們到底能不能活過今年,根本還是一個問題,若不及時行樂的話,豈不是一個呆子嗎?」 少雲這幾句話聽到如海的耳朵,好像吃橄欖似的,覺得回味無窮,這就把手在大腿上一拍,笑道: 「對呀,對呀,你真想得明白極了,所以無論什麼事情總要和聰明的人說話,才有興趣,和表弟這種呆人說話,真是越說越頭痛的。少雲,我此刻吸上了兩筒之後,精神倒很不錯,大家還是到米高美去跳茶舞好不好?」 「再好沒有,那麼讓我也吸一筒提提精神,你袋袋裡血旺不旺?假使不備足了,在外面坍起台來也很難為情。」 少雲一面裝著自己吸的煙泡,一面向他笑嘻嘻地說。如海在袋內一摸,只有十幾萬大票了,遂向他說了一聲你等一會兒,我到上房去就來,遂匆匆地走出書房去了。走到會客室的門口,只聽裡面有日本人說話的聲音,因為自己家裡,日本人時常進進出出,和父親商量事情,所以他也不以為奇,自管地走到上房裡來。到了上房,就聽一陣子抹牌的聲音,響入耳朵。只見母親和三位女客在叉麻將遊玩,除了兩個認識的外,尚有一個年輕的婦人沒有見過。張太太見了如海,說道: 「如海,你在什麼地方?怎的好久不見你的人影子。」 「我在書房裡做一會兒功課,沈伯母和金伯母都好。」 如海在回答了之後,又向兩位母親的女朋友叫應著。沈太太和金太太也都笑道: 「張少爺,你這幾天心熱不熱?要給我們吃喜酒了。」 如海微紅了臉,卻是憨笑著不答,那個年輕的少婦卻把秋波在如海臉上斜瞟了一眼,也嫣然地笑了。這一來倒把如海一顆心,會別別地亂跳。張太太因為如海只叫喊了兩個人,於是遂介紹道: 「如海,這位汪太太你不認識吧!她是汪隊長的太太,你也得叫一聲伯母。」 「哦!汪伯母!」 如海雖然覺得這一聲伯母叫下去似乎有些不妥當,但母親既然這樣吩咐,他自然是不敢違拗的。那位汪太太略欠了一些身子,也叫了一聲張少爺,便自管地打牌了。這時如海心中有些焦急,在焦急之中,還有些怨恨。暗想:偏偏她們會在打牌遊玩,這叫我怎麼好意思向母親開口討錢呢?他在桌角旁站了一會兒,到底給他想出一個辦法來了,遂說道: 「媽,我從前買的這些參考書都已不好用了,現在最新出版的定價真貴,可是學校里要派用,卻又省不了。」 「大概要多少錢?」 張太太明白兒子心中的意思,遂低低地問。如海因為汪太太的俏眼有意無意地向自己偷瞟,所以全身都覺得有些熱燥,他竟忘記了回答,直待母親問第二次的時候,他才忙說道: 「大概要三四十萬左右,現在紙張太貴,所以一本書總要十多萬元。」 「那麼你拿五十萬元去,多下來做車鈿。」 張太太在抽屜里取出五疊十萬元的鈔票,遞給如海。如海接了鈔票,便很快地退出房外去。張太太卻又叫住了道: 「如海,你此刻就去買嗎?」 「是的,因為現在物價,早晚市面不同,鈔票多藏一天,就會無形中減少一天的。」 「那麼你也該向幾位伯母說一句,這麼大的年紀了,還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 如海覺得母親真有些老背了,不過卻也沒有辦法,只好向三人含混地叫了一聲伯母再見,便又匆匆地走了。等他回到書房,只見少雲在室中團團地打圈子,好像熱鍋上螞蟻的模樣。他一見如海,很快地走上來,用了埋怨的口吻,說道: 「怎麼去了大半天才來?真把我等得急死了。」 「你知道什麼,母親和幾位女客在打牌遊玩,一時叫我說不出口,我的心比你可還要急哩!」 「那麼你血挨著了沒有?」 少雲方才笑起來問。如海把鈔票向他一揚,一面告訴他,一面和他匆匆地走出去。在大廳的門口,只見父親站在石級上送著兩個日本憲兵隊的人員跳上汽車,口裡還連聲地答應著,好像說的是準定這樣辦,準定這樣辦。如海見了父親怕有許多囉唆,遂拉了少雲由邊門穿出,掩過父親的視線,兩人方才出了公館的大門。 兩人坐車到米高美舞廳,侍役一見是老主顧,早已招待入座。舞女大班小劉,匆匆地上來,賊禿嘻嘻地笑道: 「張先生,王先生,你們長遠勿來玩了啊,要叫曼娜來坐一會兒?」 「好的,你把她叫來是了。」 少雲代替如海回答著,小劉便匆匆地去了。不多一會兒,小劉陪了曼娜姍姍走來。她的迷湯功夫很好,媚眼第一。在她坐下之後,先撒嬌地白了他們一眼,說道: 「喔唷!你們兩位大少爺今天也不知是什麼風吹來的?別人家為儂幾乎要害相思病了。」 「一共也只不過隔了五天日子,你就要害相思病,如海,大概你的法寶厲害,所以曼娜小姐才會想念得這個樣子。哈哈!」 少雲聽她肉麻得叫人有些汗毛孔一根一根直豎了起來,這就拍了如海一下肩胛,卻向曼娜哈哈地笑起來。曼娜向他罵了一聲爛舌頭的,一面卻向如海抿了嘴憨憨地媚笑。如海有些情不自禁的,遂站起身子,拉了曼娜的手,到舞池裡去了。 「曼娜,你真的為我要生相思病了嗎?」 「嗯!怎麼不真?你難道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我當然是相信的,那麼今天晚上……」 「不要你說下去,回頭我約你。」 曼娜那種風騷的態度,會叫人有點兒神魂顛倒的。她似乎又怕難為情了,在暗地裡很快地把嘴去碰了如海一下嘴,卻又含了勾人靈魂的媚笑。在這一種環境之下,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安得不迷戀在其中了。一曲音樂停下,兩人攜手歸座,少雲笑道: 「你們這樣親熱,叫人看了真有些眼癢得很。曼娜小姐,阿好和我來舞一次?」 「我沒有什麼問題,你要問過了你的朋友。」 「跳跳舞沒有關係,只要你不給我戴綠帽子。」 如海聽她說要問自己,遂也含笑回答。曼娜一面站起身子,一面在如海的大腿上卻恨恨地擰了一把。在男子的心裡,認為這動作也許正是愛的表示,所以如海雖然感覺有些疼痛,但他還是不聲不響地承受了。待少雲和曼娜舞罷歸座,不料小劉又狗顛屁股似的走了過來,說道: 「真是非常對不起,給曼娜轉一隻台子好不好?」 如海雖然有些不樂意,但也只好點了點頭。曼娜似乎抱著一萬分抱歉的態度,向如海耳旁低低地說了一句,又在他肩上拍了拍,方才說聲對不起,笑盈盈地走了。少雲問道: 「她和你說些什麼?」 「她說叫我不要生氣,回頭給我甜蜜。」 如海向他老實地告訴,少雲也忍不住笑了。正在這時,只見那邊走來兩個少女,在如海身上一拍,說道: 「哥哥,你好,騙了母親說去買參考書,原來買書買到舞廳里來了。」 如海回頭一看,原來是妹妹柳姑,這就拉了她手,央求地笑道: 「好妹妹,你不要給我告訴母親,還是大家在這裡坐一會兒吧!不過我要問你,你如何也到舞廳里來遊玩呢?」 「我原在家裡看書,後來這位傅菊英小姐來約我看電影,我想叫哥哥一同去,母親說你買參考書去了,誰知趕到大光明戲院,竟是客滿了,所以我們到這裡來聽一會兒音樂的。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哥哥,這是我師兄王少雲先生,這是我同學傅小姐。」 柳姑在坐下之後,說到這裡,方才又想著了似的向大家介紹著,於是大家含笑招呼了。少雲平日本來很有看中柳姑的意思,此刻認為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這就先含笑問道: 「師妹,你和傅小姐喝什麼茶?」 「喝兩杯清茶是了,哥哥還沒有跳過舞嗎?」 柳姑說著,又向如海望了一眼問。少雲一面叫侍者泡茶,一面正欲回答,但如海先向少雲丟了一個眼風,說道: 「我們也是來聽一會兒音樂的,所以也沒有跳過舞。」 「我不相信你們有這樣的安分,不跳舞到舞廳里是幹什麼來的?」 柳姑噘了噘嘴,表示不相信的意思。菊英抿著嘴唇皮,卻哧哧地笑。如海見菊英大概還只十五六歲模樣,看起來比妹妹總要小兩三歲光景,遂搭訕著道: 「傅小姐會跳舞嗎?」 「不大會跳。」 菊英似乎有些赧赧然的樣子回答。如海覺得不大會三個字里至少是會跳的意思,於是他就站起身子,厚了麵皮,向她求舞了。菊英還有些難為情,倒是柳姑把她身子推了推,菊英方才跟著如海到舞池去了。兩人一走,這更是給少雲一個好機會,遂笑道: 「上海的女學生真了不得,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都學會了跳舞,這也可見學校里教育的一般了。」 「師兄,你不要老氣橫秋地來諷刺我們,一個年輕之人,逢場作戲,那也不算什麼一回事。像外國地方,跳舞是聯絡友情,根本並不稀奇的。」 「師妹,你不要生氣,我怎麼敢諷刺你們。我說像傅小姐的年紀似乎太小一點兒,像師妹的年齡當然是很及格的了。來來來,我們也去舞一次好嗎?」 「本當不答應你,現在你既然賠了不是,我就馬馬虎虎吧!」 柳姑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來,也跟他到舞池裡去了。少雲和柳姑跳舞,還只有今天破題第一遭,他心裡當然感到意外的驚喜。在跳舞的時候,少雲低低地向她問道: 「師妹,我想你一定已有很知心的朋友了吧?」 「不,你不要胡說白道,我可要板面孔。」 「你不用抵賴的,那天我在馬路上親眼看見你和一個西服少年手挽手地在走路。」 少雲見她嬌嗔的神情,自有一股子嫵媚風韻,遂笑了一笑,故意再逗了她幾句說。柳姑這會子真有些生氣了,鼓著小嘴兒,哼了一聲,說道: 「除非你見了鬼,才說出這些話來。」 「那麼你真的沒有一個情人嗎?」 「有怎麼樣?沒有怎麼樣?要你問得這樣詳細。」 「假使還沒有的話,在我似乎還有一些希望,倘若已經有了的話,那麼我當然是只好死了心。」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話?」 柳姑一顆芳心倒是怦然地跳動起來,不過她還竭力繃住了粉頰向他一本正經地追問。少雲只道她是惱怒了,急得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幸而這時音樂停止,於是大家歸座了。只見哥哥和菊英已經坐在桌邊,如海說道: 「傅小姐的舞跳得很好,我想你們一定也常常來遊玩的。妹妹,你說是不是?」 「最多每星期一次,你倒問菊英,我可曾騙你嗎?」 柳姑笑著回答,菊英含笑點了點頭。這時,少雲是懷了鬼胎,暗暗地注意柳姑的臉色是不是真的生氣了,後來見她依然有說有笑,方才把那顆不安定的心放了下來。坐了一會兒,菊英因為怕家中記掛,說早點兒回去了。柳姑也不留她,就給她走了。這時茶舞快要散場,如海見曼娜遠遠地向自己招手,遂藉故離開桌邊,到盥洗室門口。曼娜問他說道: 「客人要帶我去吃晚飯,你到底預備怎麼樣?」 「問你自己呀,你到底喜歡跟誰走?」 「啊呀!你這冤家,那還用得了說嗎?我當然是跟你走的,因為我怕你們另有別的事情,所以來問你一聲,誰知你倒誤會我的意思,反而生氣了,這不是叫我太受委屈了嗎?」 曼娜見他沉著臉色大有憤怒的樣子,這就叫了一聲冤家,表示很受一點兒委屈的樣子,竟欲盈盈淚下的神情。如海這才回過笑容,向她好言安慰了幾句,說你在外面等一等,我去和他們說一聲,馬上就來。曼娜道: 「那麼我在金谷飯店等你,你立刻要來的。」 如海連聲說好,遂匆匆到桌邊來。只見少雲和妹妹也正談得很投機的樣子,於是笑道: 「你們再坐一會兒,我先走一步了。」 「哥哥,你到什麼地方去?」 「我還有一點兒事情,你只管自己回家去吧!」 如海邊說邊走,身子早已奔出舞廳外面去了。這裡少雲對柳姑低低地央求,說大家到外面去吃晚飯。柳姑對於少雲也頗鍾情,自然含笑答應了。因此兄妹兩人,各尋歡樂,不過柳姑在晚上十二點之前是回家的,如海當然是更加樂而忘返了。 第二天早晨,克明匆匆地到張家來陪伴如海去戒菸,誰知一問老媽子,說少爺昨晚沒有回家。克明聽了,大為失望,覺得表哥這種行為恐怕已到了不可救的地步,因此也只好感嘆了一會兒,自管到學校里去了。不料在路上遇見一個年輕的姑娘,她手裡拿了一包餅乾卻被小癟三搶奪了去,心中一急,向前追趕幾步,哪曉得一不小心,身子就跌倒地上。這時路上行人很少,克明見了,覺得人類應有互助之義務,這就奔上去把她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