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後 · 下雨天

夏目漱石 《春分之後》
一 關於松本在下雨天謝絕會面的原因,時間過去很久了,卻始終沒有機會直接向他本人問起過。敬太郎也由於近來十分忙亂,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由於田口的關照,他得到了一個差事,從而也就有了隨便出入田口家的資格。在那段時間裡,他腦海中關於電車站的那一段經歷的記憶已經開始淡漠了。這樁事常常被須永端出來,每次他都只有苦笑而已。須永常常當面追問他為什麼事前不到自己家來說個明白,有時還責怪說:「內幸町的姨父好捉弄人,這我早就從母親那兒聽到過,可你……」最後還總不忘嘲弄他說:「你真是個色鬼!」而敬太郎每次也都只是說一句「別胡說」,就算過去了。可是,內心裡卻總是想起在須永家門前只望到個背影的那個女子。一聯想到她就是在電車站碰上的那個女子,一種羞愧感便油然而生。那個女子的名字叫千代子,她妹妹叫百代子,這對現在的敬太郎來說也已經不再是珍奇的新聞了。 他在見到松本並得知所有內幕情況之後,對於到田口家去,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轉念又想,反正不露面事情就不會了結,所以還是抱著被恥笑的心情去登了田口的家門。當時,田口果然放聲大笑。不過,敬太郎覺得那笑聲中並沒有炫耀他自身智謀的盛氣凌人的味道,聽起來倒像是一種使人迷途知返的勝利喜悅。田口根本沒有使用令人感恩戴德的詞句,比如什麼當時是為了使你得到教訓呀,什麼那只是一種教育方法呀等等,而只是道歉般地解釋說:「我那樣做並不是出於惡意,請不要生氣。」他還當場說好給敬太郎安排一個相當不錯的位置。然後拍手喚出在電車站等候松本的那個大姑娘,特意介紹說:「這是我的女兒。」並且向女兒介紹敬太郎說:「這位是阿市的朋友。」姑娘似乎有點不理解為什麼要把自己引見給這麼一個人,但還是以極其冷淡而又很有禮貌的語氣寒暄了幾句。就是在這一次,敬太郎記住了千代子這個名字。 這是敬太郎第一次有機會接觸田口的家庭,後來借公事或者訪問之由出入田口家的機會就更多了。有時還鑽到正門一側學仆的房間,同曾在電話里打過交道的那位書生談論家常。當然也有了到內宅去的機會。有時還被太太叫進去幹家里的事。田口上中學的長子問他英語問題,答不上來的時候也不在少數。隨著進出次數的增多,敬太郎和兩位姑娘接近的機會也就自然而然地多了起來。不過,他那慢吞吞的勁頭和田口家那比較緊張的作風以及缺少相對而坐的機會,往往把他們置於一種難以開誠布公的境地。他們之間交換的語言,當然不只是注重形式、枯燥無味的話語,但是,因為每次要辦的事大抵不過三五分鐘,所以沒那麼多得以親近的工夫。直到正月中旬的加留多紙牌會上,他們才有機會促膝而坐,並破例長時間地一直無所顧忌地交談到深夜。那時,千代子對敬太郎說道:「你可真夠笨的啦!」百代子還很不高興地對他說:「我真不願和你一組,準會輸的。」 那以後又過了一個月,當報紙上有了梅花盛開的信息時,好久沒有登門的敬太郎又在須永家二樓上度過了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那天恰巧遇上了偶然來玩的千代子。三個人東拉西扯,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聊著聊著,千代子嘴裡突然提到了松本。 「我那位舅舅也真夠古怪的。聽說有一段時間,一下雨就不見客人了。不知現在是不是還這樣?」 二 「其實,下雨天去他家遭到拒絕的,我也是其中的一個。不過……」敬太郎剛剛說到這裡,須永和千代子就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你也是一個很不走運的人呢!大概你是沒有帶那根手杖去吧!」須永又開始戲弄他了。 「不過,這你可就沒道理了,下雨天怎麼能讓人家帶手杖去呢?對吧,田川先生?」 聽了這貌似有理的辯護,敬太郎也只好笑苦了。 「田川先生那根手杖究竟是什麼樣子呀?我也真想見識見識哩。讓我看看吧!怎麼樣,田川先生?我下樓去看看好嗎?」 「今天沒有帶來。」 「怎麼不帶來呢?跟你說,今天可算個好天氣呀!」 「那麼寶貴的東西,不管天氣有多好,聽說平常是不帶出來的。」 「真的嗎?」 「啊,是這樣的。」 「那麼說,只有在掛國旗的日子才拄著出來嘍?」 敬太郎一個人對付兩個人,真有點招架不住了。答應下次去內幸町時一定帶給她看,這才總算擺脫了千代子的糾纏。作為交換條件,當場請千代子談了松本在下雨天謝絕會客的原因。 十一月的一天,那是個秋季罕見的陰霾日子,晌午剛過,千代子遵照母親的吩咐,帶著松本喜歡的海膽醬來到了矢來。好久不來了,想多玩玩再回去,於是特地把坐來的車子放走,從從容容地留了下來。松本原有四個孩子,老大是個十三歲的女兒,接下來是男、女、男這樣很有次序地交錯排列。他們都相差兩歲,個個發育得很正常。除了這些為家庭增添熱鬧氣氛、生機勃勃的點綴品之外,松本夫婦還有一個領養來的、虛歲兩歲的小女兒宵子,整天像鑲在戒指上的寶石一樣,小心翼翼地時刻抱在懷裡。這個小女孩的皮膚像珍珠一樣晶瑩白嫩,長著一雙黝黑的大眼睛,是去年女兒節的前一天晚上落在松本夫婦手裡的。在這五個孩子當中,千代子最喜歡這個小女孩。每次來的時候,都要給她買些玩具。有時因為給她吃了過量的甜食,甚至惹得舅媽很不高興。這時千代子就非常疼愛地把宵子抱到外邊廊檐下,嘴裡說著「乖——宵子小寶寶」,故意讓舅媽看她們那股親近勁兒。舅媽笑著說:「怎麼啦?又沒跟你吵架。」松本打趣兒地說:「你那麼喜歡這個孩子,就作為賀禮送給你吧。出嫁的時候把她帶上好啦。」 和往常一樣,千代子這天也是一坐下就和宵子玩了起來。宵子生下來一直沒剃過胎毛,頭上的毛髮長得又細又柔軟。或許是因為皮膚白嫩的緣故吧,捲曲的毛髮被陽光一照,亮晶晶地泛著紫色光澤。「宵子,大姐給你把頭梳起來吧!」千代子說著就輕輕地把梳子梳進了捲曲的胎毛里。然後把稀疏的頭髮攏到一側的鬢角上方,在髮根兒處扎了一根紅髮帶。這麼一打扮,宵子的頭就像供神的年糕似的又平又圓。她舉起小胳膊,好不容易才摸到梳起的髮辮,還用小手摁著髮帶梢兒,跌跌撞撞地走到媽媽跟前,因為發不清「髮帶」的音,嘴裡喊著:「發大,發大。」媽媽說:「呀!這小頭梳得真不錯嘛。」千代子高興地笑著,望著宵子的背影教她說:「再到爸爸那兒去叫爸爸看看。」宵子又邁起剛才那東倒西歪的步子,跑到松本的書房門口趴下了。她給爸爸行禮的時候,照例是趴在地上的。宵子在那兒把自己的小屁股使勁抬得高高的,把供糕似的腦袋低下門檻兩三寸,嘴裡喊著:「發大!發大!」松本只好放下書,說:「啊!這小頭真好看!誰給你梳的呀?」宵子依舊低著頭回答:「千——千——」這是舌頭還轉不過彎的宵子稱呼千代子時常用的代號。一直站在宵子身後的千代子聽到宵子的小嘴裡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也開心地大笑起來。 三 不久,孩子們都陸續從學校回來了。一直被一條紅髮帶占領的家庭又增添了幾種花色,變得五彩繽紛了。上幼兒園的七歲的小男孩挎著印有漩渦狀花紋的小鼓,一回來就逗宵子:「來,宵子,我讓你打小鼓。」說著就把宵子領了出去。千代子目不轉睛看著那用紅毛線織成的口袋狀的小襪子在走廊下一點點地挪動過去。在小襪子上綴著的圓圓的繡球,隨著小腳的走動蹦跳著。 「那襪子是你給她織的?」 「是。真可愛呀!」 千代子坐下來和舅舅敘談了一會兒。在這當兒,烏黑的天空落下來幾滴清冷的雨點兒。瞬間雨聲大作,把光禿禿的梧桐洗得濕淋淋的。松本和千代子不約而同地望著玻璃窗外的雨勢,把手伸到手爐上。 「因為有芭蕉,聲音格外大。」 「芭蕉是真能活呀。好多天前我就想:今天要枯了,今天要枯了。可是天天這麼看著它,它就是不枯。山茶花敗了,青桐也成了光杆了,可是芭蕉還是那麼綠。」 「您對一些異常的事都是那麼讚嘆,所以人們都說恆三是個大閒人呢!」 「你的父親至死也不會研究芭蕉吧!」 「他不願搞那個研究。比起家父來,舅舅可是個大學者啊!我是非常敬佩的。」 「別亂抬舉啦!」 「哪裡,是真的呀,舅舅!無論問什麼,您都是知道的嘛。」 兩個人正在交談,女傭拿著一封介紹信似的東西進來交給松本說:「這位先生剛才到了。」松本笑著站起身來,說:「千代子,等我一下。一會兒我還要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呢!」 「我可不愛聽。又像前些天那樣讓人家記好多西洋菸草的名字。」 松本沒作任何回答就到客廳那面去了。千代子也返回了用膳的房間。雲雨籠罩天空,光線暗淡,房子裡點起了電燈。似乎廚房已經開始準備晚飯,煤氣爐兩個孔都噴吐著藍色火苗。過了一會兒,孩子們兩兩相對地對坐在一張大飯桌旁。宵子歷來另有女僕照料吃飯,今天晚上由千代子管了。她把一隻朱漆小碗和盛著魚的小碟子放在托盤上,把宵子領到旁邊的一間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這是間更衣室,有兩個衣櫥和一面穿衣鏡,它們活像從牆壁上拱出來的似的。千代子把托著像玩具一樣的小碗和碟子的托盤放在穿衣鏡的前面。 「來,宵子!讓你受等啦。好好吃啊!」 千代子用小勺餵宵子吃粥,每餵一勺,便硬逗著她說「香香」、「給給」。最後宵子要自己吃,當她從千代子手中接過勺子的時候,千代子又十分疼愛地細心教她用法。宵子本來只會說些簡短的詞句,當千代子說她「不能那麼拿」的時候,她總是歪著那供糕一樣的平平的頭反問:「這樣?這樣?」千代子覺得很有趣。就在這麼反反覆覆的當兒,宵子同樣剛說了個「這」字,就翻起白眼往上斜視著千代子,突然丟下右手裡的小勺,趴在了千代子的膝下。 「怎麼啦?」 千代子毫無意識地抱起宵子,就像抱著一個沉睡的孩子似的,只是覺得托在手裡的軀體軟綿綿的。千代子猛然大聲喊叫起來:「宵子!宵子!」 四 宵子像昏昏睡去似的,半睜著眼,嘴也半張著,倚在千代子的膝上。千代子用手掌在她背上拍打了幾下,沒一點反應。 「舅媽!不好了,您快來!」 媽媽吃了一驚,丟下碗筷慌忙跑了過來。「怎麼啦?」媽媽一邊問,一邊把宵子的臉轉過來,在電燈下一看,嘴唇已經發紫了。用手掌捂在嘴上試試,也覺不出有呼吸了。媽媽像窒息似的發出哽咽的痛苦聲音,喊叫女傭拿來了濕毛巾。她把濕毛巾搭在宵子額頭上,口裡問千代子:「有脈搏嗎?」千代子立刻抓過小手腕摸起來。可是,脈在哪兒?一點也摸不出來了。 「舅媽,該怎麼辦啊?」千代子臉色蒼白,哭了起來。媽媽命令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的孩子們:「快叫爸爸來!」四個孩子都撒腿跑向客廳。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剛一停下,臉上疑雲密布的松本便走了進來。「怎麼啦?」他一邊問一邊躬下腰從妻子和千代子的上方向宵子望了望,立刻就皺起眉頭。 「醫生……」 醫生即刻就到了。「情況不大好。」醫生說著就打了一針。可是,沒有任何效果。「不行了嗎?」痛苦而又緊張的發問從主人那僵硬的嘴唇里吐了出來。三雙充滿恐怖和疑慮的絕望的眼睛同時盯在醫生的身上。拿出鏡子察看完瞳孔的醫生,此時撩起宵子的後衣襟正在看肛門。 「這就沒有辦法了,瞳孔和肛門都張開了。實在對不起。」醫生口裡這樣說,可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在心臟部位又打了一針。本來這也沒有什麼必要了。當女兒那像冰霜一樣雪白透亮的肌膚被針刺穿的時候,松本眉頭上本能地現出一副兇相。千代子的眼淚吧嗒吧嗒地散落在膝頭上。 「病因是什麼呀?」 「很奇怪。除了奇怪,我再說不出什麼來。怎麼考慮都……」醫生歪著頭回答。「用芥末水試試怎麼樣?」松本提出了個門外漢的看法。「可以吧!」醫生順口回答說。可是臉上沒有任何讚賞的表情。 很快就倒了一盆開水,又把一袋芥末全部倒進熱氣騰騰的開水裡,媽媽和千代子默默地脫去了宵子的衣服。醫生把手伸進熱水裡,提醒說:「再稍放些涼水吧!不要太熱弄出燙傷來。」 醫生手托著宵子在芥末水中浸了五六分鐘。三個人都屏住呼吸,眼盯著那柔軟皮膚的顏色。「好了吧!時間太長了……」醫生說著,把宵子從盆里託了出來。媽媽即刻接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乾,然後又給宵子穿上了原來的衣服,可是,像散了架似的宵子沒有任何變化。她滿腹怨恨地望著松本的臉說:「先這樣讓她躺一會兒吧!」松本答了聲「好吧」,就又返回客廳,將來客送出了大門。 他們不久從櫃櫥里為宵子取出了小被子和小枕頭。看著同往日夜裡一樣安睡的宵子,千代子「哇」地一聲撲了下去。 「舅媽,是我闖的禍……」 「唉呀!根本沒你的事……」 「可是,是我餵她吃飯的……無論如何我都實在對不起舅舅和舅媽。」 千代子斷斷續續地把剛才自己照料宵子吃飯時她那和平常一樣的活潑神態,反反覆覆地講了好幾遍。 「真是不可想像的事啊!」松本抱著胳膊說。他催促妻子:「我說阿仙,讓她躺在這裡怪可憐的,移到那面的客廳里去吧!」於是千代子也跟著幫忙。 五 因為沒有合適的屏風,只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在一片沒有任何遮攔的地方把宵子頭朝北地安安穩穩地停放下來。阿仙從餐廳里把宵子早晨還在玩的氣球拿了來,放到宵子的枕邊,還在宵子的臉上蓋了一塊白布。千代子時時揭開來看著哭。「哎,我說,你看!」阿仙回去叫松本,「臉型多可愛,真像是觀音菩薩。」她說著感到一陣鼻酸。「是嗎?」松本說著離開自己的座席,仔細觀察宵子的遺容。 不久,當白木桌子上擺放好了莽草、香爐和白米糰子,蠟燭放射出微弱光芒的時候,三個人似乎才知道再不能從睡夢中醒來的宵子遠遠地離開了,從而陷入了淒涼的絕望之中。他們輪番為宵子上香。香菸繚繞,不停地刺激這些被拖到與兩小時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中來的人們,使他們鼻酸眼花,悲痛欲絕。其他幾個孩子和平日一樣被早早安排睡下了,只有十三歲的大女兒咲子守在香案旁。 「你也去睡吧!」 「內幸町和神田還誰也沒來吧?」 「快來了吧。沒事啦,你早些去睡吧!」 咲子起身去了。她在走廊回過頭來招呼千代子。當千代子也起身來到走廊的時候,她小聲央告說:「我害怕,跟我一塊兒去廁所吧!」廁所里沒有燈,千代子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紙燈籠,和咲子一塊兒拐過了走廊。回來的時候,窺視了一眼女傭的房間,做飯的和常來的車夫正圍著火盆嘰嘰喳喳地說什麼。千代子覺得他們好像是在談論宵子的不幸。一個女傭為準備接待來客正在餐廳擦盆擺碗。 得到通知的親戚,有幾位不一會兒就到了。也有的說了聲「過一會兒再來」,就又走了。每當有人來,千代子都反反覆覆地講述宵子突然死去的原委。十二點過後,阿仙特意為打通宵的人們備了個火盆,提到屋裡,可是沒有一個人去烤火。主人夫婦被人們好說歹勸才退到寢室里去了。後來,千代子又幾次將即將燃盡的香火重新續上。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傍晚雨點打落在芭蕉上的那種聲音已經聽不見了,可是,拍打鐵皮屋頂的聲音仍不斷地把淒涼和悲傷灌進她的耳朵。千代子在雨聲中不時地掀開蓋在宵子臉上的白布啜泣。夜就在千代子的啜泣中過去了。 那天白天,婦女們一齊為宵子縫白壽衣。百代子也從內幸町來了,此外還有兩名熱情幫忙的主婦,大家分頭做起小袖子、小衣襟來。千代子拿來習字紙、筆和硯台,讓人們都寫上「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阿市也給寫一個吧!」說著來到了須永面前。「怎麼寫?」須永莫名其妙地接過筆和紙。 「寫小字,儘量寫得滿滿的。然後把這句話分別剪成長方形詩箋那樣,撒到棺柩里去。」 大家都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寫下了「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我不願讓人看。」咲子一邊說一邊用袖子遮擋著寫了一行彎彎曲曲的字。十一歲的男孩說:「我用平假名寫。」於是像電文一樣,寫下了幾行。到了過午要入殮的時候,松本向千代子說:「你給她換衣服吧!」千代子默默地流著眼淚,脫光宵子的衣服,把冰涼的宵子抱了起來。宵子的後背上滿是紫色的斑點。換完衣服之後,阿仙把一串小念珠掛在宵子的小手上,還把小草帽和草鞋裝到棺木中。又把昨天傍晚還穿的那雙紅色線襪子也裝了進去。那襪子上綴著的繡球蹦跳的景象頓時又浮現在千代子的眼前。大家送給她的玩具也都塞在頭和腳的下面。最後,大家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的紙片,像雪花一樣撒在宵子的遺體上,蓋好棺蓋,用白綾子覆蓋起來。 六 阿仙說日子不好,出殯便向後拖了一天,全家籠罩在陰森的氣氛中,卻比平素更顯得熱鬧。名叫嘉吉的七歲男孩和平常一樣敲鼓玩,被大人訓了之後,悄悄來到千代子身旁,問:「宵子再也不回來了嗎?」須永笑了,逗他說:「明天準備把嘉吉也帶到火葬場,和宵子一塊兒燒了呢!」嘉吉一聽,說:「那我可不干!」一邊說一邊大眼珠子亂轉,看著須永。咲子賴著阿仙:「媽媽,明天出殯我也想去。」九歲的重子也央求說:「讓我也去。」愣愣怔怔的阿仙像是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似的,朝著正在裡面同田口夫婦說話的丈夫喊道:「你明天去吧?」 「去,你也去才好呢!」 「啊!我決定去。讓孩子們穿什麼好?」 「穿禮服不好嗎?」 「可那打扮就太花梢了。」 「套上裙子就可以了,男孩子穿海軍服就足夠了。你穿黑色禮服吧!有黑色腰帶嗎?」 「有。」 「千代子,你若是也有,就穿上喪服陪著她吧!」 做了這些安排之後,松本又回到屋裡去了。千代子站起來上了香,一看棺柩上面,不知什麼時候又多了個漂亮的花圈。「什麼時候來的?」她問身邊的妹妹百代。百代小聲回答說:「剛才。」又說,「舅媽說是個小孩子,光是白花太素了,特意讓加上了紅花。」姐妹二人在那裡並排坐了下來。大約過了有十分鐘,千代子把嘴湊到百代的耳邊,問:「百代,你看宵子的小臉了嗎?」百代點頭說:「啊,看了。」 「什麼時候?」 「哎呀!剛才入殮的時候不是看了嗎?怎麼?」 千代子早就忘了,她本打算如果妹妹說沒看,就想兩個人打開棺蓋再看一遍。「算了吧,挺害怕的。」百代說著直搖頭。 晚上,有守夜僧人念經。千代子在一旁聽著。松本常跟和尚談論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什麼「三部經」如何如何,「和贊」怎樣怎樣。在他們的談論中,親鸞上人和蓮如上人的名字出現了好多次。 剛過十點的時候,松本就把點心和布施擺到了和尚面前,說:「已經可以了,師傅請回吧!」和尚走了之後,阿仙問讓和尚走的理由。「讓和尚早點歇息也方便些。宵子也會討厭聽誦經什麼的。」松本就這麼應付了過去。千代子和百代子面對面會意地笑了。 翌日,晴朗無風,高天之下有一個小小的棺柩在靜靜地移動。路兩旁的人們驚異地目送這不可思議的神秘之物。松本說白紙燈和白木轎不好,把宵子的棺柩裝入了靈車。隨著車輪的滾動,四周垂吊著的黑幕布不停地擺動著,裝飾在白綾子覆蓋的小棺柩上的花圈時隱時現。路邊玩的孩子們都跑上來新奇地向車內張望。也有的人在和靈車相遇時脫帽致意而去。 在寺院裡,念經、燒香等一套程序結束了。千代子在寬闊的正殿里坐著的時候,說也奇怪,連一滴眼淚也沒有。看舅舅和舅媽的表情,也不見有明顯的憂愁。燒香的時候,重子搞錯了,本該拿香往香爐里去點的,她卻抓起一把香灰塞進沉香爐里,連她自己也覺得怪有趣的,甚至撲哧一聲笑了。儀式結束後,松本、須永和另外十二個人隨著棺柩轉向火葬場去了。千代子和其他人則返回矢來。在車上,她覺得比起現在這多少好受些的心情,似乎悲痛欲絕的昨天和前天的那種氣氛才會有更多清新和美的內容,反倒思戀起當時親身體驗到的那種猛烈襲來的悲哀了。 七 收骨灰是阿仙、須永、千代子,還有平素照看宵子的女傭阿清四個人一起去的。如果從柏木電車站下來,也就是二百多米遠,可是沒注意到,結果從家乘車出來,反而多費了好多時間。千代子是生平第一次到火葬場。很久不見的郊外景色使她像發現了失物一樣格外高興。綠油油的麥田,嫩綠的蘿蔔地,常青樹中點綴著紅、黃、褐等顏色的森林景色相繼映入眼帘。走在前面的須永不時回過頭來給千代子講什麼穴八幡的高田八幡宮和諏訪的森林等等。當車子來到有些陰暗的平緩坡道時,他又指給千代子看坐落在略微高起的杉樹叢中那細高的塔。上面雕刻著「弘法大師千五十年供養塔」的字樣。塔身下面有一座臨著一口四周長滿茂密山竹的自流井的茶店,使得橋頭顯出宛如鄉間小路一樣的氣息。從那快光禿的高大樹枝上不時有一片片變了色的樹葉飄落下來。樹葉在空中急速旋轉的舞姿,在千代子的眼底留下了鮮明的印象。那樹葉難得徑直落地,久久在空中飄舞的情景,對千代子來說真是新奇極了。 火葬場在朝陽的一塊平地上,面南而立。車駛進大門裡的時候,有一種比想像的還要輕鬆的氣氛湧入千代子的心房。阿仙在辦公室窗前說:「我姓松本。」坐在像郵局辦公窗口似的窗子裡面的男人問道:「鑰匙帶著吧?」阿仙頓時神色有些慌亂,急忙在自己的懷裡、腰帶間摸了起來。 「哎呀!糟了。我把鑰匙放在餐廳的小櫃櫥上了……」 「沒帶來嗎?那可不好辦啦。還有時間,趕快讓阿市回去取吧!」 在二人身後不動聲色地聽他們一問一答的須永說:「鑰匙嗎?我帶來了。」說著從袖筒里拿出個冰涼的重物交給了舅媽。當阿仙拿到辦公窗口給裡面看的時候,千代子把須永責怪了一頓。 「阿市,你這人真可恨。既然帶著就該早點拿出來。你不知道舅媽為宵子的事頭腦發僵記不住事了嗎?」 須永只是微笑著站在那裡不搭腔。 「像你這樣不通情理的人,在這種時候不來倒好。宵子都死了,可你一滴眼淚也沒掉。」 「不是不通情理。因為我還沒有過孩子,對母子之愛還不大懂嘛。」 「算了吧!竟敢在舅媽面前說出這種賴皮話。你看我怎麼著了?我什麼時候有過小孩?」 「有沒有過我不知道,不過,千代妹妹是個女的,大概有一顆比男人美好的心吧!」 阿仙像是沒聽他二人爭論似的,辦完手續立刻就往接待室那面走去了。在那裡坐下之後,她向站著的千代子招了招手。千代子馬上來到舅媽身邊坐了下來。須永跟著也進來了,坐在她們二人對面一張像是乘涼用的長凳子上,說了聲「阿清也坐吧」,並挪開了個位置。 在四個人喝著茶等候的這段時間裡,看到有兩三撥收骨灰的人們。最先頭的是一位鄉下味很濃的老婆婆。她可能是對阿仙和千代子的穿著有些顧慮,沒怎麼說話,接著是撩著後衣襟的父子倆。他們以一種明快的聲調說:「請給我一隻罐子。」他們用一角六分錢買了一隻最便宜的走了。第三撥是一位披頭散髮、扎著硬窄帶、判別不出是男還是女的盲人,由一個穿紫色裙的女孩牽著手。他叮問說:「還有時間吧!」接著從袖筒里拿出香菸,吸了起來。須永一看這位盲人的臉,霍地站了起來,很不耐煩地走了出去,許久也沒有回來。正在這時,火葬場的管理人員來到阿仙身旁催促說:「一切都準備好了,請過去吧!」千代子這才從後門出去叫須永。 八 心驚肉跳地穿過左右兩排普通等級的、黃銅掛牌上寫著某某氏的焚屍爐,來到了後院。寬闊空地的角落裡堆放著山一樣的松木劈柴。四周長滿美麗的江南竹,鬱鬱蔥蔥。下方是麥田,麥田的對面又有一片高岡延伸開去,北面一側的景色尤為秀麗。須永站在這空場的邊上,視野頓覺廣闊,他出神地朝四下眺望著。 「阿市!快來吧,人家說都準備好了。」 須永聽到千代子的喊聲,默默地走了回來。他向千代子說:「那片竹叢長得真好,我想會不會是死人的油成了肥料才有那樣的長勢。這麼粗的竹筍一定好吃的!」「哎呀!噁心死了!」千代子說了一句就快步走過了普通等級的焚屍爐。宵子的爐子是上等一號,爐門上掛著紫色的帳幕。帳幕前方的台子上倒放著昨天那個花圈,花稍微有些枯萎了。一想到那好像是昨夜焚燒宵子屍體時熱氣熏的痕跡,千代子心裡淒楚萬分。三個焚屍人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最年長的說:「這封印……」須永當即說:「沒關係,打開吧!」彬彬有禮的焚屍人扯開封印,嗶啦一聲抽去了鎖。黑鐵門向左右一開,模模糊糊地看到昏暗的爐膛里有一堆不成形的圓形的灰色東西,還有黑色的、白色的東西。「現在往外掏吧!」焚屍人說著先往裡面放上兩根鐵條,然後把兩個像鐵環一樣的東西掛在置棺台的頭上,接著突然咕嚕咕嚕一陣響聲。與此同時,那不成形的一堆燒剩下的東西就出現在站在那裡等候的四個人的眼前。千代子從中認出了宵子那像供糕似的突起的頭蓋骨,還是生前的那個樣子,她突然咬住了手帕。焚屍人拿開那塊頭蓋骨、頰骨和另外兩三塊大一點的骨頭,說:「其餘的都篩乾淨帶走吧!」 四個人每人拿起一根木筷和一根竹筷,各隨己願地把台上的白骨夾起來放進白色的罐子裡。好像是相互影響似的,四個人全都掉了眼淚。只有須永臉色蒼白,緊閉嘴唇,鼻子也沒抽動一次。「牙齒另外放嗎?」焚屍人一面問,一面靈巧地把牙齒分了出來。這時,看到他把頜骨撥得不成樣子,從中挑出兩三顆牙齒來,須永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麼一來,簡直就不覺得是個人啦。跟從沙子裡揀小石頭一個樣。」女傭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在水泥地上。阿仙和千代子放下筷子用手帕蒙起了臉。 坐上車的時候,千代子抱著裝在杉木匣子裡的小白罐,把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車子一開動,冷風嗖嗖地從膝蓋的墊布和杉木匣間直朝胸部猛灌進來。高高的櫸樹支撐著它那已經變成茶褐色的身軀,排列在道路的兩旁,像是在迎送他們一樣揮動著細長的樹枝。那細密的枝條在人們的頭頂上高高地盤曲交錯著從兩側伸出來。然而,他們通過的地方卻很亮堂。千代子覺得非常奇怪,不時仰頭遙望高高的藍天。回到家裡把遺骨安放在佛壇前的時候,跟著跑上來的孩子們要打開蓋子看,千代子把他們擋住了。 不一會兒,全家人就在這同一房間開始用飯了。「看來,好像孩子還是很多啊。可是,已經缺了一個。」須永開了腔。 松本說:「活著的時候,並不覺得怎樣,可是一旦去了,好像是最可惜呀!我想,現在這幫孩子裡能有一個替她死了就好了!」 「真狠心哪!」重子跟咲子耳語道。 「舅媽再奮發一下,生一個和宵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兒吧!我一定疼愛她。」 「和宵子一樣的孩子,那是不可能的啦!這跟飯碗和帽子是不一樣的,就是能代替,也是不會忘卻失去的那個呀!」 「在下雨天拿著介紹信來訪的男人,我最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