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後 · 報告

夏目漱石 《春分之後》
一 一覺醒來,敬太郎發現自己和往常一樣正躺在這住慣了的六鋪席的房間裡,感到十分奇怪。覺得昨天發生的一切既像真的,又仿佛是個說不清的夢幻。若形容得更仔細一些,也可以說宛如一場「真正的夢」。記憶中也還有醉醺醺地在街上活動的情景。不僅如此,感受最深的還是人世間充滿了這如醉如痴的氣氛。電車站和電車都充滿了這種氣氛。珠寶商、皮革店老闆、搖紅綠旗的,統統都在這種氣氛中陶醉了。塗著淡藍色油漆的西餐館二樓,在那裡落座過的眉宇間長著黑痣的紳士,膚色白皙的女子,無一不被籠罩在這種氣氛之中。二人談話中提到的不知位於何處的地名,男人答應送給女子的珍貴的珊瑚珠,也全都帶有一種陶然欲醉的氣氛。而其中這種氣氛最足、最活躍的,莫過於那根手杖了。當他一動不動地拄著那根手杖,在淋著冬雨的車篷中迷失方向,不知該向何處去的時候,這種氣氛在他心裡達到了最高潮,若把此情此景作為演出劇目的一個場面,給他的感覺是自己完全成了一個被狐仙迷住心竅的人。當時,他兩眼環視四周,望著店鋪冷冷清清的燈光照耀下的濕漉漉的街道,坡道頂上顯得矮小的交通崗樓,還有左側那片朦朦朧朧中顯得黑魆魆的灌木林,他簡直不相信這竟是今天工作的結局。他還記得,當時是迫不得已才命車夫掉轉車把朝根本就未想到的本鄉跑去。 他躺在被窩裡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映出昨天那萬千景象,這些景象第一次使他大開眼界。他有兩天是在醉眼朦朧中度過的。這兩天裡,他不厭其煩地一直凝視著這些猶如春蠶吐絲一般不斷湧現出來的富有紀念意義的畫面。可是,最後他對這種鬧哄哄地總在眼前飄來浮去的煩人的夢境忍受不住了。儘管如此,那些東西還是一個接一個地隨心所欲地在眼前浮現出來。因此,雖然他精神很正常,卻也竟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被什麼邪魔迷住了。 由這種膚淺的疑慮,他心裡不由地想到了那根手杖,昨天那一男一女在他眼裡清晰得如同畫上人物一般。容貌就不用說了,從穿著打扮到走路的姿態,一切的一切都還記憶猶新。儘管如此,又總覺得二人似乎都在遙遠的國度里。雖說是在遙遠的國度里,可又仿佛近在眼前,以極鮮明的色彩和形象映入眼帘。敬太郎總有那麼一種感覺,認為也許是那根手杖帶來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影響。昨天晚上,車費也被敲了竹槓,他鑽進公寓正門時,無意中把那根手杖帶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有些遲疑了,覺得這個東西不能放在人眼能看到的地方,臨睡前把它扔到櫥櫃裡邊的箱子後頭去了。 今天早晨又覺得蛇頭似乎也不會有那麼大的作用。特別是馬上就要去見田口,並向他報告偵察的結果,這個實際問題在腦海里一出現,那種感覺就更深了。他確實意識到了自己從下午到夜裡忙活了一天,一直陶醉於一種莫名其妙的氣氛中。可是,一旦到了要把這種結果總結成一般人也可以理解的、合乎情理的報告的階段,就幾乎弄不清自己接受的任務究竟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因此,也就說不清是沾了手杖的光,還是吃了它的虧。敬太郎躺在被窩裡反反覆覆地想了好久,認為似乎確實沾了手杖的光,但又覺得好像根本就沒得到它的好處。 他心裡想,不管怎樣,反正要等擺脫了兩天來一直纏在身上的醉魔之後再說。於是他突然脫掉睡衣跳了起來,然後到洗漱間用冰冷的水嘩嘩地猛洗了一陣頭。這才覺得似乎把昨天的夢從頭髮根上甩掉,還原成了普通的人,於是輕鬆愉快地上了三樓的房間。他麻利地敞開室內的窗戶,面向東方筆直地站在那裡,讓全身沐浴在從上野森林上方直射過來的陽光之中,同時做了十來次深呼吸。像一般人那樣做完這種刺激神經的動作之後,他一邊吸菸,一邊切實地開動腦筋考慮應向田口報告的事項的順序和條目。 二 仔細一思量,竟覺得幾乎沒有對田口有用的內容。敬太郎心裡發慌了。但是對方很急,今天早晨就要等他的報告。他很快給田口家打了個電話,問現在是否可以去。等了很長時間,那個書生轉達說可以,於是他毫不遲疑地動身到內幸町去了。 田口家門前有兩輛車等在那裡。正門那裡有一雙鞋和一雙木屐。和前些天不同,他被讓到了日本式房間裡。這是間大約十鋪席大小的會客室,高高的壁龕上掛著兩幅大畫軸。書生端來了用茶碗泡好的粗茶。還是這個書生,又拿來了一個桐木旋的手爐。勸敬太郎坐在柔軟的褥墊上的也是這個書生,沒有一個女人露面。敬太郎端坐在寬敞的會客室正中,耐著性子等待主人走過來的腳步聲。可是看來主人關於工作方面的談話還沒有結束,等了很久還遲遲不露面。敬太郎無可奈何地琢磨起已經變成褐色的舊畫軸的價格,有時一圈又一圈地撫摸手爐的邊沿,有時還把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褲裙遮蓋的膝蓋上,獨自一人正襟危坐。因為周圍的一切都布置得十分整潔諧調,他心裡感到新鮮極了,可是一時很難安定下來。後來想要取下書架上放的像是畫冊樣的東西來看,可是,那畫冊封面出奇地漂亮,閃光奪目,似乎在告訴人們:這是裝飾品,不能摸。因此他終於沒好意思伸手。 如此折磨人的主人,讓敬太郎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才好不容易從客廳里出來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客人老不走,所以……」 對主人的道歉,敬太郎也講了一通自認為與之相稱的客套話,同時恭恭敬敬地彎下了腰,然後準備立刻就談昨天的事。可是先講什麼,怎麼講才合適,事到臨頭又突然不知所措了,結果終於失去了開口的機會。說來也怪,從一開始,主人的聲音、動作就使人感到他似乎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又好像胸有成竹似的,根本不急於聽有關偵察結果的報告,只顧問一些沒用的事。什麼本鄉一帶結冰了嗎,三層樓上風很大吧,住宿的地方有沒有電話,如此等等,好像對這類問題十分感興趣。敬太郎針對主人的問話,也相應地做了使主人感到滿意的回答。不過,對方卻好像在這種無意義的談話中,暗地裡觀察著他的動靜。這一點,他已經影影綽綽地感覺到了。然而,主人為什麼要這樣注意自己,其原因卻全然不得而知。 「怎麼樣?昨天還順利嗎?」主人突然開口問道。敬太郎早就有精神準備,知道對方是會這樣問的。可是如果老老實實回答的話,就有可能造成慢待對方的後果,所以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回答說: 「是的,您信里講的那個人,我終於找到了。」 「是眉頭上有黑痣的嗎?」 敬太郎回答說從側面看到有一塊微微隆起的黑肉。 「穿的衣服也和我說的一樣嗎?頭戴黑禮帽,身穿雪花點黑大衣。」 「是的。」 「那大概就不會錯啦。是四點到五點之間在小川町下車的吧?」 「時間好像晚了一點兒。」 「晚了幾分鐘?」 「幾分鐘可不知道,不過好像是五點過了很長時間了。」 「過了很長時間?要是那樣的話,就不必等他了嘛!我特地給你規定了時間界限,就在四點到五點之間,過了五點就等於你的任務完成了。你怎麼不馬上回來如實向我報告呢?」 敬太郎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受到這位長者如此嚴厲的批評,因為在此之前這位長者一直情緒很好,同自己談話的態度也是很平靜的。 三 迄今為止,在敬太郎眼裡對方一直是東京工商業區出身的一位老闆,可是當這位老闆突然以滿口紀律的軍人形象向他威壓過來的時候,他的心即刻就亂了。對朋友還可以講「因為是為了你」之類的話語或其他現成的應酬話,可是眼下這一套是完全不頂用的。 「因為我的私人原因,時間到了還沒離開那個地方。」 正當敬太郎要這麼回答,但還沒說出口的當兒,田口卻一反剛才那種嚴肅的態度說: 「那對我倒是大有好處的。」聽來是高興的口吻。他接著又問道:「你說私人原因,那是怎麼回事?」敬太郎一聽,有些躊躇了。 「沒什麼,我不聽也沒關係的。因為那是你的事。不想說就不說,無所謂。」 田口說著把手提煙盤拉到自己跟前,打開抽屜,從裡面找出一個用獸角做的細長的掏耳勺。他把掏耳勺伸進右耳朵里來回掏了起來,似乎很癢。敬太郎看著田口這副眉頭緊皺的樣子,心裡有些緊張。田口表面上裝作不看的樣子,實際上卻在有意觀察著自己,有時又仿佛只是把精力集中到耳朵上似的。 「實際上,有個女子一直站在電車站上。」他終於照實說出來了。 「是上年紀的還是年輕女子?」 「是年輕女子。」 「噢,怪不得!」 田口只說了這麼一句,就不再吭聲了。敬太郎也中途打住了話頭。二人面面相覷地坐了一會兒。 「哎呀,是年輕的也好,上年歲的也好,我不該問這個事。那隻和你有關,算了,不說啦。我只想了解一下對那個臉上有黑痣的男人的調查結果就行了。」 「不過,那位女子是始終和有黑痣的男人在一起行動的。首先,那女子是在等那個男人。」 「啊?」 田口臉上現出有點意外的神情。他問道:「這麼說,你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女子,對吧?」敬太郎當然不敢承認原來認識,儘管覺得很不好意思,也不得不老老實實地說:「是一個既沒見過、也沒講過話的女子。」田口只是很平靜地聽著敬太郎的回答,不在意地說了句「是嗎」,並沒有顯出任何想刨根問底的意思。可是他突然以非常緩和的語氣說: 「你說的那個年輕女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從長相上來說……」田口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把臉探到了手提煙盤的上方。 「不,沒什麼。長得不怎麼樣。」事到如今,敬太郎只好這麼回答了。實際上,他心裡也確實覺得不怎麼樣。不過,依據不同的對象和場合,本來也不難說:是的,長得很標緻。田口聽到敬太郎說「長得不怎麼樣」,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敬太郎雖然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卻覺得好像有一個巨浪劈頭蓋臉地撲了過來,臉上有幾分發燒。 「好吧,不多說她啦。後來怎麼樣了?那個男人到女子等他的電車站來了嗎?」 田口又恢復了正常的語調,打算認真地聽聽事件的經過。說實在的,敬太郎本想一開頭首先講講自己是怎樣下了一番苦功才理好了要報告的內容的,然後再為顯示一下自己的功勞,把經過詳詳細細地敘述一遍。他準備從自己因為有兩個同名的電車站而茫然不知所措開始,直到如何利用了那不可思議的起到神話般作用的手杖為止,全都一五一十地報告一番。可是,一見面就因為四點鐘和五點鐘的問題被訓了一通,再加上造成自己隨意拖延監視時間的那個女子竟是一個根本構不成原因的、毫不相干的女人,因此,要炫耀自己的勁頭一下子就消失了。於是,只好輕描淡寫地講了講男女二人進了西餐館以後的事。這樣一來,自己的報告正如離開公寓時所擔心的那樣,最終還是成了一個內容空洞、毫無可取之處的東西,就像把一團灰色的雲霧捧到田口的鼻子底下送給他看一樣。 四 儘管如此,田口並沒有顯露出格外不滿的表情。只是始終平靜地抱著胳膊,不時地向敬太郎投去幾句幫腔的詞句,什麼「哼」、「噢」、「原來如此」、「然後呢」等等。可是當報告快結束時,他還是像要等待什麼似的輕易不肯改換姿態。敬太郎只好帶著抱歉的口吻說:「情況就是這樣。實在沒有什麼價值,很對不起。」 「不,還是很有用的。你辛苦啦。費了不少力氣吧!」 當然,田口這句應酬話里的確沒有包含明顯的謝意,然而對於一直被人小瞧的敬太郎來說,只這一句好話,聽起來也就夠意思了。他這時才好不容易放下心來,心想費了好大力氣,總算沒太丟臉。與此同時,輕鬆下來的心情又促使他向田口去摸底了。 「那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啊,怎麼說好呢?你是怎麼看的?」 敬太郎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個頭戴黑禮帽、身穿開領雪花點黑大衣的男人的身影。他的風度也好,言談舉止也好,甚至連走路的姿勢,這一切統統都歷歷在目。可是對田口卻連一句也答不上來。 「我實在說不清楚。」 「那麼,你看他人品怎麼樣呢?」 說到人品,敬太郎大體上還能估計出幾分。「我看似乎是個很穩重的人。」敬太郎按自己觀察的結論做了回答。 「你這樣說,是看到他和那個年輕女子說話了吧?」 講這句話時,田口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的影子。看到這種情景,敬太郎到嘴邊的話又憋回去了。 「對年輕的女子,無論誰都會是親切和藹的。恐怕你也有不少體驗吧!尤其是那個男人,在這方面他也許是更勝別人一籌的。」田口毫不掩飾地笑了。不過,笑是在笑,眼睛卻一直在盯著敬太郎。敬太郎心想,在旁人眼裡,自己恐怕要被當成一個沒有半點機靈勁的蠢貨的,然而他還是不得不十分尷尬地隨田口一起笑了起來。 「那麼,那個女子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田口這時突然把焦點從男人身上轉向了那個女子,而且這次是主動向敬太郎發問的。敬太郎當即回答說:「女方比那個男人更難判斷。」 「是良家婦女,還是青樓女子,連這個大體區別都弄不清嗎?」 「是的。」敬太郎一邊說,一邊想了想。皮手套,雪白的圍巾,美麗的笑臉,長長的大衣等等,一個接一個地上升到記憶的表層上來。可是一旦要綜合起來,卻又無從下手,抓不住能應付田口問話的要領了。 「穿著比較素雅的大衣,戴了一副皮手套……」 那女子身上的東西,特別引起敬太郎注意的就是這兩點,而田口對此卻似乎毫無興趣。他很快認真起來,問道:「那麼,對這一男一女的關係,你有什麼看法?」 自己剛才的報告總算順利地完成了。證據就是,他聽到對方說了句「辛苦了」的謝辭。但敬太郎絕沒想到在那之後又有這麼多難題接二連三地提了出來。而且,或許是因為窮於應付,他覺得這些問題簡直像逐步升級似的一個比一個更難回答了。田口看到敬太郎那窘迫的樣子,就又用別的話把問題重新解釋了一下。 「比方說,是夫婦呢,還是兄妹?是一般的朋友呢,還是一對情夫情婦?各種關係之中,你認為是哪一種呢?」 「我觀察那個女子的時候,也曾在心裡琢磨她究竟是個姑娘還是位少婦。不過,我總覺得不像夫婦。」 「即使不是夫婦,你看他們有沒有肉體上的關係?」 五 在敬太郎的心裡,這種懷疑最初也不是沒有過。若重新解剖自己內心活動的話,一種認為那二人之間已經存在某種神秘關係的假定,或許正在遙控著自己,並使自己的偵察興趣濃厚起來。敬太郎不是個理論家,他不認為除去肉體關係之外,男女之間就不能再發生有研究價值的交往了。但是他認為,作為人之常情,具有滿腔熱血的年輕人往往愛從這個角度觀察男女之間的關係,而且往往在這種時候才會有一種符合男女特性的心理被誘發出來。因此,他很想儘可能根據這個觀點來觀察整個世界。在他這個年輕人的眼裡,儘管對人類這個大千世界還不十分了解,但對男女這個小天地卻是異常清楚的。因而,他總是喜歡把一般的社會關係都儘可能地縮小到這一點上來看。在電車站遇到的這一男一女的關係,在敬太郎沒意識到的大腦深處,似乎一開始就已經作為這樣一對男女被聯繫到一起了。他也不是一個道德家,用不著因背地裡想像人家的罪惡而產生不必要的恐懼心理。作為社會上一個具有普通道義良心的人,他只是比比皆是的人群中的一員。但是,這種道義良心和他的空想能力不同,常常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發揮作用的。因此,即使把電車站上那兩個人還原到自己最感興趣的男女關係上來看,也沒有出現什麼格外不愉快的感覺。他只是對二人的年齡差距太大有些懷疑。而另一方面,這種差距反映到他的眼裡,反而把「男女世界」的特色更加鮮明地突出出來了。 他對二人的興趣在不知不覺之中就這樣淡漠下來了。而當田口正式問起是否真有其事時,他沒能做出肯定的回答。這倒不是關係到什麼責任問題,而是在他的腦海里很難形成一個完整的概念。因此,他才這樣說道:「至於肉體上的關係,也許有,也許沒有。」 田口只是微笑不語。這時那個穿和服褲裙的書生端著托有名片的盤子進來了。田口取過那張名片,對敬太郎說:「好啦,你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吧!」隨即把目光轉向書生吩咐道:「先請到客廳去……」敬太郎早就沒話可說了,正好借來客的機會,想趕緊就此收場。剛想要欠身,田口特地在他要站起來之前,又把他阻止住了。田口根本不理會敬太郎早已發窘而想趁機溜掉的心理,仍然繼續提出問題。敬太郎的回答幾乎沒有一條是明確的,他覺得此刻真比在大學裡接受口試還難受。 「好,這是最後一個問題。那一男一女的名字你知道了嗎?」 對於田口聲明是最後的這個問題,不用說,敬太郎也沒有做出使對方滿意的回答。在西餐館留心聽二人講話的那段時間裡,他就曾暗自盼望能在話里夾雜著出現姓名或其他什麼叫法,然而那兩個人卻好像有意避開似的,不用說彼此間的名字了,就連第三者的名字也沒有提到過。 「根本不知道名字。」 聽到這句答話,田口抬起捂在手爐上的手,仿佛打拍子似的用指尖敲起桐木手爐的邊沿來了。敲了幾次之後,他說:「不知怎麼搞的,還是不得要領啊!」接著又說,「不過,你是誠實的。也許這正是你的可貴之處吧。比起不懂裝懂,把不知說成知的報告來,不知要好多少倍。如果說讚許,我就是讚許你這一點呢!」說完,田口便笑了起來。敬太郎發現自己的觀察結果果然沒有實際用途,儘管對自己的粗心也多少感到有點害羞,但他還是堅信,僅靠兩三個小時的觀察、忍耐和推測,即使是委託給比自己細心十倍的人去辦,也不可能使田口得到滿意的結果的。所以,對於田口的這種評價,也沒有感到有什麼不舒服。相比之下,對於誇獎自己誠實這一點,也沒有感到特別值得高興。因為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誠實,只不過是世上頂一般的罷了。 六 敬太郎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考慮,哪怕只講上一句也好,要在自己抬不起頭的田口面前乾乾脆脆地把已經想好的心裡話端出來。於是心中萌生出一個念頭,覺得現在要是不說,以後恐怕就再沒有機會了。 「儘是些不得要領的東西,我也深深感到很對不起您。不過,您問的那些根底上的詳細情況,我認為用那麼點時間,像我這樣的粗人是不會看透的。我這麼說,您聽起來可能會覺得有些狂妄,可我還是認為:與其玩弄小伎倆搞什麼跟蹤,莫如直接去會見對方,把想問的事統統直率地提出來,這樣會省去許多麻煩,而且還可以弄清確鑿無誤的真實情況。」 敬太郎說完這些話,抬頭盯著田口的臉,心想一定會被久經世故的對方奚落和嘲笑的。誰知田口的態度竟意外地認真,他說:「這些事你都懂啊!真令人佩服。」敬太郎故意控制住自己,沒有搭腔。 「你所說的辦法,似乎是最愚蠢,其實又是最簡單、最正當的。若是能注意到這一點,作為一個人來說,那才是了不起的。」田口又重複講出這種稱讚話語的時候,敬太郎愈發感到無言以對了。 「你有這樣深刻的考慮,我竟托你干那種無聊的事,這都是我不好。因為這和看錯了人是一樣的。不過,市藏在介紹你的時候,確實是那麼講的呀!說你對當偵探很有興趣。因此就把這毫無道理的事情托給你了。當初不這樣就好了……」 「不,我記得的確跟須永講過那種意思的話。」敬太郎尷尬地答道。 「是有這回事嗎?」 田口把敬太郎的矛盾一語道破,便再沒愚蠢地窮追下去。接著又立即擺了個新問題。 「好吧!怎麼樣?別偷偷地跟在後邊了,就照你說的,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去。你有這個膽量嗎?」 「也不是沒有。」 「在那樣尾隨了之後還……」 「雖然是尾隨了,但我自信決沒有做過有損於他們名譽的偵察。」 「說得不錯。那樣的話,就請去試試看吧!我來給你介紹。」 田口說著放聲大笑起來。不過,敬太郎覺得這個提議也並非完全是開玩笑,因此,他產生了個念頭:想帶著介紹信和眉宇間長著黑痣的那個男人面對面地談上一談。 「我去會會他。請您給寫個介紹信吧!我很想和他本人談一談。」 「好吧。這也是經驗之一嘛。就請你去見見他,當面研究一下吧!你這個人一定會把受田口之託,在前些天的一個晚上曾經跟蹤過他的事說出去的吧?不過,那沒關係。想說你就說好了。不需要對我有什麼顧慮。其次,關於和那個女子的關係,如果有勇氣,也請你問一問。怎麼樣?你有勇氣問這些事嗎?」 說到這裡,田口稍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敬太郎的臉色,在沒有得到回答之前,自己就又接著講下去了。 「不過,在雙方都能說出口的那種自然氣氛形成之前,千萬不要問,也不要說。因為任憑你再有勇氣,也會被人認為是個不識時務的傢伙。況且,他可是個輕易很難見到的人,如果胡亂談起那些事,難保他會立即下逐客令的。我給你寫封介紹信,不過在這些問題上,你可要當心哪……」 不用說,敬太郎的回答是:我明白了。但是,心底里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像田口那樣看待那位戴黑禮帽的人。 七 田口取出筆墨和捲紙,刷刷地寫起介紹信來。不一會兒,當他最後寫完收信人名字的時候,隨即說道:「只羅列了一堆官樣文字,這樣就可以了吧!」說著就把遮在手爐前的信,給敬太郎念了一遍。信里寫的和他本人講的完全一樣,沒有任何值得特別注意的事。寫的只是,此人是今年大學剛畢業的法學學士,我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關照他,因此請接見並和他談談。田口看到敬太郎臉上並沒有不同意的表情之後,立刻把信捲起來裝進了信封。然後又在信封上寫上了「松本恆三先生」幾個大字,故意不封口地遞給了敬太郎。敬太郎十分認真地看了看「松本恆三先生」這六個字,字體肥大而鬆散,顯得很笨拙。敬太郎想:這個人就寫這麼一手字啊! 「不要那麼直愣愣地欣賞個沒完啦!」 「住址好像還沒寫上呢。」 「啊,對了。這可是我的疏忽。」 田口又把信接過去,填上了收信人的地址。 「這回可以了吧!字不好看,又大,真可以說得上是土橋壽司飯店的那種大飯糰了。反正能管用就行,湊合點吧!」 「不,寫得挺好。」 「順便也給那個女子寫一封嗎?」 「那女子您也認識嗎?」 「說來,或許也認識。」田口回答道,臉上露出似乎別有含義的微笑。 「如果沒別的什麼妨礙的話,就請順便多寫一封吧!」敬太郎半開玩笑地說。 「哎呀,還是不寫更保險。介紹你這麼個年輕人,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就有個責任問題啦。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是被稱為浪漫派還是什麼的嗎?我沒有學問,現今流行的時髦詞兒,聽了就忘,真沒辦法。小說家們用的詞都是怎麼說的?……」 敬太郎也沒心教他那些,只是嘿嘿地傻笑。像這樣待的時間越長,就會受到更厲害的嘲笑。因此,他心想:等這件事告一段落,趕快告退回去。他把田口寫給他的介紹信揣在懷裡說道:「那麼,兩三天之內我就拿著信走一趟。根據情況,我再來打擾吧。」一邊說,他一邊從柔軟的坐墊上站起身來。田口只是一本正經地道了聲「你辛苦了」,隨著也站了起來,臉上的那種表情,像是把浪漫派和髮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敬太郎在回去的途中,對剛見過的田口和將要見的松本,還有一直等松本的那個標緻的女子這三人的關係反覆進行了思考。腦子裡一會兒把他們聯繫到了一塊兒,一會兒又把他們分開來。這樣,越考慮越感到有意思,好像是在一步步地被引向迷宮的深處。今天在田口那裡得到的收穫,只是松本這個名字,但他覺得這個名字就像一個神奇的寶囊,正在為自己歸攏那些形形色色且錯綜複雜的事實。因此,越是不知道那裡面會出來什麼東西,就越覺得有趣。據田口的說法,松本像是一個不好接近的人,可是按他自己的看法,似乎要比田口好說話得多。今天在與田口的對話中,他覺得在待人接物這點上,田口的確很老練,使他為之讚嘆。而且,作為一個人物,令人覺得也很有幾分高貴,有時甚至金光閃閃,耀人眼目。儘管如此,坐在田口面前的時候,總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著,不能自由行動。在他看來,如同不斷被置於監視之下的這種狀態,並不是暫時的,而是無論再見多少次面,也不會有所緩和的。而對松本,他卻總是想像,與令人感到拘謹的田口相反,會是一個言談話語中充滿令人戀慕之情的人,任憑你毫不客氣地提出什麼問題,松本也是不會發火動怒的。 八 第二天早晨,急忙做好準備,正要動身去會見松本,不巧又下起了冷森森的雨。把窗子打開一條細縫,從三樓上往四下里一瞧,整個世界早就被淋得濕漉漉的了。面對這仿佛要浸透屋頂瓦似的淒涼景象,敬太郎一動不動地觀望了一會兒,然後把田口寫的介紹信放到桌子上,想了想是否還要去。最後還是儘早會會松本的心情占了上風,他終於離開桌邊朝樓下走去。這時,外面馬路上傳來賣豆腐的尖利的喇叭聲,像是要把那陰沉的空氣撕裂開似的。 松本家在矢來。一路上,敬太郎想像著前幾天晚上使他產生如同狐仙附體般感覺的交通崗樓周圍的景色。而當來到這裡時才發現,坡上和坡下都分成兩股道,只是坡道的中央部位鼓成個橢圓形。他不顧雨水淋濕褲裙,停住腳步向四周張望。他覺得那天晚上車夫兩手緊握車把進退維谷,可能就是在這一帶。今天也同樣,雨嘩嘩地下著,他腳下的大地已經濕得一塌糊塗,看樣子連鋁製的地下管道都會給腐蝕壞的。只因為是白天,站在這兒的心情與前幾天相比,情趣截然不同。敬太郎沿著坡道朝上走去,兩眼不時眺望目白台背後那黑糊糊的、高高聳起的森林和右手遠處「高田稻荷明神」寺院裡那朦朧重疊的樹叢。矢來這裡同一個地址就有好多人家,他只得在矢來的地界中七拐八彎地轉了起來。起初沿一條小巷,一會兒向右轉,一會兒又向左拐,一會兒眼裡映進濕淋淋的枸橘籬笆,一會兒又從多年山茶覆蓋的像是塊墳地的前面走過去。可是費了很大勁,卻沒能找到松本家。最後找得不耐煩了,向一個胡同拐角處車鋪里的年輕人一打聽,對方馬上就給他指出來了,沒費吹灰之力。 從這個車鋪的斜對面走進去,頂頭上竹籬笆牆圍著的一所漂亮住宅,就是松本家。一進大門,耳邊就傳來了小孩子敲小鼓的聲音。走到房門前向裡面喊話,那鼓聲也沒有停下來。四周寂靜無聲,簡直不像個有人住的地方。因為下雨,門緊閉著。一會兒,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傭,客客氣氣鞠躬施禮接過介紹信,一聲沒吭就又返回裡面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她說:「說起來實在很失禮,請您在不下雨的日子再來吧。」敬太郎為了找工作到處去求人,也曾被拒絕過。可是,這次這個拒絕法聽起來簡直令人莫名其妙。他想當即反問一下,為什麼下雨天不會客。但是,在這種場合,向一個女傭發牢騷也不成體統,為了消除疑團就又問了一遍:「這麼說,天氣好的日子就可以見啦?」女傭只答了聲「是」。敬太郎無奈,只得又返回雨里去。這時,雨又突然大了起來,小孩子敲鼓的聲音還在嘩嘩的大雨聲中咚咚地響著。他順著矢來的坡道,一邊往下走,一邊反反覆覆地想:還真有這麼怪的人呢!同時又想到,田口所說的輕易很難見到,會不會就是指這種情況呢?當天,回到家裡也感到很彆扭,碰了個釘子,無論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了。他心想:很久不見須永了,到他家去聊聊天,把近來遇到的事和他說說,這樣半天就過去了。可是轉念一想,反正早晚要去,等把現在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自己也好有個前因後果跟他吹吹,不然就沒有什麼說頭了。因此,最終還是沒有去。 第二天剛好和昨天相反,是個大好天氣。早晨起床時,敬太郎抬頭望著令人目眩的絢麗多彩的蒼穹,仿佛一切污濁都被雨水洗滌得一乾二淨似的。他十分高興,心想今天就能見到松本了。取出前兩天晚上藏到箱子後邊的那根手杖,考慮今天還是把它帶上碰碰運氣。他拄著這根手杖,又沿矢來的坡道向上走去。一邊往上走,一邊想像著今天將會出現什麼情景。如果又是昨天那個女傭出來接待,並且說:難為您特地又來,今天天氣過於好了,請您在稍有點陰的日子再來吧。那又當如何是好呢? 九 可是,和昨天不同,進了大門沒有聽到孩子敲鼓的聲音。房門前豎著一個上次來沒見到的屏風。屏風上有一隻淡彩的仙鶴佇立,細長的形狀很像個穿衣鏡,與一般屏風的尺寸大不相同,這一特點引起了敬太郎的注意。不錯,又是那個負責通報的女傭出來了,不過在她身後卻響起了咚咚咚的腳步聲,兩個不管不顧的孩子跑到屏風後面很稀奇地打量著敬太郎。敬太郎心想,這與昨天相比,變化簡直太大了。最後,隨著一聲「請」,他被讓到玻璃門緊閉的客廳里。客廳正中有一個像金魚缸那麼大的陶瓷火盆,女傭在火盆兩側各放了一個坐墊,其中一個是敬太郎的座席。坐墊是圓形的,布面上印著花鳥圖案。敬太郎惶惑地坐了上去。壁龕里掛著一幅用刷筆粗口勾勒的山水畫軸。敬太郎仔細端詳著這幅畫,上面畫的哪是樹木,哪是岩石,根本分辨不清,仿佛是一件一文不值的裝飾品。再一看,旁邊還掛著一面銅鑼,連同敲鑼棰也一併掛在那裡。敬太郎愈發感到這間客廳有些異樣。這時,中間的隔門開了,長著黑痣的主人從隔壁房間走了進來。道了聲「歡迎」,就在敬太郎對面坐下了。那聲調可絕不是和藹的。不過倒也很莊重,並沒給對方以沉重的壓力,這反倒使敬太郎感到輕鬆。因此,雖然只是以一個火盆為界,臉對臉地相向而坐,卻沒有使敬太郎產生任何心情緊張的感覺。此外,他一直認定這位主人在那天晚上就把自己的相貌牢牢記下了,誰知今天見面一看,對方竟毫無反應,到底記下還是沒記下,從嘴角和神態上都沒有任何表示,因此,敬太郎就更感到沒有顧慮重重的必要了。關於昨天因為下雨謝絕會客的理由或辯解之類的話語,主人始終沒有提到一句。是不願講,還是認為不屑說呢,敬太郎連這一點也無從判斷。 談話自然而然地從介紹人田口身上開始了。「你是想今後為田口服務囉!」以這句話為開端,主人就敬太郎的志願、畢業成績等,問了一通。接著又不時地提出一些很難應答的問題,使敬太郎大傷腦筋。其中包括他從未考慮過的什麼社會觀、人生觀之類的問題。松本把這些玄妙的理論講得天花亂墜,以至使敬太郎心裡懷疑起這位松本會不會是一個在社會上還沒嶄露頭角的學者。不僅如此,松本還揪住田口不放,大罵他是個有用而沒有頭腦的人。 「首先,整天那麼忙,腦子裡沒有系統考慮問題的閒空,那怎麼行?說到那傢伙的頭腦,簡直像整年整年在研缽里用研磨棒搗出來的黃醬一樣。活動過於多了,根本就沒成形。」 主人為什麼這樣大罵田口,敬太郎簡直摸不到頭腦。不過,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儘管主人使用的言詞如此激烈,但無論態度也好,口吻也好,卻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惡毒或讓人厭惡之處。主人這些罵人的話,全是通過他那好像不懂得罵人似的慢條斯理的聲音,傳到敬太郎的耳朵里的。因此,敬太郎也就無法產生強烈的對抗情緒了。他所得到的一個最新印象,只是覺得松本屬於古怪的那一類人罷了。 「他還下圍棋,哼哼歌謠,什麼都干。可是什麼都干不好。」 「這不正說明他有空閒嗎?」 「有空閒?我告訴你,昨天下雨,我拒絕見你,讓你好天再來。對吧?這裡的原因我現在沒必要講,不過,可能你會感到奇怪,世上怎麼還有這種隨意拒絕會見客人的理由。若是田口,他決不會採取這種拒絕方法。你說說看,田口為什麼喜歡會見客人?因為田口是對社會有所求的那種人。也就是說,他不是我這樣的高等遊民。高等遊民不怕傷害別人的感情,再怎麼傷害也不在乎。而他可沒有達到這種從容的地步。」 一〇 「其實,我這次到府上來,事前並沒有從田口先生那裡聽到過任何介紹。剛才您用了高等遊民這個詞,您講的當真嗎?」 「和字義一樣,我是個地地道道的遊民呢!怎麼?你不信嗎?」 松本把兩肘拄在大火盆的邊沿上,用一個拳頭支撐著下頦,兩眼瞧著敬太郎。敬太郎感到松本的態度好像是沒有把初次見面的客人視作客人,這似乎正體現了高等遊民的本色。看來煙是松本的愛好,今天他叼著一隻又大又圓的木製西洋菸斗,一直沒有離嘴。裡面不時地噴出幾股濃煙,宛如烽火台上點起的狼煙,表示還沒熄滅。濃煙在他臉旁不知不覺消散開去的景象,和他那看上去毫無令人感到緊張之處的鼻眼剛好相映成趣,使敬太郎心裡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鎮定情緒。松本那已經開始有些稀疏的頭髮是從正中往兩邊分開的,頭頂平平的,因而看上去顯得平凡而又安詳。他穿著一件普通人不穿的那種無花紋的褐色和服短褂,白布短襪外面又套了一雙和短褂同樣顏色的襪子。這種顏色使人立刻就聯想起和尚的法衣,敬太郎更覺得他是一個異常特殊的人物。儘管敬太郎還是第一次遇到自稱為高等遊民的人,並感到有些意外,然而松本的儀表也好,風度也好,都確實使他感到對方像那種階級的代表。 「對不起,請問您家裡人很多嗎?」 不知什麼緣故,敬太郎對眼前這位自稱高等遊民的人,首先提出了這麼個試探性的問題。松本隨即答道:「嗯,有好幾個孩子呢。」接著,從敬太郎快要忘記的菸斗里,又噗地冒出了一股煙。 「您太太……」 「妻子,當然有啊。怎麼問起這個問題來啦?」 敬太郎後悔自己提了個難以挽回的愚蠢問題,因而不好收場了。儘管對方並沒有顯出傷了感情的樣子,但卻迷惑不解地盯著自己的臉,等待著明確的回答。事已至此,敬太郎不得不說點什麼了。 「我在想,像您這樣的人,還能和普通人家一樣過那種有家庭趣味的生活嗎?所以才斗膽問了一句。」 「我,家庭趣味?為什麼?因為我是高等遊民對嗎?」 「也並不完全是這樣。不知怎麼就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想法,所以就隨口問了一下。」 「高等遊民可比田口什麼的更懂得家庭趣味哩!」 敬太郎再也無話可說了。他腦海里同時有三種思緒在翻騰,一是無法做出明確回答的困窘,一是想要就此改換話題的努力,再則是打算以此為線索弄清松本和戴皮手套那個女子的關係的強烈願望。由於這個緣故,他那本來思路就不清的大腦又被蒙上了一層陰影。可是松本卻好像根本就沒有留心,他神態自若地望著進退維谷的敬太郎。敬太郎心中暗想,他要是田口就好了。因為田口有一種不同凡響的手段,不僅能很巧妙地把對手鎮住,而且把對方鎮住後,還能立刻反過來為對方解圍,決不使對方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雖然說松本很坦率,但在接人待物方面卻一竅不通,缺乏練達的功夫。正是在這位松本的面前,敬太郎覺得似乎在無意之中看清了他和田口的差異之處。這時,松本突然問道:「你好像是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吧?」 「啊,是的。根本就沒考慮過。」 「既然你是獨身寄宿,就更沒有必要去考慮啦。不過,再是獨身,對於從廣義上來講的男女間的問題,恐怕還是會想想的吧!」 「要說是考慮,莫如說是感興趣更合適些。要說興趣的話,那自然還是有的。」 一一 二人就這個與社會上任何人都有切身利害關係的問題交談了一會兒。但是,不知是因為年齡的不同,還是因為地位有別,松本講的好像儘是抽掉重要內容的抽象理論,對於敬太郎來說,根本不具有滲透到自己的血液中並與之融合的那種切實的力量。相反,敬太郎那雜亂無序、支離破碎的片斷言語,也是剛一脫口就即刻失去了熱度,似乎一點也沒說到松本的心坎里去。 在進行這種彼此格格不入的談話的過程中,唯有一個名叫高爾基的俄國文學家在敬太郎身上引起了新的反響。松本說,高爾基為了實行自己所主張的社會主義,感到需要資金,為了籌集這筆資金,在夫人的陪伴下到了美國。當時高爾基簡直是集眾望於一身,在為招待、歡迎而忙得不亦樂乎的熱烈氣氛中,毫不費力地一步一步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可是,他從本國帶來的所謂夫人,並不是真的,只不過是他的情婦。這件事不知從哪裡暴露出去了。於是,他那已經達到狂熱化程度的名聲,霎時間一落千丈,在遼闊的新大陸上再沒有一個人同他握手了。因此,高爾基迫不得已又跟來時一樣離開了美國。 「俄國和美國在對男女關係的看法上,差別就是那麼大。高爾基的做法,如果是在俄國,就可能是幾乎不成為問題的區區小事了,可是……太無聊了。」松本臉上顯露出煞是無聊的表情。 「日本屬於哪種情況呢?」敬太郎問道。 「大概是俄國派吧。我要做個俄國派,條件足夠。」松本說著又從嘴裡噗地吐出了一股像狼煙似的濃煙。 話談到這裡,敬太郎覺得要詢問前兩天那個女子的事,似乎已經水到渠成。 「我覺得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在神田的一家西餐館裡,您可能看到過我。」 「對,是看到了。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後來在回去的路上,不是又在電車上遇到了嗎?好像你也是坐到江戶川下車的嘛。是在那一帶寄宿嗎?那天晚上下雨,遭罪了吧?」 松本果然還記得敬太郎。從松本對這件事的態度來看,他既不想一開始就講出來,又不像故意裝作現在才意識到的樣子,似乎是講也行,不講也可。這種態度究竟是因為他心地純潔呢,還是因為胸襟開闊?或者是源於他那天生的豁達大度的本性呢?敬太郎有些不好判斷了。 「好像還有個伴兒?」 「是的,帶著一個漂亮姑娘。你好像就是一個人吧?」 「一個人。您回去時不也是一個人嗎?」 「對。」 頗為順利的爽快的回答,到此一下子就止住了。敬太郎還在等著,以為松本還會講起那個女子,誰知松本卻向敬太郎提出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寄宿的公寓在牛込,還是在小石川?」 「在本鄉。」 松本以一種很不理解的神態望著敬太郎。松本好像在想:他住在本鄉,可是為什麼要乘到江戶川終點站才下車呢?當看到松本這副急於想聽聽原因的表情時,敬太郎覺得事情複雜,決心在此把所有一切都乾乾脆脆地講個明白。他也做好了思想準備,萬一對方發了火,就只好道歉,倘若道歉也不成,那就恭恭敬敬地鞠個躬一走了事。 「其實,我是特地跟蹤您到江戶川來的。」說完後看了看松本的臉。完全出乎意料,松本臉上根本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敬太郎心裡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 「目的是什麼呢?」松本幾乎還是以平時那種慢條斯理的口氣問道。 「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誰?」 松本反問了一句。在他這略帶驚訝的聲音里,第一次加進了比平常要強烈得多的語氣。 一二 「是受田口先生之託。」 「田口?是田口要作嗎?」 「正是。」 「可是,你不是特意拿著田口的介紹信來見我的嗎?」 敬太郎覺得與其這樣被一句一句的追問,莫如橫下一條心,主動把全部經過都講出來更痛快,因而便把從接到田口的快信後立刻動身到小川町電車站去盯梢的這場探險活動的第一步開始,直到乘電車在江戶川終點站下車後在雨中狼狽不堪的經過,全都毫不掩飾地講了出來。他覺得只要講得條理清楚就行了,所以不用說誇張,連敷衍的麻煩也儘可能地避開了,因此也就沒用很多時間。或許是由於這個緣故,在整個講述過程中,松本一次也沒打斷過敬太郎的話。在敬太郎講完之後,松本也沒有表現出立即要開口的樣子。面對主人的這種沉默,敬太郎猜想大概是因為傷了他的感情,於是心裡想:最聰明的辦法還是趕快趁對方沒發火之前道歉為好。就在這時,突然主人自己開口了。 「田口這個人,真是個混賬東西。還有被他利用的你也真夠可以,算得上是個傻瓜了。」 只要看看主人講這番話時的表情,誰都可以看出他確實十分驚訝,然而卻沒有露出任何怒容。敬太郎終於放心了,這種時候被罵成傻瓜,對他來說根本是無所謂的。 「實在是辦了件不光彩的事。真對不起。」 「我從沒想到讓你道歉。我這麼說,不過是覺得你也真夠可憐的啦。竟被那麼一種人利用……」 「他那麼壞嗎?」 「你究竟有什麼必要才決定做這種蠢事呢?」 處在這種場合,敬太郎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是「由於好奇才接受的」。沒辦法,只好說什麼由於生活上的需要,非得求田口幫忙不可,因為有這麼一種苦衷,所以明知無聊,最後還是應承了下來。 「要是生活有困難,那倒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還是不干為好嘛。天那麼冷,又趕上下雨,跟在別人屁股後頭有什麼意思,這豈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也有點嘗夠苦頭了。今後決不再幹了。」 松本聽了敬太郎的這番心裡話,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味地苦笑。這種苦笑,既可以理解為對敬太郎的蔑視,也可以理解為對他的憐憫。然而,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敬太郎都覺得自己實在是臉上無光。 「看你這個勁兒,像是覺得做了對不住我的事似的。是這樣的嗎?」 假若溯本求源的話,敬太郎並沒感到自己的感受達到了那種程度,可是經松本這麼一問,也就只好順水推舟地默認了,而且還不得不在口頭上也回答說確實如此。 「那麼,你再去找田口,就說我親自證明前天我帶的那個年輕女子是個高等娼妓。」 「真是那種女人嗎?」 敬太郎臉上顯得有些吃驚。 「噢,沒關係的。你就告訴他說是個高等娼妓好了。」 「啊?」 「你不要『啊』嘛!你務必要這麼說。能辦到嗎?啊?」 作為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青年人,敬太郎還不是那種能在長者面前毫無顧忌地把這類意思的詞句說出口的人。可是松本卻想強迫他把這四個字塞到田口的耳朵里去。這使他感到松本心底里似乎潛藏著某種不愉快的東西,因此,敬太郎根本不想那麼輕易答應。當他無法應酬,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時,松本見狀說道:「怎麼,你盡可不必擔心嘛!對方不過是個田口罷了。」又過了一會兒,仿佛好不容易才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問敬太郎:「你還不知道我和田口的關係吧?」敬太郎答道:「我還一點都不知道呢!」 一三 「若把我們之間的關係說出來,你就很難再有勇氣到田口面前講那個女子是高等娼妓了,所以歸根結底吃虧的還是我。不過,總讓你這位無辜的年輕人蒙在鼓裡也實在過意不去,乾脆還是講給你聽吧!」 松本先作了這麼個開場白,然後就向敬太郎說明了自己和田口是怎麼一種社會關係。這個說明最簡單不過了,但越是如此,就越發使敬太郎驚訝。一言以蔽之,田口和松本原來竟是至親。松本有兩個姐姐,一個是須永的母親,一個就是田口的妻子。敬太郎這時才第一次弄清他們之間的這種親戚關係。也就是說,松本是田口的內弟,論輩數則是田口女兒的舅舅。如此說來,舅舅和外甥女約好時間在電車站見面,然後到一個飯館共同進餐,這是社會中再平常不過的事了。然而自己卻像是要把這極其平常之事用複雜的色彩給裝飾起來似的,渾身冒著熱汗,費九牛二虎之力跟在人家後頭到處轉。想到這裡,敬太郎感到自己簡直是個愚蠢透頂的大傻瓜。 「那位小姐為什麼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難道只是為了誘我上鉤嗎?」 「不,那是去須永家回來的順路。當時我正在田口家聊天,碰巧那孩子打回來電話說四點半左右在電車站那兒等我,要我回去時在那兒下車。我覺得太麻煩,本來想不去的,可是她左說右說非要我下車不可,於是才在那兒下了車。她見到我時說:今天早晨聽爸爸說,舅舅說要給我買個戒指作新年的禮物,爸爸叫我先在電車站等著,別讓舅舅跑了,還讓我和舅舅一同去買,所以我從剛才就一直在這兒等。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她卻自作主張隨心所欲地提出要求,而且還硬要讓我買下。沒辦法,我就想先用西餐對付她一下,就這樣把她領進了寶亭西餐館。田口這個人實際很愚蠢,煞費苦心幹了那麼件狗屁不值的事,實在是划不來。比起你這個受騙上當的人,田口就更笨得多啦。」 敬太郎情不自禁地感到,上當受騙的自己真是蠢得不能再蠢了。如果早就了解這種內情,在報告偵察結果的時候,也許會多少處理得更好些。想到這裡,自己的臉也就不能不紅了。 「您當真一點也不知道嗎?」 「我怎麼能知道呢?再怎麼是個高等遊民,也不會有那種閒工夫吧!」 「那位小姐怎麼樣?我想她早就知道了吧!」 「是啊!」松本說著,略微思索了一下,隨即以很明確的口吻斷定說,「不,不會知道的。」又說:「田口這個笨蛋,要說可取之處,倒有一點。他這個人哪,無論搞什麼惡作劇,被他耍弄的人快要丟醜的時候,他要麼就急剎車,要麼就親自出馬,總之在不影響當事人的體面之前就會漂漂亮亮地來個圓滿收場。這麼說來,他是個笨蛋不假,可畢竟還有令人佩服之處呢。也就是說,儘管手法惡劣,結局卻總是令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他似乎還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就拿這次這件事來說,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心裡明白吧!如果你不到我家來,我肯定是不知道就過去了。他還不至於那麼狠心,不會一開始就把考驗你愚蠢程度的策略告訴給他自己的女兒的。所以,本來趁便就該適可而止地停止這種惡作劇,可是,他卻欲罷不能了。總之一句話,這恰好說明他是個笨蛋。」 敬太郎默默地聽著松本對田口性格所作的這種評論。心裡在想,自己因回顧愚蠢行徑而後悔,對耍弄自己的總導演產生了怨恨,但他終究對導演這場惡作劇的田口本人感到信賴。他意識到這種心理在自己心中占據了壓倒一切的位置。然而,如果田口真是這麼一種人,那麼為什麼自己在他面前談話的時候,會出現那樣窘迫的感覺呢?這種疑慮也不無道理地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從您的話里,我好像對田口先生有了個大致的了解。不過,我一到他的面前,總感到自己心裡發慌,而且格外地難受。」 「那是因為對方對你也還沒有放心嘛!」 一四 經松本這麼一說,田口那種對自己不放心的眼神和話語,都清清楚楚、十分鮮明地浮現在敬太郎的腦海里。但是,敬太郎完全不理解,像田口這樣老練的人,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個剛出校門的幼稚無知的小青年大動腦筋呢!過去,敬太郎一直抱有一個堅定的信念,覺得自己就是客觀存在的這個樣子,無論走到誰的跟前都別無二樣。他有一種自卑感,總覺得像自己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根本沒有資格讓人產生顧忌或拘謹的心理。正因為如此,對於從經歷大不相同的長者那裡得到很不合自己心愿的待遇,敬太郎倒是感到不可理解,奇怪萬分了。 「您看我是那種表里不一的人嗎?」 「究竟怎麼樣,這入微的細節問題,只見一次面是不可能了解的。不過,表里如一也罷,不如一也罷,這和我對你的態度毫無關係,就不要說了吧!」 「可是,田口先生要是那麼認為的話……」 「田口並不是只對你才有那種看法。無論對誰他都是那樣看,沒辦法呀!長期那樣使喚別人,難免上當受騙啦。即使偶爾有那種心地坦白、心靈很美的人來到眼前,他也照樣是不放心的。如果說這正是他那種人自作自受,那倒是滿恰當的。田口是我的姐夫,我這樣講,你聽起來可能覺得很怪。不過,本來他的品質還是好的,絕不是那種心術不正的人。只是多年來眼裡把事業的成敗看得很重,一味與世相爭,所以對人的看法總是偏得離奇。他腦子裡盡想些什麼『這個人有用嗎,那個人使用起來能放心嗎』一類的問題。照這個樣子,他即使是被女人迷戀上了,也會不由自主地胡疑亂猜起來:這是迷上自己了嗎?是看上自己的金錢了吧?對美人尚且如此,像你這樣還沒成人的小伙子,受到讓人不知所措的待遇,那就更是理所當然的啦!你必須有這種充分的思想準備。因為這正是田口之所以成為田口的關鍵所在。」 聽到這些評論,敬太郎似乎自己也清楚地了解田口這個人了。但是,把這些使人心悅誠服的判斷像用鐵錘砸進自己腦子裡去的這位松本,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說到這一點,敬太郎感到依然猶如面對茫茫雲海一般,同樣是看不清摸不到抓不著。與眼前這位先生相比,他感到沒有遭到這通批評之前的田口反而更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即使就同一個松本而言,前幾天在神田的西餐館的那位就顯得活潑多了。當時他跟田口女兒談論起珊瑚珠那類貴重的裝飾品,這樣那樣地講個沒完沒了。而眼下坐在敬太郎面前的這位松本,給敬太郎的感覺簡直就像一尊木頭佛像,只不過是嘴裡叼了個大菸斗,還會張嘴說話而已。因此,在探索其人的真面目方面,就只有徒自苦惱了。敬太郎一方面真心佩服松本那明晰的評論,另一方面又在心裡琢磨松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同時他又開始懷疑自己了,他在想:難道自己就是一個頭腦呆笨、感覺遲鈍、比普通人還要低下的人嗎?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眼前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松本又開口說話了。 「不過,田口做了件蠢事,你反倒因此能交上好運呢!」 「為什麼?」 「他一定會給你弄個什麼位置的。如果就這樣把你丟開不管,那他就不是什麼田口了。這件事我也可以負責為你擔保。不過,最沒趣的還是我。完全成了別人搞偵探的犧牲品了。」 二人四目相視笑了起來。敬太郎從布面上印有花鳥圖案的圓坐墊上站起身來,主人特意把他一直送到房門口。裝飾門面的畫有彩墨仙鶴的屏風依舊擺在這裡,身體瘦高的松本直挺挺地站在屏風前,從背後望著正在穿鞋的敬太郎。過了一會兒,只聽松本說道:「還帶來一根怪有趣的手杖呢!請讓我看看。」說著便從敬太郎手裡接了過去,然後又問道:「噢,還是個蛇頭呢!刻得很不錯!是買的嗎?」「不是。是一個外行人刻的,送給我了。」說完,敬太郎就揮動著手杖,順矢來的下坡路朝江戶川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