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後 · 洗澡之後

夏目漱石 《春分之後》
一 敬太郎對最近一段時間沒有多大進展的活動和奔走已經有點厭倦了。他自己也清楚,如果僅僅是到處奔走而消耗點體力的話,倒也不會感到吃不消,因為他天生就有一副健壯體格;可隨著碰釘子次數的增多,身體上的苦頭還在其次,首先是大腦漸漸地不聽使喚了。他碰到的釘子包括:自己的志願報上去以後就一直懸在那裡,毫無進展;或者剛剛掛上鉤正要採取行動時,一下子又落空了。因此,今天晚上便借著稍感煩悶的心情,有意識地連著咕咚咕咚喝了幾瓶本來並不想喝的啤酒,試圖盡最大可能從自己身上引出痛快的情緒來。可是,一種故意借酒澆愁的自我意識卻始終在頭腦里作祟,最後只好叫來女傭把這些東西統統撤走了。女傭一看到敬太郎的臉色就說:「哎呀,田川先生!」接著又添了一句,「真是的……哎呀!」敬太郎摸著自己的面頰說:「紅了吧?這麼好看的臉色總讓電燈照著實在太可惜了,還是趁早睡覺。你順便把床給我鋪上吧!」看女傭好像還想回敬兩句,他便故意躲到走廊去了。就這樣,當他從廁所回來鑽進被窩的時候,口裡還在自言自語:「啊,眼下還是養養神吧。」 敬太郎半夜裡醒過兩次。一次是因為口渴,一次是因為做了夢。當他第三次睜開眼睛時,天光已經大亮了。敬太郎剛意識到:世界又動起來啦!口裡隨即嘟囔著「養神,養神」,轉眼又睡著了。接下來,那個不識時務的座鐘發出的噹噹聲,毫不客氣地鑽進了耳膜。這第四次醒來之後,無論敬太郎怎麼努力,也終於無法入睡了。沒有辦法,只好躺在被窩裡吸起香菸來。吸了一半左右,敷島牌香菸的菸灰掉了下去,弄髒了雪白的枕頭,然而他還是不想動一動。後來由於從東邊窗戶射進來的強烈陽光照得心裡很不舒服,頭也有點發疼,這才自認晦氣地勉強爬出被窩,嘴裡叼了根牙籤,手提毛巾朝澡堂走去。 澡堂里的時鐘已經過了十點,沖澡的地方早已拾掇一空,連一隻小桶也不見了。浴池裡只有一個人側身泡在水裡,兩眼望著從玻璃窗射進來的光線,十分輕鬆自在地嘩啦嘩啦地洗著。這個人就是和敬太郎住在同一公寓的森本。敬太郎首先朝他問候:「呀,你早!」對方也跟著應酬了一句:「啊,你早!」然後又說道,「怎麼搞的,現在還叼著根牙籤?簡直是胡鬧!對啦,昨天晚上你房間裡好像沒有亮燈啊?」 「天剛擦黑的時候我那屋就一直燈火通明嘛!跟你不一樣,我可是個品行端正的人,很少在晚上出去尋歡作樂的。」 「完全正確。你很堅強嘛!堅強得令人羨慕哩。」 敬太郎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看看森本,只見對方依舊把胸口以下的部分泡在水裡,不厭其煩地嘩啦嘩啦地洗著。而且臉上的表情還相當認真。這是個看上去無憂無慮的人,鬍鬚被水濕得失去了原樣,一根一根地都向下垂著。敬太郎瞧著他這副模樣,口裡問道: 「我倒無所謂,可你是怎麼搞的?怎麼不去上班了?」 敬太郎這麼一問,森本才懶洋洋地兩臂交叉地趴到浴池沿上,托著下頦,仿佛頭疼似的答道: 「機關休息。」 「為什麼?」 「不為什麼,是我要休息。」 敬太郎好像無意中發現了自己的一個難兄難弟,於是脫口問道:「也是養神嗎?」對方答道:「嗯,養神。」仍舊把身子趴在浴池沿上。 二 當敬太郎坐到沖澡盆旁邊讓搓澡人給自己搓澡時,森本那泡得發紅的身子才像冒煙似的整個露出了水面,他臉上現出一副十分舒服的樣子,四平八穩地盤腿坐到沖澡台上。剛剛坐定,他又開口稱讚起敬太郎的一身肉來了: 「你的身體蠻好嘛!」 「這還是最近已經瘦了不少呢。」 「哪裡哪裡,一天天瘦下來的是我嘛!」 森本砰砰敲著自己的肚皮給敬太郎看。他的肚皮朝里凹陷著,好像被什麼東西往後背那邊拉過去了似的。 「反正干哪行都不輕鬆,身體都會搞垮的。當然啦,不會保養也有很大關係呢!」說完,森本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敬太郎有意附和著說:「今天剛好我也得閒,咱們好久沒聊天了,怎麼樣,再給我講講你過去見過的世面吧?」 「好,可以。」森本立即很感興趣地答應下來。然而只是口頭上答得爽快,行動上卻完全相反,不僅僅是緩慢,那架式簡直就像渾身的筋骨都給熱水燙得動彈不成了。 敬太郎喀哧喀哧地洗完打滿肥皂的頭,然後又把發硬的腳掌和手指縫搓洗了一陣。在這段時間裡,森本一直盤腿坐著,根本沒有要洗什麼地方的意思,最後只像跳水似的撲通一聲又把他那乾瘦的身子泡進洗澡水內,接著又幾乎與敬太郎同時擦著身子上來了。 「偶爾來這麼一次晨浴,真是又乾淨又爽快哩。」森本口裡說道。 「嗯。不過你那不叫洗,而是地地道道的泡,所以那種體會恐怕就更深了。你不是為了講究衛生而入浴,而是為了貪圖舒服來洗澡的。」 「我這種洗法倒不像你說的那麼複雜,反正在這種時候又洗身子又搓澡的我嫌麻煩。總是身不由己地迷迷糊糊泡進水裡,又迷迷糊糊地上來了。說起洗澡的方法來,看你那賣力氣勁兒簡直能抵得上三個人。從頭到腳,從上到下,簡直是一處不漏地洗了個遍。而且還要用牙籤把牙縫剔個淨光。對你那種細心勁,我算佩服到家了。」 二人一起走出澡堂門口。森本說要買捲紙,得多走幾步路到大馬路上去,敬太郎也願意奉陪。從小巷往東拐過去之後,路突然不好走了。昨天晚上那場雨把地面淋了個透濕,從今天一大早起,車馬行人壓過來踩過去的,路上到處都是泥漿,他倆又厭煩又鄙夷地朝前走去。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從地面上蒸發上來的水汽直到這會兒仍貼著地皮在微微地飄來盪去似的。 「今天早晨的這番景致看來是想讓你這愛睡懶覺人的一飽眼福的。你瞧,現在已是紅日高照了,可霧氣卻一點也沒有消散。從這邊望過去,電車裡的乘客就跟映到窗子上的影子一模一樣,一個一個都能分得很清楚。再加上太陽剛好在正前方,看上去那些人全都跟不可捉摸的妖怪差不多,簡直是一大奇觀哩!」 森本邊說邊走進一家紙鋪子,隨後又用手輕輕按著讓捲紙和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胸口,從裡面走了出來。等在門外的敬太郎立即轉身朝剛才來的那條路走去。二人就這樣一塊兒回到了公寓。換上拖鞋咚咚地踩著樓梯來到樓上,敬太郎手疾眼快地拉開自己房間的拉門,口裡邀請森本:「來,請進!」 「快開午飯了吧?」沒想到森本先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跟敬太郎走了進來,看他那隨隨便便的態度,簡直就像跨進自己房間似的。進來後又說:「從你這房間看到的景色總是那麼美呢!」說著自己動手打開拉窗,同時把一塊濕毛巾擱到了帶欄杆的走廊地板上。 三 對於這位體瘦如柴、但從不得什麼大病、每天都要到新橋火車站去的森本,敬太郎老早就抱有某種好奇心了。森本已經過了而立之年,至今還過著獨身寄宿生活,每日到火車站上班。但他究竟在車站擔任什麼職務、從事什麼具體工作,卻從來沒有向他本人打聽過,也從來沒有聽他主動談到過,因此對於敬太郎來說,這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儘管也曾偶爾到火車站去送過人,但每次都因站里人員混雜,忙忙亂亂得根本顧不上把森本和車站聯繫到一起。說起來,也是森本沒有機會在敬太郎的視野之內露面,從而證明自己的存在。他倆之所以能不知不覺地發展到彼此搭腔或閒聊的夥伴關係,恐怕也只是由於長期關在同一公寓而互相同情罷了。 所以,敬太郎對森本所抱的好奇之心,與其說是對他的現在,莫如說是對他的過去更為合適。有一次,敬太郎曾聽森本親口講過他當初本是一個顯赫家族的少爺。也曾聽他講到過自己的老婆,以及與他老婆生的已經死去的孩子。敬太郎至今還記得他當時說過的一句話:「那小東西死得正好,我倒覺得這下子能輕鬆啦。因為山神作祟實在夠怕人的呢!」而且敬太郎也沒忘記當時還有過這麼一件滑稽事,聽完森本這句話後,他曾反問道:「山神是什麼呀?我沒聽懂。」森本告訴他:「這是一個中國詞嘛!就是山上的神。」只想到這些,敬太郎就覺得眼前已經恍若出現了籠罩森本以往經歷的浪漫色彩,而這種色彩恰似彗星那條長長的尾巴,若隱若現地閃著光芒。 除了有關與女人發生糾葛之類的艷聞軼事之外,森本還是各種各樣冒險故事的主角。比如:他曾去過屬於樺太島的海豹島,雖然在那裡沒有打成海狗,但似乎確曾在北海道的一個什麼地方打過鮭魚並賺了一大筆錢。他還說自己曾親自到處宣傳四國島上的某條山脈里產銻,不過不久連他本人也承認那裡根本沒有什麼銻,所以估計鮭魚的事也不會是真的。而最離奇的是他那個建立桶嘴公司的計劃,據說這是從東京做酒桶嘴的匠人非常少這一點上受到啟發的,後來好不容易從大阪召集了一些匠人,結果都因為與他們發生矛盾而告吹了,以至直到現在一提此事他還遺憾不已。 許多事實都輕而易舉地證明,離開生意經談起現實社會的一般新聞時,他也同樣有著非常豐富的素材。他說,從築摩川上游的某個地方隔河朝對岸的山上望去,大白天就能看到有黑熊在岩石上睡覺。這類故事好像還有幾分可信,而有些事被他一渲染就更神乎其神了。比如,據他說,信州戶隱山上有一個叫「奧院」的地方,那裡十分險要,普通人根本爬不上去,然而令人吃驚的是,「有一個瞎子卻登上了它的最高點」。平時要想到那裡去參拜,無論多麼善於登山的人也必須在半山腰處休息一晚,森本本人也無可奈何地在爬了二分之一的地方點起篝火驅趕夜裡的寒氣。正在這時,卻從下面傳來了鈴聲,他感到十分奇怪。不一會兒工夫,鈴聲越來越近,接著有一個頭剃得光光的賣唱盲人爬了上來。而且,據說這個賣唱的盲人還向森本道了晚安,然後又急步向上爬去了。這使敬太郎感到異乎尋常地費解,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那盲人還跟了一個帶路的。帶路人腰上掛了一個鈴鐺,跟在後頭的盲人則是憑著鈴聲才爬上來的。聽到這個解釋,敬太郎才勉強有點相信,不過心裡仍覺得這個故事未免太玄了。 然而,還有更玄的故事從他那雜亂的鬍鬚下面煞有介事地講了出來,聽上去已近乎妖魔鬼怪般的無稽之談了。據他講,有一次他經過耶馬溪的時候,順便爬到山上的羅漢寺去看了一下,傍晚才急急忙忙沿著唯一的一條兩旁栽滿杉樹的山路往山下走,路上突然與一個女子擦肩而過。那女子臉上抹著粉,塗著口紅,頭上梳著參加婚禮時的髮式,身穿底擺帶花的長袖和服,腰上系了一條很厚的腰帶,腳下穿著一雙草鞋,孤身一人急匆匆地朝山上羅漢寺方向走去。照理說,這樣一位濃裝艷抹的女子是不會到寺院去辦什麼事的,更何況當時已經山門緊閉。然而,她卻一個人順著昏暗的山路朝上走去。在一般情況下,敬太郎每次聽到這類故事時,都只是在嘴裡「噢」上一聲,臉上露出微笑,好像在說這事不可靠。儘管如此,卻每次都照例做出一副相當感興趣的樣子,裝出緊張的神態,洗耳恭聽森本講得天花亂墜的故事。 四 敬太郎估計森本今天也會照慣例講起類似以往講過的那些故事,所以才特地繞路跟他一起從澡堂回到公寓來的。儘管森本年紀並不大,可他給人的印象卻完全是一個差不多經歷了所有人生坎坷的人。他的這種經驗之談,對於今年夏天剛剛走出校門的敬太郎來說,不僅具有相當的吸引力,而且聽著聽著還覺得很受啟發。 而敬太郎本身還很年輕,生性就喜歡浪漫情調,討厭平庸無奇。記得當初東京《朝日新聞》上連載一個叫兒玉音松的人的探險故事時,他每次都迫不及待地等著閱讀,那種熱心的勁頭簡直就像一個稚氣十足的中學生。其中有一段描寫音松老兄與從洞穴里蹦出來的大章魚進行搏鬥的故事。他對這段故事異常感興趣,曾興致勃勃地跟本學科的一位同學談到過:「你瞧,他用手槍朝章魚的大腦袋砰砰連發了好幾槍,可章魚皮光溜溜的,滑得很,豈不是毫無用處嗎?因為據說當時從領頭的大章魚身後又游出來一大群小章魚,它們從四面八方游過來,把音松圍到了正中,正以為它們要採取什麼行動呢,哪知它們卻停在原地十分熱心地看起誰勝誰負的熱鬧來啦!」聽到這兒,那位同學便半開玩笑地說:「反正像你這樣的活寶是不準備接受文官考試並規規矩矩在社會上生活一輩子的,乾脆畢業後到南洋去,從事你所喜歡的捕章魚工作怎麼樣?」打那以後,「田川捕章魚」這句話就在朋友們中間流傳開了。前不久從學校畢業以後,敬太郎一直馬不停蹄地到處尋找能走上社會的職業。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每當那些同學遇到敬太郎時,也仍然要習慣性地問上一句:怎麼樣啊,捕章魚成功了嗎? 到南洋去捕章魚,就算敬太郎再怎麼是活寶,也未免有點太離奇了,因此他根本拿不出勇氣來認真考慮加以實施。不過,對於種植新加坡橡膠林之類的事業,他倒是在學生時代就曾計劃過的。當時,敬太郎曾多次想像自己栽種橡膠林的情景:在那廣闊無垠的田野上,幾百萬株橡膠樹鬱鬱蔥蔥地生長著,簡直一眼都望不到邊,正中央建起一幢帶陽台的平房,而自己就以橡膠園主的身份每天在那裡飲食起居。照他的打算,那平房的地板將有意識地不作任何裝飾,只在上面鋪一張特別大的虎皮。牆壁上要嵌上水牛角,掛上一桿長槍,再在下面放上一把收入錦套的日本刀。寬敞的陽台上放上一把藤椅,自己則頭纏雪白雪白的毛巾躺在上面,悠然自得地一口接一口地吸著香味濃郁的哈瓦那雪茄。不僅如此,在他的想像里,自己腳下還應該蹲著一隻蘇門答臘產的黑貓。這隻黑貓的外形十分奇特,脊背高高聳起,拖著一條比身軀不知要長几倍的尾巴,皮毛柔軟得宛如天鵝絨,兩隻眼睛長得金黃金黃的。他在腦海里對未來的生活圖景盡情地做了一番令人心醉的描繪之後,便真的著手從經濟上做起核算來了。然而,儘是意想不到的事,首先,要借到種植橡膠樹的土地,非得花費相當長的時間和經過十分煩瑣的手續不可。其次,把借到手的土地開墾出來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第三個問題是,平整土地和栽種橡膠樹所需的費用竟多得出人意料。最後還會遇上一件事,就是不僅要不斷僱人除草,而且樹苗要生長六年以後才能產膠,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只好像傻瓜一樣眼巴巴地守著它們。估計到這一步以後,敬太郎已經充分意識到種植橡膠林的計劃還是下馬為好。再加上恰巧在這時那位幫他出了許多主意的「橡膠通」嚇唬說:從現在起過不了多長時間,新加坡生產的橡膠就會超出全世界的需求量,到那時橡膠園主們肯定會驚慌失措的。鑒於上述種種理由,打那以後敬太郎連橡膠的膠字也不敢提了。 五 不過,他的獵奇心理卻並沒有因這些事而有絲毫的減退。他身居市中心,不僅以在腦海里經常想像遠處的人和國家為樂趣,而且對每天在電車上碰到的普通女子或散步路上偶然相遇的一般男人,也都要逐一琢磨一番,看這些人的大衣裡面或外套袖子裡是否藏著什麼超乎尋常的新奇物件。同時腦子裡還產生一個衝動,總想把人家的大衣或袖子翻開,哪怕一眼也好,瞧瞧那裡面究竟有什麼稀罕玩意兒,然後假裝無意了事。 敬太郎的這種癖好似乎由來已久。當他還在高中時,英語老師曾把斯蒂文生的《新阿拉伯故事》作為教材讓他們閱讀,從那時起他的腦子裡就漸漸滋長了這種念頭。本來他是最討厭英語的,但自從開始閱讀《新阿拉伯故事》以後,每次都積極預習,只要被叫起來朗讀,還必定同時給翻譯過來,由此也能看出他是多麼喜歡這本書了。有一次,他在興奮之餘竟忘記了小說與現實的差別,表情十分認真地向老師發出了疑問:「十九世紀的倫敦真發生過這種事嗎?」那位老師不久前剛從英國回到日本,聽到這句問話便從黑色麥爾登呢晨禮服的屁股兜里掏出一條麻布手帕擦了擦嘴唇,同時答道:「豈止是十九世紀呀,現在恐怕也還有呢!倫敦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城市。」敬太郎眼裡當即放出驚異的光芒。當時那位老師又離開座椅講了這樣一段話:「當然嘍,作家畢竟是作家,也許因為他們對事物的觀察總是與眾不同,即使對同一件事的解釋也自然而然地跟普通人不一樣,因此才創作了這樣的作品。其實,斯蒂文生這個人只要看到一輛正在馬路邊等待乘客的馬車,就能從這輛馬車身上敷衍出一段愛情故事呢!」 說到在馬路邊等待乘客的馬車和愛情故事,敬太郎就有點糊塗了,但他還是下決心問了一下具體情況,最後總算弄明白了。從此以後,縱使在這平凡至極的東京的隨便什麼地方閒逛,只要見到馬路邊有一輛正在等候乘客的極其普通的人力車,敬太郎腦海里也每次都要泛起一連串的聯想:一會兒想到也許這輛人力車昨天夜裡就曾拉了一個帶著尖刀要去殺人的乘客,一溜煙地從路上跑了過去;一會兒又想像車簾里或許藏著一個漂亮女子,為了躲開從後面追上來的人,使她能趕上往相反方向開去的火車,正在飛快地拉她到某個火車站去。敬太郎就這樣一會兒緊張、一會兒平靜地陶醉在自我想像里。 隨著這種想像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敬太郎思想深處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個念頭,既然社會現實是如此紛繁複雜,縱使不能與自己的主觀臆測完全吻合,至少也該在某個場合碰上一件給自己以強烈刺激的非同尋常的新鮮事吧。然而,自從走出學校大門以來,他的生活內容就只是坐電車和帶上介紹信去拜訪素不相識的人這樣兩件事,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特別值得一提的文學素材。對於每天都要見到的公寓裡女傭的面孔,他已經看膩了。公寓裡每天吃的菜,他也吃夠了。除去穿衣吃飯問題之外,為了打破這種單調的生活內容,頂多還能談談「南滿鐵道株式會社」要成立啦,或是在朝鮮設置總督府問題要解決啦之類的消息,這樣也就能使生活得到幾分調劑了。但當他終於弄清這兩件事都不是短時期內能解決的問題以後,便情不自禁地愈來愈感到眼下的平淡生活似乎與自己的無能還是密切相關的,因此更加茫茫然了。由於這個緣故,為餬口而到處奔波的勁頭自不消說,甚至連那種以悠閒自得的心情坐在電車上漫不經心地探索別人身上秘密的興致也消失殆盡,所以昨天晚上才放開肚量喝了一通平時根本不感興趣的啤酒,然後才鑽進被窩裡睡覺的。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見到具有豐富的非凡經驗卻又不得不稱其為平凡人的森本,對於敬太郎來說,不啻是一杯優質興奮劑。而敬太郎不惜繞路隨森本去買捲紙,後來又把他領進自己的住室,其原因也正在於此。 六 森本在窗戶旁邊落座,朝下面眺望了一會兒。 「從你這間屋子看到的景色總是那麼美呢!今天尤其好看。你瞧那一碧如洗的藍天與地面的交接處,到處都是一團團色彩鮮明的暖融融的樹叢,樹叢和樹叢之間又露出鮮紅鮮紅的磚牆,這景致實在可以構成一幅畫。」 「是啊。」敬太郎只好這樣應和了一句。接下來,森本將雙肘支在窗邊,瞧著從窗外伸出去的那條一尺多長的走廊地板說:「這裡總該放上一兩盆花嘛,否則可就太不夠味啦!」 敬太郎覺得這話不無道理,但他已經再無興趣重複應和一聲「是啊」,因此便問道:「你對繪畫和盆栽也很在行嗎?」 「『在行』這個詞可有點不敢當。我是根本不配這兩個字的。你那樣問也可以理解,不過……不過在你田川老弟面前我可以說,你別看我這個樣子,以前也曾擺弄過盆栽,養過金魚,有一陣子對繪畫也很喜歡,還常常畫上幾筆呢!」 「你是無所不能哩。」 「無所不能者全是碌碌無為之輩,我也終於成了這號人了。」 森本用這句話給自己做了結論,兩眼瞧著敬太郎。他的面部表情還和以往一樣,幾乎沒有顯露出任何激動的情緒,既不對自己的過去表示後悔,也不對自己的現在表示悲觀。 「不過,對於你那些花樣繁多的經驗,我倒是一直想去體驗一下呢,哪怕很少一部分也成。」 敬太郎十分認真地這麼一說,森本馬上把右手舉到眼前,像個醉漢似的朝他使勁往左右兩邊擺了幾下。 「那就太糟了。人在年輕的時候——不過話又說回來,看上去你和我年紀也差不多——總之,年輕時總是想干點與眾不同的事業的。可是,幹完之後再來想想,總覺得是辦了傻事,實在是太不值得了。像你這樣的人,來日方長嘛!只要循規蹈矩,將來還是前途無量的。最關鍵的問題是,假若你有氣壯山河的志向,或者打算干一番反潮流的事業,卻被人說成野心十足、企圖謀反,搞成險惡局面的話,那就無異於成個逆子賊臣啦!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一件事來,最近老想問問,因為忙卻總也沒問成,你找工作的事怎麼樣了?找到什麼好差事了嗎?」 為人厚道的敬太郎垂頭喪氣地老老實實地做了回答。最後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情況就是這樣,眼下是毫無指望,我也不想再東奔西跑了,準備休息一段時間再說。」森本臉上現出有點吃驚的神色,說:「怎麼?最近連大學畢業生都找不到稍微像點樣的工作啦?真是蕭條得可以呢!不過也很自然,因為現在已經是進入二十世紀的明治四十幾年了,原因肯定出在這上面。」 說到這裡,森本略微歪頭現出沉思的樣子,好像在細細回味自己剛剛講過的一番道理。看到對方的這副模樣,敬太郎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滑稽可笑之處,不過暗地裡卻在琢磨,這位森本是心裡有所指才故意這麼講的呢,還是因為不學無術才只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的呢?誰知森本卻一下子把歪著的頭直了起來。 「怎麼樣,如果你不反對的話,索性就到鐵路部門去吧?若想乾的話,我可以幫你說說看。」 敬太郎再怎麼富於幻想,也從來沒指望能靠眼前這位森本先生得到什麼好位置。不過,對於講得如此輕巧的森本先生的好意,敬太郎也並沒有抱有偏見地認為他這是在戲弄自己。沒辦法,他只好苦笑著叫來女傭命她備酒,然後又吩咐說:「把森本先生的午餐也拿到這裡來。」 七 森本推辭說,由於身體的原因,近來很少喝酒。儘管如此,只要把酒斟上,每次他都是一飲而盡。而到了最後,口裡說不要喝了吧,手上卻取過酒壺給自己斟起來了。他這個人平時總是一副文靜中帶有某種逍遙自在的派頭,但隨著一杯杯進肚,看來那文靜的風度今天也讓酒勁給破壞了,逍遙自在的派頭則似乎也一點一點地失去了控制。連他自己都誇起海口來了:「照這個樣子,我喝上一缸都面不改色。就是明天把我撤職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敬太郎本來酒量就不大,作陪過程中常常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把嘴唇沾到酒盅上。森本看到這種情景便說: 「田川老弟,你是真不能喝呀!這可太出乎意外了。不會喝酒卻喜歡探險。一切探險都從酒開始,並且都在女人身上結束。」他剛才還把自己的過去貶了個一錢不值,而酒醉之後卻一反常態地突然大吹特吹起來了,那神態仿佛告訴人們他腦後已經罩上一圈佛光似的。不過他大吹特吹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以失敗而告終的經歷。此刻他又面對敬太郎以毫不客氣的毋庸置疑的口吻說: 「像你這樣的人哪,請恕我直言,只不過是個剛出校門的書生,還根本不了解社會是個什麼樣呢!不管什麼學士也好,博士也罷,倘若只憑學歷到處去招搖,我心裡一點都不在乎。因為本人也是毫不含糊地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嘛!」看架式,他好像已經把方才還對教育表示的莫大尊敬忘得一乾二淨了。然而,一轉眼的工夫,他又像打嗝似的長出了一口氣,煞是可憐地詛咒起自己的不學無術來了。 「唉,開門見山地說吧,我是全憑耍鬼聰明才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來的呀。這樣對你講未免有些滑稽,不過我確實相信自己的經驗比你多十倍。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這麼不開竅,這完全是由於無知——即沒有知識的緣故。這道理很簡單,我若是受過教育的話,說不定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整天變來變去的了!」 從一進屋開始,敬太郎就在心裡把對方當成了一位近乎可憐的先知先覺者,一直相當用心地聽著他的話。然而結果卻使敬太郎大失所望,也許是硬給他喝了酒的緣故,今天的自我吹噓的牢騷話比平常哪一天都多,根本沒有像以往那樣引起人的真正興趣。敬太郎曾適可而止地試著把酒撤了下去,但仍然效果不佳。於是又重新斟上茶,一面勸他喝一面試探著問道: 「你的經驗談什麼時候都很有趣。不僅有趣,而且像我這樣閱歷淺的人每次聽了都感到獲益匪淺,心裡十分感激。不過,在迄今所經歷的生活里,你最覺得快活的是什麼呢?」森本只顧喝著熱茶,略微充血的眼睛眨巴了幾下,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把一大杯茶喝了個乾淨,才這樣說道: 「是啊,事過之後再來想想,覺得都很有趣,又都很無聊,我自己也有點鬧不清了……不過,你所說的快活,大概……說到底還是指有女人參加的那些事吧?」 「那倒不一定,不過,就是有也沒關係的。」 「怎麼?說了半天你是想聽這方面的事呀?……不過,還是閒言少敘吧,田川老弟。有趣也好,沒趣也好,先都放到一邊,在我的記憶里可是有一段美好的經歷,那麼逍遙自在的生活,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來了。承蒙老弟熱茶招待,我就把那件事給你講講吧。」 敬太郎立即表示這正中下懷。「好,等我去解個小手就來。」森本說完剛要站起身,卻又聲明道,「不過話得說到前頭,可沒有女人的事呀!不僅沒有女人,連個普通人的影子也沒有哩!」然後才到走廊里去了。敬太郎懷著一種好奇心理坐等他從廁所回來。 八 然而,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左等右等也不見這位探險家露面。敬太郎終於忍不住了,起身下樓到廁所去找,結果根本不見森本的蹤影。敬太郎不放心,又登樓梯上樓,來到森本房間前一看,拉門開了半尺多寬,屋子正中央有一個人頭枕著胳膊面朝里躺著,正是森本。「森本,森本!」敬太郎叫了兩聲,根本不見他動彈。因此,連這位輕易不生氣的敬太郎也火了,一下子闖進屋裡,上去就抓住森本的脖子使勁搖晃起來。森本像冷不防被馬蜂蜇了似的,「啊」的一聲翻身坐了起來。可是當他扭頭見是敬太郎時,馬上又恢復了睡眼矇矓的樣子。 「呀,是你呀!大概是在你那裡喝得太多了,心裡覺得有點不舒服,想先到這兒休息一會兒,結果卻睡著了。」森本這樣解釋道。看樣子倒不是有意哄騙人,敬太郎的氣也就自然而然地消了。不過,這樣一來,他事先許諾要講的探險故事也就等於告吹了。敬太郎正要轉身回自己房間,只聽森本說:「實在對不起,勞你的大駕了。」說著又跟敬太郎一起過來了。而且這回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先前他自己坐過的那個坐墊上,然後說:「好啦,現在給你講一段舉世無雙的逍遙自在生活的故事吧!」 森本所說的逍遙自在的生活,其實已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當時,他曾以一名技術人員的身份被人雇用,干過一段在北海道徒步進行測量的工作。正像他本人事前聲明的那樣,確實不可能有女人摻雜其中,因為他們是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搭起帳篷睡覺和工作的,隨著工作的進展,又要扛著帳篷不斷地變換地方。 「總而言之,要劈開兩丈多高的山白竹才能走出一條路呢!」他把右手舉到額頭上方,比量著茂密的山白竹有多高。據他說,第二天早晨起來一看,在山白竹中開闢出來的道路兩邊,到處都有盤成一團的蝮蛇,身上的鱗片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他們先從遠處用棍子把蝮蛇壓住,然後再走上前去把它們殺死,最後再用火烤了吃肉。敬太郎問他蛇肉是什麼滋味,森本回答說記不清了,反正是魚肉和牛羊肉之間吧! 據森本講,他們通常都是在帳篷里把山白竹葉子和細竹枝堆得高高的,然後把疲乏已極的身體癱倒在上面,整個身子簡直都要陷下去了。不過有時也在帳篷外面架起篝火,還碰到過大黑熊出現在眼前。因為昆蟲太多,一直都要吊起蚊帳。有一次,他曾把蚊帳搭在肩上到山谷的河流邊去,並用手掏了一條不知名的河魚回到山上來,結果那天夜裡蚊帳就突然腥得令人受不了——總之,這就是森本所說的逍遙自在生活的一部分。 據說他還在山裡採食過各種蘑菇。他介紹得十分詳細,比如:有一種叫「火口」,大小像贈送禮物時用的托盤,切碎放到醬湯里一煮,吃起來簡直就像魚糕似的;還有一種叫「月見蘑」,曾經采了一大堆,可惜卻不能吃;此外還採到過一種「掃帚蘑」,形狀像鴨兒芹的根,十分逗人喜愛,等等。介紹完蘑菇,順便還補充了一個小插曲,說是曾摘來滿滿一大斗笠山葡萄,因為一味貪嘴吃個沒完,結果弄得牙酸舌頭麻,連飯都吃不成了,簡直傷透了腦筋。 敬太郎剛以為他只有關於吃的故事,誰知又講起了連續七天一粒米沒沾牙的悲慘遭遇。那一次的情況是,因為大家的口糧已經斷了,便派人到村子裡去取米,還沒等米取回來就碰上了一場瓢潑大雨。本來去村子裡的路是先從山上下到一塊沼澤地岸邊,然後再沿著沼澤地走到下面的村子裡去。而由於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山谷里的水一下子就滿了,要想背著米和其他東西返回山里,是根本不可能的。據森本說,他當時餓的實在受不住了,只好一動不動地仰臥在那裡,兩眼直直地望著天空。就這樣最後餓得頭昏眼花,迷迷糊糊地連黑天白晝都分不清了。敬太郎問道:「那麼長時間不吃不喝,大小便都不會有了吧?」森本十分輕鬆地回答說:「哪裡,還照樣有呢!」 九 聽到這裡,敬太郎只好微微一笑。然而最使他感到好笑的,還是森本形容的大風的勁頭。據他說,在測量途中,有一次他們來到一片長滿茅草的茫茫荒原之中,突然遇上了一場叫人抬不起頭的大風,當時他們這些人就匍匐在地,爬著逃進了附近的密林里。這時,那些有一摟或兩摟粗的大樹一下子就被風給吹得東搖西晃的,樹幹和樹枝都發出令人可怕的聲響,這搖晃的力量又傳到樹根,他們腳底下的地面都顫動起來了,簡直就跟發生了地震一樣。 「這麼說,逃進樹林裡以後,恐怕是站不住的吧?」敬太郎問道。「當然都是趴在地上的。」森本當即這樣回答道。再厲害的風,也不可能設想它會吹動大樹扎在地下的根,並有造成地震的威力,因此敬太郎不由自主地撲哧一聲笑了。緊接著森本也放開嗓門同樣大笑起來,仿佛剛才講的根本與自己無關似的。笑過之後,臉上旋即現出一副十分認真的表情,做著似乎要堵住敬太郎嘴的手勢。 「聽起來是覺得可笑,但這確實是真的。反正我這個人所經歷的事總是比常情要離奇,儘管人們肯定都會覺得近乎荒誕,但卻件件真有其事呢!——當然,話又說回來,像你這樣有學問的人聽起來肯定會認為是子虛烏有啦。不過,我告訴你吧,田川老弟,世界上有趣的事多得很咧,遠遠不止大風啦!看你的樣子是絞盡腦汁想碰上那種有趣的事,可是一從大學畢業就全吹了。因為一到緊要關頭,十有八九會想到自己的身份。縱使你本人再願意降低身份去干,因為那畢竟不是為父兄復仇,所以在現今世界上是根本不會有那種實心實意想拋棄自己的地位去到處流浪的好事之徒的。首先,你周圍的人就不會讓你那樣干,所以保險得很。」 聽了森本這番話,敬太郎既覺得掃興又感到很得意。同時內心裡也承認,對於一般的大學畢業生來說,恐怕確實無法去過那種超出正常範圍的特殊生活。但又覺得對方是想把這種觀點強加給自己,因此故意很泄氣似的反駁說: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從大學畢業這不假,可是還不是直到現在也沒找到工作嗎?儘管你老是工作工作的說個沒完,其實我對到處奔波找工作已經煩透了。」 森本臉上立即現出相當嚴肅的神情,以教育年輕人的口吻答道: 「你是沒有工作也等於有。我是有工作也等於沒有。反正在這一點上咱倆不一樣。」 然而,這句近似卦簽上的語言,對敬太郎來說並沒有什麼現實意義。兩人都沒再吭聲,默默地吸了一會兒煙。 「我呀,」沒過幾分鐘,森本開口了,「我到鐵路上已經像現在這樣幹了三年多了,再不想幹下去了,準備最近就辭職。其實,我不主動辭職,人家也肯定不會讓我再幹下去的。三年多的時間,對我來說已經夠長的啦。」 敬太郎對森本的辭職問題未置可否。因為自己既無辭職的經驗又無被免職的體會,所以覺得別人的進退問題怎麼都無所謂。此刻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談話過於抽象,太沒意思了。森本好像已經覺察到這個問題,立刻改變話題,興致勃勃地扯了一會兒閒話。大約扯了十分鐘以後,儼然以自己已是五十多歲老人的口吻說: 「啊,太感謝你的款待了——總之一句話,田川老弟,無論幹什麼都要趁年輕的時候啊!」說完,起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那以後又過了一周左右,田川再沒有得到與森本坐下來平心靜氣談話的機會。但二人畢竟在同一座公寓裡,早晨或晚上仍不時地見到他的身影。偶爾在洗臉間等地方不期而遇時,敬太郎總是看到他身穿綴有黑領的薄薄的棉睡衣。他還常常下班回來之後又馬上到外面去,身上穿著大開領的新式西裝,手裡拄著一根很特別的手杖。敬太郎每天出入公寓正門時,只要看到這根手杖仍放在前廳那個瓷製的傘架里,心裡立時就明白了:哈哈,這位老兄今天在家呀!然而說來也怪,那根手杖明明插在原來的地方,森本本人卻出人意料地不見了。 一〇 頭兩天並沒有注意,到了第五天仍不見森本的影子,敬太郎這才漸漸地起了疑心。向前來拾掇房間的女傭一問,才知道他為給機關辦事到什麼地方出差去了。既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保不准什麼時候就會出差的,但敬太郎一聽到出差這兩個字,心裡卻有點感到意外。因為從平時對這個人的觀察來看,他在火車站裡的工作十有八九是負責託運貨物。但聽女傭說,他臨行時交代只要五六天,照理今天或明天就該回來。敬太郎因此也就信以為真了。然而預定的期限已經過去了,森本那根式樣特別的手杖依然原封不動地插在傘架里,而他本人那穿著薄棉睡衣的身影卻始終看不見。 最後,公寓女主人來到敬太郎房間問道:「森本先生有什麼消息嗎?」敬太郎回答說:「我自己也正想下去問問你們哩。」女主人那對貓頭鷹似的圓眼睛裡閃著某種不信任的神色走開了。又過了一周左右,還是不見森本回來,敬太郎心裡也再次犯了懷疑。從賬房前面走過的時候,有一次甚至特地停下腳步打聽了一句:「還沒有消息麼?」但因當時他已改變主意,又開始起勁地活動找工作了,腦子裡自覺不自覺地幾乎整天都裝滿了這些事,所以自從問過一次以後便沒再更多地關心有關森本下落的任何問題。實際上,正像森本所預言的,為衣食之計,他早已放棄了好奇的權利。 就這樣過了一些日子,忽然有一天晚上公寓主人推開房門進來了,口裡同時道歉似的說:「我可以稍微打攪您一下嗎?」說著從腰裡取出菸袋荷包,砰的一聲從裡面把菸袋拔了出來。然後把菸絲裝進銀制的菸袋鍋里,從鼻孔里巧妙地噴出濃濃的煙霧來。面對這副慢條斯理的架式,在他明確講出來之前,敬太郎並沒有察覺他的意圖,只在心裡覺得十分奇怪。「我上樓來實際上是想向您打聽點事。」主人開口說道,然後又稍微壓低聲音補充了兩句沒頭沒腦的話,「森本先生究竟在什麼地方,您能不能告訴給我們呢?當然,我們決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聽了這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問話,敬太郎有一會兒工夫連半句客套話也應對不上來了,好不容易才死盯著主人的臉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想從主人臉上判明他的真實意圖。但主人卻裝作菸袋不通的樣子,用敬太郎的火筷子挖起了菸袋鍋。挖完之後,又呼呼地吹了幾口,試試煙管是否已經通暢,這套動作做完了,才慢吞吞地說明起理由來。 據公寓主人講,森本已經欠了他們六個月的房錢。但考慮到他是一位住了三年多的房客,又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再加上他本人請求寬限到年底一併還清,因此也就相信了他的話,沒有過多地催促,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差的。家裡人本來是篤信不疑的,誰知到了該回來的日子左等右等還是不見他返回,而且根本沒有一點音訊,最後才不得不產生了懷疑。這才一面查看他本人的住室,一面派人到新橋去他上班的機關打聽。查看後才發現,房間裡的行李都原封未動,和他住宿時一模一樣,而新橋方面的回答卻出人預料。原來只以為他是去出差了,誰知新橋方面卻說:森本上個月就被解僱了。 「我們以為您平時跟森本先生關係很密切,問問您也許會知道他的去向,所以我就上樓來了。我們絕不是要向您講森本先生的為人怎麼樣,只是希望您能把他的地址告訴給我們。」 敬太郎實在感到迷惑不解,公寓主人簡直把自己當成了這位去向不明者的朋友,以至於認為自己深深地介入了這位朋友的不光彩的行動。當然,要是列舉事實的話,前不久自己確實還一直懷著某種感慨與這位森本接近過,但是若以為自己在這類具體問題上都與他進行了秘密商議,作為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人來說,那就未免令人感到太有損於聲譽了。 一一 正直的敬太郎對主人的這種誤解十分惱火。然而在惱火之前他首先感到的是恐懼,就像被人往手裡塞了一條涼冰冰的小花蛇似的。眼前這位公寓主人冷靜得令人驚奇,他不慌不忙地重複著一個動作,即先從古色古香的菸袋荷包里捏出一小撮菸絲,然後裝進菸袋鍋里。他的上述誤解就和「正解」一樣,使敬太郎產生了某種不安。他靈巧地擺弄著手裡的菸袋,仿佛這是伴隨談話的一種藝術。面對他的這副架式,敬太郎盯著地瞧了一會兒。同時心裡感到很遺憾,因為除了講不知道外,再無其他辦法能解除對方的懷疑。果然不出所料,主人並沒有輕易地把菸袋荷包收進腰裡,只是一會兒把菸袋插進荷包里瞧瞧,一會兒又拔出來看看,而且每次都照例發出砰砰的聲響。最後敬太郎也不耐煩了,心想無論如何也得把這聲音平息下去,於是開口說道: 「我這個人嘛,你是知道的,是個剛出校門的窮學生,什麼也沒有,連個固定的工作還沒找到,但我畢竟還是個受了點教育的男子漢嘛!倘若被你們看成與森本那號浮浪之徒是一夥的,那就未免有傷體面了。況且我一再說不知道,你們卻仍然糾纏不休地懷疑,主觀臆斷我們好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這恐怕太不像話了吧!你要存心以這種態度來對待一位住了兩年的房客的話,那也沒什麼。不過,本人也有本人的想法。我來問你,我在這裡已經麻煩你們兩年了,這期間可曾有一個月拖欠過房錢嗎?」 主人反反覆覆地解釋說,我們心裡對敬太郎先生的人格當然沒抱任何有傷大雅的懷疑。接下來又提出一項請求,萬一森本那裡有了什麼消息,弄清了他的下落的話,請您千萬別忘了告訴我們。最後還對敬太郎說,如果剛才打聽的事令您不痛快的話,我們可以隨時賠罪,務請海涵。敬太郎一心想讓主人快點把菸袋荷包插進腰裡,便只回答了兩個字:「好吧!」主人好不容易才把「談判工具」塞進他那有十厘米寬的後腰帶里。從他走出房間時的樣子來看,並沒有顯出對敬太郎有什麼特別懷疑的神色,因此敬太郎覺得對他發一通火還是做對了。 那以後過了不久,森本房間裡不知什麼時候又住進來一位新房客。森本的行李是怎樣處理的呢?敬太郎對此產生了疑問。但自從主人上次插著菸袋荷包來談過一次以後,敬太郎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問起有關森本的事,因此心裡究竟怎樣想的姑且不論,反正表面上是做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而且,儘管已經不像原來那麼急躁了,但作為自己的首要任務,又開始耐著性子到處去尋找依然似有若無的「地位」去了。 有一天晚上,為這件事敬太郎又到了千代田區的內幸町,結果吃了個閉門羹。無奈只得坐電車折回公寓,在車上無意中發現自己對面坐著一位婦人,背上用一件日本式的短外衣背著一個嬰兒,那件短外衣是用黃底帶茶褐色條紋的絲綢縫製的。這位婦人的雙眉又細又黑,脖頸長得很美,給人感覺好像屬於風流女子之列,從風韻來看,無論如何也不該背個嬰兒的。然而,敬太郎卻認為背上的孩子肯定是她自己的。仔細瞧去,圍裙下面還露出了類似四方花格料子的服飾,敬太郎愈發感到奇怪了。外面正在下雨,乘客里有五六個人都把雨傘收攏起來當手杖拄著。那婦人帶的是一把黑底白圈雨傘,看來是嫌拿在手裡太涼,便把傘靠著立在自己的身邊。合起來的傘尖上有用紅油漆寫的、表示日本紙品牌的「加留多」三個字映入了敬太郎的眼帘。 這個婦女究竟是良家女子還是青樓娼妓,她背上的嬰兒究竟是私生子還是非私生子?還有她那張微鎖濃眉、低垂雙目的白皙的面孔,圍裙裡面的格子衣服,以及傘尖上奪目的「加留多」三個字,所有這一切都交替地刺激著敬太郎的神經。這時,敬太郎突然想起了那個曾和森本同居並生過孩子的女人的故事。他留神觀察著寫有「加留多」三字的雨傘的主人,同時腦海里斷斷續續地響起了森本親口講過的那段話:「照我這麼一說,好像還有點藕斷絲連,聽起來令人好笑了,不過她的長相確實不壞。而且有一個特點,就是眉毛很黑,常常皺起眉頭跟人講話。」又過了一會兒,婦人下車在雨霧中消失了。留在車上的敬太郎兀自在腦海里想像著森本的面孔和有關他的各種情景,同時又在考慮不知命運此刻已經把他帶向了何方。敬太郎就這樣一路思索著回到了下宿,而且發現自己桌子上放了一封沒寫寄信人姓名的信。 一二 敬太郎感到很稀奇,立即撕開這封無名氏的來信。於是,西洋橫格信紙第一行上的幾個字最先映入了眼帘,上款是「親愛的田川君」,下款是「森本」。敬太郎馬上又拿起信封。他幾次變換角度,想竭力辨認出郵戳上的字跡,但由於印得不清楚,始終沒能辨認出來。沒辦法,只得重新回到信的內容上來,先把信看完再說。信上是這樣寫的: 我是突然走開的,你一定很吃驚吧?就算你沒吃驚,「雷獸」和「頭鷹」(森本平時管這家公寓的男女主人分別叫雷獸和頭鷹。頭鷹是森本對貓頭鷹的簡略叫法)兩個人肯定嚇了一跳的。坦白地告訴你,我還欠著他們一點房租,假使事先打招呼,雷獸和頭鷹就會囉唆個沒完,所以我故意一聲沒吭就採取了自由行動。若是處理放在我房間裡的東西——行李裡面放著衣服和其他所有的東西,我估計還會值相當一筆錢。請你告訴他們倆,那些東西要穿要賣都由著他們去處理。當然,正如你所知道的,那位雷獸乃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很可能還沒等到我的許可,他老早就已經下手了。不僅如此,一旦我這邊採取穩妥辦法,說不定他們又會向你提出無理要求,比如想讓你來替我擦屁股,這種事你可千萬不要接受。因為像你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又剛剛走上社會的人,正是雷獸之輩們想獵取的食物,所以這類事情你萬萬不敢馬虎。我這個人雖然沒有受過教育,但總還懂得賴賬是不對的。我準備到明年無論如何也要還給他們。儘管我有過許許多多出人意料的經歷,但若連這點都遭到你的懷疑,那就無異於失去了一位難得的好朋友,我將會感到遺憾至極的,因此請求你不要因雷獸之輩而對我產生誤解。 接著森本又寫到自己目前正在大連電氣公園裡負責電動娛樂玩具,還補充說:預計明年春天要出差購買攝像機,反正無論如何要到東京一趟,那時就可以在貴地和你久別重逢了,此刻正高興地盼望著那一天的到來。在這之後,他又把自己在「滿洲」各地的旅行見聞煞是有趣地吹噓了一通。其中最使敬太郎驚奇的是長春一家賭場的情景。據說這家賭場是由一個已經離去的日本人經營的,這個日本人曾當過馬匪頭子。到了那家賭場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好幾百個很髒的中國人,一個個眼裡充滿了血絲,呼出的氣息都帶有一種臭味。而且,據說長春市的富豪們也出於半消遣的目的,故意換上滿身油膩的衣服悄悄出入這家賭場。敬太郎由此想到,不知森本當時是一副什麼模樣。 信的末尾又寫了一段有關盆景的話。 那隻栽著梅花的盆景,是我在動坂的花店買的,儘管枝幹不那麼古老,但放在公寓窗戶等地方,早晚欣賞欣賞還是蠻不錯的。我把它送給你,請你把它搬到自己房間去好了。反正雷獸和頭鷹兩個人都是極其庸俗之輩,說不定他們把盆景放在壁龕上就不管了,梅花也許早就枯乾了。另外,我的手杖應該還插在前廳的傘架里。那根手杖從價值上來講決非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它畢竟是我的心愛之物,所以無論如何想送給你留做紀念。雷獸和頭鷹再怎麼不通情理,對於你收下那根手杖大約也不會找碴反對的吧!因此請你務必不要客氣,拿過來只管使用好了。「滿洲」,特別是大連,的確是個好地方。像你這樣大有作為的青年,目前恐怕還沒有找到施展才幹的地方,乾脆下決心到這裡來吧!我自來到這邊以後,在「滿洲鐵路公司」也認識了不少人,如果你真有心要來的話,我有把握給你幫個不小的忙。只是你真下決心要來時,事前要通知我一聲。好吧,再見。 敬太郎把信裝好放進桌子抽斗里,自那以後再沒有跟主人夫婦談過有關森本的任何情況。手杖仍然原封不動地放在傘架里。敬太郎每次出入見到那根手杖時,心頭都會掠過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