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後 · 電車站

夏目漱石 《春分之後》
一 敬太郎有一位朋友姓須永。這位須永儘管是個軍人的兒子,卻特別討厭軍人;他學的是法律,但本身卻無意當官或當公司職員,他是一個極端的保守主義者。至少在敬太郎眼裡是這麼一個形象。他父親好像死得很早,現在只有母子二人,過著令人眷戀的清靜日子。父親原是部隊里負責財會工作的軍官,曾經升到很高的位置,再加上本來就是一個精於理財之道的人,所以托他的福,母子二人現在的處境仍很優越,在衣食住行方面根本不存在什麼憂慮。他的保守主義看來大半也是由於習慣了這種舒適的環境,從而失去了奮鬥目標的結果。之所以這樣說,只要看看他的表現就夠了:也許因為他父親在世時地位比較顯赫吧,他不僅在社會上面子大,而且還有真正頂用的親戚。親戚們說無論什麼高級工作都能幫助他找到,然而他卻總是找各種藉口一味地我行我素,所以至今還窩窩囊囊地待在家裡。 「你總是這樣挑三揀四的,實在太可惜啦。你若不願意,乾脆讓給我好了。」敬太郎還曾這樣半開玩笑地央求過須永。凡是這種時候,須永總是露出似淒冷又似同情的微笑,婉辭拒絕說:「不過你不成喲,真沒辦法。」儘管是半開玩笑,遭到拒絕以後,敬太郎的心裡也很不是滋味。有時甚至還會產生一種豪情壯志,想憑自己的本事找出解決辦法來。但他生來就不是那種死心眼的人,絲毫不會因這類區區小事而永遠對須永抱有反感。再加上自己還沒有固定的工作,還不具備心安理得的條件,根本無法忍受終日呆坐在公寓住室里的苦悶。縱然沒有什麼事要辦,他也非得出去轉上半天不可。他還常常到須永家去拜訪。其中也有無論什麼時候去,須永一般情況下總是在家的原因,所以敬太郎也就去得更有勁了。 「工作問題歸工作問題,在找到工作之前,我倒很想碰上一件什麼令人驚奇的事哩!可惜坐電車走遍了東京也毫無收穫,連一個扒手也沒碰上。」敬太郎剛講完這句話,馬上又以近似詛咒的口吻感慨地說:「老兄,你要是把教育當成了一種權利,那就把自己徹底束縛住了。在學校里學的再多,畢了業連個餬口的地方都找不到,照這個樣子還算有什麼權利!那麼,是不是可以說,因為地位問題無所謂了,隨心所欲任意而為就沒關係了呢?不,還是有關係的。教育對人的束縛還是厲害得很咧。」須永對敬太郎的任何不滿似乎都不大同情。因為從他的態度來看,究竟是百分之百的認真,還是空做出一副焦躁的樣子,這點首先就不大容易讓人弄清。有一次,由於敬太郎光講這些帶情緒的空洞道理,而且越講越有勁,須永便問他:「那麼你究竟想幹什麼呢?衣食住行問題先不去管它。」敬太郎回答說:「想乾乾警視廳偵探之類的工作。」 「那你就去干好了,這容易得很嘛!」 「可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敬太郎十分認真地講述了自己為什麼不適於當偵探的理由。偵探這種人原本類似從社會表面潛入社會內里的潛水員,能如此深入地抓住人間怪事的職業恐怕還是不多的。加之,他們只是處在觀察別人黑暗面的立場上,沒有牽連自己而墮落下去的危險,因而就更萬無一失。不過,無論怎麼說,這項職業的目的畢竟在暴露罪惡,由此說明它是一種成見的產物,是事先就想加害於人。自己可干不出那種坑害別人的事。敬太郎的打算是,只想抱著驚異的心理遠遠地眺望那些人類的研究者,不,是眺望人世上那種異乎尋常的機構在漆黑的夜裡進行工作的情況。須永馴順地聽著,連一句像樣的批評話也沒有說。這在敬太郎看來,表面上像是老成持重,實際上卻只能理解為不過是個凡夫俗子而已。而且,在從須永家走出來的時候,敬太郎內心對他那種仿佛不屑理睬自己似的鎮定自若的態度感到十分反感。可是,還沒等到第五天過去,他就又想去須永家了,於是便來到街頭立即跳上了開往神田的電車。 二 須永的住所非常難找。要想去他家,首先得找到一個高層建築,這個高層建築原先是小川亭曲藝場,現在叫天下堂勸業場,然後從須田町向右拐進一條緩慢上坡的小巷,再胡亂地拐幾個彎才能找到。因為是在一條擠滿住房的背街胡同里,所以與東京那些地勢高的住宅區不同,自然不可能有寬敞的宅地。但他家卻是一個獨門獨戶的院落,從大門口到住房的正門要走過七八米花崗岩鋪成的路面,然後才能按到裝在橫格拉門外的電鈴。這裡本來是他家的一處房產,曾經暫時借給過某一位親戚,結果一借便是好多年。後來因為父親去世,家裡人口不多了,母親提出這裡的地點和大小剛好合適,於是便賣掉坐落在駿河台的老宅,全家遷到了這裡。當然,搬來以後又花本錢修繕了一番。記得有一次曾聽須永講過,修繕以後的房舍幾乎與新蓋的一模一樣。當時敬太郎聽了把二樓房間壁龕前的立柱和天花板上下打量了一遭,不禁在心裡暗暗點頭稱是。這個二層樓上只有兩間挨在一起的房間,一間有四鋪席大,一間有六鋪席大,是後增建給須永作書房用的。房間整潔明亮,除了颳大風時覺得有點搖晃之外,再也無可挑剔了。坐在樓上這兩間房子裡能夠看到栽種在庭院裡的松樹枝梢、木板圍障上半部用錛子特地錛出來的花紋,以及圍障頂上防盜用的金屬尖頭。有一次來到廊檐下靠著木欄杆俯視庭院時,敬太郎還曾盯著松樹根四周盛開的鷺草花問過須永:「那白花叫什麼呀?」 每當來訪問須永並被請進這個房間時,敬太郎心裡都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鮮明的感覺,即兩個人的身份懸殊,一個是少爺,一個簡直是為了餬口而替人家打雜的窮書生。因此敬太郎從心眼裡蔑視過著如此舒服日子的須永,同時又對這位朋友的寧靜而又闊綽的生活很羨慕。有時認為年輕人照這樣下去是不會有出息的,有時又很想去試嘗一下那樣的生活。他今天就是抱著由這兩種矛盾心理產生出來的複雜興致來訪問須永的。 當他沿著前面提到的那條小巷拐了幾個彎,來到須永家所在的那條背街胡同的拐角時,發現有一個女子已經先於自己鑽進了須永家的大門。敬太郎只是在一瞥之中見到了那個女子的背影,但在年輕人共有的好奇心理和他本身所固有的浪漫性格的作用下,他好像被一根線牽著似的加快腳步來到了同一座大門跟前。探頭朝里一瞧,那女子早就無影無蹤了。和往常一樣,拉手上鑲有紅葉圖案的格子拉門靜靜地關著,敬太郎直直地瞧著拉門,心裡既感到有點意外又覺得有些不滿足,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放鞋的石板上有一雙脫下來的木屐。毫無疑問,這是一雙女人穿的木屐,規規矩矩地並排擺著,絲毫也看不出經女傭動手擺正的痕跡。從木屐的擺法聯想到那個女子以出人意料的速度進入房間的動作,敬太郎判斷大約是一位極其親密的客人,因為她根本不需要通報,而是徑自隨隨便便地拉開格子門走進了房間。倘若這個判斷不對,那麼她就該是自家人,但這又有點不好解釋。敬太郎清清楚楚地知道,須永家平時只有四口人,就是他本人、他母親、一位負責做飯女傭和一位主要負責室內雜活的女傭。 敬太郎在須永房門前站了一會兒。與其說是在屋外悄悄窺探方才進去的女子的動靜,還不如說他在有意想像須永和那女子此刻正以什麼樣的情調上演著二人之間的浪漫節目。不過想像歸想像,並沒有妨礙他豎起耳朵去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裡面跟往常一樣,寂然無聲。不要說女人撒嬌的聲音,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 「許是未婚妻吧!」 敬太郎腦海里首先閃出這個念頭,但他的想像卻沒有訓練到適可而止的程度。母親帶著女傭走親戚去了,今天不在家。做飯的女傭離開廚房回到了女傭房間裡。須永和那個女子這會兒正臉對臉地竊竊私語——若果然如此,自己就照老規矩咣當一聲拉開格子門,再喊一聲「有人嗎」,這樣做也有點不合適。或許須永、他母親和女傭都一塊出去了也未可知。做飯的女傭肯定正在睡午覺。那女子就是進那個房間去了。這麼說,她是個小偷。就這樣轉身走開又覺得於心不忍。敬太郎鬼迷心竅似的愣怔怔地站在那裡。 三 突然,二樓上的拉門刷地一下拉開了,手提淺藍色玻璃瓶的須永驀地出現在走廊上,敬太郎嚇了一大跳。 「你幹什麼哪?丟東西了嗎?」須永頗為疑惑地從上面開口問道。只見他脖子上纏著白色法蘭絨,手裡提的好像是漱口藥水。敬太郎仰起臉,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又隨便和他搭了幾句話,身子卻依舊站在門外邊,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須永最後只好說:「你進來吧!」敬太郎故作周到地反問道:「我可以進嗎?」須永仿佛根本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略微點了點頭便抽身回到拉門裡面去了。 上樓梯的時候,敬太郎覺得裡面那間房子好像傳出了衣服摩擦時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樓上房間裡只有一件薄薄的棉睡衣扔在那裡,領子是用八丈島產的那種黑色厚綢子縫製的,似乎就是須永平常披的那件,此外便再也找不出任何反常的地方了。無論從敬太郎的稟性,還是從他與須永的交情來說,關於自己如此費思索的那個女子的問題,本來是可以開門見山地問上一問的。但一是有些內疚,二是因為已經意識到,自己瞄上的是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目標,而這是不好一見面就說出口的。因此,敬太郎根本沒有勇氣毫無顧忌地問剛才進門的那個女子究竟是誰,相反卻壓抑住自己內心想像的翅膀,朝須永說道: 「我眼下已經不作空想了。因為還是工作問題更重要啊。」他早先就聽須永提到過有一位姨父在內幸町,因此這會兒便鄭重其事地請求須永給介紹一下,先見個面,以便請求在工作問題上給幫個忙。須永的這位姨父,是他母親的妹丈,在社會上相當有地位,從官場進入實業界以後,現在與四五家公司有關係,不過看來須永卻根本不想藉助這位姨夫的勢力。敬太郎記得須永曾對自己說過:「姨父給我介紹過好多工作,不過我都不大感興趣。」 照理須永今天早晨該去見他姨父的,但據說因喉嚨疼暫時中止了外出。他回答說,大約再過三四天就能自由行動了,到那時一定跟姨夫講講。然後,可能是出於慎重或其他緣故吧,又補充說道:「姨父總不得閒,而且求他的人好像也很多,所以不敢保證一定成功,反正還是先見上一面吧!」敬太郎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倘若抱太大的希望,那就不好辦了。儘管如此,覺得還是比不見要好些,這才產生了破例求人幫忙的念頭。不過,心底里卻既不焦急也不感到傷腦筋,覺得還沒有達到非開口求人不可的程度。 本來,為了畢業後能找到合適的工作,他當初曾挖空心思四出活動,而且直到現在也沒有停止,這都是他本人直言不諱的事實;而他在別人面前卻煞有介事地叫苦連天,並聲言直到現在還沒有見到成功的兆頭,其實這裡面至少含有五分誇大的成分。儘管他與須永不一樣,不是家裡的獨生子(有一個妹妹已經出嫁了),但在家中只剩母親一人這一點上兩人卻是共通的。他不像須永那樣有房產,相比之下只在老家有一小部分土地。雖然這些土地打糧並不多,但每年都有一筆用成袋稻穀換來的固定現金,所以並不愁二三十元的房租。再加上他還會鑽母親心軟的空子,迄今為止已經討過好幾次類似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那種零花錢。所以說,他整天吵吵嚷嚷地叫喚著工作,儘管並非純屬瞎造輿論,實質上卻是由於面對老鄉、朋友和自己時的虛榮心在作怪的緣故,這點是千真萬確的。既然有這種虛榮心,當初在學校時就該更加把勁取得好一點的成績才是,然而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人物,在學業上總是不忘能偷懶便偷懶,一晃幾年就這樣混過去了,結果只得了個很不光彩的及格成績。 四 就這樣,敬太郎和須永聊了大約有一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雖說敬太郎並沒有忘記主動搬出工作和衣食住行之類的令人煩惱的話題,但內心裡卻一直掛記著方才望見背影的那個女子,以至在談論至關重要的工作和餬口等問題時都顯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一次,從樓下客廳里傳來了年輕女子的笑聲,他甚至想開口問上一句:好像有什麼客人來了吧?然而,在他心裡做這種考慮的時候已經破壞了正常的氣氛,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問話也眼看著錯過了時機,所以還沒等出口就作罷了。 然而須永還是想盡最大努力談一些能滿足敬太郎好奇心的話題。他告訴敬太郎:自己所住的這條電車路後面的背街胡同,如何因房小路窄而被分割成一個一個的小方塊,築起了一個又一個的素昧平生的城裡人的安樂窩,隨之而來的是幾乎每家每戶都在上演那些無法登上社會大雅之堂的戲曲。 須永最先講到的是:與他家相隔五六幢房子的地方,住著一個女人,是在日本橋一帶經營五金商店、如今已歇手不乾的老闆的小老婆。這個小老婆有個情夫,在一家叫做什麼「宮戶座」的劇團里當演員。那位歇手不乾的五金店老闆對這件事採取了默認的態度。在這個女人家對面的一條胡同里,有一幢小巧玲瓏的正面裝飾著格子門窗的房子,鬧不清它的主人是律師還是經紀人,門口經常掛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一則廣告,內容總是「緊急雇用女記者一名、女廚師一名」之類。有一次,一個長得很漂亮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到那裡請求幫忙找個職業,這個女子披著一件很合體的帶褶的藏青綾子長斗篷,這身打扮簡直就像西方國度里的護士。據說,這個女子原來是這家主人過去受僱當書生的那家的小姐,因此主人就不消說了,連他的太太也著實吃了一驚。須永又講到:在他家房背後的那條街上,住著一個高利貸者,滿頭白髮卻娶了位二十歲左右的太太。聽別人講,他那老婆是抵債娶進來的。他家旁邊住著一個賭棍,每當他聚了一幫同夥賭得全都紅了眼的熱鬧當口,身穿肥大棉衣、背著吃奶孩子的太太就要來接一心想賭個輸贏的丈夫回家。太太哭天抹淚地要丈夫一起回家,丈夫卻說:家當然要回,不過得再過個把鐘頭,等我把輸的錢全都撈回來再說。接下來,太太便苦苦哀求說:你越是這麼賭氣,越是要輸,還是趕快回家吧!丈夫說:不,不回!即使在外面路上已經結冰的深更半夜裡,也會把四鄰從睡夢中驚醒…… 聽著須永介紹的這些情況,敬太郎心裡漸漸地產生了一種感覺,在這種只有小說里才可能描寫出來的環境包圍下,說不定多年來已經習慣了這種環境的須永也在悄悄地上演著人們看不到的節目,而且還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哩!當然,做出這種推斷的背後,是有方才望見背影的女子在隱隱約約地起作用的。「順便也介紹一下你的情況吧!」敬太郎單刀直入地來了這麼一句,須永卻只是「哼」的一聲淡淡笑了一下,然後只講了五個字:「今天嗓子疼。」聽起來這句話的意思好像在說:故事我確實有,但偏不給你講。 當敬太郎從樓上下來走到門口時,方才見到的那雙女式木屐已經不翼而飛。究竟是人走了,還是收到鞋箱裡去了?還是有意藏起來了?他簡直無從判斷。剛剛走出大門口,不知出於什麼考慮,敬太郎立即快步走進一家煙鋪子,接著從裡面叼了一支雪茄出來。銜著雪茄來到須田町,正想乘電車時,突然想起了電車公司有關「禁止吸菸」的規定,於是又朝萬世橋方向走去。他準備在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前一直把這支雪茄叼在嘴裡,儘量放慢腳步,同時在心裡繼續琢磨有關須永的事。然而跟平時不一樣,須永總不肯單獨一個人走進腦海里來。腦海里出現的,每次都必定要有一個女人的背影在後面影影綽綽地跟著。結果便產生了一種仿佛遭到須永嘲笑似的心情,須永好像在說:「你總是從本鄉台町的三層樓上用望遠鏡來窺探社會,這種富有浪漫色彩的需要心眼機靈的探險把戲,你能幹得了嗎?」 五 迄今為止,在一般所說的商人居住區的生活圈子裡,敬太郎是一個既沒有要好的朋友也沒有特殊愛好的人。偶爾從日本橋一帶的背街胡同經過時,映入眼帘里的儘是些什麼非得側身才能鑽進去的格子拉門呀,水泥地房間上面莫名其妙地垂吊下來的鐵制燈籠呀,屋裡二道門檻下鋪得滿滿的閃著動人光彩的竹子呀,以及不知是杉木還是什麼木做成的薄薄的紙糊拉門的下半截在日光透射下顯得紅彤彤的啦,等等。每當這種時候,他心裡就覺得特別憋得慌。心想,倘若世上萬事萬物都小巧地整整齊齊地擠在一起,而且熠熠放光的話,那可就令人透不過氣來了。敬太郎還想到,在這種充滿小康情調和一本正經氣氛中過活的人們,恐怕對每頓飯後使用的牙籤的削法都不會馬虎的吧!敬太郎推測,這一切統統都受著傳說中的法則的支配,就像他們用的煙盤那樣,靠著信守祖祖輩輩一代接一代擦拭的傳統習慣,才至今仍閃著耀眼光澤的吧!有時到須永家去,正碰上他們小心翼翼地往毫無用處的松樹上搭防雪披,或者看到狹小的院子裡煞是認真地鋪滿了用來防霜的干松、樹葉子之類的東西。甚至每逢看到這種情景時,他都禁不住要聯想到這位在江戶時代形成的細膩而又優雅的風俗習慣中迷迷糊糊成長起來的少爺。首先,須永緊扎腰帶正襟危坐的樣子,在他看來就很不順眼。每次訪問須永時,那位據說喜歡江戶時代流行的長謠曲的母親,也常常來到須永的房間,以嗓音圓潤但重音過於明顯的話語朝敬太郎獻上一通歡迎辭,聽起來叫人感到甜絲絲的。敬太郎當然不會認為這是千篇一律的客套話,因為裡面包含著超出一般客套的動人之處,就好像把放在多層食盒裡存到倉庫二樓上的美味食品現在端了出來一樣。不過,敬太郎仍有一個看法不能動搖,那就是在須永母親這套言談舉止的背後,潛含著花了幾代人的時光經過反覆訓練辭令才積累起來的技巧。 總而言之,敬太郎希望再得到一些與眾不同的自由。可是,至少在富於幻想方面,他今天竟與平時判若兩人了。他展開了想像的翅膀,幻想自己也能有這麼一個從小成長起來的環境,比如在某條背街胡同里擁有一座祖傳的宅院,那條背街胡同里要有一幢挨一幢的牆壁發黑的庫房,庫房裡至今還蕩漾著德川時代的那種濕漉漉的空氣。自己則整天跟小朋友們廝混在一起,他們口裡嚷著:阿敬,快來玩呀!然後就玩起捉小偷啊,爭當大王啊之類的遊戲。他還幻想自己能每月到日本橋蠣殼町的水天宮和深田公園去參拜一次水精和不動明王,甚至想到不動明王神社裡來一次火祭,以求用真理的聖火燒掉一切魔難。(眼下須永就陪著母親理所當然似的幹著這種老古董名堂。)敬太郎還想像自己身穿鐵青色素底和服短外褂,恍恍惚惚地漫步市區街頭,置身於如今已經普及到大街小巷的歌舞伎的氣氛之中。甚至還想從中尋覓為習慣勢力束縛、以及衝破習慣勢力的艷聞軼事。 就在這時,敬太郎腦海里突然出現了森本二字。於是圍繞這兩個字的幻想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改變了色彩。由於好奇心,他主動與這位來歷不明的怪人發生了聯繫,結果險些惹上突如其來的麻煩。幸虧公寓主人似乎相信了自己的人格,沒再追究;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若是心存疑竇的話,人家任憑什麼都可以懷疑的,根據主人的態度,也許還非得到警察局走一遭不可呢!就這樣,想著想著,在虛幻中隨意編織出來的浪漫場面一下子失去了溫存的勢頭,宛如噩夢中出現的雲山霧嶂一般,無緣無故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可是在那浪漫場面的深處,獨有森本的臉卻仍然頑強地賴著不肯走開。那是一張瘦乾瘦乾的面孔,雙眼皮,嘴上的鬍鬚亂七八糟地垂散著。他對這張臉產生了複雜的心理,好像既覺得可愛,又覺得可憐,同時還有一種蔑視的感覺。接著他又覺得在這張俗不可耐的面孔背後,似乎模模糊糊地站著一個莫名其妙的怪物。進而又聯想起說是送給自己作紀念的那根奇特的手杖。 這根手杖本來極其簡單,只是把竹根部分彎曲過來當了手柄,唯有雕成蛇這一點與普通手杖不同。不過這不是出口品中常見的讓蛇身一圈一圈纏在竹竿上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它只是雕了一個蛇頭,正張著嘴要吞掉什麼,握在手裡的就是這個地方。但它究竟要吞掉什麼呢?是青蛙,還是雞蛋?這就叫人無法捉摸了,因為手柄的尖頭部分已經削得又圓又滑。據森本說,他是自己砍來竹子,自己動手雕刻的這個蛇頭。 六 敬太郎走進公寓門口時,首先跳進眼底的正是這根手杖。也可以說,拉開玻璃門的一剎那間,方才在路上的聯想立即就把他的視線引到陶瓷傘架那邊去了。其實,從他接到森本來信的那一刻起,每次見到這根手杖都要產生一種自己也弄不清的奇妙心理。因此,每次出入公寓正門的時候,他都要避開視線,儘量不使自己的目光去接觸那根手杖。然而說來也怪,當他今天特地做出不看的樣子要從傘架旁邊通過時,他卻做不到了,好像身不由主地被這根非同尋常的手杖給迷住了,儘管程度還算極其輕微。最後他自己懷疑起自己的神經來了。情況確實如此,出於某種利害關係,他害怕因回顧過去而帶來的嫌疑,不敢將森本的地址和有關消息告訴給公寓主人夫婦,這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不過,從良心上講,這件事並沒有給他造成多大的思想負擔。對於森本在信里特別提到要送給他的那件紀念品,他之所以沒有勇氣痛痛快快地接受下來,自然是因為抹殺別人的好意這一點很不光彩,但這還遠遠沒有達到使他無法從傘架旁邊通過的程度。現在假定森本那玩世不恭的命運很快即將完結。(很可能是落個「路倒」的下場。)假定立在傘架里的這根手杖現在已經預見到了森本那可悲的下場。而且,假定由他那雙萬能的手雕刻出來的沒有身子的蛇頭永遠張著大口長在這根竹竿的頂端,永遠做出一副想吃又不吃、想吐又不吐的樣子。敬太郎就是這樣在腦海里把森本的命運和無聲地代表這命運的蛇頭聯結到了一起。進而,當敬太郎又假定是受了即將「路倒」的那個人的委託,自己才每天握著代表其命運的蛇頭走來走去的時候,這才第一次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感覺。他既不能自己動手把這根手杖從傘架里抽出來,又不好吩咐公寓主人把它收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去。說起來有些言過其實,不過確實覺得這正好像是對自己的一種因果報應。可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富有詩情畫意的色彩和用散文表達的謀生之計往往是不諧調的。老實說,正由於這個緣故,手杖問題給他帶來的麻煩還沒有達到非換一個住處便不能心安理得的程度。 今天,這根手杖還是依然故我地站在傘架裡面。揚起來的蛇頭直盯著放鞋的箱子那邊。敬太郎只用眼角掃了一下,便徑自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然後立即坐到桌前給森本寫信。首先對前幾天收到的來信表示感謝,接著本來想加上兩三行解釋一下遲遲未復的原因,但若開誠布公的話,又只能寫「原因是一想到將你這麼一位流浪漢引為知己,實在是我的恥辱,於是也就沒心思寫信了」。這顯然不妥,因此只簡單地以「仍為找工作而四處奔走」一筆帶了過去。再往下,先加了幾句對他在大連找到合適的工作表示祝賀的話語,然後又寫了幾行頗為體貼的文字,主要講「東京這邊已經逐漸冷起來了,「滿洲」那邊的風霜恐怕更難抵禦吧。尤其是你的身體,肯定會更受不住的,請你千萬注意,不要病倒了」等等。從敬太郎來說,寫這幾行話本是他發這封信的主要動機,所以想儘量寫得懇切一些、長一些,以便讓對方充分體味到自己的同情,同時也要使旁人看了都能覺得充滿了真情實意。可是寫過之後重新一看,他不禁有些失望,因為信上的用語顯得老套,除了普通人在正常情況下的問候語以外,再沒有任何一點新意。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此他是早有思想準備的,因為內心裡根本不存在類似給熱戀的姑娘寫情書時的那種赤誠和火一樣的感情。於是他便自己安慰自己:反正自己寫文章並不高明,再改也不頂用。找到了這樣的藉口,他就沒有做任何改動,又接著寫了下去。 七 敬太郎覺得,對於森本離開公寓時丟下的行李物品的處理情況倘若不寫上幾筆,於情理也說不過去。可是自己又不願意向老闆問起這件事,不打聽吧,又實在沒法做詳細的報告,敬太郎把筆頭仰向空中,腦子裡盤旋了一會兒,最後只好下筆寫了這樣一段話:「關於你的行李物品,來信中曾要我告訴老闆讓他隨意處理掉好了。現在我要告訴你,正如你那雙千里眼所預見到的,在我還隻字未提之前,那雷獸好像早就自作主張地給處理掉了。你提到將那盆插有梅枝的盆景送給我,它好像也早已無影無蹤,因此本人就無法領情了。但我對你的好意還是要表示感謝的。此外……」寫到這裡,又一次把筆停了下來。 敬太郎馬上就要寫到那根手杖了。他是個天生的老實人,不肯憑空撒謊說,承蒙你的好意,我每天出去散步時都拄著你送給我的那根手杖。撒謊難,寫真話尤其難,總不能寫「你的一片心意我領了,但那根手杖我不能收下」這樣的詞句吧!沒辦法,只好含糊其辭地隨便寫上幾句應酬話:「那根手杖至今仍立在傘架里。它立在那裡送走了每個日日夜夜,仿佛一直在等待自己主人的歸來。雷獸先生根本就沒敢去觸摸一下那上面的蛇頭。我每次見到那蛇頭時,心中都不免要泛起對你這位手藝高超的雕刻家的敬意。」 當他要寫信封時,卻怎麼也想不起森本的名字來了,無奈只得寫上「大連電氣公園內娛樂負責人森本先生收」。考慮到以往發生的事情,這封信還不得不避開主人夫婦,而且也不能讓女傭給投到郵筒里去,因而敬太郎當即將它藏進了自己的和服袖口袋裡。吃過晚飯以後,他帶上信準備趁散步的機會順便到街上去。剛好要走下淒清的樓梯時,須永打來了電話。 須永在電話里告訴敬太郎,他那位表親今天從內幸町到他家來了,據這位表親說,他姨父三五天之內也許要到大阪去辦點事。他怕夜長夢多,便打電話問他姨父能否在離開東京之前讓敬太郎去見一下,回話說可以。所以,敬太郎若想去的話,恐怕還是儘快去一趟為好。須永還對敬太郎說,因為自己嗓子疼,電話里不能詳談,反正讓他做好思想準備就是了。「多謝了,我爭取儘量早點去。」敬太郎道完謝就把電話掛斷了。這時他腦子裡突然閃出了一個念頭,心想反正要去,索性今天晚上就去一趟吧!於是重新返回三樓,穿上前幾天剛用斜紋嗶嘰做成的和服褲裙,然後才走出公寓大門。 雖說來到街角時並沒有忘記把那封信投進郵筒,但在敬太郎的心裡,森本是否平安無事這一至關重要的問題此刻已經只占微乎其微的地位了。儘管如此,當信從投信口滑下去,撲通一聲落到筒底時,他腦海里還是出現了五六天以後收信人拆開閱讀的情景,心裡估計對方大概也不會不滿意的吧。 投過信之後,敬太郎急匆匆地一直朝電車站走去。他的思想也一直集中在內幸町方面,可是當電車開到「明神下」車站時,腦海里卻無意之中重又響起了須永方才在電話里講的一句話,心裡不由得一動。須永確確實實講過:「我那位表親今天從內幸町到我家了。」看來這位「表親」肯定就是他姨父家的孩子了。然而,這個孩子究竟是男是女,「表親」這個含混的日語詞彙是根本表達不出來的。 「是男是女呢?」 敬太郎突然關心起這個問題來了。如果須永講的是男人,那就與見到其背影的那位女子毫無關係了。這樣一來,那位女子就只是白白地刺激了一下他的好奇心而已,並沒有朝自己移近半步。不過,倘若是女人的話,情況就不同了,無論從具體時間還是從走進須永家正門的情形來判斷,十有八九似乎就是比自己早一步進去的那位女子。敬太郎十分擅長把主觀臆測和客觀事實揉合到一起,在沒有找到確鑿證據之前,早就做出肯定的結論了。在得出這種結論以後,他同時產生了兩種心理,一種是感到心滿意足,仿佛給迄今一直充塞自己心頭的好奇心增添了幾分現實色彩似的;另一種則是也覺得有些悵惘,因為得到的這條線索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平常得多。 八 當電車開到小川町時,他曾想下車到須永家去一趟,好從這位朋友嘴裡得到一個準確的信息。可是,這純屬一種好奇心理,此外再找不出任何值得去探問進一步情況的理由,因此只好打消念頭,立即轉乘三田線電車。不過,即便在電車穿過神田橋照直疾駛在丸之內的這段時間裡,他頭腦中也沒有忘記自己現在正朝須永那位表親的家裡奔去。他本該在勸業銀行附近下車的,結果卻迷迷糊糊地坐過了頭,直到櫻田本鄉町才猛醒過來,於是又趕緊下車朝那黑洞洞的方向折回去。儘管是在人跡稀少的夜晚,卻很快就找到了他所要找的那一家。門口有一盞圓圓的瓦斯燈,燈罩上寫有「田口」二字,探頭朝大門裡一瞧,那院落竟深邃得出人意料。其實只是由於院內鋪著碎石的甬路是斜著通到外面馬路上的,根本看不到房子的正門,再加上迎面長著一叢叢黑魆魆的庭栽灌木遮住了視線,又靠著夜幕增添了幾分威嚴的氣勢,還算不上一進門就顯得很寬敞的宅邸。 房子的正門安了兩扇仿造西方格調的玻璃門,任你在外面高聲叫門也好,按電鈴也好,負責傳達的人遲遲不見露面。沒辦法,敬太郎有好一會兒工夫只得站在門邊往裡面瞧動靜。又過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從什麼地方傳來了腳步聲,眼前的毛玻璃一下子亮了。接著聽到幾聲在院子裡穿的木屐踩到水泥地上的響動,一扇玻璃門唰地打開了。敬太郎此刻已經沒有興致打量傳達人的風貌,只是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不過他心裡倒也抱著一個期望,那就是出來的這個人可能是一位身穿著雙線棉布衣的女傭,客氣一通以後便把自己的名片接過去。然而這個想像卻落了空,打開半扇門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個衣著不凡的年老紳士。對方身後的電燈光線很強,面部根本看不清,只有白縐綢腰帶首先跳進了眼底。與此同時,敬太郎腦海里馬上閃出了一個念頭,這位大概就是須永那個姓田口的姨父。可是,由於這場面來得實在太突然,一時間竟講不出一句問候的話語,簡直有點驚呆了。而且敬太郎本來就對老年人沒有什麼親近感,他認為自己還年輕得很,在他的眼裡,什麼四十多歲的,五十多歲的,一直到六十多歲的,統統沒有多大差別,一律都看成是老頭子。他對上年歲人不甚關心,甚至分辨不出一個人是四十五歲還是五十五歲,同時他還有個老毛病,就是無論碰上哪個年齡層的老人,在還沒來得及熟識之前,心裡就覺得不是滋味了,仿佛碰上了外國人似的,因此就更加心慌意亂了。然而,眼前這位老紳士的態度卻十分坦然,只聽他問道:「你有什麼事嗎?」既說不上謙恭,也談不到蔑視,語氣極其坦率,這倒使敬太郎多少恢復了點勇氣。敬太郎好不容易才得到機會,在報上自己姓名的同時,又簡短地講明了來意。聽完之後,這位上年歲的男子仿佛剛想起來似的說道:「噢,對了!剛才市藏(須永的名字)在電話里說了。不過,可沒想到你今天晚上就會光臨呢!」言外之意好像在說:你不該來得這麼早嘛!因此敬太郎覺得有必要儘可能地解釋一下原因。老人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對敬太郎的解釋說不上在聽,也說不上沒聽,只是講了一句:「那就請你再來一趟吧!三四天以後我要到外地去一下,在那之前只要有見你的閒空,見一下也是可以的。」敬太郎一謝再謝,然後又從大門走了出來。當他來到漆黑的夜幕之下時,不禁想到自己剛才道謝的方式太不倫不類了,有些過於謙恭。 直到過了許久以後,敬太郎才從須永口裡知道,這位一家之主當時正在離房門口不遠的客廳里獨自往圍棋盤上黑白交替地擺棋子呢!據說,這是和一位客人下的一盤棋的殘局,其中有一著棋無論如何要弄清楚,否則就心神安定不下來。然而就在這節骨眼上,敬太郎卻像個鄉巴佬似的來到門口搗亂,所以他急著要把這個搗蛋鬼先趕走再說,因此才親自開門去了。從須永那兒聽到這段原委之後,敬太郎愈發感到自己的寒暄太囉嗦了。 九 又隔了一天,敬太郎滿有把握地往田口家掛了個電話,問是否可以馬上去一趟。接電話的人大約從敬太郎的用詞和語氣里判斷他是位相當有身份的人,所以很恭敬地回道:「請您稍等一下,我馬上去問問主人是否有時間。」過了一會兒,等對方再來回話時,語氣就比先前傲慢了,只聽他說道:「喂,喂!我家主人說,現在有客人,一時抽不開身。如果你下午一點左右能來的話,就請那時再來吧。」敬太郎回答說:「噢,是這樣。好吧,我下午一點左右再來,請代向你家主人問好。」說完就掛上了電話,不過內心裡卻覺得很不痛快。 本來想十二點整吃午飯的,誰知事先吩咐女傭給預備的飯菜卻沒有按時送上來,敬太郎好像被大學裡那吵人心煩的鐘聲催急了似的一再催促,最後總算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這頓飯。坐在電車上,腦海里又浮現出前天晚上見到的田口的態度,心中不禁揣摩起來:今天是不是還會和上次一樣受到慢待呢?這次是對方答應見面的,也許會接待得更熱情一些吧?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只要在這位紳士的幫助下能得到一個相當理想的工作,卑躬屈膝受點委屈什麼的,一概都可以忍受。但若像剛才接電話人那樣,一轉身工夫講話就變得不客氣了,那可叫人心裡不痛快。敬太郎暗自盼望:這次可不要再碰上那傢伙出來開門答對。可是,敬太郎自己也有個天生的毛病,竟毫未意識到剛才自己作為主動打電話的一方,語氣未免有點傲慢過了頭。 在小川町的拐角處,可以看到斜著拐向須永家的那條胡同,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女子的背影,腦海里的場面霎時間由沉鬱變得亮堂堂的了。因為敬太郎在心裡告訴自己:今天這是再次到須永那位漂亮表妹家訪問。對於敬太郎來說,比起意識到自己正在自找麻煩地去苦苦哀求那位沒有好臉的老頭子給安排謀生之計來,這種心情自然要暢快得多了。儘管他把須永的表妹和田口老頭子主觀臆斷為父女關係,思想上卻是始終把這兩個人分開來考慮的。前天晚上在房門口和田口面面相覷的時候,由於光線的緣故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但只從五官的輪廓來判斷,模樣肯定不怎麼樣,這無疑就是那個老頭子在夜色下給敬太郎心裡留下的第一印象。照理說,不管那女子與須永的關係如何,她既是這個老頭子的女兒,恐怕也不會長得很漂亮的吧!可是這個念頭在敬太郎的腦海里卻一絲也沒有閃現過。就這樣,他胸中對田口一家抱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印象,仿佛一張圖片的兩面各有一幅畫,一幅令人心情沉鬱,一幅令人心情舒暢,而且這兩幅畫面一會兒重疊到了一起,一會兒又分開了。兩幅畫面在腦海里交錯重複出現了不知多少次以後,他終於來到了田口家大門前。一眼就看到有一輛大汽車正停在那裡,車上還坐著司機,他心裡當即預感到事情有點不妙。 來到房門口遞上名片,一個穿和服褲裙的年輕書生當即接了過去,口裡說聲「請稍等」,便進裡面去了。聽聲音,肯定就是剛才接電話的那位,因此敬太郎一面目送他的背影,一面在心裡暗自罵道: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一轉眼的工夫,那書生又拿著名片出來了。只見他大大咧咧地直立在敬太郎面前,說:「對不起,現在正有客人,請改日再來吧!」敬太郎也有點火了:「上午我在電話里問府上什麼時候方便,府上回答說現在有客人,讓我下午一點左右來的嘛!」 「其實,先前那位客人還未回去,正忙著用餐哩!」 這理由,只要心平氣和地聽進去,也還是站得住腳的。但自從上午打了那次電話以後,敬太郎就對這個負責傳達的人憋了一肚子火,現在對他講的理由就更聽不進去了。因而不知是出於想占主動還是別的什麼考慮,前言不搭後語地隨便應酬道:「是嗎?麻煩你了,請代向你家主人問候吧!」說完扭頭來到馬路上。從那輛汽車旁邊擦身走過時,臉上還流露出一種鄙夷的神色。 一〇 本來,敬太郎心中已早有安排,準備在順利地見完當天需要見的人之後,再轉到在築地剛剛安家的一位朋友那裡去,在那兒一直坐到晚上,把憑自己想像巧妙編排出來的須永和他表妹的浪漫關係以及他姨父田口的故事從頭至尾地講給朋友聽聽。可是,離開田口家門來到日比谷公園附近時,他腦子裡已再沒有一點這樣的興致。在來田口家的路上,他是興致勃勃的,因為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儘管那次見到的只是個背影,如今卻已弄清那女子的住址,而且現在就要到她家去訪問了。但此刻卻再也找不到這種心情的半點影子。甚至連自己是為找工作而到田口家來的這種心理也早已飛得無影無蹤了。他感到的只有屈辱,以及由此產生的一肚子窩囊氣。而把自己介紹給田口這種人的正是須永,須永當然要對自己受到的冷遇負全部責任。敬太郎準備回去時順路拐到須永家那兒去,先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他,然後再好好地向他發一通牢騷。想到這兒,敬太郎又立即乘上電車,一直朝小川町返了回來。看了看錶,還有二十多分鐘才到兩點。來到須永家門前,敬太郎故意站在街上連喊了幾聲須永,但不知他是否在家,只見二層樓上的拉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始終沒有打開。須永本是個愛擺架子的人,平時就討厭別人這樣叫自己,說是這樣叫法太土氣,所以很可能聽到了也裝沒聽見,敬太郎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便正正規規地來到正面的格子門前。哪知出來開門的專管打雜的女傭卻說:「少爺一過中午就出去了。」聽到這句話,敬太郎真有點泄氣,一聲不吭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他好像感冒了嘛。」 「是的,少爺是感冒了。但少爺說今天好多了,所以就出去了。」 敬太郎想轉身回去,卻聽那女傭說:「我去跟老太太稟報一聲。」說完就進裡面去了,只留下敬太郎在格子門裡等著。一眨眼工夫,隔扇後面出現了須永母親的身影。這位婦人身材很高,鴨蛋形臉龐,很有江戶時代遺傳下來的那種平民的風度。 「快,快請進!可能一會兒就回來。」 經須永母親這樣一講,不習慣江戶時代風俗的敬太郎立時就沒了主意,不知該怎樣謝絕才好離開這裡。因為那十分得體的話語一句緊接一句地鑽進他的耳膜,使他根本得不到一點拒絕的空隙。須永母親的話語與一般的客套話不同,在被挽留的過程中,它會使你打消怕進去做客給人家添麻煩的顧慮,最後終於動了心,想著還是稍談幾句再走吧!敬太郎就是這樣,在須永母親的一再挽留下,終於到以往常去的那間書房裡落了座。須永母親一會兒問道:「您冷了吧?」說著把紙糊的隔扇關上了;一會兒又勸道:「來,請烤烤手吧!」邊說邊把用優質佐倉炭生的火盆推了過來。在這種氣氛里,敬太郎方才在路上時的憤慨情緒漸漸地平靜下來了。他跟這位嫻靜、健談、似乎從不知道慢待人的母親聊著天,兩眼有時盯著好像用從中國進口的桑木製作的黃得油光閃亮的手爐,有時又目不轉睛地瞧著隔扇上的花紋。隔扇上裱著叫什麼織的雪白的絹帛,上面印了一棵秋田地區生長的大蜂斗菜,幾乎占滿了整個畫面。 據這位母親講,須永今天到住在矢來的小舅舅家去了。 「臨走時我對他說:反正剛好順路,回來順便到小日向町的佛寺里去參拜一趟吧!這孩子卻說什麼:媽媽近來好像精神有些不爽呢。您忘了?前幾天不是剛求人替您去參拜過了嘛!這都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吧?就這樣嘟嘟囔囔地走了。跟您說吧,這孩子也真是的,因為前幾天他一直感冒,喉嚨又疼,我就勸他:今天還是不要出去了吧。結果怎麼樣?到底還年輕,看上去好像很小心謹慎,其實還是容易魯莽行事,對上年歲人講的話,從來就不放在心上……」 話題一轉到不在家的須永身上,這位母親總是用這種語氣來講自己的兒子,仿佛這是她唯一的樂趣似的。向來就是如此,只要敬太郎剛一談論到須永,這位母親就緊跟著談個沒完沒了,從不輕易改換話題。反正敬太郎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眼下只好老老實實地洗耳恭聽,偶爾「嗯、唔」地隨聲附和幾句,心裡則一直盼著早點告一段落。 一一 又過了一會兒,話題不知不覺地離開關鍵人物須永,轉到矢來町的那位舅舅身上去了。敬太郎聽須永講過,這位與內幸町的那位不同,是他母親的同胞兄弟,屬於愛擺闊氣的那種人。敬太郎至今還記得須永介紹的情況:這位舅舅常說,外套襯裡不是綢緞做的就太丟人,根本不能穿。本來毫無必要,卻偏偏愛擺弄說不清是石頭還是珊瑚之類的玩物,還宣稱是什麼早先年從外國傳來的「更紗玉」。 「能整天無所用心地盡情享樂,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如此說來,地位相當高啦!」 須永母親連忙接過話頭否定道:「哪裡!不瞞您說,咳,總算勉勉強強地能對付下去就是了,離盡情享樂還差得遠呢!實在不值一提。」 說到這裡,敬太郎就不再吭聲了,因為須永親戚家錢財的多少與他毫無關係。看來哪怕談話稍稍中頓幾秒鐘,須永母親也會認為是自己的過錯,於是立即接下去說道: 「不過我妹夫那面還算幸運,與好多家這樣那樣的公司有關係,他們的日子好像過得挺舒心的。提起我們這兒和矢來町的弟弟家,打個比方說吧,就跟閒散無職業的人差不多。我也常跟弟弟說,要是跟過去相比,簡直已經寒酸得不成樣子了!每次說起來,我們都笑個不停呢!」 敬太郎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身世,心裡感到很害羞。幸虧對方有說不完的話題,自己根本不必考慮如何應答,這一點還算對自己有利,因此只管聽下去便是。 「而且,您是知道的,市藏這孩子又是那麼畏首畏尾的,只供他念完大學我也還是放心不下,簡直拿他沒有辦法。有時我就跟他說:有合適的姑娘就快點結婚吧,也好讓我這上年歲的人放下一樁心事。誰知他卻理都不理,說什麼:世界上哪有那麼多隻遂媽媽心愿的事呀!好,既然不想結婚,那就求人幫幫忙,不管什麼地方都行,乾脆找個工作去上班吧。要是能有這個心思也還算說得過去,可您猜怎麼樣,他對這件事也一點不往心裡去……」 在這個問題上,敬太郎平時就認為須永實在有點太不明智了。他懷著對老年人的真誠同情說:「恕我多嘴,難道不能請哪位長輩來開導開導他麼?比如您剛才談到的矢來町的那位舅舅。」 「您哪裡知道,我那兄弟是個最討厭交際的怪人,什麼也別指望跟他商量。他不但不開導,還說什麼:幹嗎要去銀行,稀里嘩啦地跟算盤打交道?世上哪有這樣的傻瓜?可是市藏卻很歡喜,經常到我弟弟家去,每次去前都說『喜歡矢來町的舅舅』啦,『和舅舅對脾氣』啦什麼的。這不,今天又是說到矢來町去。本來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又好,內幸町的姨父就要到大阪去,按說應該趁沒走之前去那裡看看嘛,結果還是到自己喜歡的舅舅家去了。」 聽到這裡,敬太郎對自己急匆匆突然闖到這裡來的原因又重新考慮了一番。本來進須永家之前敬太郎已經在心裡打好了主意,準備一見面先講幾句難聽的話責備須永辦事不周到;然後再對他說:你聽著,我以後再也不登那家的門了!說完扭頭就出來。誰知最想見的須永卻偏偏不在家,倒是聽他這位絲毫不了解情況的母親給講了不少事情,這麼一來,想發一通火的念頭自然也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不過,敬太郎此刻卻產生了一個想法,既然事已至此,反正已經無所謂了,要不要乾脆把沒有和田口見上面的經過講給這位母親聽一聽呢?眼下恐怕正是最好的時機,因為話題剛好談到了去不去內幸町姨父家這件事情上。 一二 「其實,今天我就是到內幸町那兒去了。」敬太郎這句話剛出口,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兒子的母親立即說道:「哎呀,是嗎?」臉上露出了因遲遲沒有注意到而過意不去的神色。在敬太郎看來,這表情很可能反映了她感到抱歉的心理。也就是說,這位母親很可能正在心裡埋怨自己想問題不周到,否則的話,在對方還隻字未提之前,就應該主動問問情況怎麼樣了。因為敬太郎估計,自己最近一直在東奔西跑地找工作,找得不耐煩了才求須永幫忙,後來須永同意想辦法介紹自己跟內幸町的姨父見面,照理說,這些情況她這位做母親的整天在須永身邊,通過耳聞目睹該是一清二楚的。根據這種估計,在講了方才那句開場白之後,敬太郎便鼓足了勁準備把迄今為止的全部經過講上一遍,但因對方不時地發出感嘆,什麼「那當然」啦,「哎呀,這個時間真不湊巧」啦等等,語氣之中似乎對雙方都表同情,所以講著講著就把自己要發火口出不遜之類的情節省略掉了。須永母親連著說了好幾遍「真不應該」、「真不應該」,然後就以似乎為田口辯護的口吻說道: 「他這個人哪,也確實是忙。我妹妹他們也是那個樣子,雖說都在一個家裡,可是您猜怎麼著,安安穩穩坐下來說話的工夫,恐怕一個星期里連一天也沒有。我有時看不過去了,就對他說:要作妹夫,你掙的錢再多,照這樣幹下去若把身體搞垮了,可就什麼用都不頂了,偶爾也該休息休息嘛!身體是本錢啊!聽了我這些話,他只是一笑了之,根本不往心裡去,說什麼: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沒辦法呀!因為要幹的事就像泉水似的,接連不斷地湧出來,你要不從旁邊把它舀上來,它就會腐臭變質的。可是有時一轉身的工夫他就又變了,好像突然發生了什麼意外似的催促我妹妹和他們的女兒說:快,馬上準備!我今天就帶你們到鎌倉去……」 「您妹妹家有小姐嗎?」 「嗯,有兩個女孩。年紀都不小了,眼看就該嫁出去或者招女婿了。」 「其中一位不是要嫁到須永兄這兒來嗎?」 母親稍微遲疑了一會兒。敬太郎也意識到,僅僅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提出這樣的問題,恐怕有點太過分了。當他正考慮轉換話題的時候,對方好像似有所指地說:「唉!怎麼說好呢?老人們倒是也有這個想法。可是他們本人究竟是什麼心思,不細問還弄不清楚呢。只有我一個人心裡急得不行,這也盼那也想,可是在這種事情上局外人就是急上天去也不頂用啊!」聽了母親的這段回答,敬太郎一度打消的好奇心又重新冒出頭來,但馬上又被他那並非真誠的克己心理給壓了回去。 須永的母親則還在為田口辯護。也說不上是為了提醒還是為了安慰,這位母親還給敬太郎出主意說:「田口整天都那麼忙,偶爾也有不自覺失約的時候,但他並不是那種食言的人。總之,您只管等著,待他旅行回來之後再從從容容地會面就是了。」 「矢來町那面,就是在家也不會見的,對他簡直沒辦法。而內幸町這邊,即使當時不在家,只要能擠出時間他也會跑回來與客人見面的,他就是這麼個脾氣。所以這次只要他從外地回來,您就是什麼也不提,他也肯定會主動到市藏這兒來說點什麼的。我敢肯定。」 聽須永母親這麼一說,敬太郎覺得田口也確實像那種人,不過這要有個條件,就是自己這邊必須乖乖地等著,若像先頭那種怒氣沖沖的樣子,勢必不會解決任何問題。然而現在已不好再把這一切講明,因此他只得緘口不語。須永母親又說:「別看他長了那麼一副模樣,那可是一個與長相很不相稱的專門愛耍寶的人呢!」說完就獨自笑了起來。 一三 須永母親形容田口是一個「愛耍寶的人」,從田口的儀表和風度來看,敬太郎覺得這個說法實在難以接受。可是仔細一打聽,又覺得有些地方果然很像。據須永母親介紹,好多年以前曾經有過這麼一件事,當時田口到一家茶館去喝茶,在那裡向女招待請求道:「大姐,這電燈太烤人了,請你把它再弄暗點吧!」那女招待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問道:「您是要換個小一點的燈泡嗎?」他立即十分認真地吩咐說:「不是的,是讓你把它稍微捻暗一點。」這麼一來,女招待大概看出這位保準是個沒見過電燈的鄉巴佬,便哧哧地笑了起來,同時說道:「先生,電燈可和煤油燈不一樣,它是捻不暗的,只能關滅。您瞧!」說完「啪」的一聲,客房就變得漆黑一團,然後「啪」的一聲又和原來一樣明晃晃的了。與此同時,女招待高聲說了一句:「笨貨!」田口卻毫不氣餒,煞有介事地建議道:「瞧瞧!你們用的還是舊式的嘛!太難看了,與這房子也不相稱嘛!還是趕快向有關公司申請給改造一下吧,他們會按順序給重新安裝的。」經他這麼一說,據說那女招待最後也信以為真了,現出十分欽佩的樣子表示贊成改造:「可也是啊,這樣確實不方便。最難辦的是不關燈睡覺時它的光線太亮,恐怕為這件事傷腦筋的人還不少呢!」後來田口又干過一件耍寶的事,遠比這次要精彩得多。記不清那次究竟是在門司還是在馬關[1]了,當時他們是到那裡去辦事的。本來應該和他同行的一位叫A的男同事臨時出了點事故,約好了讓他先在旅館裡等兩天。這兩天裡他待得不耐煩了,於是開動腦筋想耍弄一下A。這個鬼點子是他到街上閒逛時,在一家照相館的櫥窗前靈機一動想出來的,他當即從那家照相館買了一張當地一個藝妓的照片。回去後,先在照片背面寫上「送給A先生」幾個字,然後附上一封信,精心地製成一件禮物的樣子。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地打動A先生的心弦,他雇了一個女人,給她以充分的時間,極盡委婉嫵媚之能事寫了那封信,足以使任何一個男人拿到手後都要喜形於色。不僅如此,裡面還寫著非同一般的詞句:看了今天的報紙,上面登著您明天即將到達的消息,許久沒寫信了,現特寄上這封信。請您接到此信後立即到某某地方來。當天晚上田口親手把這封信塞進郵筒,第二天郵差送信來時又親手把它收下,只等A的到來。A到達以後,他也沒有立即把這封信拿出來,而是竭力做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跟A商量著正經要辦的事,直到在同一張餐桌上吃晚飯時,才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從和服袖口袋裡取出那封信交給了A。A看到信封上寫有「火速親展」字樣,隨即放下筷子,立時打開信封。只見他剛往下讀了一點,便立即將隨信包著的照片取了出來,只朝背面瞧了一眼就急忙重新包好揣進懷裡去了。田口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他只說了聲「不,沒什麼」,又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卻顯得有點神魂不定的樣子,不顧正在商量的事還沒有談完,說了句「對不起,我肚子有點疼」,便起身回自己房間去了。田口叫來女招待,吩咐她說:再過十幾分鐘A可能要外出,當他走出旅館時,車子就好像正在等他似的,不用他開口就拉上他飛跑,然後照他的意圖把他拉到某家旅館門前請他下車。吩咐完畢,田口自己比A提前趕到那家旅館,一叫來老闆娘就交代說:隨後就有一位如此這般模樣的男人要到這裡來,他坐的車子上有我住的那家旅館的燈籠。人一到,你立即將他讓進一間漂亮的房間,要好生接待,不等他開口你就說:您的同伴早就等急了。然後你就退出來,馬上通知我。一切布置妥當之後,田口就抱攏雙臂,口裡吸著煙,一個人坐在那裡靜候事態的發展。又過了一會兒,萬事俱備,終於輪到他出場了。他起身來到A所在房間跟前,一面伸手拉開紙門,一面口裡寒暄道:「啊,來得好快呀!」A頓時吃了一驚,臉色大變。田口一屁股坐到A面前,對他說其實是這麼這麼一回事,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惡作劇講了一遍。然後又笑嘻嘻地說:「讓你上了個大當,作為報酬,今晚我請客!」 「您看,他就是這麼一個愛出洋相的人。」講完上面兩件田口耍寶的例子以後,須永母親也很不自然地笑了起來。敬太郎想起了走出田口家時看到的停在門外的那輛汽車,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一直在心裡琢磨:那恐怕不會是惡作劇吧! * * * [1]即今日本的下關市。 一四 自從碰上那輛汽車以後,敬太郎對田口幫忙的事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與此同時,那個被自己假定成須永表妹背影的真相,也還沒有弄清,就好像剛剛出港的船隻擱了淺一樣。每當想到這件事,敬太郎內心深處就感到很不痛快,這種不痛快既令人焦急煩躁,又使人慾罷不能。迄今為止,他還不記得有任何一件事是憑自己的力量闖蕩成功的。無論在學習方面,還是在運動領域,在所有事情上,沒有一件事他是真心實意、善始善終幹完過的。有生以來他只辦過一件說得過去的事,那就是總算從大學畢了業。就是在大學的這幾年裡,他也是不賣力氣,光想偷懶混日子。其實,是人家硬牽著鼻子拉他往前走,他才沒有磨磨蹭蹭地中途掉隊。因此,他也就根本沒有茅塞頓開時心裡豁然開朗的那種體會了。 他又神不守舍地度過了四五天。有一次,忽然想起了學生時代請到學校來的某位宗教家的講話。這位宗教家本身對家庭和社會沒有任何不滿,然而卻偏偏自願當了和尚,他在講起當時這段經歷時說道:「因為實在找不到人生的答案,所以才試著走上這條路的。」據此人講,無論置身於多麼晴朗透切的碧空之下,總覺得自己的四周好像被封閉了似的,心情十分苦悶。他說,無論樹木房屋,還是路上行人,映在眼裡都十分清晰,然而卻老是覺得唯有自己被裝進玻璃匣子,與外界事物失去了直接聯繫,以至於到最後痛苦得透不過氣來。聽完這些話,敬太郎當時曾懷疑他恐怕是得了某種神經病,自那以後再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在魂不守舍的這四五天裡,在累得心煩意亂的情況下,細細地品味起這些話來,敬太郎覺得自己在從未嘗到過成功的喜悅這一點,好像還真與這位宗教家沒當和尚以前的心情有某種相似之處。當然,自己的這種感受還很膚淺,不好與人家相比,更何況性質上迥然不同,所以不需效仿這位和尚做出那種英明決斷。只要不忘再加把勁,自強不息,不管能否達到目的,總會比現在活得更為痛快。可惜的是,以往卻從來沒有在這方面用過心思。 敬太郎一個人這樣思考著,做好了隨便幹什麼工作都行的思想準備,不過同時也感到這已經是不起作用的馬後炮了。就這樣,三四天的時間又晃晃悠悠地白白過去了。這幾天裡他並沒有閒著,有時到有樂劇場看戲,有時聽單口相聲,還跟朋友們聊天、逛馬路什麼的,然而這一切都如同望風捕影,沒有了解到現實社會的任何東西。他的感覺是,自己想下圍棋,然而人家卻只讓他看棋。既然同是讓自己看棋,他倒是盼望能看上著數千變萬化,棋勢跌宕起伏的更為有趣的棋局。 接著,他又情不自禁地對須永和只見到背影的那個女子之間的關係做了一番想像。本來人家之間的關係也可能不那麼深,並不像自己頭腦里胡亂添枝加葉所編排的那樣,而現實倒純屬是自己在為別人的事情瞎操心。敬太郎經常這樣暗自嘲笑自己,同時在心裡罵道:「唉,真像個傻瓜!」這些想法過去之後,那種認為還是有點名堂的好奇心理仍舊一次又一次地閃現出來,就跟現在這會兒一模一樣。而且他還滋生出一個新的想法,就是只要再堅忍不拔地沿著這條路硬往前走下去,說不定會碰上自己從未經驗過的某種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東西。這時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從在田口家門前生了一肚子氣之後,連對那女子的研究都放棄了,這說明自己太性急了,而性急乃是與自己的好奇心不相稱的一個弱點。 關於找工作問題,敬太郎心裡也明白:事情很清楚,為那些細枝末節上的矛盾就是講上一句半句不耐煩的話,也不可能抬高自己拜訪田口的門檻。姑且不論那樣做能否達到目的,反正尚無著落的前程問題已經踏步不前了。照須永母親擔保的話來看,田口這位老人倒還是個不能只從表面現象去判斷的好心人,或許從外地旅行回來之後再見自己一次也未可知。不過,要是再由自己主動去探問什麼時候見面方便,那就成了不識時務的大傻瓜,就會白白讓人瞧不起了。但是不管怎樣,為了能夠真正獲得突破閉鎖時的那種心情,就是讓人罵成傻瓜,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還是值得的——這就是敬太郎在百無聊賴的情況下考慮到的各種問題。 一五 可是,與那種即將對自己人生做出某種重大決策的關鍵時刻不同,在敬太郎因焦思苦慮而愁眉不展的背後,似乎還隱約存有一種安之若素的心理。究竟是沿著這條路走到底呢?還是就此打住,準備再向新的目標轉移呢?根本無需細究,答案從一開始就是極其明白的。敬太郎之所以對此猶豫不決,倒不是因為一次抽錯了簽,結果就會遇上永無出頭之日的晦氣;而是頭腦里有種滿不在乎的懶惰思想在不知不覺地起著作用,其根源在於無論倒向哪一面都沒有大不了的影響。對於敬太郎來說,只有一件事令他大傷腦筋,那就是儘管自己安之若素的心底里正在蘊育著決斷的種子,這粒種子卻不會生根發芽。這種情況正像睏倦時看書的人一樣,他不願使勁抵禦瞌睡,卻同時試圖將書上的內容清清楚楚地裝進大腦。在必須拋卻這種猶豫不決心理的藉口下,他暗暗地準備諂媚於自己喜歡別出心裁的這一特點。於是起了個念頭,想找算卦先生用八卦給自己算算今後的命運。敬太郎雖然以前接受的並不是唯心論的教育,對拜佛、祈禱、求護身符、乞免災咒、跳大神之類的活動並不完全相信,但在他成長過程中,從小就對這些活動有相當的興趣,直到現在也沒有消失。他父親本身就是一位精通星相風水的陰陽先生。說起來是他上小學時的事了,有一天是星期天,他父親把屁股後頭的衣襟掖在腰裡,扛著鎬頭跳到院子裡。他不知道父親要幹什麼,正想從後面跟過去,父親朝他發話了:「你站在那兒看看鐘,要是到了十二點,就大聲打個招呼,爸爸好馬上動手挖西北方向的那棵梅樹根。」當時還是娃娃的敬太郎想:又來看宅基風水的那一套了。時鐘剛當地響了一下,他馬上按爸爸的命令扯開嗓門報告:「十二點啦!」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不過對爸爸的粗心大意敬太郎卻暗自覺得好笑,因為最關鍵的時鐘並不准,和學校的大約差了二十分鐘,既然那樣重視下鎬的時辰,就應該事先把鐘點對準嘛!而後來發生的一件事,留給敬太郎的印象也很深。他有一年春天到野外去採花草玩,回來的路上被馬踢了一下,沿河堤滾了下去。奇怪的是竟沒有傷著一根毫毛,奶奶為此大為慶幸,口裡說:「你瞧瞧!這全托地藏菩薩的福,是地藏菩薩給你當了替身啦!」說完就拉著敬太郎朝地藏菩薩的石像走去。當時有一匹馬正拴在石像旁邊。走近一看,石像的頭已經不知滾到哪裡去了,只有「圍嘴兒」以下的部分還殘留著。敬太郎腦海里當時就留下了一個帶神秘色彩的小小烙印。儘管後來受到身體狀況和周圍環境的影響,那小小的烙印時常發生變化,有時變得鮮明,有時變得淡漠,但有一點卻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直到已經從大學畢業的現在仍舊沒有消失。 由於上述緣故,敬太郎把算卦看成是流傳到已經二十世紀初葉的明治年代的一項有趣的職業,任何時候他都喜歡仔細端詳在馬路旁算卦攤上懸吊的那種上下帶弓形手把的燈籠。他自然還沒有熱心到出錢去聽搖卦簽響聲的程度,但在散步之餘總愛悄悄湊到跟前躲在背後去聽,已不止是一次兩次了。這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是為了湊熱鬧,因為他常常看到有些婦女或其他什麼人無精打采地站在那裡,冷漠的臉上映著燈籠里透出來的光。每當看到這種情景,他心裡都要琢磨一番:這些可憐的人正把鬱郁心事寄託於未來,陷入焦思苦慮之中,而算卦先生又能給他們哪些希望、恐懼、不安和信心呢?他自己曾經就干過這麼一件事:當時,他的一位朋友對自己的記憶力失去了信心,正為是參加考試還是乾脆退學而大傷腦筋,恰好有一個人給這位朋友寄來了一張卦,這張卦是那個人在外地旅行時順便在供有如來佛的善光寺抽到的神簽,上面寫有「第五十五·吉」的字樣,同時還寫著兩句話,一句是「雲散月重明」,一句是「花發再重榮」。因為看到有這樣兩句吉利話,這位朋友就說:「反正不試不知道,好,我就信它一次!」結果一參加考試,還真爽爽快快地及格了!當時敬太郎就乘興轉了許多神社,轉到哪兒就在哪兒抽上一次簽。不過,他當時那樣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因此說明他平時肯定就已經充分具備當卦攤顧客的條件了。對比之下,面臨眼前這種情況,敬太郎的興致就更濃了,一方面是為了尋求點自我安慰,另一方面也確實真心想算上一卦。 一六 敬太郎在心裡琢磨了一下,究竟應該到哪一家去算這一卦呢?遺憾的是根本就沒有固定目標。以前倒是聽說過兩三家的名字,似乎分別在白山御殿町一帶、芝公園裡和銀座的第幾條街上,但這些趕時髦的地方總有點騙人的味道,所以又不大情願到那些地方去。不過那些明知在自欺欺人卻硬要裝模作樣胡謅八扯的傢伙就更不值得去找,因此敬太郎想:要是能有那麼一家就好了,那裡人並不太多,有一位悠閒自得的長滿鬍鬚的老爺爺,由他以富於哲理的話語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心事給道破了。可是這一家上哪兒去找呢?想著想著,他腦海里出現了自己家鄉一本寺里那位老和尚的面影,當初父親經常到他那裡去請教事情。接著又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般模樣究竟是在思考問題,還是在打坐養神?簡直太糊塗了!於是便起身戴上帽子,腦子裡同時閃出一個模糊的念頭:總之還是到那些地方去走走,也許走著走著命運之神就會誘使自己撞上一家算卦鋪子的招牌哩! 他好久沒有到下谷的車坂去了。這次就先到了那裡,然後一直向東朝淺草松清町的東本願寺陪院走去,眼睛瞧著路兩旁的寺院大門呀,制佛像的鋪子呀,古色古香的中藥堂呀,以及擺著布滿灰塵的德川時代的破爛貨的舊家具店呀,等等。他特地從東本願寺陪院裡面穿過去,來到一家烤魚串鋪子的拐角處。 敬太郎上小學時就多次聽祖父講到過淺草觀音堂的繁華景象。祖父對江戶時代的淺草一帶十分熟悉。什麼商店街由於參拜觀世音的香客太多而熱鬧非凡,什麼奧山是表演江戶時代魔術雜耍等小節目的地方,什麼街道兩旁夾有櫻桃樹的林蔭樹,什麼供奉三頭六臂馬首觀音的駒形堂等等,祖父講的東西多得很,其中甚至還有現在人們已不大提起的名字。關於吃的也講過不少,記得提到的有:雷門前大街有一家十分雅致的飯館,名字叫「絲米莊」,專門供應菜飯和醬烤豆腐串;還有一家自古就出名的泥鰍店,地址在供奉馬首觀音的駒形堂前面,總是掛著一面漂亮的繩子門帘。在祖父講到的所有東西里,有三樣留給敬太郎的印象最深,一是專賣祖傳牙刷和蝦蟆油陣中膏的長井兵助為招徠顧客所表演的一著日本劍術,這一著是:跪坐抽刀殺敵,旋即重新入鞘;二是世代住在淺草的一個叫豆藏的專變戲法的藝人,說是他能當著大家的面把小刀刺溜刺溜地吞到肚子裡去;最後一個是大蝦蟆干,據說這種大蝦蟆有十條腿,前面四條,後面六條,因此也叫「四六蝦蟆」,出產在滋賀、岐阜兩縣交界處的伊吹山腳下。對於祖父講過的這些事物,有一樣東西為他做盡了符合兒童想像的解釋,那就是當時放在敬太郎家庫房二樓的那個大長方形箱子裡的圖畫書上的說明。比如:有的畫了一個男子,腳下穿著獨齒木屐,七扭八歪地護著一件小小的佛法僧三寶,用帶子吊起了衣袖,正在拔一把比他身體還高的彎曲的長刀;有的畫著怪盜兒雷也,正盤腿坐在一隻特大的蝦蟆上準備使什麼妖術;還有的畫了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一張形狀奇特的桌子前,手裡拿了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相面用的凸鏡,正在低頭看一個跪倒在他腳下的結髻的男人,簡直無奇不有。而這些稀奇古怪的畫面一般都脫離了故事情節,分別與敬太郎想像中的淺草一帶聯繫到一起了。由於上述種種緣故,從孩提時代起,觀音堂寺院就在敬太郎腦海中蒙上了一層神話傳奇中的光怪陸離的色彩,而觀音堂那十八間大的正殿便在這種朦朦朧朧的色彩中時隱時現。自從來到東京以後,這種怪異的夢幻早就被徹底打碎了。但仍舊不時為一件心事搞得他心神不寧,那就是觀音堂屋頂上是不是直到現在還有鵠鳥在那裡築窩。敬太郎今天又信步朝淺草方向走來,正是由於心底里有一種車到山前必有路的信念在起作用的緣故。可是,當他從夜間遊藝場後身來到電影場院面時,不禁為眼前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吃了一驚,這裡怎麼會有什麼算卦先生呢!他想,既然來了,總該去摸一下替人快速除災的賓頭盧羅漢再走吧!可惜卻把地址給忘了。因此只好走進淺草寺的正殿,看了看類似魚市上懸掛的那種大燈籠和一幅鑲在框裡的古畫,這幅畫描寫的據說是源三位賴政在皇宮紫宸殿降伏一種叫「虎斑地鶇」的怪獸的故事。敬太郎只看了這兩樣東西便從祭祀風神和雷神的雷門走了出來。敬太郎估計,在從這裡走到淺草橋的途中,總會碰上一兩家占卦館的吧!若是碰上了,甭管三七二十一,就進去算它一卦。不然,在高等工業學校前頭轉彎,朝柳橋方向穿過去也未嘗不可。敬太郎這會兒走在路上的心情,簡直就像到了開飯時間在找合適的飯館一樣。平時只要出來散步,到處都能看到掛著寫有「神算」二字的招牌,然而一旦自己真的要找了,不巧得很,寬敞的大馬路兩邊根本就看不到一家自成門面的算卦鋪子。敬太郎心想,鬧不好此行的目的又會跟以往一樣,照舊以半途而廢來告終了。因此心中頗有點失望,就這樣來到了藏前,這才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家自己要找的鋪子。鋪子外面的招牌首先引起了敬太郎的注意,那是一塊厚厚的細長硬木板,靠上方寫著四個另成兩行的字:「占卜前程」,中間刻著「用寬永通寶算卦」幾個字,最下面用油漆畫了個鮮紅鮮紅的辣椒。 一七 仔細一打量,原來這是把一家中藥店隔成了一大一小兩間,在小間外面又蓋了一個近似耳房的乾淨利落的鋪子,從裡面擺著那種用辣椒等七種作料製成的五香粉袋子來看,肯定就像招牌上所顯示的那樣,在給人算卦的同時,兼賣辣椒五香粉。觀察完外表,敬太郎又輕輕地探頭往這個跟賣豆沙年糕鋪子差不多的耳房裡面看了看,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的老太婆正獨自在做針線活兒。這房子給人的印象是只有一間住人的屋子,卻不見一家之主算卦先生的蹤影,敬太郎以為這位主人出門去了,只留下了妻子在看家。但從店面的結構來看,也許裡面和中藥店那邊連著,所以也不好肯定就是外出了。於是敬太郎又往前走了幾步,朝中藥店裡看了看,既沒有吊著海七鰓鰻魚的魚乾,也沒有裝飾門面的大鱉甲,更沒有那種老式的人體模型擺設。這種擺設往往把模型的腹部掏空,在裡面安上擱板,把不同顏色的五臟器官放進去,從外面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至於想像中的長著類似一本寺老和尚那種鬍鬚的老爺爺,就更不見坐在裡面了。他重新折身來到掛有「占卜前程」招牌的門口,掀開門帘躬身進入屋內。正在做活計的老太婆停下手裡的針線,兩眼從大眼鏡上方打量著敬太郎,只問了一聲:「算卦嗎?」敬太郎應道:「嗯,想算一下。不過,好像不在家嘛。」一聽這話,老太婆立即把膝上軟沓沓的東西拾掇到一旁的角落裡去,同時說道:「請進吧!」敬太郎便照老太婆的話乖乖地走了進來,用眼一打量,屋子裡雖然不寬敞,但也不是髒得令人待不下去。鋪的蓆子等都是剛換過的,還散發著新蓆子的那種氣味。老太婆把鐵壺裡現成的開水倒進茶碗裡,又把炒麵擺到敬太郎面前,隨後起身去搬一張小桌子,那小桌正放在一個過去似乎是擺藥箱子的擱板上。小桌上蒙著一塊素呢絨,老太婆把它放到敬太郎正面,然後又回到原來的坐處,說:「我就是算卦的。」 敬太郎不禁感到十分意外。他完全沒有想到,眼前這位頭上梳了個小小的橢圓形髮髻、黑緞子領和服外面罩著一件素格外褂、正在專心致志做針線活、一派家庭婦女味道的老太婆,竟會是自己未來命運的預言者。還有一件事更使敬太郎感到奇怪,他兩眼直直地瞧著老太婆的這張桌子,桌面上一無算卦用的竹籤,二無占卦用的那種六個一套的四棱木柱,三無相面用的凸鏡,簡直什麼算卦的東西都沒有。老太婆從放在桌上的細長袋子裡嘩啦嘩啦地倒出九枚中間開孔的銅錢。敬太郎這時才聯想到,眼前的銅錢就是門口招牌寫的「用寬永通寶算卦」中的寬永通寶吧?可是,這九枚銅錢和暗中操縱自己命運的那根細線究竟有什麼關係呢?這更是一個無法想像的難題。因此他只是把視線在銅錢表面鑄出來的圖案和裝銅錢的袋子上移來移去,口裡一聲沒吭。裝銅錢的袋子好像是用能樂演出服裝的碎布頭或是裱糊掛軸剩下的布片湊合成的,儘管金絲線還都閃閃發亮,但看上去已經相當舊了,由於年深日久和經常用手摸的緣故,已經完全失去了鮮艷的色澤。 老太婆用她那與年齡不相稱的白嫩纖細的手指把九枚銅錢擺成三行,每行三枚,然後驀地抬起頭問道:「您是看看前程嗎?」 「哎呀,照說問問今生今世的命運也不錯,不過先算算眼下該如何是好,對於我來說似乎更重要。唔,就請先給我算算這個吧!」 老太婆應了聲:「嗯,是這樣。」於是又問敬太郎的年齡:「貴庚幾何?」接下來又問准了出生的月日。然後擺出一副正在心裡算計的架勢,一會兒彎著指頭掐算,一會兒又只是做出一副用心思索的樣子。就這樣折騰了一陣子以後,又用她那纖巧的手指把擺在桌面上的銅錢重新擺了一遍。銅錢一會兒是帶紋路的一面朝上,一會兒又變成了帶字的那面,成三三陣勢的銅錢不斷變換著排列次序和正反面,敬太郎坐在旁邊守著,眼神里似乎帶著某種很深奧的含意。 一八 有好一陣工夫,老太婆把雙手放在膝上,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盯著古銅錢朝上的一面。接下來旋即現出一副心裡已經完全算準的樣子,十分有把握地說:「您現在正舉棋不定。」講完之後,兩眼一直盯著敬太郎臉上的表情。敬太郎故意一聲不應。 「您現在的心情是進退兩難,這對您可不利呀。往前進,就是暫時不太如意,到頭來對您還是有好處的。」 老太婆講完這層意思後,又閉住嘴巴仔細觀察敬太郎的反應。本來敬太郎一開始就在心裡打定了主意,對方講什麼自己都哼哼哈哈地聽,絕不主動開口,但老太婆的這番話卻勾起了他的心事,覺得自己混沌不清的頭腦仿佛隨著對方的聲音剎那間清醒了一下,因此終於動了想對這個刺激做出反應的念頭。 「往前進不會又失敗吧?」 「嗯。所以您要儘量心平氣和地等著,可不敢性急喲。」 敬太郎暗想,這不是在占卜未來,只不過是對任何人都可以發出的常識性忠告,但從老太婆的表情上又看不出一點故作神秘的樣子,因此他又繼續問道: 「所謂前進,究竟該朝哪個方向呢?」 「這個問題您自己應該最清楚的。我只能對您講,請您再稍前進一點,因為那樣對您有好處。」 這樣一來,敬太郎也不好順水推舟地說上一句「噢,是這樣」,便作罷了,只得說道: 「不過,路倒是有兩條。我問的是走其中的哪一條為好。」 老太婆又默默地把視線盯到銅錢上,過了一會兒才用比先前沉悶的語調答道:「這個,都一樣嘛。」說完就伸手拾起幾根方才做活計時散落的線頭,從其中挑出一青一紅兩根較長的絲線,在敬太郎的注視下麻利地捻成一股線。敬太郎以為這只是無所事事時消磨時間的一種習慣,也就沒太介意。可是,老太婆十分精心地捻了五六寸長之後,把那青紅兩股線放到了銅錢上面。 「您看,這樣捻好之後,不就是一根有兩股,兩股變一根了嗎?瞧,一股鮮紅,一股淡青。人在年輕時總愛一心往鮮艷奪目的那面奔過去,這往往要壞事的。不過您所面臨的選擇,就像眼前這根捻出來的線,兩股捻到一起,不鮮不淡剛好合適,所以您會走運的。」 用絲線作比喻,這倒是怪有趣的。可是聽了「您會走運的」這幾個字,支配敬太郎心情的與其說是高興,倒不如說是覺得滑稽可笑。 「照你這麼說,沿著那條青線踏踏實實地走下去,中間就會不斷地閃出鮮艷的紅色來,是這個意思吧?」敬太郎以領會了對方意思的口吻問道。 「對,應該是這樣的。」老太婆回答說。敬太郎儘管剛進來時並沒有抱著多大希望,反而迫切地想靠一句卦上的話就得到非左即右的明確答案,但就這樣回去又覺得有點不甘心。假如老太婆的話與自己的心事根本不沾邊,那當然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可是由於理解的不同,在涉及自己眼下前程的問題上也還有相當的參考價值,因此敬太郎在這一點上還有些戀戀不捨。 「再沒有什麼可賜教的問題了嗎?」 「唔,最近也許會出點小事。」 「是災難嗎?」 「倒不一定是災難,不過若不注意就會壞事的。而且如果搞得不好,這件事就永遠無法挽回了。」 一九 敬太郎的好奇心又上來了。 「到底是哪方面的事呢?」他問。 「在沒發生之前還不好說。不過,看來不會是失竊或水災之類的問題。」 「那麼得怎樣才能防患於未然呢?這也搞不清嗎?」 「那倒不是。如果您有這個願望,也可以給您再算上一卦。」 敬太郎只好說「那就拜託了」。老太婆再次靈巧地運用她那纖細的手指把九枚古銅錢的正反面重新擺了一遍。在敬太郎眼裡,這次擺法跟剛才擺的基本上差不多;可是對於老太婆來說,卻好像其中有重大差別,每翻動一枚時都從不草率行事。好不容易把九枚銅錢分別細心翻動、擺好之後,老太婆才抬起頭沖敬太郎說:「大體上算出來了。」 「那上面說該怎麼辦?」 「怎麼辦?算卦只能按陰陽之理展示個大概的輪廓,具體情況就只能由每個人面臨現實時結合這個大的輪廓就地去考慮解決辦法。啊,這一卦是這樣的,您有一樣東西,它既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下次若是碰到什麼事,您可千萬不要忘了這樣東西。只要記住這一條,事情就會進展如意了。」 敬太郎被推進了五里霧中。再怎麼說靠陰陽之理只能給展示個大致的輪廓,老太婆的這番話也只能看成是一團不辨東西南北的迷霧。因此,管它是真話也好,騙人也好,敬太郎想引老太婆把有參考價值的地方再稍微講得更簡潔明確一些,於是又提了幾個問題,誰知竟毫無結果。最後,敬太郎只好像懷裡揣了個包著布手巾的暖爐,腦袋裡裝著這番近似禪宗和尚夢囈般的話語走了出來。而且臨出來時還捎帶買了兩袋五香粉裝進了和服袖口袋。 第二天,當他坐在早飯桌前,掀開冒熱氣的醬湯碗蓋時,突然想起昨天買來的五香粉,於是從袖口袋裡取了出來。把五香粉分成十二份,將其中的一份撒到醬湯上,強忍住麻酥酥的辣味吃完了早飯。他從記憶里喚起了老太婆講的「靠陰陽之理展示大概輪廓」這句話,還好,還像濃霧一般模模糊糊地沒有跑掉。不過,他對算卦的信仰還沒有虔誠到為捉摸不透的謎語而焦思苦慮的程度,所以也就體驗不到急於挖空心思解開謎底的苦惱。他只是對尚未揭曉的那部分抱有莫名其妙的興趣,因而趁著還沒有忘掉的時候把老太婆的話記到一張紙片上,然後放進桌子的抽斗里。 按照敬太郎的理解,對於是否還要想個辦法再次去會見田口的問題,已經由老太婆昨天出的主意給解決了。但他又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自己信了卦才採取行動的,只不過是自己正要採取行動時老太婆給幫了個腔而已。敬太郎考慮要不要到須永那兒打聽一下他姨父是否已經從大阪回來了,但因碰上汽車那件事仍記憶猶新地壓在心頭,所以一時還有點拿不出勇氣去登門。最近使用電話也難了。沒辦法,只好用信來解決問題。他首先簡要地寫了事情的經過,內容大體上與前幾天對須永母親講的差不多。然後問田口是否已經旅行回來,後面又接著寫道:如果已經回來了,儘管田口先生十分繁忙,實在對不起,先生能不能抽時間讓我見上一面呢?我這邊反正整天都閒著,隨時都可以按指定時間到府上去的。看信上這語氣,敬太郎已經把前幾天怒氣沖沖的勁頭丟到腦後去了。發出這封信後,巴不得明天就能收到須永的回信。誰知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仍然杳無音訊,這下子他就有些心緒不寧了。其中還摻雜著後悔的心理,覺得自己因受算卦人話語的影響而貿然行事,結果出了洋相,實在是不上算。正當敬太郎暗自悔恨交加的時候,到了第四天的上午,突然被叫去接田口家來的電話。 二〇 拿起聽筒,沒想到竟是田口本人的聲音,他只簡單地問了一句「能不能馬上來一下」。敬太郎立即答應「可以」,但又覺得只講這麼兩個字就放下電話未免顯得過於生硬,為了不失禮貌,便又客氣地問道:「須永同學已經跟您講過了吧?」對方立即說:「嗯,市藏已經把你的願望告訴給我了。為了減少麻煩,我才直接打電話問你什麼時候方便。好,我在家等你,請馬上來吧!」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敬太郎又把那件和服褲裙穿到身上,心裡在想:看樣子這次有希望。然後又從衣帽鉤上取下前兩天剛買來的禮帽,臉上掛滿對未來充滿信心的興沖沖的神色,十分快活地走出公寓。外面是陽光普照,雖說已經下過一次寒霜,冬天的冷風卻還沒有降臨,街道上顯得寧靜而又安詳。敬太郎坐在從這種氣氛中穿街而過的電車上,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光的海洋中飛馳向前。 田口家大門外與上次大不一樣,顯得十分安靜。當身穿和服褲裙的那個書生拉開門出現在面前時,敬太郎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拉不下臉先說「上次打擾了」,因此只好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頗有禮貌地講明了來意。不知書生是否還記得敬太郎,只見他「噢」了一聲接過名片就到裡面去了,不一會兒又轉回來說了句「請到這邊」,就引敬太郎朝客廳走去。敬太郎換上接待的人為自己準備好的拖鞋,拿著客人的架子走進客廳。進去後卻略微躊躇了一下,裡面擺著四五把椅子,不知該坐哪把才好。只要挑最小的坐,恐怕就不會出錯的吧?基於這種謙虛的心理,他選中了一把腿很高、既無扶手又無任何裝飾、最不起眼的椅子,故意只挨邊角坐了上去。 一會兒工夫主人出來了。敬太郎以自己不習慣的一板一眼的口吻講了一通初次見面時的寒暄話和感謝對方接見之類的客氣話,主人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口裡「啊,噢」地應酬了幾聲。本來有好幾處可以將敬太郎的話打斷的,但對方卻什麼也沒有對他講。他對主人的態度雖然還沒有達到失望的程度,但自己卻心慌了,因為肚子裡那幾個詞實在不足以使自己隨心所欲地長時間講下去。把現有的幾句客套話講光之後,明知尷尬也只好默不作聲了。主人從煙盒裡取出一支敷島牌香菸,然後把煙盒稍稍向敬太郎這面推了一下。 「我從市藏那裡已經聽到了一些有關你的情況,你究竟希望做什麼工作呢?」 說實話,敬太郎並沒有特別具體的要求。他只想能得到一個適當的職業,經對方這麼一問,才迫不得已稀里糊塗地答道:「我對一切都希望。」 田口笑了,他興致勃勃地為敬太郎做了一番誠摯的開導。他說:「在學士數目大量增加的今天,即使再有人幫忙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個好工作。」不過,這個問題已根本不需要田口再來曉喻,敬太郎老早就有切身體驗了。 「做什麼都行。」 「做什麼都行?當鐵路上的檢票員恐怕做不來吧?」 「不,做得來。因為總比閒逛強。只要能有長期把握的,當真幹什麼都行。當務之急是讓人解除閒逛的苦惱,只要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你若有這種想法的話,我這邊就再好好留心一下。不過,恐怕也不能保證馬上就辦成。」 「那就請您先試用一下。這樣說可能有點失禮,就當您的私事,您不妨先用一下試試!」 「那種事你也想乾乾嗎?」 「想。」 「好吧,也許會碰上什麼特殊情況,到時候會請你幫忙的。時間上沒有什麼要求吧?」 「嗯,越快越好。」 敬太郎就這樣結束了與田口的會見,高高興興地來到大街上。 二一 冬日裡和煦的陽光又連續兩三天灑滿了大地。敬太郎從三樓的窗口眺望著外面的天空、樹木和瓦房頂,心裡感到十分暢快。大自然被柔和的陽光染成了橙黃色,顯得暖洋洋的,他覺得這陽光恰似在為自己照耀著人間。由於前幾天的那次見面,也愈發堅信近期內必將有符合自己心愿的好事落到頭上來。而在朝思暮想中最使他感興趣的是,這件好事將以怎樣一種非同尋常的形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拜託田口給找的工作中,甚至包括了超出一般人要求的職業。他不僅希望承擔那種由固定職業帶來的義務,而且還盼望田口能交給自己一份充滿刺激性的臨時差事。他有一個天生的怪癖,就是什麼事哪怕只有成功的影子從他頭頂一閃而過,他也會心存希冀,以為會有某種與一般雜務決然不同的異常精彩的事件猝然降臨到自己面前。敬太郎就是抱著這種期望,在令人心醉的陽光下送走了一天又一天。 就這樣過了四五天,田口又打來電話告訴敬太郎:「有點事想請你幫幫忙,要是特地請你來家一趟也於心不忍,電話里講太費事,反而顯得麻煩,只好給你發了一封快信,詳細情況看信後就清楚了。如果有什麼地方不清楚,還可以再打電話來。」接完電話,敬太郎心裡高興極了,就像遠處模糊的物體在望遠鏡里一下子清晰地出現在眼前一樣。 他寸步不離地守在書桌前,等候快信的早早到來。而且在等信的這段時間裡腦海中又照例展開了想像的翅膀,同時也在琢磨田口所說的究竟會是什麼差事。想著想著,稍一走神,上次在須永家門外見到的那個女子的背影又不請自來地闖進了大腦。當轉瞬間清醒地意識到應該考慮更具有實際意義的問題時,心中暗自責罵自己盡愛憑空胡思亂想。就在這種思緒起伏之中,敬太郎送走了令人焦躁不寧的每一秒鐘。 時間過得很快,心急火燎盼望的那封信終於送到了他的手上。他哧的一聲撕開信封,一口氣把信從頭讀到末尾,隨後不由自主地輕輕「啊」了一聲。因為信里交待給他的工作,比原來憑空設想的還要浪漫多彩。不消說,信內字句十分簡單,除了正事沒寫一句廢話。信上只這樣寫道:今天下午四點到五點鐘之間,有一個四十歲光景的男人將會乘坐由三田方面開來的電車在小川町車站下車。這個男人是位頭戴黑色禮帽、身穿雪花點黑外套、細長臉高個頭、骨瘦如柴的紳士,眉宇間有顆很大的黑痣,你要以這些特徵為目標,將他下電車後兩小時以內的行動偵察清楚,然後報告給我。敬太郎第一次嘗到當了主角時的心情,仿佛自己就要在一部驚險的偵探小說里扮演主人公似的。同時也起了疑心,田口膽敢幹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莫非是為了保護自己在社會上的利益,企圖事先抓住別人的把柄以備日後之用嗎?想到這裡,他覺得有種給人當走狗的羞辱感和缺德感,腋下不禁流出了有難言苦衷的冷汗。他手裡拿著信,雙眸凝視前方,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不過,要把聽須永母親講到的田口的性格和自己與他見面時的直觀印象結合起來加以考慮的話,他的為人似乎也還不至於那麼卑劣。因此敬太郎斷定:即便田口是要探查別人的隱私,也未必就能肯定他的出發點多麼見不得人。做出這種判斷以後,敬太郎身上一度變得發硬的肌肉里又開始有溫暖的血液流通了,要幹缺德事時的令人作嘔的那種感覺已經消失,甚至有閒情逸緻單從興趣出發津津有味地揣摩起這份差事來了。而作為接觸社會的第一遭經驗,敬太郎已經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無論如何也要完成田口交給自己的這項任務。他又格外細心地把田口的來信重讀了一遍。然後又估量了一下成功的把握,看只靠信上所寫的特徵和條件,究竟能否真正獲得滿意的結果。 二二 在田口信上指明的特徵里,真正長在那人身上的,只有眉宇間的那顆黑痣。可是最近太陽下山早了,下午四五點鐘時的光線已經開始發暗,要想只以別人指定的某一局部特徵為目標,從昏暗中忙於上下車的眾多乘客里準確地找出某個特定的男人,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應該指出的是,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剛好是機關單位下班的時間,僅政府機關工作人員的數目就夠瞧的了,因為他們都要從丸之內乘坐唯一的一路電車通過神田橋。而且,還有一個特殊情況,被指定的電車站既然是小川町,對那裡的亂鬨鬨的場面恐怕也得早做精神準備。年關接近了,為隨時招徠更多的顧客,小川町電車站附近的商店門面都會添加新的花樣,除電燈之外,他們還會在店頭懸紅掛綠,請來樂隊吹吹打打,電唱機里放各種唱片。想像到這些情景,再來考慮能否完成任務,敬太郎立時感到心裡有點發毛,覺得單靠自己的本事實在沒有把握。可是話又說回來,自己要盯住的那個男人,下電車時的裝束將是身穿雪花點黑外套,頭戴一頂黑禮帽,若是有這兩個條件加在一起,看來似乎也還有一線希望。當然,假如只有雪花點外套這一個條件,無論是什麼模樣都不好做為線索的;可是若再加上頭戴黑禮帽這一條,在當今人們只愛穿戴黑白以外其他雜色的情況下,那頂黑禮帽大概會立即跳入眼底的。只要緊緊盯住黑色禮帽,或許就不會出差錯了吧! 敬太郎做了這樣一番思索之後,想到還是得到車站去瞧瞧。抬眼看了看鐘,剛過中午一點。假定要在三點半之前到達小川町電車站,三點左右從家裡出發就足夠了,所以還有兩個小時的餘裕。他準備把這兩個小時最有效地利用起來,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可是,出現在眼前的只有美土代街和小川町街匯合成丁字形路口處的一片混亂景象,他根本就沒有想出一個足以幫助自己獲得成功的像樣的好主意。愈思愈想,他的思緒就益發被吸附在同一場面上,簡直不知改變思路了。就在這時,一種擔心伴隨著不安在心裡引起了一陣騷動,他擔心可能根本就見不到自己要盯梢的那個男人。敬太郎想,趁時間還沒到,索性到外面去走走吧!決心一下,便兩手撐著桌邊準備嚯地站起身來,就在這一瞬間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句話:「最近也許會出點什麼事,到時候您可千萬不要忘了有這麼一樣東西。」正是前幾天在淺草算卦時那個老太婆向自己提醒的。老太婆當時講的那樣東西,簡直是個不可解之謎,敬太郎早已忘到腦後去了。儘管如此,為了留作參考,他曾特地把那句話寫在紙上放進抽斗里。於是趕緊取出紙條,不厭其煩地反覆端詳起上面寫的那句話來:「既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剛開始時,跟過去一樣,從字面上絲毫看不出有什麼意思,可是慢慢讀了幾遍之後,心裡卻好像開了點竅,覺得只要硬著頭皮去琢磨,或許當真能想出具有這種奇妙特性的東西來。更何況敬太郎還記得老太婆曾提醒過自己:那是屬於你的東西,一旦遇到什麼情況,千萬不要忘了。因此,敬太郎想出一個主意,不管它是什麼,只要能從自己身邊的物件中找出「既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的那樣東西,這個問題就可以在比較小的範圍內得到解決,說不定還會意外迅速地迎刃而解。於是當即決定,要珍惜從現在起完全歸自己支配的下面兩個小時的時間,並將其全部用在解開這個謎的謎底上。 可是,事情的進展卻不很順利。他首先從自己眼前的桌子、書籍、手巾、坐墊開始,一件一件地搜尋下去,甚至連裝行李的皮箱、襪子都打量到了,卻沒碰上任何一件類似的東西,就這樣白白地用去了一個小時。他的腦子也隨著心情的急躁而亂起來,思緒不肯乖乖地只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早就衝破控制飛到戶外去自由馳騁了。不一會兒工夫,敬太郎眼前就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形象,那是一位紳士,身穿雪花點外套,頭戴黑色禮帽,個子很高,骨瘦如柴,頗有自己馬上就要去找的那個男人的派頭。轉眼之間那張臉又變成了正在大連的森本模樣。當他在想像中定睛觀看長著邋遢鬍鬚的森本的容貌時,突然像觸了電似的「啊」了一聲。 二三 森本二字老早就成了向敬太郎的耳朵里傳遞某種奇怪音響的媒介,最近則更加糟糕,已經完全變成一種代號了。在過去,只要一出現這位老兄的名字,敬太郎必然要聯想到那根手杖;而無論把手杖理解為聯繫二人的紐帶,還是看成隔在二人中間的一個障礙物,反正說明森本和這根竹竿之間還有一段距離,還不可能一下子就從這邊飛躍到那邊去。現在的情況就不同了,它們已經合二而一,能在敬太郎腦海里引起強烈刺激,以至形成了森本就是手杖、手杖就是森本的條件反射。由於方才受到森本二字的刺激,他腦海里被熱血衝上來一個概念,即「既像屬於自己又像屬於森本的、根本無法斷定究竟屬於誰的那樣東西」。這個概念一出現,敬太郎當即高聲叫道:「啊,就是它!」並從亂糟糟的模糊不清的一團黑影里牢牢地抓住了這根手杖。 敬太郎高興了,他相信:這樣一來,老太婆所說的「既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這個謎就解開了。但是,對於「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進來又仿佛要出去」這樣兩個謎卻還沒來得及考慮,因此便進一步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思索起來,他料定剩餘的兩個特徵在這根手杖上也同樣可以找得出來。 起初,敬太郎以為其含義也許只是指外表上的可長可短,便朝這個思路想了半天,但又覺得這樣太平凡了,找到謎底和找不到謎底都是一回事。於是又重新把「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這句話在口裡反覆念了幾遍,同時在腦海里搜尋著答案。可是,卻輕易找不到解決的線索。一看鐘點,可以自由支配的兩個小時只剩下三十分鐘了。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本來是想走捷徑的,結果卻錯進了死胡同,這豈不是自作自受地悶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了嗎?他還考慮到,如果眼下已「山窮水盡」,那還不如趁早返回去重新尋找「又一村」為妙。不過,另外一種想法也在他腦海里起著作用,時間已經這樣緊迫,倘若再從頭開始,那是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最簡便的辦法就是,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索性就把迄今為止取得的成果作為一個好兆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強行突破最後答案才對。究竟孰是孰非,敬太郎左右為難,腦子裡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就在這時,他的思路突然離開作為一個整體的手杖,移到了雕成握柄的蛇頭上。剎那之間,敬太郎毫無意識地將鱗光閃閃的細長蛇身和近似湯匙的短短蛇頭做了比較,隨之便茅塞頓開:那僅僅是個揚起的蛇頭,照理說肯定是要伸長的,然而卻偏偏削得很短,這不正是「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嗎?當這個謎底在腦海里像閃電一樣掠過時,他高興得跳了起來。剩下的「仿佛要出去又仿佛要進來」這一條,基本上沒費什麼腦筋,大約有五分鐘就解決了。他想像蛇嘴裡有一個半隱半現的東西,既不是雞蛋又不是青蛙,很難說清是個什麼物件,反正既吞不掉又逃不脫,正處在進出兩難的狀態。按照這一想像,他馬上認定:這就是答案! 至此,萬事均告順利解決。想到這裡,敬太郎跳也似的離開桌子,將懷表鏈繫到和服腰帶子上,手裡拿著帽子,準備不穿和服褲裙就出去。但有個問題頗使他費了一番躊躇,就是該怎樣把那根手杖帶到外面去。有一點是肯定的,不要說用手去觸摸那根手杖,就是從傘架里把它拔出來,在森本丟下它走開已經許久的今天來看,即使事先不跟公寓主人打招呼,也沒有必要擔心會受到責怪。可是,若想等他們不在跟前,就需要很動一番腦筋或做做準備了。敬太郎生長在充滿迷信氣氛的家庭里,在鄉下老家時就常常聽母親講到人們傳下來的規矩,每逢要拿用作咒符的東西(眼下他就準備用於這個目的)時,必須瞅准人眼看不見的空子動手才能靈驗。敬太郎下樓走到二樓樓梯半中腰停下腳步,裝作看公寓正門入口處的掛鐘的樣子,偷偷察看了一下樓下的動靜。 二四 在那間六鋪席大小的起居室里,主人正照例擁著那個瓷製的大圓火盆坐在那裡。完全不見女主人的蹤影。敬太郎正從樓梯半中腰躬身探頭往拉門玻璃裡面仔細觀察,主人頭頂上的傳呼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主人仰臉查看是幾號房間拉鈴,嘴裡朝隔壁房間吆喝道:「喂,沒人在了嗎?」敬太郎於是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 敬太郎特地打開櫥櫃,取出扔在被褥上面的斜紋嗶嘰褲裙。穿褲裙的時候,他把後腰的襯墊拖在地上,在屋子裡轉了一遭,然後脫下白布襪,換上普通襪子。把身上的裝束如此這般重新打扮了一番之後,他又從三樓走了下來,探頭看了看起居室。女主人的身影依然杳無蹤跡。附近也沒有女傭。傳呼鈴這次也不響了。整幢樓里鴉雀無聲。只有公寓主人依舊靠著大圓火盆,頭朝正門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敬太郎走下最後一級樓梯之前,從高處斜眼盯住主人滾圓的脊背,覺得這樣還是不理想,最後一咬牙來到了正門口。果然不出所料,主人問候道:「您出去呀?」隨即照慣例想叫女傭來給取出放在鞋架上的鞋子。敬太郎為躲過主人一雙眼睛就已經煞費苦心了,若再加上一個女傭在場就更應付不過來了,想到這裡便說:「不必了。」同時自己動手掀開帘布,忙不迭地從鞋架上取下鞋子。事情很湊巧,在他走下沒鋪地板的土地房間之前,女傭並沒有露面。可是,老闆卻依然衝著這個方向。 「稍微麻煩你一下,我房間桌子上放著一本這個月的法學協會雜誌,請你替我取來好嗎?我已經穿上鞋了,再上去太費事了。」 敬太郎曉得這位老闆對法律多少有點研究,所以才故意求他給辦這件事的。老闆知道這件事除自己外別人都辦不成,便應了聲:「好,可以。」說完,很爽快地起身上樓去了。趁這會兒工夫,敬太郎趕緊把那根手杖從傘架里抽出來,迅即塞進外褂抱在懷裡,沒等主人返回就悄悄溜到外面去了。他顧不上手杖彎頭正戳著自己的右腋,便急匆匆地來到本鄉大馬路。到這裡才把手杖從外褂里拽出來,目不轉睛地打量起蛇頭來。他還從袖口袋裡取出手帕,從上到下把灰塵擦得一乾二淨。而後才像一般手杖那樣拿在右手裡,使勁揮動著朝前走去。在電車上,敬太郎才得到喘息的機會,他兩手重疊按住蛇頭,把下頦托在手背上,對自己方才那番努力回顧了一下,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對自己馬上就要到田口指定的電車站後的行動能否取得成功,又擔心起來了。仔細一想,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偷竊一般帶出來的這根手杖,該怎樣才能使它成為辨認眉宇間黑痣的必需品呢?覺得這簡直不是自己所能逆料的。他只不過是照老太婆所說的那樣,竭盡全力找到了「既像自己的又像別人的,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仿佛要出去又仿佛要進來」的東西,而且沒有忘記把它帶出來而已。這根看似怪異,其實平平常常且輕而又輕的竹竿,你叫它躺倒也好,立起來也罷,無論拿在手上,還是藏到袖子裡,在尋找陌生人方面,它到底能起什麼作用呢?當敬太郎腦子裡閃出這個疑問時,竟像一個擺脫了瘧疾的人,渾身感到一陣輕鬆,兩眼朝車內四周打量了一遭。於是對自己方才那番火急火燎的煞費苦心的努力又感到怪難為情的,以至於頭皮上都要冒出汗珠來了。為了給方才的行為自我解嘲,他故意把手杖變了個拿法,咚咚咚地輕輕叩著電車的地板。 稍頃,敬太郎到達了目的地,他匆匆忙忙從青年會館前折回去,來到小川町大街,但因時間距下午四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他便從來往行人和電車的轟鳴聲中橫穿過去,到了馬路的另一側。這裡有個派出所,派出所前站了一名警察。敬太郎站在紅色郵筒旁邊,以跟警察毫無二致的神態仔細觀察著筆直朝南而去的大馬路,和以平緩的弧形朝自己左右兩側彎過來的寬敞的街道。面對馬上就輪到自己大顯身手的廣闊舞台,敬太郎如此這般審視了一番之後,立即著手核實電車站的方位。 二五 從身邊的紅色郵筒向東大約十一二米的地方,有一根鐵柱子首先映入了眼帘,上面牌子上用白漆寫著「小川町電車站」。只要站在現在這個地方,縱使由於混亂不堪而漏掉了盯梢的對象,自己也算按規定的時間堅守在崗位上了。想到這點,敬太郎認為自己已經取得了主動權,覺得有了相當的把握,這才把視線從需要盯住的鐵柱子移開,觀察起四周的風光來了。緊靠身後就有一家類似倉形結構的瓷器店。房檐下掛著一個充當匾額用的箱子,裡面擺了許多小巧的酒杯。旁邊還吊著一個用鐵絲編的大鳥籠子,外面綁了幾個陶瓷餌罐。瓷器店的鄰居是一家皮貨店。皮貨店裡的重頭裝飾品是一張四周鑲著緋紅呢絨邊的偌大虎皮,虎皮上的眼珠、爪子全保留著老虎活著時的樣子。敬太郎站在店前直視著老虎頭上那對類似琥珀的眼珠,仿佛要把它們看穿似的。還有一些皮貨看上去也夠滑稽的,其中有一件細長的用雪白皮革製成的近似圍巾模樣的東西,它的一端竟帶了一張小狐狸似的臉孔。敬太郎掏出懷表估摸了一下時間,移步到了另一家店門前。這是一家寶石商店,他隔著玻璃窗探頭細細觀看裡面擺得琳琅滿目的各種寶石,其中有用瑪瑙雕刻的透明小兔子,用紫色水晶石製成的各種有稜有角的印章材料,以及翡翠發卡、孔雀石圓墜子等等。此外還有金戒指啦,袖扣啦什麼的。 敬太郎就這樣一家挨一家地看完一個商店再看另一個商店,不知不覺地走過了天下堂藥店,來到一家用熱帶硬木製作家具的木器店前。正在這時,從後面開來的一輛電車突然在自己腳下這條馬路的對面停下了,敬太郎不禁犯了懷疑,便斜穿馬路走近一家設在小胡同拐角處專賣進口貨的商店前,定睛一瞧,原來這裡也有一根鐵柱子,上面用白字寫著「小川町電車站」,跟方才那個站牌一模一樣。為慎重起見,他站在這個拐角處又等著過去了兩三輛電車。首先來的一輛上寫有「青山」二字,接著來的第二輛上寫著「九段新宿」。不過,這兩輛都是從萬世橋方向筆直開過來的,因此他才勉強放下心來。隨之他那莫須有的擔心也就不存在了,準備趕緊返回到原來的地點去。當他剛要轉身邁步的時候,恰巧從南邊開過來一輛電車,在美土代町街角輕輕一轉,又在他的旁邊停下了。他看到在這輛電車司機的頭頂上方掛著一個寫有「巢鴨」兩個黑字的牌子,這時方發現自己疏忽大意了。原來,要想從三田方面經過丸之內到小川町下車,可以一直開到神田橋大馬路的盡頭,向左拐,就在敬太郎腳下這個電車站下車;向右拐,又可以在方才他觀察好的那家瓷器店前下車。而且兩處都同樣用白漆寫著「小川町電車站」,這樣一來,自己即將跟蹤的那個戴黑禮帽的男人到底會在哪邊下車呢?敬太郎簡直無法判斷了。他用目光把兩根紅鐵柱子之間的距離飛快地估算了一下,大約也就一百米左右,雖說不過是咫尺之隔,可是他那盯梢的本事只對付一個車站尚且沒有多大把握,再要讓他拿出同時不出差錯地監視兩個車站的本領,對於無論怎麼愛過高估計自己才幹的敬太郎來說,這也是絕對辦不到的。由於自己住處的地理位置上的關係,敬太郎通常只是乘坐從本鄉到三田之間的電車,所以對另一路電車,即從巢鴨方面經過水道橋同樣可以到達三田的這路電車,直到方才為止,竟一直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他對自己的這種疏忽深深感到懊悔。 在束手無策之餘,敬太郎突然想到了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要不要去借須永的一臂之力呢?然而時間距四點只剩下七分鐘了。儘管須永就住在緊後面那條街里,但若把跑到他家的時間和三言兩語讓他聽懂所求之事的時間加進去,那是根本來不及的。不過,就算還有這麼多時間能拉來須永盯住一個車站,而第二步的問題是,如果那位紳士從須永負責的站台下了車,就需要他用個什麼辦法向敬太郎發出信號。比如揚起手臂示意,或是晃動手帕,在人群如此擁擠的情況下,這類辦法恐怕也有點行不通。要想準確無誤地讓敬太郎了解情況,也許只有一個辦法還可行,那就是要用讓過往行人吃驚的大嗓門高聲喊叫,但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須永那樣的人是做不來的,因為他平時就是一個很重面子的人。假使萬一他丟開面子朝自己喊了,在自己從這邊跑到那邊去的時間裡,保不准那位頭戴黑禮帽的關鍵人物早就無影無蹤了—敬太郎在心裡作了這番考慮之後,還是一籌莫展,只得下決心聽天由命,去守住其中的一個車站了。 二六 雖說像是下了個決心,其實卻跟偷懶是一回事,不過是為了不從現在站立的地方挪開罷了。敬太郎委實感到不安,因為這無異於幹事之前就故意把成功排除在外了。他伸長脖子再朝東邊那個車站望去。不知是由於地形的關係還是方位的原因,要麼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那裡上下車慣了,看上去還是那邊顯得順眼。總覺得自己要找的那個人很可能在對面下車。他考慮要不要再次轉移監視的站台,但仍然躊躇不決,一時難以做出決策。正在這時,跟前又來了一輛開往江戶川的電車,刺溜刺溜地停下了。停下不到一分鐘,司機看清沒有人下車,便準備繼續前進。敬太郎背朝穿到錦町去的一條小胡同站著,心裡拿不準是留在這裡還是到那邊去,以至於對眼前的電車都幾乎沒有察覺。剛好在這個時候,從背後小胡同里突然跑出一個男人,推開敬太郎飛快地跳上了正要開動的電車的駕駛台。在敬太郎驚魂未定之際,電車已經哐當一聲開動了。跳上去的男人半個身子擠進玻璃門,回頭朝敬太郎說了聲:「對不起!」當敬太郎與他視線相遇時,發現他最後的一瞥落到了自己腳下。原來是他撞上敬太郎時一下子把敬太郎帶的手杖給踢跑了,手杖從主人手裡掉到了地面上。敬太郎立即彎腰去拾手杖。這時他偶然注意到,蛇頭倒地的方向剛好衝著東邊。於是感到這蛇頭似乎成了向自己暗示方位的路標。 「恐怕還是東邊好。」 敬太郎快步回到瓷器店前。他站在那裡做好了心理準備,要一個不漏地盯住從寫有「本町三丁目」電車上下來的所有乘客。開頭兩三輛倒是盯得很緊,兩眼射出凶光,仿佛在尋找殺父仇敵似的,後來神經就有點放鬆了,心情也隨著漸漸踏實了。他把自己視野里的廣場看成一片大舞台,發現這個舞台上有三個男人跟自己的態度一模一樣。一個是派出所的警察,他站立的姿勢跟自己一樣,所朝的方向也相同。還有一個是站在天下堂藥店前的電車扳道工。最後一個是處於判斷力最佳年齡段的中年人,他正站在廣場中央,分別揮動著紅、綠兩面旗幟,煞似神聖的象徵。敬太郎想,這幾個人里,立在原地期待隨時可能發生某種情況而又在人們眼裡顯得窮極無聊的,恐怕只有自己和那位警察了吧! 電車絡繹不絕地停在他的眼前。上車的硬要擠進那窄小的箱子裡去,下車的則趁勢欺人地從上面猛壓下來。敬太郎一遍又一遍地觀看著這些在一分鐘裡發生的戰鬥場面,那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為著在電車上的一聚一散,在自己面前上演了一出出蠻不講理的鬧劇。可是,他要盯梢的那個戴黑禮帽的男人,卻左等右等也不見出場。弄不好也許早就從西邊那個站台下車跑掉了吧?這個念頭一閃現,他就覺得自己現在的舉動顯得太傻氣了,老是站在一個地方死死地瞧著那些與己無關的人臉,連眼珠都冒金星了,究竟有什麼用呢?敬太郎想起來了,先前在公寓桌子前像燒昏了頭似的白白浪費了兩個小時,要是把那段時間充分利用起來,跟須永好好商量一下並取得他的幫助就好了,這個辦法才是最最符合常識的。從敬太郎痛切地體味到這種難言苦衷的時候起,天空便漸漸失去了光彩,映在眼裡的景物也都顯得蒼白而無生趣了。瓦斯燈和電燈開始出來為冬季這令人感到陰鬱的正要降臨的夜幕幫忙,左一盞右一盞地把附近商店的玻璃窗點綴得五彩繽紛。敬太郎驀然發現,距自己兩米左右的地方,還站著一個梳著向前蓬起的髮型的年輕女子。因為每次電車開始上下乘客時,敬太郎都留心用警惕的餘光掃視自己的兩側,所以當他在出乎意料的近距離內看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女子時,第一個反應便是吃了一驚。 二七 這位女子的衣著與她的年齡很相稱,身穿一件素色大衣,長得幾乎要拖到地面了。敬太郎想像著大衣裡面打扮年輕人肉體的鮮艷顏色。女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有意把這一切在人們眼前包裹起來似的。連貼身襯衫的領子都用紡綢圍巾圍了起來。隨著夜幕的低垂,只有那條紡綢圍巾的潔白顏色還能透過大氣映現出來,除此之外,女子渾身上下沒有穿任何一件可引人注目的東西。但是,這單打一的潔白顏色恰恰表明了她本人的高尚愛好,說明她根本不把時令放在心上。對於敬太郎來說,這潔白的顏色比任何東西都要顯眼。與其說他的感覺是在光線漸趨昏暗的寒天凍地里碰上了一個不諧調的怪物,毋寧說由於意識到自己在灰濛濛的馬路上發現了一團皎潔的銀光,這才去注意那女子的脖頸的。當女子直接感受到敬太郎的視線時,便有意識地稍稍改變了身體的方向。但看樣子仍然覺得不放心,就又把右手招到耳朵處,做出一種把掉到鬢角的頭髮向後攏去的姿勢。女子的頭髮本來就梳理得很整齊很漂亮,所以這個動作在敬太郎眼裡只能看成是沒有實際意義的故作姿態;可是當他看到女子的手時,注意力益發被吸引住了。 這位女子並沒有像一般日本女性那樣戴著絲手套。她戴的是一副山羊皮手套,不大不小剛好合適,服服帖帖地裹著她那纖細的手指。皮膚和羊皮緊緊地貼在一起,連一道皺褶、一絲鬆弛的地方也沒有,看上去簡直就跟手背上薄薄地塗了一層粉紅色的蠟油一樣。女子揚起手時,敬太郎發現這手套竟把女子白白的手腕嚴嚴實實地遮去了三寸多。他只看到這裡就又把視線移到電車上去了。可是,上下車的一陣混亂結束之後,要找的人並沒有出現,這時他心裡又可以放鬆幾分鐘了。因此,儘管他還沒有達到一心要等著利用這段時間的程度,卻一直趁電車通過後的間隔,用不被對方察覺的視線留心觀察這位女子。 起初,他一直以為這女子大概是要乘「開往本鄉」或「開往龜澤町」的電車的。然而,這兩路電車都輪流在自己面前停留過,該女子卻毫無上車的意思,這使他略微感到有些詫異。他在心裡猜想過,這女子大概是一位善於權衡利弊的專家,她不願勉強坐進擁擠不堪的車裡,免得受不住要把人擠扁的窩囊罪,而是寧肯再多堅持一會兒,等著乘稍微空一點的電車。可是有的並沒有掛出滿員的牌牌,而且看上去還真有一兩個空位子,這樣的電車開過來後她也絲毫沒有露出要上車的架式,敬太郎因此愈發覺得奇怪了。女子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過分引起了敬太郎的注意,於是當敬太郎稍微改換四肢的姿勢時,她便乘機立即採取預防措施,故意躲開敬太郎的視線,就像有人趁天還沒下雨就打起傘來一樣。而且有時還特地扭頭朝相反方向望去,有時又往對面走上幾步。由於上述種種的表現,敬太郎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避嫌心理,儘量約束自己不再把視線公開投到那女子身上。然而後來他又突然清醒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位女子怕不是由於道路生疏才走到一個自己隨意選定的電車站前,面對根本不能上的電車永遠等下去的吧?要是這樣的話,應該善意地給她指出來才對,敬太郎突然冒出來這麼一股勇氣,於是毫不猶豫地直接朝女子走去。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女子驟然邁步走到五六米遠的一家寶石店櫥窗前停了下來,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敬太郎這麼個人似的,把腦袋貼近玻璃窗仔細端詳起裡面陳列的戒指、束腰帶用的細絛帶和珊瑚樹製作的裝飾品來了。敬太郎覺得自己好像辦了件傻事,本來是出於對一位素不相識的人的好意,人家卻不買你的賬,結果反而顯得自輕自賤了。 女子的長相根本就算不得漂亮。從正面看並不那麼動人,從側面細一端詳,無論誰都會認為她那鼻子長得有點過低。不過皮膚很白,一對眸子很有神,顯得晶瑩透徹。此刻寶石店裡的電燈正透過櫥窗玻璃照在她的前額、鼻子和一部分豐滿的臉蛋上,從站在斜後方的敬太郎望去,呈現出一種由光和影組成的美妙輪廓。敬太郎把這輪廓和她那被長長大衣覆裹著的倩影一併收進心底,轉身又守候電車去了。 二八 電車又來了兩三輛。這兩三輛又統統使敬太郎反覆嘗受到失望的滋味,然後朝東邊開遠了。他好像已經看穿不會成功似的,從衣帶下取出懷表定睛看了一下:五點鐘早就過去了。仰起臉看看籠罩在頭頂上的漆黑夜空,仿佛剛剛發現天已經這麼晚了,不由得苦澀難言地咂了個響舌。一想到要捉的那隻鳥沒有粘到自己如此勞神費力張掛的網上,竟從西邊那個電車站輕鬆自在地溜掉了,一切的一切霎時間都成了可憎可恨的對象,其中包括老太婆為了騙人而故意編造出來的那套預言,包括小心翼翼帶出來的這根竹手杖,以及這根手杖在方向問題上給自己的那個暗示。他朝四周看了看撐住黑暗、在眼前閃爍的電燈光,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中心位置上,心想這明晃晃的光亮大概是自己夢中最後一幕的幻影吧?儘管他是這般掃興,卻仍舊抱著這般恍惚的心情站在原地一動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心想還是趕快回家做個頭腦正常的人去吧!因為手杖已經成了嘲笑自己愚蠢的見證人。敬太郎暗暗下定決心,準備回去路上找個僻靜地方乾脆把它折斷,蛇腦袋和拄地的鐵箍也通通搗它個稀巴爛,然後再從萬世橋上把這些東西扔到茶之水河裡去。 他剛邁步準備動身返回公寓時,眼角里無意之中又映進了那個年輕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寶石店的櫥窗,又站到了距他有兩米的原來那個位置。女子身材修長,兩條腿和兩隻胳膊也比一般人長得好看,敬太郎從端詳她的第一眼起就覺得舒服,不過這次卻是女子的右手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那隻細長的手臂極其自然地下垂著,女子根本沒料到會有人去注意它。敬太郎借著夜光看到,五根手指乖乖地併攏著,手腕緊緊地裹在柔軟的皮革里,手腕和袖口之間微微露出一點細白的皮膚。對於長時間佇立在一個地方的人來說,冬天夜晚的寒冷是夠受的。女子將下頜稍稍縮進圍巾,雙目低垂一動不動地站著。敬太郎相信已經得到了反證,在女子故意不睬自己的眼神深處,似乎反而正在注意著自己。方才他只顧瞪大眼睛搜尋戴黑禮帽的紳士了,在那段時間裡,有誰能保證這女子不和他一樣集中了敏銳的觀察力,並把視線始終射到自己身上呢?有誰能保證在這兒度過的一個多小時裡,在他等著某個男人出現的同時,又被另一個女子給盯了梢呢?正像他根本沒考慮過自己為什麼要監視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那不知底里的行動一樣,自己為什麼要被當成不知會幹出什麼冒失事的人受到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的監視呢?想到這裡,敬太郎仍然是絲毫不得要領。敬太郎動了個念頭,如果自己稍走幾步,做個樣子給她看看,也許會更明確地摸准對方的態度吧?於是便躡手躡腳地繞過派出所後朝西邊移動過去。自然,為了不讓女子察覺,他嚴格控制住自己不扭頭往後看。可是,若始終目不斜視地走下去的話,就會失去達到目的的最寶貴的時機,因此當他認定已經走出了二十米左右後,便故意探頭去望根本不感興趣的玻璃櫥窗。櫥窗里擺著一件天鵝絨領的女式風衣,敬太郎做出一副仔細觀察那件風衣的樣子,同時暗暗朝後掃了一眼。這時才發現,自己身後根本見不到那女子。各色人等就像要超過自己似的,絡繹不絕地走了過來,擋住了敬太郎的視線,即使伸長脖子也看不到對方,至於白圍巾和長大衣就更跳不進眼帘了。他懷疑自己是否還有繼續向前的勇氣。那位頭戴黑禮帽的男人,就此罷休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因為那刻早已過了預先說好的五點鐘;而對於這位女子,縱使最終得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結果,敬太郎也還是想再進一步觀察一番。他懷疑自己被女子盯了梢,為了反過來報復一下,他也起了好奇心,想從現在起對女子的行動嚴密監視一會兒,就像丟了東西的人趕回來找東西一樣。敬太郎又步履匆匆地來到那個派出所附近,把身子躲進暗處一瞧,女子依然面向馬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上去似乎絲毫也沒發覺敬太郎又返回來了。 二九 這時,敬太郎腦海里產生了一個問號,這女子是個姑娘呢,還是已經結婚了?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無法做出明確判斷,因為她頭上梳的是現代大多數日本婦女中間流行的向前蓬起的髮式。然而,當敬太郎來到更近一點的暗處目不轉睛地打量女子半側身的背影時,一個新的疑問又首先向他襲來:這女子究竟是屬於哪個階層的人呢? 從外表上看,給人的印象是似乎已經嫁人了。然而身體的發育情況遠比一般人要好,保不准很可能比想像的還要年輕。若果真如此,她為什麼要穿那麼素雅的衣服呢?關於婦女服飾的花色問題,敬太郎還是個沒有任何發言權的小青年,但根據日常觀察得出的模模糊糊的印象還是有的,那就是這女子若還年輕的話,身上應該穿幾件艷麗的衣服,甚至艷麗得把眼下這寒冬臘月里令人鬱悶的空氣都驅散了才對。他感到十分納悶,這位女子竟沒有露出任何刺激性的曲線來,這種曲線本應給正處於青春年華的敬太郎的血液里注入強烈的熱情。在女子著身的衣物中,略微能引人注意的只有那條圍在脖子上的雪白的紡綢圍巾,而它本屬於冷色,只能給人以清新的感覺。身體的其餘部分則被與冬日的蕭索天空相似的長大衣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敬太郎又從背後把這身與年齡不相稱的過於缺乏魅力的打扮觀察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肯定是因為她已經與男人發生過關係。而且,這位女子的舉止還有一種近似成年人的穩重勁頭。對於這種穩重勁兒,敬太郎無法把它只看成是品性和教育的結果。他甚至懷疑,怕是由於接觸了家庭以外的環境,她那天真無邪的羞恥之心才像撒在手帕上的香水一樣早就自然而然地消失殆盡了吧?不僅如此,他方才還親眼看到,在這位女子穩重的舉止中,常常會有一種不穩重的表現,那就是有時全身肌肉都在動,有時是眉頭和嘴部在動。他老早就發現,動作最敏銳的,恐怕要數她那雙眼睛了。但是,與此同時也不能不承認,女子的表情正好說明她在竭力控制自己那雙靈敏欲動的眸子。所以,敬太郎判斷,這位女子的穩重乃是與有意識地自我控制聯繫在一起的。 然而,從後面望去,女子的身體也好,情緒也好,現在都比較穩定,給人的感覺是兩方面配合得十分和諧。與方才不同的是,她站到了比馬路高出一截的人行道邊上,這時的姿態簡直可以形容為文靜典雅四個字。因為她既不怎麼改變姿勢,也不準備馬上走開,既沒有湊到寶石店櫥窗跟前去的意思,也沒有表現出頂不住寒冷的樣子。旁邊零零散散地站著幾個等候乘坐下一趟電車的人。他們都直勾勾地望著從對面開過來的電車,看樣子是很想把電車儘快招呼到自己跟前來。由於敬太郎已經撤出第一線,看來那女子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會兒成了其中最熱心等待什麼的一員,開始目不轉睛地注視起斜對面的拐角來了。敬太郎從派出所背後繞到電車站上方,走到比人行道低的馬路上。並且以塗著油漆的交通崗樓為掩護,從警察所站位置的一旁緊緊盯住女子的臉。隨之又為女子的表情變化吃了一驚。因為先前自己躲在暗處端詳女子背影時,只是以她那修長的身材、向前蓬起的髮型和裹在身上的素淡的大衣為依據,在想像的王國里隨意得出可以說是過於自由的結論。可是,當自己現在背著女子毫無顧忌地細細觀察她的相貌時,不得不承認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感覺,仿佛又見到了另一個人似的。要而言之,這女子看上去比剛才年輕多了。她那急切等候什麼人的兩隻眼睛和嘴角上只有充滿青春活力的熠熠生輝的神色,此外再找不出任何其他表情。敬太郎甚至從中看到了少女的純潔和天真。 從女子注視的方向很快就有一輛電車沿著弓形軌道慢吞吞地轉彎開過來了。當電車滑到女子面前停下來時,從裡面下來了兩個男人。一個手裡提著用紙包起來的類似紙盒子的東西,步履匆匆地從警察面前走過去跳上了人行道;另一個則一下來便徑直朝那女子走去,並在她跟前停住了腳步。 三〇 敬太郎這時才第一次看到了女子的笑臉。敬太郎最初打量這女子時就發現唇薄嘴大是她的一個特點,可是當她此刻露出美麗的牙齒、熠熠放光的又黑又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上下睫毛幾乎要合在一起時,還是在敬太郎腦海里留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新印象。敬太郎並沒有隻為女子的笑顏而心蕩神馳,他還十分驚訝地把視線移到了對面那個男人的身上。因為就在這一瞬間,敬太郎發現那男人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禮帽。至於他身上的黑外套是否有雪花點,尚無法看得真切,只是光澤與黑禮帽的顏色差不多。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此人個頭很高,也是骨瘦如柴。唯獨在年齡問題上敬太郎難以做出明確判斷。但是,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從生命的刻度表上來看,這個男人所處的位置遠在自己之上,因此敬太郎毫不猶豫地得出結論:他有四十上下歲。當這些特點不分次序、幾乎同時進入敬太郎的大腦時,他不得不承認,方才自己像個大傻瓜似的等著要跟蹤的那個真正目標,現在才終於從電車上走下來了。他暗自慶幸,本來限定的五點鐘早就過去了,然而自己卻偏偏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興趣,始終在同一個地方轉來轉去,結果反倒走運了。他覺得應該感謝那位女子,正是由於她的偶然出現,才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才使自己產生了那種莫名其妙的興趣。同時還值得慶幸的是,那位女子為了等候她要找的人,以超出自己一倍以上的自信心和忍耐力一直堅持到了最後。因為敬太郎相信,他可能從兩個方面得到收穫,一是自己可以為田口提供這位暫且稱之為X的男人的某些情況;與此同時,自己對稱之為Y的女子的好奇心也可以同樣得到幾分滿足。 看樣子,這一男一女對敬太郎的存在根本就沒有發現,對周圍環境也無所顧忌,只顧一個勁地站在那裡說話。女子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男人也不時放聲大笑。從二人剛見面時互相問候的情景來看,他們的關係也絕非疏遠。在他們任何一方的身上都看不出有男女之間恭敬客氣的禮節,這種禮節往往貌似連結異性的紐帶,實則是在雙方之間築起了一道堤壩。眼下那男人甚至連揚手到帽檐處表示問候的動作都嫌麻煩,公然給免了。那帽檐下應該有個大黑痣的,敬太郎很想設法與那男人來個照面把這個問題搞清楚。假如沒有那女子在場,為了查明男人肉皮上留下的這個怪異的黑點,他也許會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去,只消隨口問個什麼事就解決了,反正不管怎樣都沒問題。即使不問什麼,他大約也會直接湊到男人跟前,把人家那張臉仔細瞧個夠的。而此刻妨礙他採取這種大膽行動的,正是站在男人面前的那個女子。因為他親眼看到,由於自己有好大一會兒工夫同她並排站在同一個地方,女子對自己的舉動好像早就有了戒心。至於女子是否懷疑敬太郎別有用心,那倒是另當別論。既然明知對方已經產生戒心,卻硬要把自己的腦袋毫不客氣地再次伸到人家的視野之內,這就多少有失紳士體統;更何況這等於故意加深人家對自己的懷疑,其結果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考慮到這裡,敬太郎得出的結論是,在水到渠成之前,在辨認是否有黑痣這件事上還是不要造次為好。不過敬太郎已經暗下決心,準備悄悄地跟在二人後頭,可能的話,哪怕是斷斷續續的也好,要把他倆的談話裝進耳朵一些。他認為,沒得到對方許可就把人家的言談行動記錄在腦海里,從道德層面上講,沒有接受良心裁判的必要。而且,他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即相信自己費盡周折得到的成果肯定會為熟諳世故的田口用到善意方面去的。 過了一會兒,男人做出了邀請那女子的樣子。看來女子笑著拒絕了。最後,半側身相向而立的二人肩並肩朝瓷器店房檐下走去。然後又從那裡朝東走去,二人挨得很近,只差手挽手了。敬太郎急步趕上五六米,緊緊地跟在他們背後,並且把自己的步伐改成和他們一樣的速度。為了避免萬一女子回過頭來引起懷疑,他根本就不把視線盯在二人背後,而是兩眼故意瞧著其他方向,就好像在天下人共有的馬路上偶然碰到一起,腳前腳後朝同一方向走去一樣。 三一 「不過,也太過分了。叫人家等了這麼長時間。」 這是鑽進敬太郎耳朵里的第一句話,是女子抱怨的聲音。可是男人的回答卻半句也沒聽清。接著估摸又走了十多米遠時,二人腳下一下子失去了剛才的節奏,挨在一起的影子幾乎要攔住敬太郎的去路了。而從敬太郎方面來說,要想避免從後面與對方撞上,唯一的辦法就是超到前面去,否則就太難堪了。他怕二人掉身回來,便當機立斷靠到旁邊一家果品店櫥窗前,把身子隱蔽起來,並且裝作注視擺在裡面的一個大玻璃罐子裡的餅乾的樣子,同時在等著二人的動靜。看上去男人仿佛把手伸進了外套,過後又馬上略微把身子側向一邊,迎著店裡的燈光看右手提著的一樣東西。這回敬太郎看清了,原來是塊金殼懷表正在男人臉下閃閃發光。 「才六點嘛,還不算太晚。」 「不早了,已經六點了。再過一會兒我就該回去啦!」 「那可太遺憾了。」 二人又邁動了腳步。敬太郎也不再注視罐里裝的餅乾,從後面跟了上去。二人來到淡路町,從這裡拐進一條通向駿河台下的窄巷。敬太郎也想跟著拐進去,卻發現二人進了拐角處的一家西餐館。趁這個機會,他從側面朝二人臉上看了一眼,因為這一男一女正處在餐館門口射出來的明晃晃的光線照耀之下。離開電車站時,敬太郎簡直猜不出二人要一塊到哪兒去,現在竟突然進了這麼一家實在不怎麼樣的飯館,因而不能不使敬太郎深感意外。這家西餐館叫「寶亭」,敬太郎過去就知道,因為他以前常經過這裡進出大學。最近經過修繕以後,外面都油漆一新,有半面朝向通電車的馬路,看上去像是斜劈下來的屋脊則朝著正南方向,他從這裡路過時常常看到。他甚至還記得,當仰頭觀看製成橫額的「慕尼黑啤酒」的廣告時,有好幾次從這堵閃著淡藍色油漆光澤的牆壁裡面傳出了刀叉激烈碰撞的聲音。 關於二人的去向問題,敬太郎既沒有明確的把握也沒有準確的估計,甚至說不定會被引進瀰漫著濛濛紫氣的迷宮裡去。正是因為有這種預感在暗地裡起作用,敬太郎才跟蹤到這兒來的,不過這家不斷從廚房裡往街上飄出一陣陣油炸土豆和油煎牛肉香味的西餐館,在他看來實在是太平常了。但他馬上又轉念一想,比起躲進自己根本無法靠近的幽密場所而再不露面相比,還是進了這家西餐館對自己更為有利。同時他也想通了,這一男一女鑽進任憑誰都可以靠近的新油漆的普通西餐館裡面去,反倒令人覺得安全保險。幸好,他身上還帶著錢,對於在這種水平的飯館裡打發掉由冬季室外空氣引起的食慾,還是綽綽有餘的。他準備緊跟二人之後走上這家餐館的二樓,但當來到明晃晃的電燈光射向街面的門口時,驀地想到了一件事。既然已經被那女子記住了自己的長相,倘若腳前腳後同時趕到二樓上去,那就未免失算了。弄不好,簡直就等於故意讓對方懷疑:這人是來跟蹤自己的。 敬太郎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射到街上的光亮中橫穿過去,沿著黑乎乎的小巷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遠。隨之又在小巷盡頭下坡處的黑暗中站了一下,宛如把自己的影子收進自身內部一般,然後又悄悄返回明晃晃的餐館門口,一低頭鑽了進去。由於過去經常到這裡來,他對餐館內部情況了如指掌。縱使下面沒有了接待顧客的房間,二層和三層也足夠應付的,不過在客人不太滿的情況下決不往三層上招待,大體上二樓就足夠了。所以敬太郎心裡做好了準備,上樓後只消觀察右手盡裡面或左手旁邊的大廳,就肯定能看到二人的座席;如果不在這兩個地方,那就只好打開陽面的那個細長房間了。敬太郎懷著這種想法剛要登上樓梯,發現上面入口處已經站了一名白衣侍者,正準備給他帶路。 三二 敬太郎是拿著手杖走上樓梯的,所以在帶他入座之前,侍者首先把那根手杖接了過去。同時口裡說了聲:「請到這邊!」轉過身去把他帶到了右手的大餐廳。他從侍者身後一眼就看清了自己手杖的下落。同一瞬間他還發現,那裡掛著剛才曾引起注意的那頂黑色禮帽。近似雪花點的黑外套和女子身上的素底大衣也全部掛在那裡。侍者掀動大衣下擺把竹手杖戳進去時,素底大衣的紡綢里子在敬太郎眼前閃了一下。待到蛇頭隱進了大衣後面,他才把目光轉向大衣的主人。幸運得很,女子正與那男人相向而坐,只把後背朝著進門方向。敬太郎瞧著女子的背影,首先感到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因為敬太郎考慮到,對於一般婦女來說,聽到新來顧客的響動,縱使滿心想回頭看看,也怕一轉身破壞了落座後的優雅風度,所以除非十分必要,在正常情況下她們是不會這樣做的。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子沒有扭過頭來。趁這個工夫,他走到女子的座位跟前,準備坐在與女子背靠背的第二排餐桌邊。這時,男人抬起臉,朝既未坐下也未扭轉身的敬太郎看了一下。男人餐桌上點綴著一盆盆景,在一隻中國格調的圓盤裡栽著松梅。男人面前有一碗湯。他和敬太郎四目相視時,手裡的大湯匙照常伸在碗裡。他倆中間相距不過六尺,明亮的電燈照耀著每一個角落,而鋪在桌面上的雪白餐布又恰似為這亮光助興似的,從四面八方的餐桌上把水銀般的光線反射過來。在具備如此方便條件的餐廳里,敬太郎把男人的面孔瞧了個夠。正像田口事前通知的那樣,在這個男人的眉宇之間,確實長了一顆很大的黑痣。 除去這顆黑痣,男人的相貌再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眼睛、鼻子、嘴,全都長得普普通通。可是,當這些分開來看似平庸無奇的器官聚在一起,並在一張細長臉蛋上占有各自的位置時,無論誰都只好承認他是一個具有非凡品格的紳士。當他與敬太郎目光相遇時,他把匙子伸在湯碗裡,暫時停止了喝湯,從這種態度來看,甚至還可以說帶有某種高尚的派頭。看到這裡,敬太郎轉過身去,背朝男人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裡琢磨著「偵探」這兩個字的字面含義,覺得這男人的舉止風度和偵探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敬太郎發現,從長相上看,這個人沒有任何值得偵察的東西。取下擺在他臉上的眼、口、鼻或任何一個器官來看,都長得極為平常,根本甭指望在那裡面藏住秘密。敬太郎坐到自己席位上時,不禁有股失望的情緒襲上心頭,因為自己對從田口那裡接受過來的今晚這項任務的興趣,至少有三分之一早已消失。首先,連接受這項任務本身在道德上能否站得住腳都值得懷疑。 他點好菜後就愣怔怔地坐在那裡,連麵包都沒碰上一碰。男人和女子看樣子對坐在他們旁邊的這位新顧客產生了幾分顧慮,暫時中止了談話。但是,在敬太郎面前出現了熱氣騰騰的白盤子之後,二人似乎又添了幾分興致,聲音交替著飄進了敬太郎的耳朵。 「今晚不成啦。我還有點事。」 「什麼事?」 「什麼事?重要事嘛。是輕易不能講的事。」 「哎呀,你真是的!其實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虧你讓人家等了個夠。」 女子有點挑理地說。男人好像對四鄰有所顧忌似的低聲笑了,二人的談話到這裡又靜了下來。稍停了一會兒,男人仿佛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總之,今天晚上有點太晚了,還是算了吧!」 「一點也不晚!坐電車去馬上就到嘛!」 女子的勸說,男人的猶豫,敬太郎全都能理解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們究竟打算去哪兒呢?一到這關鍵的目的地問題,敬太郎就一點也摸不著頭腦了。 三三 敬太郎望著殘留在自己面前盤子裡的西式餐刀和旁邊那堆切成一塊塊的紅蘿蔔,心裡在想:再聽一會兒或許就會有眉目的。看樣子女子仍堅持硬要男人照自己的主意辦。男人則每次都找各種藉口加以推託,然而態度卻總是那麼和藹,竭力避免激怒對方。敬太郎面前送上來肉和青豌豆時,女子也終於開始讓步了。敬太郎內心裡一直在暗暗求老天保祐,要麼是女子堅持到底,要麼是男人適可而止地表示屈服,這兩者能居其一就好了。所以,當發現女子並不如原來想的那麼堅強時,他不禁感到甚為遺憾。別的還都問題不大,唯獨二人要去的目的地,敬太郎很想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探聽出來,而這個目的地的名字卻始終沒有被提到,因為它在二人中間是不必講出來的。不過照現在這種情況,談話是不會有任何結果了,這一男一女的話題勢必要自然而然地轉到其他方面去,因此敬太郎的指望也就暫且落空了。 「好吧,不去也行,把那個給我。」過了一會兒,女子開口了。 「那個?只說這兩字我可不明白。」 「噯,就是那個嘛!前幾天的。嗯?明白了吧?」 「一點也不明白。」 「你呀,太不像話了。你明明知道的。」 敬太郎真想扭頭朝後面看上一眼。就在這時,傳來了咚咚的上樓梯的腳步聲,一下子亂鬨鬨地闖進來三名顧客。其中一名是軍人,穿著土黃色軍服,腳下蹬的是長筒皮靴。當他走在地板上時,腰裡掛的劍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跟皮靴踩出的聲音合成了一曲二重奏。三人上來之後,被領進了右側的一個房間,由於這通響動攪亂了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在劍光閃爍之中,敬太郎也只好半路收住好奇之心。 「就是前幾天給我看過的東西嘛。明白了吧?」 男人沒有明確表態。敬太郎自然更無法想像。他真恨這女子,既然自己坦然自若地想要一樣東西,為什麼不清清楚楚地把名字講出來呢?他毫無理由地就是想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這時,男人開腔了: 「那種東西,現在能帶到這兒來嗎?」 「誰也沒說帶到這兒來呀!我只是說送給我嘛!下次也可以。」 「既然那麼想要,送給你也行。不過……」 「啊,太好啦!」 敬太郎又產生了回頭看看女子表情的欲望,順便也想看看男人的態度。可是,自己坐的位置剛好與女子成一直線,而且是背靠著背,想到這兒便只好慎重地暫時不輕舉妄動,做出一副目光窘迫的樣子,只是心不在焉地朝正面掃視了一番。這時,從廚房入口方向又有一名侍者端著兩個白盤子走了過來。侍者把盤子放到二人面前,換下已經用過的盤子,然後又走開了。 「是只嫩雞哩!吃點吧?」男人說。 「我已經吃好了。」 聽口氣女子並沒有伸手去動嫩燒雞,反而騰出口來比男人講得更起勁了。從二人的一問一答來推測,女子硬朝男人要的,似乎是十分貴重的珊瑚珠之類。男人以精於此道的口吻向女子做了各種說明。然而那只不過是些時髦人物津津樂道的知識而已,敬太郎既無興趣也不了解。男人耐心地叮囑女子,有一種偽造的珊瑚珠,往上面按一些指紋,常常可以騙過人的眼睛,不過用手摸上去卻顯得有點粗糙,所以和真正的古物一下子就能區別開。把前前後後的情況綜合到一起,敬太郎聽出,原來是女子在向男人要一樣古代的珠寶,而且這件珠寶很貴重,又很珍奇,現今已經輕易找不到了。 「給是可以給的,不過你要那種東西準備幹什麼呢?」 「倒是該問你要它幹什麼。一個男人家,還要留著那種東西。」 三四 沉默一陣之後,只聽男人朝女子問道:「你是吃點心,還是要水果?」 「什麼都成。」女人答道。 這簡短的對話也可以看成是一個信號,說明他們的進餐終於臨近了尾聲,而在一直全神貫注竊聽二人談話的敬太郎的耳朵里,這聲音頓時成了促使自己注意肩負責任的警鐘。他自己給自己規定了任務,認為對離開這家西餐館後的二人的行動還有進行觀察的必要。他十分清楚,若和二人同時下樓就失策了。假使在二人之後離開席位,結局也是很明顯的,那就是一支煙還沒來得及吸完,他們的身影就會消失在漆黑的夜幕和雜沓的人跡之中,找不到了。敬太郎考慮,如果想不出紕漏地緊緊盯住他們的身影,那就必須搶先一步離開這裡,守候在對方不易發現的隱蔽處或別的什麼地方,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敬太郎意識到,三十六計莫若趕快結賬為上計,於是趕緊叫侍者把賬單拿來。 那一男一女還在不緊不慢地說著話。不過二人之間已經再提不出什麼固定的話題,靠這些話題交流感情和意見的機緣也就不存在了,眼下只不過雲裡霧裡漫無邊際地東拉一句西扯一句而已。可以列為男人特徵的眉宇間的那顆黑痣也從女子口裡偶然冒了出來。 「你怎麼在那個地方長了顆黑痣呢?」 「反正不是最近突然長出來的,一生下來就有了。」 「不過,長在那個地方倒並不難看。」 「再難看也沒辦法嘍!天生的嘛。」 「趕快到大學去讓他們給挖掉就成了嘛。」 敬太郎這時正低著頭在映出自己面部倒影的洗手盆里洗手,聽到這裡不禁偷偷地笑了,同時用兩手遮住面頰,儘量忍住不笑出聲來。正巧侍者把找回的錢放在盤裡給端回來了。敬太郎悄悄站起身,為了避免惹人注意,他從容不迫地走到樓梯口,立在那裡的侍者立即放開嗓門朝樓下通知道:「送客啦——」與此同時,敬太郎想起忘記去取方才交給侍者保管的手杖了。那根手杖至今仍被置於室內一角的衣帽架下,躲在女子那件長大衣的下擺後頭。敬太郎怕驚動還在餐廳里的那對男女,於是躡手躡腳地折回身來,輕輕地取出手杖。當他握住蛇頭時,覺得光滑的紡綢里子和柔軟的外套襯布甜滋滋地觸到了自己的手背。他格外小心地幾乎是踮著腳尖走到樓梯上,隨後突然改變節奏,急步咚咚咚地跑下樓梯。剛一來到外面,立即從電車路上朝對面橫衝過去。跑到快撞牆的地方,正好有一家又像舊衣店又像西裝店的大店鋪,他便扭身背沖店內的電燈站下。只要站在這個地方,那兩人從西餐館出來後,不論他們沿大馬路朝右拐,還是往左轉,也不管他們順著中川拐角朝連雀町方向穿過去,還是一出門立即踏小巷直奔駿河台下,怎麼走都不必擔心逃出自己的視野。想到這裡,敬太郎滿有把握地拄著手杖,緊緊鎖定西餐館正門。 大約等了十分鐘以後,在等於監視焦點的光亮中卻根本不見人影出現,敬太郎心中不禁產生了懷疑。無奈,只得朝二樓望去,兩眼仿佛要看穿那層只有窗子還閃著亮光的內部似的,心中則暗暗祈禱他們能快點離開餐桌。每次移開疲勞不堪的視線時,他都要仰起臉看看屋頂上方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直到方才為止,照耀地面的人間燈火蒙蔽了自己的眼睛,竟讓他把這浩瀚夜空的存在給忘掉了。而它,似乎從方才開始就在墨黑墨黑的頭頂上醞釀著一場冷颼颼的細雨,這使敬太郎的心變得寂寞淒楚起來。一個想法驀地湧上敬太郎的心頭,情況會不會是這樣:剛才二人因為顧忌自己,只講了一些一般的話題,自己走後他們才趁機商量起最為關鍵的問題來了呢?自己的任務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些事情竊聽到手。他帶著這種疑惑的心情仰頭望著黑洞洞的天空,仿佛從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兩個相向而坐的人影。 三五 他後悔瞻前顧後過了頭,反而過早地離開了西餐館。可是既然那二人對他已經有所顧忌,即使在原席位上一屁股坐到底,也不可能聽到超出普通閒聊範圍的話題。所以,假定像剛才那樣坐著不動,其結果也仍然和提前離席相差無幾。想到這裡,他也就只好忍住寒冷繼續監視下去了。這時,他感到帽檐上好像落了兩滴雨點,於是又仰起臉朝漆黑的空中望去。跟他腳下的電車路不同,頭頂上異常靜謐,除了黑暗之外,沒有任何東西遮住視線。他仰起臉,想等著有一滴雨點掉在面頰上。他久久凝望著混沌一片的漆黑夜空,怕馬上會下雨的擔心隨即跑得無影無蹤了,他偶然想到一個問題:在如此從容不迫的夜空下面,自己為什麼要心甘情願地替別人幹這種不得安生的勾當呢?與此同時,覺得一切責任似乎都在自己正拄著的這根竹手杖身上。他依舊抓住蛇頭,把手杖揮動了幾下,好像要把鬱積在胸中的對寒冷的怨恨發泄出來似的。正在這時,等得不耐煩的那一對人影從西餐館門口走了出來。敬太郎第一眼就看到了圍在女子細長脖頸上的雪白圍巾。二人快步來到大馬路上,沿敬太郎對面一側朝來時走過的路折回身去,方向同剛才正好相反。敬太郎也毫不猶豫地橫穿馬路到了對面。他以緩慢的步履邁動著雙腳,好像在挨家觀察點綴得花花綠綠的商店櫥窗。跟在後面的敬太郎必須與二人的步伐協調起來,因而對他倆過於遲緩的速度簡直傷透了腦筋。男人嘴裡叼著香味濃烈的雪茄,邊走邊朝夜幕吐出微呈白色的煙霧。由於風向的關係,這煙霧常常帶著一股香味鑽進跟在後面的敬太郎的鼻孔里。他一面嗅著這濃烈的雪茄香味,一邊強忍著踩著緩慢的步伐,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亦步亦趨。男人個頭很高,從背後望去,頗有點像西洋人。在這點上,他銜在嘴裡的香味濃郁的雪茄,也多少幫忙給人造成了錯覺。緊接著,聯想又一下子移到了伴侶身上,那女子看上去就像一個給外國人做了小老婆的日本婦女,連手上戴的皮手套也像是外國丈夫給買的。敬太郎心裡驀地泛出這麼一種假想,雖說覺得好笑,卻自己一個人愈想愈來勁。正在這時,二人來到剛才碰頭的那個電車站前稍稍站了一會兒,隨即跨過電車路又轉到對面去了。敬太郎也照二人的樣子走了過去。走著走著,二人又在莫土代町街角處從這邊踱到對面去了。敬太郎也跟著來到了同一側。二人又開始朝南移動。走到離街角大約五十米的地方,這裡也豎著一根塗了紅漆的鐵柱子。二人走到那根柱子跟前停住了腳步。敬太郎這時才發現,他們又要坐三田線往南回家,或是到那邊的什麼地方去。於是自己也做好了必須坐上同一輛電車的思想準備。二人不約而同地朝敬太郎這邊扭過頭來。這固然是因為電車要從他所在的方向拐過胡同開過來,但敬太郎仍然覺得心裡很不自在。他把帽檐翻過來,用力往下拉了拉;有時又用手摸摸臉蛋,或是把身子儘量靠到房檐底下,或是故意目不轉睛地望著莫名其妙的目標,就這樣受罪似的急切地等著電車的到來。 不一會兒,一輛電車開過來了。敬太郎煞費苦心地避開嫌疑,故意要等二人上去之後再登上電車。當他正為此在後面磨磨蹭蹭的時候,女子怕被人踩上那件大衣的下擺,朝後撩著移步上了駕駛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緊跟其後的男人卻毫無要上的架式,只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併攏腳跟站在那裡。敬太郎好不容易才醒悟過來,男人是為送那女子上車才特地來到這裡的。說實話,他對這男人倒無所謂,真正感興趣的是那個女子。假定他倆在這裡分手,自己當然要丟開男人而只盯住那女子的去向。可是自己從田口那裡接受的任務與女子無關的,只是頭戴黑色禮帽的男人的行動,因此他便強行忍住衝動,沒有跳上電車。 三六 女子上車時,曾以目光向男人微微致意,隨即走進裡面不見了。因為時值冬季夜晚,玻璃窗子統統都關得嚴嚴的。女子也沒有再打開車窗從裡面探出頭來向男人打招呼。儘管如此,男人卻依舊直挺挺地立在那裡等候電車開走。車開動了。仿佛看清二人之間已不再需要彼此致意似的,電光照耀著車窗急匆匆地往南駛遠了。男人這時才把銜在口裡的雪茄丟到地上,然後轉身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從這裡往左拐後停在一家出售進口貨的商店前。這裡是敬太郎記憶猶新的電車站。他左躲右藏地跟蹤男人來到這裡,又伸長脖子看起這家商店櫥窗里陳列的自己根本不想看的商品來,其中有什麼新式領帶呀,西式大禮帽呀,花紋新穎的裹在腿上保暖的毯子呀,等等。腦子裡卻沒有停止思考,他覺得若照這樣顧慮重重,當偵探的念頭也就只好打消了。如果說女子走開,敬太郎對自己的工作也就厭倦起來了,這種講法也未必盡然;但有一點卻十分明顯,那就是與以前程度相仿的壓抑感又急劇地充塞於心頭而不能自已。他的任務只限於偵察戴黑禮帽的男人在小川町下電車後兩小時以內的行動,到這裡早就完成了,他甚至想乾脆還是回家睡覺去吧! 就在這時,來了一輛似乎是男人一直在等的那路電車,只見他伸出長長的手臂抓住車門兩邊的鐵棍,說時遲那時快,十分自然地一下子把身體送上了還沒停穩的車廂。方才正在猶豫的敬太郎猛然想到此刻機不可失,也立即跳上了同一輛電車。車內並不太擠,乘客有充分條件彼此自由地打量對方的面孔。敬太郎剛走進車廂,立即有五六個已經落座的乘客同時把視線射了過來。其中也夾有剛剛坐下的戴黑禮帽男人的視線,他的眼神里現出吃驚的樣子,好像記得見過敬太郎,但沒有進一步表現出懷疑自己正在被盯梢的神色。敬太郎好不容易才使神經鬆弛下來,選了個與男人同一側的座位坐了上去。這輛電車將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呢?想到這裡,看了看牌子,只見用黑字寫著「開往江戶川」。他暗自做好思想準備,只要男人換車,自己也趕快下去,所以每到一個電車站都要偷偷看一下男人的動靜。男人始終把手插在衣袋裡,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目不斜視或把視線落到自己的膝蓋上。若把他這副神態形容一下的話,似乎可以說什麼也沒想,又好像在想什麼。然而從快到九段下的時候起,他就不時地伸出本來就很長的脖子,好像要認準什麼東西似的,探頭朝窗外望去。敬太郎也情不自禁地受到影響,目不轉睛地盯著什麼也看不清的車窗外邊,仿佛要把它看穿似的。沒過多久,在電車行駛的轟響聲中,雨點撞擊窗玻璃的聲音就稀稀拉拉地在耳邊響起來了。他端詳著隨身攜帶的竹手杖,想到要是不帶它,而把雨傘帶來就好了。 自從離開西餐館以後,敬太郎一直留心觀察頭戴黑禮帽的這個男人的人品和他那對世界根本不存疑慮的眼神,結果這時才忽然想到一個好主意:與其這樣窩窩囊囊地搜集毫無價值的材料,還不如索性公開主動地跟他搭話,然後只把得到他本人同意的事實報告給田口,儘管這樣做似乎已經為時過晚,但也還是夠痛快的。想到這裡,敬太郎便開動腦筋研究起向他做自我介紹的良策妙計來了。就在這陣工夫,電車終於開到了終點站。雨看來是越下越大了,電車剛一停下,嘩嘩的雨聲就驟然襲進了他的耳膜。戴黑禮帽的男人說了聲:「太糟糕啦!」邊說邊豎起外套衣領,把西服褲腳卷了起來。敬太郎拄著手杖站起身子。男人走到雨里,立即抓住一輛靠過來的人力車。敬太郎也不甘落後地雇了一輛。車夫駕起車把問:「去哪兒?」敬太郎命令道:「跟在那輛車後面!」車夫說了聲:「好!」便沒命地跑了起來。沿著唯一的一條路跑到矢來交通崗下面,車夫又停住腳步放下車把問道:「先生,往哪邊走啊?」那男人乘坐的人力車,從車篷內怎麼張望也找不到影子了。敬太郎一動不動地用手杖撐住車身,在嘩嘩的落雨聲中不知該向何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