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後 · 須永的話
一
敬太郎自從在須永家門前見到那位女子的背影以來,經常想像使他們二人結緣的線索。那是一條如同夢幻一般似有若無的線,當二人在自己眼前時,看看須永或是望望千代子,常常是反而不知道那條線消逝到哪裡去了。但是,他們作為普普通通的人,在不給敬太郎的肉眼以現實性刺激的時時刻刻,那逝去的線卻又像天定不可離開他二人之間似的把他們系在一起。在能夠出入田口家之後,關於須永和千代子的關係,從沒有聽任何人說過一句,而且,就是直接觀察他二人的動靜,當然也看不出有絲毫超出正常的表兄妹關係的跡象。不過,受這種一開始就產生了的聯想左右,他的腦子裡總是有一種將他二人作為一對男女看待的傾向。總之,沒有女人陪伴的男人或者是不挽男人手臂的女人,在敬太郎看來是有損自然的一種缺陷,是不完美的。所以,他把自己所了解的這兩個人在頭腦里如此編配,或許是出自一種道義心的要求吧。他想儘早地賦予他們自然生就的那種資格,因為那二人仍在缺陷的領域中彷徨徘徊。
這是一種令人費解的理論,所以無論是誰的請求,都沒有必要為敬太郎申辯。不過,到了這種時刻,偶然聽到有關千代子婚事的敬太郎,為自己頭腦中的世界和頭腦外邊的社會之間的矛盾,確實有些不知所措了。事情是從書生佐伯那裡聽到的。但是,像佐伯這樣的人是不可能在事情還沒有明朗之前就知道內中詳情的。他只是神情比平時緊張,含混不清地說:「反正有這種傳聞。」他當然還不知道要娶千代子的那個人的姓名,不過聽說是一個有身份的實業家。
「我總認為千代子應當到須永君那裡去,你說是不是這樣?」
「那恐怕行不通吧。」
「為什麼?」
「要說為什麼,那我也難說得清楚。看來是有些難呢!」
「是嗎!我倒認為他們倆是一對很般配的夫妻呢。又是親戚,就是年齡相差五六歲,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嘛!」
「不了解的人來看,或許會這麼想吧!不過裡面還有各種複雜的情況呢。」
敬太郎很想刨根問底地探聽佐伯所說的那個「複雜的情況」,可又對於他把自己當成毫無關係的外人來這一點很有反感,而且,如果讓別人說充其量只是從看門的書生那裡聽到一些家庭內幕的話,會有失自己的身份。再說,敬太郎根本無須擔心佐伯還會知道比說過的這些更詳細的情況,所以就停止了談話。隨後順便到內宅給夫人請安,說了一會兒話。因為沒有見到什麼與平日異常的情況,所以也就沒有勇氣說句道喜的話了。
這是敬太郎在須永家聽千代子講述矢來的舅舅家發生不幸的前兩三天的事。他很久不到須永家了,那天去訪問,實際上也是打算就這樁婚事了解一下須永的想法。須永和誰結婚,千代子要嫁到哪裡去,這與敬太郎毫無關係,可是,這兩個人的命運到底如何呢?是那樣乾脆一東一西毫無留戀地分開呢?還是如自己所想像的那樣,那條夢幻般的線成為兩個人姻緣的無形的紐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們系在一起呢?也許,就像形容得十分貼切的所謂在夢幻中織成的錦帶,它飄飄蕩蕩,時隱時現,有時在二人眼前清晰可見,有時卻又斷成兩截而使他們天各一方呢?這些都是敬太郎很想知道的。本來這不過是一種單純的好奇心理。他自己也完全清楚,就是如此。不過,他又覺得,對須永來說,即使滿足自己的這種好奇心,也並非失禮。不僅如此,他甚至相信有權被滿足。
二
那一天,不巧被千代子妨礙了。而且,後來連須永的母親也出來了。所以儘管坐得時間很久,卻沒有機會談得更深更多就告辭了。當時敬太郎突然發現排列在自己眼前的三個人以毫無修飾的壯態構成了兩組相稱的關係——夫妻和婆媳。想到這裡,他覺得以社會的一般形式把他們結合在一起似乎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接著的一個星期日,又賜給所有的職員們一個難得的暖和天。敬太郎一大早就跑到須永家,想邀他到郊外去玩。又懶又任性的須永被拉到屋門口,還沒有答應的意思,經母親好說歹說才好不容易穿上了鞋。既然穿上了鞋,就可以按敬太郎的意志到任何地方去了。然而,不管怎麼和他商量,他總是不贊成一定要一同到某個明確的方位去。他和矢來的舅舅一起出去的時候,兩個人都是不考慮去處,盲目地信步而行,所以,有時候竟一塊兒走到完全不該去的地方。敬太郎從須永母親嘴裡聽說過這樣的例子。
這一天,他們從兩國坐火車,到鴻之台下車,然後,順著寬闊美麗的河,在堤壩上慢悠悠地信步走去。
敬太郎好久沒有這樣高興了,他看看水,望望山,又眺望河裡的帆船,眼睛忙個不停。須永也很欣賞這裡的景致,可是他說:「現在還不是在這冷風吹打的河堤上漫步的季節。」抱怨敬太郎在這麼冷的天把他拉了出來。敬太郎說:「快點走就暖和了。」於是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須永無可奈何愣愣怔怔地跟在他後面。二人來到柴又的帝釋天寺院附近,進了一家叫川甚的飯鋪吃了飯。在那裡點的烤鰻魚片,須永說是太甜,又不高興起來。從開始兩個人之間就未造成融洽的氣氛,所以沒有出現可以從容地傾心談話的機會。敬太郎為此有些焦急,於是向須永說:「江戶人很有些奢望啊!娶老婆的時候,奢望也那麼大?」
「如果說奢望,誰都可以有嘛!也並不只限於江戶人。對你這樣的鄉巴佬也是一樣吧!」
須永說著板起了面孔。敬太郎沒辦法,又說了一句:「江戶人很不惹人喜歡啊。」說完笑了起來。看來須永也感到可笑,突然也笑出了聲。最後,和他們二人高漲起來的情緒一樣,談話也進行得很順利、很圓滿。「好像近來你也穩當多了。」敬太郎聽了須永的評價,老老實實地說:「好像認真了些。」同時又嘲弄須永說:「你越來越乖僻啦。」須永聽後也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弱點,說:「有時連自己也覺得討厭。」
在這種融洽的氣氛中,二人面對面相互透過眼底看到對方內心,羞恥感也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個時候提到了千代子的事,這對於要探明其真相的敬太郎來說,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他首先把一周前聽到的關於千代子最近要結婚的傳聞拋給了須永。這時,須永沒有一點激動的樣子,反倒操著比平素更消沉的語調回答說:「好像又有了什麼提親的事。這次能順順利利地談成才好呢!」接著突然改變了腔調,宛如老生常談一般給敬太郎解釋說:「這種事以前有過好幾次啦。」
「你不想娶她嗎?」
「看我像是要娶她的嗎?」
兩個人的談話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我拉你扯,慢慢地向前發展。可是在要麼公開最後的秘密,要麼就不得不改換話題的關鍵時候,須永終於對敬太郎苦笑著說:「又把那根手杖帶來了吧?」敬太郎也笑了,接著到走廊取來了手杖。「確實。」把蛇頭伸過去給須永看。
三
須永的談話比敬太郎預料的要長得多……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在我還不懂父子之情的幼年時突然死去的。我沒有孩子,對於由自身精血結成的骨肉的感情,可能現在也還比較淡薄,不過懷念生身之父的心情從那以後強烈了起來。如今我常常發這種感慨:當時我若是有現在這顆心……一句話,我那時對父親是太冷淡無情了。但是父親對我也絕不是那麼慈愛。今天我心中的父親的面容不過是一副高高額骨、臉色不佳、感情淡薄、表情嚴肅的肖像。每當我照鏡子看自己臉的時候,感到很像心中收藏的父親的面容,總覺得不愉快。我非常痛苦,生怕自己給人一種和父親一樣令人討厭的印象。當然,這不光是因此而產生的羞怯之感,這種愁雲密布的額頭和緊鎖的雙眉並不代表一個人,我的血液中那不斷增長的熾熱的情愛在奔流,以我的今天來推測,看上去是那樣冷酷的父親,在他的心底里不是也儲存著遠比我自己要多得多的熱淚嗎?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只把他那不好的外表當做紀念,正是做兒子的可悲之處。父親在臨死前的兩三天,把我叫到他的枕邊囑咐說:「市藏,我一死,你就得由媽媽照看了,知道嗎?」我從生下來的那一天開始就受母親的照看,現在父親又重新講給我聽,使我感到莫名其妙。沒辦法,我默默地坐了下來,父親吃力地鼓動著只剩骨頭的臉上的筋皮,接著說:「像現在這麼頑皮不懂事可不行啊!再不學老實點,媽媽也就不管你了。」當時我滿心覺得媽媽過去一直都在管我,我這個樣兒就行了。因此,我若無其事地離開了病房,覺得父親的囑咐完全是多餘的。
父親死去的時候,母親大哭了一場。到了臨出殯的時刻,我被改換了裝束,覺得非常彆扭,就一個人跑到廊檐下,呆呆地仰望那蔚藍的天空。這個時候,穿著里外一身白的母親不知想起什麼,突然來到我的身後,田口、松本以及跟著來的人們都在對面亂鬨鬨地忙著,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母親突然把手搭在我光禿禿的頭上,一雙哭腫了的眼睛直直地從上邊望著我。接著用很小的聲音說:「雖然爸爸沒有了,可媽媽會像以往一樣心疼你的,放心吧!別難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掉一滴眼淚。當時就那麼過去了。可是到我長大以後漸漸意識到,我之所以雙親的記憶遠在天邊,模糊不清,正是當時那些話造成的。這種感覺後來越發明顯了。對於他們那些沒有必要附加任何意思的話語,我為什麼一定要裹上一層厚厚的疑團呢?我捫心自問,完全得不到任何答案。有的時候也想直接向母親問問看,可是常常是和母親一照面突然就又失去了勇氣。這樣,在我的心裡總是有另外一個人和我私語:「把事情完全挑明之後,親骨肉就會分離,永遠不能再重享現在這樣和睦的母子情誼了。」即便並非如此,母親看著我這一本正經的樣子,也會笑著搪塞說:「哪會有那種事呢?」當我預想到這種迴避的殘酷的後果,我意識到說出口來是很不近人情的,於是緘口不語了。
對母親來說,我絕不是個順從的兒子。正因為父親臨終前把我叫到枕邊囑咐過,所以從小的時候就總拗著母親,後來漸漸長大,懂得了正因為是母親就更應當溫順地對待她之後,還是沒有完完全全地順從她。這兩三年更是光讓她擔心了。不過,無論相互說過什麼出格的話,母子是生來的母子,還沒有損傷過這個神聖的觀念,無論是重創還是輕傷都還沒有經驗過。從這種情況考慮,如果說出那件事,母子二人同時受到不能不遺恨的千古創傷的話,我想那才是無法挽回的不幸。我也曾經懷疑過,這種恐懼之感會不會是因為我生來就是神經質,因而在自己頭腦中臆造出來的。而且對我來說,恐懼明顯更多地存在於未來。所以,一想到當時沒能將父母親的話過耳就忘掉,至今仍然感到是一件可悲的事。
四
父親和母親之間美滿到怎麼個程度,我是不知道的。我還沒有娶過妻子,所以很可能沒有談論這些事的資格。不過,我想無論感情多麼好的夫妻,有時鬧點不愉快也是人之常情吧!他們在長時期一起共同生活的過程中,總會發現對方心裡的令人不快的污點。恐怕不會告知外人,也不相互傾吐,而是自己一個人咀嚼那不滿的苦果吧!尤其是我父親,是個性情暴躁卻又憂鬱的人,而母親則除了唱三弦曲時之外,從不大出聲。所以,直到父親死我從未見過他們爭吵的場面。總之,按社會上的說法,像我們家這樣安寧和睦是不多見的。我確信就連那麼愛說別人壞話的松本舅舅至今也還是這麼看的。
母親每逢向我講起死去的父親時,總是說父親是人間的丈夫中最趨於完美的,而且說起來就沒完。我總覺得這是一種辯護,是為了把沉沒在我心底的混濁不清的父親的印象清洗得更鮮明一些。此外,也似乎是想用時間的抹布把她身上的記憶漸漸擦出光澤來。但是,當把父親作為充滿慈愛的家長介紹給我的時候,她的態度就完全判若兩人了。平素我眼中看到的那位溫柔和善的母親,有時甚至竟然板起面孔以十分嚴厲的神態盯著我,令我十分驚訝。怎麼她會這麼嚴肅呢?不過,那是在我從初中升高中的時期了。如今,即便我央求母親重說一遍同樣的話,自己也再沒那份高雅的心情了。我的情操從那個時候直到畢業這一段時期,像近來小說中出現的主人公一樣,簡直荒唐透頂了。我悔恨詛咒自己在現代社會中中毒太深,每當此時,我就燃起欲望,哪怕是再來一遍也好,非常希望能在母親面前重新感受那種崇高的感情。可是,與此同時,一股悲傷也就湧現在我的心頭。我的這種願望已成為再也不能實現的既往的夢了。
說到母親的性格,只要用我們歷來慣用的慈母二字來形容就足夠了。依我來看,不如說她是為此二字而生,又為此二字而死。實在是太可悲了。儘管如此,既然母親把對生活上的滿足完全傾注在這一點上,那麼只要我能充分盡到孝心,她的喜歡也就莫過於此了。可是,如果我做出更多違背她意願的事,那麼對她來說也就再沒有如此程度的大不幸了。一想到這些,我內心就非常痛苦。
想起來一件事,我就在這裡說說。我並不是生來就是個獨生子。記得小時候每天都和叫阿妙的妹妹玩耍。妹妹平時穿著一件很大的印有花紋的無領外罩,留著像洋娃娃一樣的刷子頭。總是叫我「市藏」、「市藏」,決不叫哥哥。這個妹妹在父親去世的幾年前得白喉病死了。那時還沒有發明血清注射,所以治療也是很困難的。本來我連白喉這個名稱也不知道,當時來家看望妹妹的松本舅舅逗我說:「你也是白喉嗎?」我回答說:「不!不是。我是大兵!」這件事至今我還記得。妹妹死了之後,一時悶悶不樂的父親臉上的表情看來也緩和多了,他對母親說:「真是可憐你了。」表情極為平靜。儘管我還是個孩子,卻連當時的話語都牢牢地刻在小小的心靈上,可是,母親是怎麼回答的,我卻一無所知。無論怎樣冥思苦索也想不起來。看來恐怕是從開始我就沒有記住啊!我在幼年時代就具有銳敏地觀察父親的能力,可是卻缺乏對母親的留心,這也是個不解之謎。如果說人都希望能比了解自己更多地了解別人的話,那麼我的父親或許是比母親更大程度地被我看成了外人。反過來說,母親對我親到了不需要觀察的程度——總之,妹妹死了。從那以後,無論是對父親還是對母親,我都成了獨生子,父親過世後的今天,我就是母親一個人的獨生子了。
五
所以,我應當儘可能地愛護母親。但是,實際上,同一個原因反而使我更任性了。我自去年從學校畢業後到今天,關於就業的問題連一天的腦筋也還沒有費過。畢業時的成績還算好。如果利用目前這種以名次為標準選用人的習慣,那麼我也不是沒有機會爬上足以使朋友們羨慕的位置。事實上,甚至曾一度被一位受某方面委託選用人的教授招去談過志向。儘管如此,我仍然毫不動心。當然我並不是自吹才說這些的。如果和盤托出老底的話,倒是自滿的反面,完全是一種因缺乏自信而產生的畏縮心理,因此是令人不愉快的。然而,儘管從早到晚勞心費力並受到社會上眾口一詞的稱讚,從你拒絕的那一刻起,蠻不講理的莫須有的罪名也就把你無休止地糾纏住了。我認為自己不是那種為大走紅運而生的人。假使當初不學法律而搞一搞植物學或者天文學什麼的,或許老天會賜給我一個符合我性情的工作。我面對社會是十分懦弱的,可是對於自己卻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所以才有這種想法。
我的任性之所以能通行無阻,不用說,是父親留下的僅有的一點遺產。若是沒有這點遺產的話,無論我內心多麼痛苦,也不得不頂著法學士的帽子去與社會周旋了。一想到這裡,我就要深深感謝死去的父親,同時我也想到,正是因為有了這份財產,我的任性才勉強有了存在的條件,因而,一定也是不安而淺薄的。於是,我覺得更對不起作為我任性的犧牲品的母親。母親是個受過舊的正統教育的婦女,作為這類婦女的通常的觀念是,做兒子的首要義務就是光宗耀祖,母親就最看重這一條。不過,她心目中的光宗耀祖,意味著什麼呢?是名譽,是財產,還是權利,或者是威望?一講到這裡,就說不清了。只是籠籠統統那麼想,若有其中一個落在頭上,那麼其他所有的就會接踵而至,雲集門首。但是,對這種問題,我沒有勇氣為母親做任何說明。因為要說明,首先就得用我的意識里認為正確的光宗耀祖的方法來說,否則我就沒有資格說。無論從哪方面意義上來講,我都不是一個能光宗耀祖的人。只是頭腦中裝了個不玷污家庭名聲的想法而已。而這種想法非但不能讓母親高興,甚至是與她相距十萬八千里的毫無干係的東西,因此,母親感到忐忑不安,我也感到百無聊賴。
我使母親掛心的事很多,而第一個就是我現在說的這個缺點。但是,母親很愛我,即使不改掉這個缺點也能和母親和睦地生活下去。所以,抱著一種對不住母親的心理,硬是這樣任性下去也不是不行。不過還有一個婚姻問題,這似乎比任性更使母親大失所望,也是我感到十分痛苦的一件心事。與其說是婚姻問題,莫如說是圍繞著我和千代子的周圍環境更為合適。要說明這一點,作為談話的順序有必要先追溯到千代子出生之前。那時的田口決不像現在這樣有勢力,也不是什麼資本家,只是由於認為他是個將來有前途的人,所以父親從中斡旋把母親的妹妹,也就是我那個姨母嫁給了他。田口本來是把我父親作為前輩敬仰的,有什麼事都找我父親商量,麻煩我父親。在兩家新結下的這個親戚關係正與日俱增地以加速度圓滿發展的時刻,千代子降生了。那時,不知母親是怎麼想的,據說,她向田口夫婦提出:等長大了,能不能把這個孩子嫁給市藏啊?據母親說,當時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當然,後來又生下了百代。名字叫吾一的男孩也隨後出世了。如果要想把千代子嫁人,嫁給誰都是可以的。我也不知道母親是否確確實實地得到了一定會嫁給我的保證。
六
總之,我和千代子之間,在雙方都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這樣一條紅線。但是,在繫結我們二人這點上,那是一條極不可靠的紅線。不用說,兩個人都如同鑽天的雲雀一樣自由地成長。就連牽線的人,恐怕也覺得並沒抓牢它。我對於現在不能把「不可靠的紅線」變為「奇緣」而深深地為母親感到悲傷。
在我進入高中的時候,母親曾含而不露地提到過一點千代子的事。當然,那個時候我已經知春了。但是,關於未來妻子的觀念,在腦子裡還根本沒有,就連認真理會這類事的心情也沒有。千代子是從小就和自己在一起玩耍、吵鬧的少女,關係親密得如同在一個家庭里長大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她看起來很平凡,不足以引起對異性的刺激。這恐怕不只是我這麼認為,我想千代子也會有同感的。通過長時期的交往,我從未有過她把我作為一個男性對待的印象,這就是證據。無論我發火還是哭泣,也無論我故作正經還是眉目傳情,在她的眼裡,我都只不過是她永恆不變的表兄而已。但是,其中也有幾分是從她那純真的天性和性格帶來的。說到這一點,還是我最了解她的底細。不過,恐怕也並不是單憑這一點男女間的鴻溝就能夠填平的。有那麼一次……不,這個問題還是留在後面說為好。
母親因為我沒聽她的話,就說我動不動就害臊,從而把這個問題暫時又收回到她的心窩,似乎準備再等待時機。說我害羞,我也沒有勇氣否定。可是,母親認為是千代子有意,因此我才害羞,這簡直是將黑說成了白。總之,母親從對未來的準備出發,百般努力,盡一切可能培育我們二人最親密的感情。但是其結果反倒使我們男女二人逐漸疏遠了。在這當中,她卻什麼也不知道。可我必須讓她知道,我就這樣做了。我對母親太殘酷了。
講到那天的事,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母親在我上大學二年級之前,一直把自我高中時代就隱約提到過的千代子問題,暗暗地藏在心底,自己一個人感受著溫暖和快樂。有一天晚上——是春假期間,傳說櫻花開了的某一天晚上——不動聲色地又把這樁事擺到了我面前。那時我已很有些成人的氣質了,所以,有可能冷靜地處理這個問題並認真地思前想後了。母親在這個時候也不光是兜圈子暗示了,而是為她自己的願望賦予了正當的形式。我無意地回答說:「表兄妹有血緣關係,我不願意。」這時母親說:「千代子出生的時候我曾經要求人家把她許給咱們,這是說好了的事,所以還是娶她的好。」我感到吃驚,問母親:「為什麼去要求這種事?」母親說:「不為什麼,因為我喜歡這孩子,你也不會嫌她的。」母親就是用這些對吃奶孩子都不適用的話來為難我的。漸漸快要說到底了,最後母親流著眼淚說:「實際上提出那個要求並不是為了你,而完全是為了我。」可是,為什麼那又是為了母親呢?這個緣故,我怎麼問,她也不說。最後她問我:「不管怎麼說,你都不喜歡千代子嗎?」我回答說:「也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接著我又告訴母親說:「她本人也沒有到我這兒來的意思,而且田口姨父和姨母也都不願把她給我,所以還是不要再提這門親事為好。否則,也只有使對方為難。」母親堅持說:「因為是有約在先,即使讓他們為難也沒什麼,再說他們也不會為難的。」接著又列舉了過去田口請父親幫忙,給父親添麻煩的許多事例。我出於不得已,就說:「這個問題在我畢業之前先放一放吧。」可以看出母親的臉色在不安之中升起了一線希望,她央求我說:「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在這之後,母親過去一直在心裡一個人揣摩的問題,我也不得不把它放在心上了。田口會不會按著自己的想法正在考慮如何處理同一個問題呢?即使要把千代子嫁到別處去,如果在最後關頭需要得到我們這方面應允的話,姨父也一定會為此擔心的。
七
我感到不安了。每逢見到母親的容顏,我都覺得像是在瞞著她混日子,很是對不住她。一時也曾改變主意,想如果可能的話就按母親的意願把千代子給她娶過來。因此,我沒事也特意到田口家去玩,不動聲色地觀察姨父和姨母的態度。他們在言談和舉止中都絲毫沒有露出一點為準備應付母親的質問而事先疏遠我的跡象,他們還不是那樣冷漠薄情的人。但是,作為他們女兒未來的丈夫,我在他們眼中是個多麼可憐的形象,這和我很早以前就看透了的情況一樣,毫無變化。不僅如此,我覺得近來那種傾向越發明顯了。首先我這副弱不禁風的體格和蒼白的臉色,似乎就不能使他們把我當做為女婿。不過,我神經有時過於敏感,所以好誇張地考慮一些事物,也常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對於在這裡毫不客氣地講述內心裡對姨父母的細微觀察,我思想上還是有所節制的,以免過於失禮。僅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他們在當初是表示過願意把千代子嫁給我,至少是考慮過嫁給我也可以,可是,後來他們得到了社會地位,再加上我與他們背道而馳的性格,這兩者便構成了雙重的障礙。因而他們便將模糊不清、空洞無物的情面的軀殼,拋到腦後去了。我想這樣說也不傷大雅吧。
我和他們之間沒有機會就所有人的婚姻問題多談。只有一次,姨母和我有過這麼一段談話。
「阿市也該找個媳婦啦!姐姐好像早就惦記著這件事呢!」
「有了好的,請您告訴我媽吧!」
「阿市一定喜歡像護士那樣老實、溫順、疼人的姑娘吧。」
「像護士小姐那樣的媳婦,我找上門去,也不會有人來的呀!」
我苦笑著自嘲似的說道。這時候,一直在對面角落裡做著什麼活的千代子突然抬起頭來說:
「我跟你去吧!」
我一動不動地仔細觀察她的眼睛,她也瞅著我的臉。但是,雙方都沒有找出一絲含情的東西。姨母根本沒回頭看千代子就說:「像你這樣炮筒子似的,阿市怎麼能看得上呢?」在姨母那低沉的聲音里,我感到有一種似責備又似惶恐的味道。千代子只是很有趣似的呵呵地笑。那時百代子也在一旁,她聽姐姐那麼說,就一邊笑著一邊起身離開了。我的理解是,遭到了無形的拒絕。又過了一會兒,我就告辭了。
這件事之後,關於婚姻問題,我就越發不肯為滿足母親的願望而去努力了。作為一個自尊心很強的父親的兒子,我的神經在這一點上也很敏感,連自己有時也為此而感到吃驚。當然,那時我決沒有傷害姨母的感情,作為還沒有從我家接到正式提親的姨母,我想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流露意向的辦法。至於千代子怎麼說,笑的是什麼,我認為只不過是把她那毫無芥蒂的心懷,如實地表露出來了而已。我從當時千代子的話語和表情來觀察,認為她並不想到我這裡來。和以前一樣,唯有這一點,得到了確認。但同時,我又暗地裡琢磨著:如果我的母親面對面和她靜靜地傾心交談的話,未必她就不當場答應。她沒準會說:若是那樣的話,我給您做兒媳來吧!因為我一直相信她是一位極其純真的女性,遇上那種時候,她是會坦然地犧牲自己的利益和父母的意願的。
八
我很好強,比起讓母親開心,我更祈望儘可能不傷害自己,結果是擔心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千代子被母親說服,於是暗地裡謹慎地考慮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母親正是因為在千代子出世的當初就認定了她是我的媳婦,在眾多的侄男甥女當中,才格外地疼愛千代子。千代子也是從小就把我家看成她的生身之家一樣,無拘無束地來玩或住在這裡。因為這個緣故,儘管現在田口和我家的關係比過去疏遠得多,而千代子卻還是像來見生身母親似的爽朗地叫著「姨媽」、「姨媽」,頻繁地出出進進。她很單純,常常連別人為她做媒的事也毫無保留地說給母親聽。母親為人正直,只是靜靜地聽,沒有一點抱怨的神色。這樣,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在這關係十分親密的二人中間發生我所擔心的融洽的談判。
我的所謂謹慎也無非是關於這一點。首先想設法暫時將母親的嘴堵住,可是,一旦要鄭重其事地向母親提出這個問題時,心裡就冒出一個想法:只為固執己見就奪走軟弱的母親的自由,那個兒子一定是殘忍的,因而最終還是不提了事。不過,也不能說完全是因為想到給老人增添憂愁太無情而作罷的。我也想到:她們關係如此密切,母親都一直沒能斷然向千代子講明真情,所以,即使就這樣放置不管,恐怕暫時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這種想法對於我對母親的態度也多少起了抑制作用。
因此,關於千代子,我並沒有採取任何明確的措施。然而,就是在這種不妥的狀態下度日的期間,也並沒有完全杜絕與田口家的來往。記得曾有時只是為了使母親開心而乘電車到內幸町去。那其間有一天晚上,千代子硬要留我吃晚飯,讓我嘗嘗她新學的手藝,我就留下了。經常不在家的姨父那天也正巧在,席間又開始了他那高談闊論,真是海闊天空無盡無休,逗得年輕人哈哈大笑,笑聲簡直都要震破窗子,家中真是熱鬧極了。吃過飯,不知姨父是怎麼個想法,他突然對我說:「阿市,好久不下圍棋了,殺一盤吧!」我沒有興趣,可是既然他說了,還是回答說:「來吧!」就跟姨父到另外一間屋子裡去了。兩個人在那兒下了兩三盤。本來就是一對並不高明的棋手,因此也不費時間,收拾起圍棋之後還不算太晚。我們二人一邊抽菸一邊又聊了起來。這時,我找了個機會故意問姨父說:「千代子的親事還沒有定嗎?」這是為了表明我本來對千代子就沒有別的意思。另一方面也考慮到如果能早一天解決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就安心了,千代子也會幸福的。姨父真不愧是個利落的男子漢,他當即毫不遲疑地說:
「不,現在還不成。不斷有人來提親,不過,很複雜,不大好辦。而且,越了解就越麻煩,所以我想差不多時就給她定下來。姻緣這個東西是很怪的呢。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就跟你說說。其實,千代子剛生下來的時候,你母親曾說希望把她嫁給你的——是把那剛生下來的嬰兒啊!」
姨父說到這兒,一邊笑著一邊看我。
「聽說母親是當真說的。」
「是當真,姐姐本來就是個老實人啊!的確是個好人。就是到現在,聽說還一本正經地跟你姨媽說這件事呢。」
姨父又一次失聲大笑了。我想,如果姨父當真是這樣輕率地解釋這件事的話,那我就要替母親爭辯爭辯了。可是,我又一想,如果這是久經世故的人對別人的一種巧妙暗示的話,那麼即使說上一句也是愚蠢的。於是我就沒有吭聲。姨父是個和藹而又世故的人。他此時的話,如何理解才對呢?至今我也不明白。不過,從那之後,我確實越發不想娶千代子了。
九
那以後,有兩個月左右我再沒到田口家去過。只要母親不掛心,我也許會永遠不再去內幸町的。即使是母親掛心——如果僅僅是出於對她的擔心,我的任性有可能發展到發生問題的嚴重地步。我天生就是這樣一個人。但是,到了快有兩個月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不改變自己的固執是不利的。說實在的,我越是和田口家疏遠,母親就越會儘可能地尋求各種機會和千代子接觸。我感到這樣很危險,說不定什麼時候母親就會和千代子直接進行我所最擔心的談判。我決心要把這個危機向後推遲一步。這樣,在下定這個決心的同時,我又跨上了田口家的門坎。
他們對我的態度,當然沒有變化。我對他們也還是兩個月前的老樣子。我和他們一如既往,論長道短,有說有笑,還有時相互抓住話柄取笑一頓。總之,我在田口家消磨的時間裡,充滿了歡快,甚至達到了喧鬧的程度。說真的,對我來說,有點樂得過火了。因此,內心常為空虛的努力而感到疲倦。以銳利的目光仔細觀察的話,就會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被投上了虛偽的影子,給本來的面目塗上了各種難看的顏色。在這期間,記得只有一次,自己的心情和言語像白紙那樣表里如一。那是田口家照例每年一次或兩次全家出遊的一天,當時我不知道,進到裡邊一看,只見千代子一個人靜悄悄地閒坐在那裡,感到很吃驚。看來她像是患了感冒,濕毛巾捂在咽喉上,臉色蒼白,和平日大不一樣,給人一種淒楚之感。當她邊笑邊說「今天我一個人看家」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全家都外出了。
這天,她可能是由於生病,比往日沉靜多了。平時她一見到我,一定要說一大堆嘲弄人的話,無論如何都要挑起一場舌戰。今天看到她孤零零一個人那異常恬靜的神態,我不由得產生了憐憫之心。因此,還沒坐穩,殷切的問候話語就自然而然地從嘴裡涌了出來。於是,千代子以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說:「你今天可真溫和呀!有了夫人要不這樣和氣地對待她,可不行啊!」這時我才注意到平時對自己太放任了,我平時只是懷著一種單純的親切感而別無顧慮,覺得對千代子無論有怎樣不招人喜歡的舉止也沒什麼關係,我看出千代子的眼裡閃著微微的喜悅,我悔恨自己以往做的太不應該了。
我們回顧了自己的過去,二人幾乎是一塊兒成長起來的。敘舊的話語,作為使當時情景再現的信息在二人的唇間交流。千代子的記憶力使我驚訝,遠遠勝過我,甚至對一些細節都記憶猶新。四年之前,我站在大門口讓她縫開了綻的套裙的事,她都記得一清二楚。連那時用的線是絲線而不是棉線都記得清清楚楚。
「你給我畫的畫,我都保存著呢。」
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確實給她畫過畫。不過那還是她十二三歲時候的事。是她把田口給買的畫具和紙放到我面前,逼著我畫的。對繪畫我沒有什麼愛好,從那以後直到今天我從未再握過畫筆。可想而知,當時畫的那些紅的、綠的等顏色單一鮮艷的東西若能刺激她的視覺的話,當場也就算滿足了她的興趣。而聽說她居然還保存著這些圖畫,這就令我很難為情,只好苦笑了。
「拿來給你看看吧!」
我回絕說:「不看也罷。」可她根本不理會,起身去了。很快從她自己房間裡把裝著我的畫的小文件夾拿了出來。
一〇
千代子從中拿出來五六張我畫的畫讓我看。有紅山茶、紫關東菊、變色的大麗花,都不過是些單純的花卉寫生,光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下功夫,故意塗塗抹抹,不惜浪費時間,塗得很仔細很漂亮。今天的我看了,真感到驚訝,很嘆服自己竟有如此細緻、一絲不苟的過去。
「你給我畫這些畫的那個時候,可比現在親切多啦!」
千代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離開畫,抬眼看她臉的時候,她也正睜著烏黑的大眼睛凝視著我。我問她為什麼那樣說,可她並不答話,依舊直愣愣地看著我的臉。過了一會兒,她用比平素要低的聲音說:「那,如果現下我再求你畫畫,你不會再那麼用心地給我畫了吧!」我不好回答她,只是在心裡肯定了她說的有道理。
「那這些畫你居然珍藏得這麼好。」
「我出嫁的時候還打算帶上呢。」
我聽她說這樣的話,心裡格外感到悲傷。而這種悲傷的情緒即刻就會引起千代子內心的反響,這更令人可怕。剎那間我似乎看到在自己面前那烏黑的大眼已經淚水汪汪奪眶欲出了。
「那些無聊的東西,不帶也好。」
「帶去好。這是我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紅山茶、紫關東菊疊起來,又收在文件夾里。為了改換一下自己的情緒,我故意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出嫁。她回答說馬上。
「可是,不是還沒有定嗎?」
「不,早已經定啦!」
她作了明確的回答。至今我得以安心的最後底線,就是盼望她的婚事儘早談成才好。可是現在我這顆心隨著她的回答咕咚咚地翻騰起來。像是從毛孔里鑽出來的黏汗,從脊背和腋下淌了下來。千代子抱著文件夾站了起來,開隔扇門的時候,從上邊往下望著我,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假的」,就向她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我的頭腦木然,愣愣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我的心裡沒有任何怨恨。千代子出不出嫁,對我有什麼影響,關於這個問題,到了這般時候,方才有了切實的感覺,因此我感謝她對我的捉弄。或許我一直是在不自覺地愛著她,也可能她也是在無意識之中愛著我—自己的本心也真怪,怎麼會是那麼難以識別,而且可怕呢?想到此處,我茫然若失了。這時,對過的電話鈴噹噹地響了起來。千代子順著走廊急步跑了過來,邀我一同去接電話。我沒有理解她要我一同去接電話的意圖,卻即刻站起身來,隨她一塊兒來到電話機旁。
「已經接上了。我嗓子啞了,喉嚨疼,說不得話,請你代我說,聽還由我來聽。」
我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而且聽不到對方講話,為了接這通電話,我躬著身做好了準備。千代子已經把聽筒放在了耳朵上。通過聽筒送到她腦子裡的話語,只有她獨自一人占有,我只是將她小聲講的問候語放大,不知所以然地傳給對方。開始也不管滑稽不滑稽,也不怕費工夫,平心靜氣地打電話。可是後來漸漸千代子說出了引起我好奇心的答話和問話。於是,我彎著腰向她說:「喂,把聽筒給我!」說著我就把左手徑直伸向千代子。千代子一邊笑一邊躲著不給。我又換了換姿勢,要從她手中把聽筒奪過來。可是她死也不鬆手。在一個要奪、一個不讓奪的爭執中,她急忙掛上了電話,接著就大聲笑了起來。
一一
這種光景如果是一年前的話……後來我反覆想了多遍。每逢想的時候,我都似乎覺得命運在向我宣告:「已經太晚了,時機錯過了。」可也有的時候同一命運又暗暗教唆我:「從現在起,不是也能捉住兩次、三次重現這種光景的機會嗎?」的確,如若不避諱用眼神互相傳情的話,那麼我同千代子即使就以那一天為基點,去發展我們的關係,說不定現在已進入了難捨難分的愛的境地。只是我採取了與此相反的方針。
我認為田口夫婦的意圖及我母親的希望同他人的授意一樣沒什麼意義,若把我二人單獨比較,僅從她和我的天性來看,我歷來認為我們終究沒有走到一起的希望。若要問這是為什麼,恐怕我也很難給以滿意的回答。我曾經從一位愛好文學的朋友那裡聽到過鄧南遮[1]和一個少女的故事。據說鄧南遮是現在義大利最有名的小說家。朋友的用意不用說是想向我介紹他的勢力,可是我對被作為見證提到的少女要比對他更感興趣。那個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次,鄧南遮應邀出席了一個集會。在西方國家,文學家總是像國家的裝飾品一樣受到歡迎,所以鄧南遮在席間受到參加集會的人們的極大的尊敬和好感,人們對他就像對待偉人一樣。他吸引著整個會場的注意力,在眾人間穿來走去的時候,不知是怎麼把自己的手帕掉在了腳下。在那亂鬨鬨的場面,不用說他,就是周圍的人們也毫未覺察。這時,有一位很年輕美貌的少女從地板上拾起了那塊手帕並送到了鄧南遮的面前。她把手帕遞給鄧南遮說:「這是您的吧?」鄧南遮回答道:「謝謝!」覺得對少女那美麗的容貌應表示好感,而且估計少女也會高興地接受,於是說:「你收下吧!我奉送了。」可少女一句話都沒說,默默地用手指捏著那塊手帕走到火爐旁,猛地丟進了火中。鄧南遮另當別論,所有其他在場的人臉上都露出了微笑。
我聽這段故事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來的不是年輕的褐發義大利美女,而是千代子那動人的眼睛和誘人的眉毛。而且還想到,那如果不是千代子而是百代子的話,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一定會當場道謝,把那手帕收下來。而千代子是不會那樣做的。
嘴上少德的舅舅松本,給這兩姊妹取了個綽號,常叫她們大蟾蜍和小蟾蜍。說她們二人嘴唇像裝銀幣的蛤蟆嘴錢包一樣,常常逗得她們發笑,或是氣得她們火辣辣的。這綽號與她們的性情無關,只是對臉型的形容而已。還是這位舅舅像口頭禪一樣愛評價這兩姊妹,說小蟾蜍老實、溫和,大蟾蜍有些過於激烈。每當聽到他講這些,我就想,那位姨父是怎麼看待千代子的呢?並總對他的眼力抱有懷疑。我確信,千代子言語好,舉止也好,有時看起來有些過激,但那並不是因為她身上隱有一種不像女人的粗野,而是由於她那超出一般的、極富有女人味的過度溫順的情感使她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完全拋露出來的緣故。她對是非善惡的分辨,幾乎完全與學問和經驗無關,只是單憑自己的直觀感覺。所謂來得猛烈,其意思是真實和純粹從她的內心裡一下子大量地迸發出來,與那種噴過來的或者劈頭蓋臉拋打過來的腐蝕劑、毒物、毒刺完全不是一回事。過去我曾多次體驗過,無論她對我怎麼厲害,我總覺得她是用一種清潔劑為我清洗了心靈。甚至偶爾還會產生一種像遇到了德高的仙人那樣的感覺。我願立於天下人面前為她辯護,她在世上所有的女人中,是最富有女人特性的女子。
* * *
[1]Gabriele D』 Annunzio(1863—1938),義大利作家,主要作品有詩集《新歌》和小說《佩斯卡拉故事》等。
一二
既然認為千代子這麼好,那把她娶為自己的妻子,有什麼不合適呢?——其實,我在心裡也這樣問過自己。不過,在我還沒想到理由或者其他什麼之前,就先產生了一種恐懼,使我不能多想我們做夫妻的情景。如果把這件事向母親講明,她一定會驚訝的,就是向年紀相仿的朋友說起來,很可能也是說不通的。但是,也沒必要把自己的想像埋沒於沉默之中。因此,我才在這裡坦率地向你公開。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千代子是一個無所畏懼的女人,而我則是一個只知怕事的男人。所以,不僅是不般配,如果成為夫婦,那簡直是南轅北轍。
我經常這樣想:「沒有勝於純粹感情的美,沒有比美更強大的東西。」強大的東西無所畏懼,這是當然的。即便我娶了千代子為妻,恐怕也耐受不了妻子眼裡往外射出的光芒。那種光芒未必是表示憤怒。無論是感情之光還是愛慕之光,或是渴望之光,都一樣。我一定會被這種光束射得畏成一團的。我不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很難以同等程度或更熾熱的光回敬她。我即使得到一壇香味濃郁的美酒,也沒有資格品嘗它,因為迄今為止,我從社會上所得到的教育就是要成為一個不能喝酒的人。
如果千代子嫁到我這裡來,必定會陷於痛苦和失望之中。她將把那天賦的美好情感盡情地傾注到丈夫身上,與此相對也一定會期望沐浴著她的熱情的丈夫,作為對她的唯一報答,從她那裡得到精神營養之後,出人頭地地活躍於世間。她年歲尚輕,學識貧乏,閱歷淺薄,從這一點來看,是可憐的。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卻還有她的想法,她認為如果不動用頭腦並施展手段打入現實社會中攫取肉眼所能看到的權力和財力,就不是男子漢。她幼稚單純,嫁給我,也定會要求我有那樣的作為,而且會認準只要向我要求,我就能辦到。可以說,我們二人之間存在的不幸就在於此。還如剛才說的,我的性情愚頑,接納不了她作為妻子的那麼大量豐富的美好感情,會像往燒紅的石頭上澆水一樣徒然把她的情感都一一地吸收了,但終究不會完全按照她的意願去做。假令她的影響在我身上有所表現的話,那也只能是在無論怎樣解釋她都根本無法理解的方面,以她完全想像不到的形式呈現。即便她有所察覺,恐怕也難以得到珍視,很可能還不如我那用髮蠟打過的頭和穿著紡綢襪子的腳值得珍重。總而言之,從她的角度來說,只不過是在我身上永久浪費那美好的感情,漸漸地去嘆息結婚的不幸。
每當把我和她作比較的時候,我總想重複無所畏懼的女人和怕事的男人這句話,最終我似乎覺得這個說法不是我的創造,而是西洋人的小說中出現的。前不久,喜好講解、評論的松本舅舅談起有關詩和哲學的區別,打那以後,我一聽到無所畏懼的女人和怕事的男人,立刻就想到與自己無緣的詩和哲學。舅舅是門外漢,卻對這方面很感興趣,盡說些五花八門、很有趣味的事。可是抓住我評論什麼「像你這樣富於感情的人……」暗示我像個詩人,這就錯了。讓我說,無所畏懼是詩人的特點,而有所畏懼是哲學家的特性。我不能斷然行事而遲疑不決,磨磨蹭蹭,這正是先考慮結果而自尋苦吃的緣故。千代子能像風一樣自由飄舞,是因為使她失去了遠慮的那種強烈感情,一下子從心中迸發出來。在我知道的人中,她是最無所畏懼的一個,因此她輕蔑我怕事。我作為一個不懂命運的諷刺的詩人,對她將會為她那感情的重負所壓倒而感到深深憐憫,有時真為她不寒而慄。
一三
須永談話的最後部分使敬太郎理解得很吃力。說真的,或許他也既可稱為詩人,也可稱為哲學家。但這是旁人觀察他而得出的評價,敬太郎本身對兩種說法都不認同。對敬太郎來說,詩或者哲學這些字眼是除非在月球上才有意義的夢一般的東西,幾乎不值一顧。而且,他還非常討厭大道理。不能把自己的身體向左或向右移動分毫的純理論,無論講得多麼好,也完全和毫無用處的偽造紙幣一樣。因此,對於什麼怕事的男人、無所畏懼的女人一類像問卜似的詞句,他是不會默默地聽下去的。但是,對於感情交融其中的有血有肉而又連續的身世之談,儘管不能完全理解,敬太郎也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洗耳恭聽。
須永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說的儘是些空理論,越來越難懂了吧!我自己乘興亂說起來,就……」
「不,沒關係。我覺得很有意思。」
「你那個手杖不管用嗎?」
「好像有點怪。接著再往下講點吧!」
「再沒有啦!」
須永很乾脆地說,然後把目光投向靜靜的水面上。敬太郎一時也沉默了下來。說也奇怪,剛才須永說的那些令人不解的什麼詩呀、哲學呀,就像輪廓不清的雲峰一樣聳立在頭腦里久久不散。映入他眼帘內的一語不發獃然靜坐在面前的須永本人,也像是擺脫了人生俗套的另外一類奇怪的人種。敬太郎認為肯定還有要接著說的話,於是問須永:「剛才說的最後那段是什麼時候的事?」須永回答說:「那是我上大學三年級時發生的事。」敬太郎又反問說:「這同一個問題在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是經由什麼途徑,又是怎樣發展的?現在是怎麼解決的?」須永苦笑著說:「先到外面去再說吧!」二人算完賬走出店門,須永看著走在前面的敬太郎得意地舞動他那手杖的身影,又苦笑了起來。
來到柴又的帝釋天寺院內的時候,他們像是出自社會上的情理不得不表示敬仰似的朝著那別無二樣的平凡的殿堂望了望,很快出了大門。兩個人想乘火車趕快回東京。來到車站一看,離那牛車一樣慢騰騰的鄉間火車的發車時刻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二人當即又走進那裡的一家茶館休息。敬太郎按著剛才約好的,又讓須永把話接著講了下去——
事情發生在我從大學三年級升入四年級的那個暑假。我正悶在家裡二樓上盤算著該怎麼度過這個大熱天。這時,母親從下面上來了,她說:「若是有空閒,到鎌倉去玩玩吧!田口一家正在鎌倉避暑,他們是在一周前去的。」本來姨父對海濱並不那麼感興趣,他們一家人慣例是每年到輕井澤的別墅去避暑。可是今年因為兩個姑娘一定要洗海水浴,姨父答應了她們的要求,借下了在材木座的一所別人的房子。臨走之前,千代子到我家來告別,順便通知了我們。我在一旁聽她對母親講:「還沒有去看,不過聽說是在涼爽背陰的山崖上建的兩層還是三層的一處比較寬敞的房子,請姨媽一定來。」於是我勸母親說:「您去玩玩,養養身體吧!」母親從懷裡掏出千代子的信給我看。信是千代子和百代子聯名寫的,好像是傳達她們母親的意思,希望母親和我一塊兒去。如果母親去,她一個年邁人坐火車讓人不放心,只有我陪她去最好。讓我這個乖僻人說,兩個人闖入那亂糟糟的地方,即使不更多地麻煩人,也覺得不好意思,很惹人討厭。但是母親的表情是願意一塊兒去的樣子,看起來又像是為了我才去,於是我就更不願去了。但是最後還是決定一起去。這樣說,也許別人不理解,不過,因為我雖是一個很固執的人,可又是個心腸很軟的人。
一四
母親素來靦腆,所以平素就不愛好旅行。在重視老規矩而又十分嚴格的父親活著的時候,似乎就沒能出去過幾次。確實我就不記得父親和母親為了娛樂有過一起離家外出的事。父親過世後她本應自由了,可是很遺憾,我的母親仍然沒有機會可以隨便到自己喜歡的地方去。她沒有一個人出遠門或者長時間離開家的條件,悶在只有母子兩人的家庭中,就這樣又老了幾年。
決定要去鎌倉的那天,我為她提了一個皮箱,乘上直達列車,我坐在了母親的旁邊。在車子開動的時候,母親笑眯眯地同我說:「好久不坐火車啦!」其實我也沒坐過幾回,在一種新的氣氛之中,我們二人的談話比平素增加了幾分生氣。也不知道都說了些什麼,反正儘是些我根本沒有印象的事。在斷斷續續地你來我往的交談中,火車到達了目的地。因為事先沒有聯繫,所以沒有任何人來車站接我們。當即雇了一輛車,說明到某某別墅,車夫說聲知道了,就拉上我們走了。在我沒留心的當兒,已經上了兩旁新房林立的沙石路。從松林間望去,遠處的田地里一片黃花,著實好看,乍一看,簡直和油菜花一模一樣,十分鮮艷誘人。我坐在車上冥思苦索:這閃閃奪目的花朵到底是什麼呢?最後,當發現那是南瓜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車子到達別墅的大門時,從路上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人影在卸掉窗門的客廳里移動,我看到當中有個穿白色單衣的男人,我想可能是姨父昨天從東京來住下過夜了。可是,屋裡的人們一個個地都出來迎接我們的時候,卻唯獨不見那個男人露面。我想:若是姨父,當然會是這樣的,可是進了客廳一看,那裡連個人影也沒有。當我還在詫異地往四下觀望的時候,姨媽和母親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寒暄開了。什麼火車中恐怕很熱吧,什麼弄到一座景致這麼好的房子真不錯呀之類。她們都是上了年紀的婦女,應酬話特別多。千代子和百代子勸母親換上件單衣,把脫下來的衣服拿去曬了。女傭把我領到洗澡間,我用冷水洗了洗臉和頭。這裡是個離海岸相當遠的山坡,可是水卻意外地不好。一擰手巾,那金屬盆的底部馬上就有許多沙一樣的沉澱物沉了下去。
「你用這個吧!」突然背後傳來了千代子的聲音。回頭一看,乾乾的白手巾搭在了我的肩頭上,我拿到手巾站了起來。千代子又從一旁梳妝檯的抽屜里給我拿出了梳子。我坐在鏡子前梳頭髮的當兒,她把身子倚在洗澡間門口的柱子上,瞪著大眼看著我那濕淋淋的頭。因為我一句話也沒說,於是她問道:「水不好吧?」我看著鏡子裡面說:「怎麼染上了這種顏色?」關於水的問答結束之後,我把梳子放在梳妝檯上,把毛巾搭在肩上站了起來。千代子先於我離開柱子要去客廳,我冷不防從後面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跟著問了一句:「姨父在哪兒?」她止住腳步回過頭來。
「父親在四五天前來了一下,前天又說有事回東京去了。」
「不在這兒嗎?」
「是的。你問這個幹什麼?說不定今天傍晚會帶著吾一又回來吧。」
千代子說,明天如果天氣好,大家準備一起去釣魚,父親若是不算計好在今天傍晚以前趕到就不好辦了。並且勸我明天也一定要同去。其實,比起釣魚,我更想知道剛才穿單衣的那個男人住在什麼地方。
一五
「剛才不是有個男人在客廳里嗎?」
「那是高木。他是秋子的哥哥。知道吧?」
我既沒回答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不過我心裡立刻就想到了這個叫高木的是什麼人。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百代子的同學中有個叫秋子的女同學,她的相貌在她和百代子一塊照的照片上也見過。還在印花的明信片上看到過她的字跡。那時還聽說她有一個哥哥到美國去了,現在剛回來。那是一個相當富裕的家庭,他到鎌倉來玩是不足為怪的。即使在這裡有座別墅也是想像之中的。可是,不知為什麼我想問問千代子,叫高木的這個男人住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下邊。」她沒有多說。
「是別墅嗎?」
「是。」
我們二人此外再沒說什麼就回到了客廳。客廳里母親和姨媽還在談論著大海是什麼顏色啦,大佛在哪個地方啦等等,把一些無所謂的極平常的事,煞有介事地當成個問題,問過來答過去。百代子告訴千代子,她們的父親特意捎信來說這天傍晚之前來。她們姊妹二人在眼前繪聲繪色地描繪著明天去釣魚的樂趣,簡直像手裡已經抓到魚似的快活地談論著。
「高木君也一塊兒去吧?」
「阿市也來吧。」
我回答說:「不去。」作為不去的理由,我又加上了說明。說家裡還有點事,今晚必須趕回東京。我心裡想,本來就夠亂的了,如果田口再帶上吾一來,恐怕連我睡的地方都沒有了。而且,我不願見她們姐妹熟悉的那個叫高木的人。他剛才還在和她們二人談論我,可是看到我來就躲開了。聽百代子說他有些不好意思,從後門回去了,這時我倒很高興,首先我覺得不那麼拘束了。因為我是很怕見生人的。
聽說我要回去,她們倆都感到吃驚,開始挽留我了。尤其是千代子更是不願我走。她抓住我,說我是個怪人,說沒有將母親一個人留下自己走的道理。還說:「你要走也不讓你走。」她對我,遠比對她的妹妹和弟弟,更有隨便用詞的特權。她如果能像對我這樣大膽、直率(有時是善意的)、高壓式地對待他人的話,像我這樣的還有更多缺點的人,恐怕也就能夠愉快地生活了。我平素就常這麼想像,對於這個小小的暴君很是敬佩。
「好兇啊!」
「你不孝敬老人。」
「這樣吧。我去問問姨媽,如果姨媽說住下來好,你就住下啊。」
百代子操著裁判的腔調,一邊說著一邊跑到兩個老婦人正在談話的客廳里去了。我母親的意思,根本用不著問。百代子從兩位老人那兒帶來的回話在這裡說也是多此一舉。總之,我成了千代子的俘虜。
過了一會兒,我託辭說到街里轉轉,於是撐著一把洋傘,遮住過午那火熱的陽光,就在別墅附近東一頭西一頭地亂轉起來。當然這也可以說是為了懷舊,看看許久不見的鄉土。然而,縱然有意舒展一下我那寂寞苦悶的心情,現在也是既沒有能沉浸在這方面的閒靜,也沒有那悠閒的時間,我只是轉轉悠悠地看著門牌往前走去。當我在一座比較漂亮的平房大門的柱子上發現了「高木」二字的時候,就在門前佇立了片刻,心想可能就是這個地方。後來又毫無目的地緩緩而行,大約走了有十五分鐘左右,這完全是為了表白自己並不是為了找高木家而特意到外邊來的。然後我就很快地返回去了。
一六
說實在的,關於這個叫高木的男人,我一無所知,只是從百代子那裡聽說他正在尋求合適的配偶。記得那時百代子仿佛和我商量似的看著我的臉色說:「我姐姐怎麼樣?」我當時還是和平素一樣,冷淡地說:「也許好哇,跟你父母說說看。」從那之後,我不知又到田口家去過多少次,可是至少在我的面前任何人也沒有再提起過高木這個名字。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對一個沒有任何親近感、連面都沒有見過的陌生人的地址那麼感興趣,還特意冒著火燒一樣的炎熱到外面去尋找。直到今天,我沒向任何人講起過這件事的緣由。就連我自己本身,那時也沒能說得清楚。只是覺得有一股朦朧之感刺在我的心頭,像是在摸不到的遙遠的地方有一種不安在搖撼我的身軀。在鎌倉度過的兩天時間,這種感覺進一步發展,成為一種真實的有形的東西,從這個結果來看,我現在認為誘我出去散步的肯定還是同一股力量。
我返回別墅還沒到一個鐘頭,和我注意到的門牌同名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姨媽很親切地向我介紹說:「這是高木。」看上去他是個肌肉豐滿、血氣方剛的青年。從年歲來看,我想或許比我要大,可是他充滿生氣,要形容他那機敏的長相,就非得用青年兩個字不可。在剛見到他的時候,我曾經懷疑過這是否是為了自然地進行比較而故意把我們兩個人擺到同一個客廳里來的。不用說,處於不利地位的是我。因此,這樣鄭重其事地把我們兩個湊到一塊,我只能認為是對我的一種奚落。
我二人的容貌已經形成了不容樂觀的對照。至於衣著打扮、風度舉止,我就更不能不覺得相差甚遠了。在我面前的母親、姨母、表妹等等都是非常親近的有血緣關係的人,然而我在他們當中,和高木比較起來,反倒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客人一樣。他坦然自若,毫無拘束,而且很有些心術,不至於把自己降低到有損身價的危險地步。如果讓懼怕生人的我來評論的話,我看這個人是剛一出世就被丟到了交際場裡,一直在那種環境中長大成人的。在不到十分鐘的工夫里,他奪走了我所有講話的機會,把一切全都壟斷為己有了。當然,他為了不冷落我,還三五不時地跟我說上一句半句的。而那又都是些我不感興趣的話題,所以,我也不可能和大家對談,當然也不能只同高木一人談話。他親昵地稱田口姨母為伯母。對千代子的稱呼也同我一樣,竟像理所當然似的順口用「千代」這個我從小就叫慣了的名字。還對我說:「剛才您來的時候,我和千代正談論您呢。」
我從一看到他的容貌時開始,就已感到很羨慕了。再聽他的談吐,更覺得望塵莫及。僅這些,在這種場合就足以使我不愉快了。而在慢慢觀察他的過程中,又使我產生了疑心。他不正是把自己的長處在我這個劣者面前有意顯示以炫耀自己嗎?想到這兒,我驟然憎惡起他來了。這樣一來,我就是有了開口的機會,也故意地保持沉默。
以我今日的冷靜來回顧當時,只可解釋為那是我的乖僻吧。我好懷疑人,可又不能不同時懷疑好疑人的自己。這是我的秉性。所以,結局是在和人談話時,也難明確地談出個所以然。假使那真正是我乖僻的天性的話,那麼其中就潛含著還沒有凝結成形的嫉妒。
一七
我作為一個男人,嫉妒心是強還是弱,自己也不清楚。我從小就是一個沒有競爭對手的獨生子,可以說是被當成掌上明珠撫養長大的,至少在家庭中沒有使我產生嫉妒的條件。小學和初中時代,或許是由於僥倖沒有比自己成績更好的學生,似乎是很順利地過來了。從高中到大學,習慣上也不那麼看重名次,而且高估自己的想法逐年見增,所以分數的多少也覺得算不了什麼。除此以外,我還沒有過陷入愛情深淵的痛切經驗。和別人同時去爭奪一個女人的事就更沒有過。坦白地說,我是一個對年輕女子特別是對年輕貌美的女子十分留意的人,其用心甚至超出一般的男人。走在路上,一看到美麗的容顏和華麗的衣服,我的心情就豁然開朗,恰似明亮的太陽穿雲而出時的那般情景。有的時候還產生雜念,想成為那些美好東西的占有者。可是,立刻又想到那美麗的容顏和那華麗的衣服會怎樣如幻夢般地變化呢?於是又從迷醉中醒來,感到人生短暫,不禁毛骨悚然。使我不痴迷於美女佳人的,只是因為有被這種東西所拋棄的寂寞淒涼這個障礙物而已。每當我產生這種情緒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年紀輕輕的,豈不是突然變成老人或是和尚了嗎?於是就陷入一種極度的不愉快之中。不過,或許正是因此才能夠使自己不知嫉妒而了事。
我希望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所以並不想以沒有嫉妒心而引以自豪或者如何如何。不過,在親眼看到高木之前,由於剛才所說的這些理由,從未經驗過這種感情強奪走我的心。那時,我明顯地感到高木給了我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快。當我想到這種嫉妒心是為了既不屬於自己、也不想去占有的千代子而燃燒起來的時候,我覺得無論如何必須抑制住,否則就對不起自己的人格。我懷著失去存在資格的嫉妒心理,在誰也看不見的心中苦悶起來。幸虧千代子和百代子說太陽不曬了,要到海邊去。我想高木一定會和她們一同去的,所以很希望她們快去,好留下我一個人。果然,她們邀高木一同去,可是很意外,他編了個理由,很不願動。我推測那可能是因為我而產生的顧忌,我的眉頭就越發緊皺起來。接著她們又叫我。我當然沒答應。本來我還想伸手爭取儘早離開高木的機會,可在現在這種情緒下,早就不願同她二人到海濱去了。母親帶著很失望的表情說:「跟她們一塊兒去吧!」我默不作聲,眺望著遠方的海面。姊妹二人一邊笑一邊立起身來。
「你還是那麼怪呀,真像個幼稚的孩子。」
千代子這樣抱怨了一句。實際上我在所有人的眼裡,恐怕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幼稚的毛孩子吧。我自己也覺得真有點像頑皮的孩子。高木很隨和,到走廊上為她們取過像斗笠那樣的大草帽,說了聲「請」。
姊妹二人出了別墅大門之後,高木又接著同兩位老婦人談了一會兒。說什麼這樣來避暑是很輕閒,不過一天該怎麼度過,卻又成了問題,反倒使人苦悶等等。看起來是苦於天熱和寂寞,無法為充滿活力的體魄安排用場。過了一會兒,高木像是自然自語地說:「到晚上之前怎麼過呢。」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朝著我說:「玩玩球怎麼樣?」幸好我生來就沒有打過檯球,所以馬上就拒絕了。他說:「我認為剛好有了個好對手,可您卻不會,太遺憾了。」高木邊說邊走開了。我望著他活蹦亂跳的背影,意識到他這一定是到海濱找千代子她們去了。可是我還是坐著一動沒動。
一八
高木走了以後,母親和姨媽談了一會兒有關他的事。雖是因為初次見面,可母親對他的印象特別深,說高木是一個心直口快、慮事周到的人,甚是讚賞。姨媽似乎是在證實母親的看法,舉出一個又一個的實例來予以說明。這時,我發現自己對高木的認識十分淺薄,必須全盤修正看法才行。聽百代子講,他是從美國回來的,而姨媽的說法卻不是這樣,說他是一個受英國教育的人。看來姨媽從誰口裡聽來了一個所謂「英國式的紳士」這個詞兒,一連用了好幾次,使一無所知的母親為之瞠目。不僅如此,她還向母親說:「所以呀,總覺得什麼地方有些人品出眾呢。」母親只是隨聲附和地表示佩服。
兩個人這麼說著,我幾乎連嘴都沒有張一張。從表面來看,母親的語調和平素沒有什麼不同,可她此時此刻在心裡把我和高木比較一下,又作何感想呢?想到這裡,我對母親真是又可憐又怨恨。還是這位母親,若是把我和千代子這一對由來已久的關係放置在一旁,而一味地想像千代子和高木之間的新關係的話,該會是怎麼一種心情呢?即使母親有小小的不安,不是也等於我有意給她製造的嗎?本來可以避免,我卻偏偏把她帶了出來。我本來就很不愉快了,現在又新增加了一層對不起老人的苦惱。
這只是我從前後情形對母親心情的推測,實際上母親的那種心情並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但是姨媽很可能是有心想利用這種場面,在既不是商量也不是宣告的形式之下,向我們母子講明:要是有緣,就打算把千代子許給高木。儘管我意識到了這一切,可聽到這兒,還是不知,遠比我更不了解內情的母親又當如何。當場我從姨媽的口氣里預想到這將是我和千代子永遠分手的第一輪談判。不知是福還是禍,在姨媽還什麼都沒有說出口的時候,那姊妹二人戴著呼扇呼扇的大草帽回來了。我的預卜沒有實現,我真為母親高興。與此同時,這同一樁事使得我異常焦躁不安,這也是事實。
到了黃昏,受母親之命,我和她姊妹二人一同離開家門去車站迎接預定從東京來的姨父。她們穿著一式的單衣和白布短襪。這一對姊妹的形象映在後面目送她們的媽媽眼裡,是多麼值得自豪呀!我和千代子並肩而行,這個形象作為一幅出類拔萃的美麗畫卷,母親看在眼裡又將是多麼高興呀!我為把自己自然而然地用作欺瞞母親的材料而感到痛心。邁出大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和姨媽都在向我們這面望著。
走到半路的時候,千代子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站住了。她說:「哎呀!忘了叫高木啦。」百代子立即看了我一眼。我止住了腳步,但沒有講話。百代子說:「算了吧!都走到這兒啦。」千代子說:「可是,剛才他說過讓我們叫他的呀!」百代子又看了看我,有些躊躇。
「阿市,你帶著表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我掏出表給百代子看。
「還來得及。叫他來也好。我先到車站去等。」
「已經晚啦!高木要是打算來,他一個人也一定會來的。過後向他道個歉,就說忘了。這樣行吧?」
姊妹倆反覆商量,結果決定不再返回去。果然不出百代子所料,在火車還未到達之前,高木匆匆忙忙地趕到站內來了,對她們姊妹說:「也太狠心了。我那麼說邀上我,可……」接著又問伯母怎麼沒有來,最後又朝著我殷切地寒暄了一句,說:「剛才對不起啦。」
一九
那天晚上要等姨父和表弟,再加上有我們母子新來入伙,所以開飯時間比平常晚多了。不僅如此,正如我暗自所怕的那樣,不得不目睹在十分嘈雜混亂之中交杯換盞的光景。姨父一邊笑著一邊轉著彎子打圓場說:「阿市,這真像是著了大火一樣!不過,偶爾這麼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飯也是很有趣的呀!」早已習慣了清清靜靜用飯的母親,確實如姨父所說的,在這種熱鬧的氣氛中,臉上掛滿了愉快的笑容。母親雖然好靜,卻也喜歡這種歡快的場面。當時母親正好吃了一口紅燒的爆醃竹莢魚,說味道很好,讚不絕口。
「只要事前跟漁家打個招呼,要多少都能給搞來。要不然,回去的時候帶上些走吧。早就想到姐姐愛吃,要給送些去,可總是沒得方便。再加上這個東西還愛爛,所以……」
「有一次我也在大磯定購了一些,特地帶回東京去了。這東西半路上稍不留神就……」
「會爛的,是嗎?」千代子問。
「姨媽!你不喜歡興津產的方頭魚嗎?我覺得興津方頭魚比這個可好吃。」百代子說。
「興津方頭魚是興津方頭魚的味道,也好吃呀。」母親安詳地回答說。
這些囉囉唆唆的對話,我怎麼會都記下了呢?因為那時我特別注意觀察母親的表情,母親的臉上流露出相當滿意的神色。此外,我也和母親一樣,很喜歡那爆醃的小竹莢魚。
順便我在這裡說說,在嗜好和性情上,我有些地方非常像母親,可也有的地方和母親完全兩樣。有一件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秘密,那就是在過去的幾年之中,我背著人反覆仔細地研究過我和母親什麼地方有什麼不同,以及什麼地方如何相似。母親若問起為什麼做那種事,我不好回答。即使是我自己問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所以不能講理由。然而從結果來說是這樣的——哪怕是缺點,若是和母親同時都有,我也非常高興。縱然是長處,若母親沒有而我有,就會很不愉快。其中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臉形只像父親,鼻子和眼睛長得和母親一點也不著邊。我現在每逢照鏡子就想:長得不漂亮倒沒關係,如果能更多地像母親的臉形的話,就會像個母親的兒子,那心裡該多美呀。
吃飯晚了,同樣睡覺時間也拖得很晚。而且,突然增加了這麼多人,光是安排床位,分派房間,就把姨媽累得夠受。男的三個人擠在一起,睡在同一個蚊帳里。姨父不停地用蒲扇呼扇呼扇地扇著他那肥胖的身體。
「阿市,怎麼樣?不熱嗎?照這個樣子,還是東京好得多呀。」
我和我旁邊的吾一都說東京要涼快些。那麼又何苦特意跑到鎌倉來擠在小蚊帳里睡呢?姨父也好,我和吾一倆人也好,都解釋不通。
「這也是一種樂趣嘛。」
姨父這麼一說,疑團即刻就雲消霧散了。可是熱勁卻總不肯離去,所以誰也不能馬上入睡。吾一到底還年輕,不停地問姨父明天去捕魚的事。姨父說得倒好聽,不知是真的,還是開玩笑,他說只要乘上船,魚就會不釣自來的。可是,他不光和自己的兒子聊,還有時「阿市」、「阿市」地和我這個對那些事毫不感興趣的人聊,這真有點反常。不過,我必須跟他搭訕幾句,因此在談話結束之前,我理所當然地成了一個與他一問一答的同行者了。本來我並沒有要去或是別的什麼打算,所以這個變化讓我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看來姨父內心像是很清淨悠閒,說著說著就打起了呼嚕。吾一也安安靜靜地進入了夢鄉,唯有我還得把睜著的大眼特地閉上,思前想後一直到深夜。
二〇
第二天一睜開眼,睡在我身旁的吾一不知什麼時候早就無影無蹤了。我還沒有睡夠,昏昏沉沉的頭枕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不知是在做夢還是在思索事情,同時還以一種像是窺視異民族人似的好奇心,不時地看看姨父的臉。看著姨父睡覺時的臉形,我想:若從一旁來看,自己的睡顏可能也是這麼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吧。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吾一從外面跑進來問我天氣怎麼樣,催我起來看看。我爬起來走到房檐下,朝大海方向望去,靄霧瀰漫,白茫茫一片,連近處海角上的樹木也失去了平日的翠綠。我問吾一:「是不是在下雨?」他馬上跑到院子裡仰著頭望天,接著回答說:「有幾滴雨點兒。」
他似乎非常擔心今天不能去玩船,又把兩個姐姐拉到廊邊,反覆催問她們。最後,可能是想到有必要問問最高裁判者——他父親的意見,終於把還在夢鄉中的姨父叫了起來。姨父睡眼矇矓地顯出一副天氣好壞都沒有關係的神態,抬眼望了望天空和海上,然後說:「照這個樣子,過一會兒一定會晴的。」姨父這麼一說,吾一像是安心了,而千代子卻朝著我說:「這個預報很沒準頭,是不負責任的預報,令人不放心。」我不好說什麼。姨父接過去說:「沒事,沒事。」然後就朝洗澡間走去。
快吃完早飯的時候,下起了霧一樣的細雨,不過沒有風,海面上看來比平素還要平靜。碰巧天氣不好,心地善良的母親很為大家惋惜。姨媽說:「過一會兒準會下大的,今天不要去了吧。」但是年輕人一個個都主張去。姨父說:「好吧。只把老太婆留下,年輕人全部出動。」姨媽一聽立刻就說了一句:「那麼,老爺子應當屬於哪邊呀?」她故意問姨父,逗得大家都笑了。
「今天,我也屬於年輕人。」
姨父是為了證實一下這句話呢,還是為什麼,敏捷地立起身,把單衣的後擺一掖就先走了下去,姐弟三人跟著也下了台階。
「你們也把後擺掖起來的好。」
「我不願掖,不好看。」
姨父露出像山賊一樣的黑毛腿;姊妹二人戴的麥稈編的草帽,恰似源義經的情婦所戴的那種女式斗笠;弟弟扎著一條長長的黑布腰帶。我從廊檐上往下望去,他們簡直像是一夥逃離都城的形跡可疑的人。
「阿市看著我們又想說什麼壞話了。」百代子面帶微笑地看著我說。
「快點下來!」千代子斥責似的說。
「給阿市拿一雙舊木屐穿好啦。」姨父提醒說。
我立刻走了下去。可是約好了的高木還沒有來,這又成了問題。大家認為他可能是因為天氣正在猶豫不決,所以就決定我們先慢慢走,叫吾一跑去把他接來。
姨父還是歷來的那個勁頭,不停地跟我說話,我也就隨著他的腳步一塊兒走。到底是男人的腳步,說話間不知什麼時候超出了千代子姊妹很遠,我回頭望了望,兩個人像根本就不理會似的,絲毫沒有要追上來的表示。我似乎只能理解為她們那是故意為了等後來的高木。恐怕那也是出自對被邀請者的一種禮貌吧。不過,當時我並沒有這樣考慮。即使有這樣考慮的餘地,也未能察覺到就過去了。我想給她們一個信號,喊她們快點走,可是剛回過頭去卻又不想喊了,於是又同姨父向前走去。就這樣一直來到了去小坪入口處的海角。往前一段路是急轉到山對面去的狹窄的陡坡,是在伸向海面的山腳上鑿成的一條小路,僅能過一個人。姨父走到坡頂的拐角處停住了。
二一
突然他扯著和他那粗大的身軀相般配的大嗓門喊起那姊妹倆來了。說老實話,在此之前我有幾次想回過頭去看看她們。但是,是因為不好意思呢,還是因為自尊心在作怪,每當要回頭的時候,脖子硬得就像野豬頸子一樣回不了彎兒。
一看,兩個人還在百十米以外的下邊,在她們身後緊跟著高木和吾一。當姨父毫不客氣地扯著大嗓門喊「餵」的時候,兩姊妹一同抬頭看了看我們,接著千代子就回過頭去看緊跟在後面的高木。於是高木用右手摘下頭上戴的麥稈草帽,不停地揮舞示意。四個人當中只有吾一一個人高聲回答姨父的喊叫。他的呼喊看來又像是在學校練習喊口令那樣,隨著大海和山崖的回聲,他把兩手高高地舉過頭頂。
姨父和我站在斷崖向外突出的部位等待他們的到來。他們在姨父呼喚後仍像以前那樣慢騰騰地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往上走。那情形在我看來那不大一般,簡直是在戲弄人。高木穿著一件茶色的像大衣一樣肥大的衣服,不時地把手伸到衣袋裡去。望著高木,開始覺得很奇怪,我想:「這麼熱的天何必穿大衣呢。隨著他們漸漸走近,才看出那是件薄雨衣。這個時候,姨父突然說:阿市,坐上小船在這一帶遊玩也很有趣兒啊!」我仿佛猛然意識到了似的,眼睛從高木那裡移開,向腳下望去。離一塊岩石不遠的地方,有一隻塗得雪白的空船浮在平靜的水面上。連毛毛雨都稱不上的細雨還在不停地下,海面一片朦朧,對面懸崖上的岩石、樹林平素像在手掌中一樣一目了然,而今都變成了一個顏色。不久,那四個人好不容易來到了我們的跟前。
「對不起,讓您二位久等了。其實我正在刮鬍子,也不能刮半截就……」高木一見姨父的面就解釋說。
「穿這麼個傢伙,不怕熱嗎?」姨父問道。「就是熱也不能脫呀。外面挺高級,裡面可夠寒酸的。」千代子笑著說。高木在雨衣裡面直接穿了件半截袖的薄襯衣,既古怪又洋氣,很刺眼。制服短褲下露著大腿,穿一雙黑布襪,拖拉著平底木屐。「是這樣的,」他說著撩起雨衣讓我們看,還說,「一回到日本,服裝很自由,就是在女人面前也用不著拘泥啦。」
大家一個跟著一個地走進一個骯髒的漁村,街道只有六尺寬。剛進村一股令人不快的腥臭就撲鼻而來。高木從衣袋裡掏出白手帕捂在他那刮光的鬍子上。姨父突然朝著站在那裡看著我們的孩子問:「一個西邊的人,從南方來當養子,他的家在哪兒?」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發問。孩子們回答說不知道。我問千代子姨父的問法怎麼那麼奇怪?千代子告訴我說:「昨晚派來聯繫的人說,因為名字忘了,到那裡就說是怎樣怎樣的一個人,打聽著去找就能找到的。」聽千代子這麼一說,我不由得感到羨慕起來。這種漫不經心的教法和同樣不費腦筋的問法,正是自己那種毫無機動餘地、對小節也認真死摳的性格所不能比擬的。
「這樣能問清楚嗎?」高木也露出了很不理解的表情。
「若是能弄清楚,那可真夠稀奇的啦!」千代子笑著說。
「沒問題,會清楚的。」姨父回答說。
吾一很逗趣兒,只要見到人就問:「是西邊的人,從南方來當養子,他的家在哪兒?」他每次問,都引得大家發笑。最後,走到一家很髒的茶館,裡面有一個彈月琴的年輕女子正在休息,她頭戴草笠,手背上戴著白色臂套,褲腳上扎著帶子。用同樣的問法,問到這家茶店的老婆婆,沒想到她馬上就輕而易舉地指給了我們。於是大家又拍手笑了起來。那是一幢不大的草房,順著路往山上那個方向走,登上分成三段的石階梯就到了,地勢並不太高。
二二
六個人各有各的裝束打扮,首尾相接一個挨一個地順著狹窄的石階梯向上攀登。從一旁看去,我想肯定會覺得是一幅很離奇的景象。而且這六個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明確地考慮過將要做什麼,真是悠閒極了。就連領頭的姨父,也只知道乘船,然後是什麼撒網啦,鉤釣啦,該把船劃到什麼地方啦等等,似乎全都不曉得。我跟在百代子後面,登著被腳力踏磨出很多凹陷的石台階,一邊往上走一邊想:難道說把自身投進這毫無意義的行動之中而全無悔恨,就是來避暑的目的嗎?同時我懷疑在這無意義的行動之中,有一出很有意義的劇目,其中最重要的一幕不是正在一男一女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上演著嗎?進而我又想到:在這一幕里,假如說有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的話,那麼恐怕就只能充當一個被那貌似安詳的命運捉弄的角色了。最後腦子裡又出現了一個想法:無論什麼事,姨父不消多費腦筋就能輕而易舉地幹得很漂亮。假若他在人們沒注意到之前就完成了這一幕劇的話,那就不得不說他才真正是一個擁有無與倫比的高超技巧的作家。當這種想法在我的頭腦中閃現出來的時候,在後面緊跟上來的高木說:「這麼熱我可受不了啦!請允許我脫掉雨衣吧。」
草房比起在下邊看的時候還小還髒。門口釘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百日風邪吉野平平吉一家一同」幾個小字。主人的名字終於弄清楚了。這一發現是目光銳敏的吾一的功勞,他把那幾個字大聲讀給眾人聽。往裡邊一看,天棚、牆壁全都黑得發亮。人也只有一個老婆婆。她向我們解釋說:「老頭子說今天天氣不好,可能客人不會來了,所以很早就出海了。我現在去海邊叫他回來吧。」姨父問道:「是乘船去的嗎?」老婆婆用手指著海上說:「多半就是那條船。」霧靄還沒有消散,不過比剛才好多了,天空已經很亮,近處海面上的情況已經能看得比較清楚,老婆婆指的那條船在對面遠處露著個小小的影子。
「那可不得了。」
高木一邊用帶來的望遠鏡看一邊說。
「說得太輕鬆啦。明明該來接我們,怎麼能到那兒去接呀!」千代子一邊笑著一邊從高木的手裡接過望遠鏡。
老婆婆回答說:「沒事,馬上就叫來。」她連腳上穿的草鞋也沒換就順著石階跑下去了。姨父笑著說:「農村人真快活呀。」吾一在老婆婆的後面追了下去。百代子呆呆地坐在骯髒的檐廊邊上。我在院子裡轉著看,其實叫院子也有些不相稱,房前也就十五六平方米,角落上有一棵無花果樹,在這魚腥味四溢的空氣里,青青的樹葉長得還算茂盛,枝頭上掛著寥寥幾個還沒成熟的果子。一棵樹杈上還吊著個飼養昆蟲的空籠子,蟲籠子下面有兩三隻僅有一把骨頭的雞在撥弄著它們那餓得一心想找食的尖嘴,在爪子所踩的地面上不停地啄來啄去,那一邊扣著個鐵絲編成的類似雞籠樣的東西,形狀宛如佛手,歪歪扭扭的,令人感到滑稽可笑。突然姨父說:「有點臭啊!」百代子似乎有些泄氣,她說:「我看魚不魚的,怎麼都行吧,真想快點回去啦。」這時一直拿著望遠鏡一面望著海一面不住地和千代子說話的高木馬上把頭扭了過來。
「在幹什麼呢?我到那裡去看看。」
他一面說著,一面打量身後的廊檐,想把手裡拿的雨衣和望遠鏡放下,站在一旁的千代子在高木還沒動作之前就把手伸了過去。
「給我吧。我拿著。」
當從高木手中接過這兩件東西的時候,她又看著高木那短袖半截褲的打扮笑著評論說:「到底成了個寒酸相!」高木只是苦笑,很快地往海濱方向下去了。我默默地從背後望著他的每個動作,他肩上的肌肉很發達,很像個運動員。他急著下台階,為保持平衡而舞動著手臂,那肩上的肌肉也就隨著他手的動作不停地顫動著。
二三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大家一起到海濱去上船。不知是在什麼節日之前或是過後,海濱上有兩根高大的爬竿深深地埋在沙里,很惹人注目。吾一拾來不知從哪兒拋到海濱的樹枝,在沙灘上寫了好多大字,畫了好幾個巨大的人頭。
「請上船吧!」頭頂光禿禿的船家說。六個人也沒個次序,亂鬨鬨地從船幫爬了上來。事出偶然,千代子和我被後面的人擠到有隔板隔著的船頭上促膝坐了下來。姨父以家長的身份第一個盤腿坐在船艙正中最寬敞的地方。那天可能是想把高木當客人對待,姨父請他到裡邊坐,無奈他只好坐在了姨父的身旁。百代子和吾一跟船家一同進了他們旁側由船艙隔出來的另一個小間。
「怎麼樣!這面還空著呢。過來吧?」高木回頭朝緊挨他身後的百代子說。百代子只說了聲「謝謝」,但沒有挪動地方。和千代子一起坐在鑲邊的蓆子上,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不那麼痛快。我對高木產生了嫉妒心理,這早已經坦白過了。這種嫉妒,從程度上來說,可能昨天和今天都是一樣的,不過,與此同時,在我心裡卻絲毫也沒有滋生出競爭的念頭,我也是一個男性,未必今後不會在某一個時期與某一個女人陷入熱戀之中。但是我斷言,如果不敢進行與這種熱戀程度相同的競爭,心上人就不能到手的話,我無論忍受多大痛苦和犧牲,都將超然縮手放棄我那愛戀的人。假如有人評論說我不像個男子漢,或者說缺乏勇氣,意志薄弱,那就讓他們去評論好了。但是,如果有一個女人可以向任何一方靠攏,而我不去進行那種激烈艱苦的競爭就很難得到她的話,那麼我只能認為她是一個不值得讓我去追求的人。我覺得,與其勉強擁抱那種並不鍾情於自己的女人而得到快樂,莫如以一種男子漢的氣概把對方的戀戀之情放逐到自由的原野上去,淒涼孤單地凝視自己失戀的創傷,這樣做才會使良心得到莫大的滿足和安慰。
我對千代子說:「千代,到那邊去怎麼樣?那裡寬敞,好像舒服些。」
「為什麼?在這兒妨礙你啦?」
千代子回敬了我一句,根本就沒有要動的意思。本來即便聽起來太露骨,並且讓人覺得討厭,我都應當清楚地做出說明:因為高木在那兒,到那兒去吧!然而我根本就沒有說明的勇氣。反倒是被她這麼一問,心裡竟閃出了一絲喜悅,這也正好是暴露表里不一的有力證據,因此,對於沒有意識到自己性格脆弱的我來說,簡直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或許是心理作用,比起昨天見面的時候,高木顯得多少謹慎了些,對於我和千代子說的這兩句對話,雖然他聽得很清楚,卻佯裝不知。船離開岸邊的時候,他和姨父談起話來:「很順利,天氣轉過來了。這要比陽光暴曬好啊。剛好是乘船玩的天氣呀。」姨父突然大聲問道:「船家,到底捕什麼呀?」姨父和大家直到現在還根本不知道要捕什麼。光頭的船家很粗魯地說:「抓章魚。」對於這出人意料的回答,看來無論是千代子還是百代子都不感到吃驚,而是覺得可笑,所以忽然放聲笑了起來。
「章魚在哪兒?」姨父又問。
「就在這一帶。」船家再次回答說。
船家拿來一個底上嵌玻璃的橢圓形小木桶,好像比澡堂里沖身用的小木桶略深一些,他把小木桶按進水面,像是要鑽進去似的臉緊貼著桶觀察桶底。船家稱這個奇妙的工具為鏡子,把手邊多餘的兩三個借給了我們。坐在船家身邊的吾一和百代子搶先拿過「鏡子」看了起來。
二四
鏡子有次序地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手裡。這時,姨父很有些感慨,他說:「這個東西很清亮啊,什麼都能看見。」姨父心性傲慢,對一切都不以為然,這可能是因為他對人世上的事什麼都知道的緣故吧。可是,當受到這種自然界現象的衝擊時,卻即刻就驚訝起來了。我從千代子手裡接過鏡子,最後一個隔著一片玻璃眺望了海底。看到的只是和過去想像毫無異樣的、極其平凡的海底。小岩石凸凸凹凹連成一片,中間長滿藻類,無止境地蔓延開去。海藻們宛如受微風吹拂一般,隨著波紋蕩漾,靜靜地又是永久地前後搖晃著它那細長的直直立起的葉莖。
「阿市,看到章魚了嗎?」
「沒看到。」
我仰起了臉。千代子又把頭用力往下伸著看。她戴的柔軟的麥稈草帽的檐兒,浸在了水裡,和船家操縱的船身相逆時,就撥動起小小悅目的波紋。我在她背後,盯看著她那比臉更美的黑髮和潔白的脖頸。
「千代,你看到了嗎?」
「沒有,哪兒都沒有章魚游啊!」
「聽人說,要是不特別熟練,是很不容易看到的。」
這是高木為了千代而作的說明。千代兩手按著小木桶,把從船邊伸出去的身子扭向高木說:「怪不得看不到呢!」千代子就那樣像跟水逗著玩似的用兩手抓住桶,按了又按,弄得海水咚咚作響。百代子在對面喊姐姐。吾一也不知道哪兒有章魚,用竿子來回亂扎。他使的是一根有三四米長、頭上安著矛尖的細山竹。船家用牙叼著木桶,用一隻手撐竿,緩緩行船,尋找有章魚的地方。剛一找到,就用那長長的竹竿機敏而巧妙地扎住了一堆軟癱癱的怪物。
船家一隻手把幾隻章魚甩到了船上。每隻大小都差不多,沒有特別大的。開始,大家都覺得新奇,每次捉到就吵吵嚷嚷地看上一會。後來,連精神頭十足的姨父也顯得有點膩煩了,他說:「光是這樣捉些章魚,又有什麼用呢。」高木一面吸菸一面看著聚在船底的獵物。
「千代,你看到過章魚游水的樣子嗎?快過來看看,很有意思呢。」
高木這麼說著叫千代子。他看到我坐在千代子旁邊,就又補充了一句:「須永君,怎麼樣?章魚正在游呢。」我只回答說:「是嗎?很有趣吧。」卻不想立刻就動。千代子嘴裡說著「在哪兒」,跟著就到高木旁邊又找了個新座位。我坐在原來的地方問她:「還在游嗎?」
「嗯,真有趣兒,快來看吧。」
章魚把八條腿平行伸得直直的,極敏捷地運動著折成數段的細長的身軀,在水中徑直地游,直到碰上船板。裡面還夾雜著烏賊那類吐墨汁的魚。我半彎著腰,看了看這般景象,就又返回到原來的座位,而千代子再也沒離開高木的身旁。
姨父沖船家說:「章魚已經夠多的啦!」船家問道:「回去嗎?」對面有兩三個像大竹籃子一樣的東西漂浮著。姨父覺得光是章魚太沒意思,讓船家把船劃到了一個大籃子旁邊。全船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一齊向籃子裡看去,約有七八寸長的魚在狹窄的水域中來回穿梭般。其中有的魚鱗泛著近似水色的藍光,猛一遊動,前後左右盪起閃光耀眼的波紋。
「給你,撈撈看!」
高木讓千代子握住大撈網的手柄,千代子像鬧著玩兒似的拿過撈網要在水裡撈,可是撈不動。高木伸過手去,兩個人一起用力在籃子中毫無目標地亂攪亂撈,最終還是沒有撈出魚來。千代子只好把撈網還給了船家。船家按姨父的吩咐,從水裡挑著撈上來幾條魚,有雞魚、鱸魚、黑鯛魚等各式各樣的魚。終於打破了一色怪章魚的單調氣氛,我們高高興興地返回了岸上。
二五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返回了東京。母親被大家再三挽留,說是到時候由吾一或別人去送,於是,母親就答應在鎌倉再逗留兩三天。我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那麼好說話,就照他們說的去辦。以我這磨得敏銳的神經來推斷,她過於沉靜了,實在令人著急。
從那以後,再也沒見過高木。千代子、我、再加上高木,這三個人形成的混戰關係從此再沒有新的發展。其中,我處於失敗者的地位,儼然以一種預卜到了未來命運的態度,在中途逃離了漩渦。聽我這麼說的人,想必會認為這並非是我的本意吧,我自己覺得有些像在火勢尚未平息之前就急急忙忙地偃旗息鼓了似的。這樣說,也可能會被認為自己從一開始就是抱著某種企圖特意到鎌倉來的。但是,與我這個只有嫉妒之心而無競爭之意的人相適應的一種自命不凡的心理,在我憂鬱、沉悶的心中像春天的地氣一樣總是時隱時現地往上冒。我仔細地研究了自己的矛盾。於是,一種煩惱纏住了我的心頭,這種煩惱是由其他各種思想和感情亂鬨鬨地輪番交替前來爭奪我心的局面造成的,而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又全在於我一直沒有積極地充分利用自己對千代子的那種自命不凡的心理。
有時看來她似乎在普天之下只愛著我一個人。儘管如此,我也不能主動採取行動。但是,當閉眼不看未來,正考慮是否要採取毅然決然的態度時,她常常又突然從我手中跑掉,變得與外人毫無兩樣。我在鎌倉生活的兩天裡,這種潮漲潮落的情形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有時我心中甚至升起這樣一種模糊不清的疑團:她是否在以自己的意志左右著這種變化,時而故意接近,時而又故意疏遠呢?不僅如此,在我對她言行做出某種意義的解釋之後,即刻就又要以完全相反的意思去解釋她同一種言行,而實際上根本就不知道哪種解釋是正確的。這種使我感到徒勞、厭惡的例子著實不少。我在這兩天裡幾乎被自己並不想娶的女人給吸引過去了。於是我覺得只要有高木這個男人在眼前出沒,即使我不願意也得讓她這樣一直吸引到底。我在前面已經聲明,對於高木我沒有競爭心。但是為了防止誤解,我願再一次重複這句話。如果千代子、高木和我三個人攪在一起,在戀慕或愛情以及人情這個旋風中狂舞的話,我斷定:那時我的動力絕不是企圖戰勝高木的競爭心。這種狀態正和從高高的塔上往下看的時候,在恐懼的同時,又不能不往下跳的那種神經作用完全一樣。假如將結果歸結為戰勝高木或是敗於高木的話,也許像是競爭。但是,動力完全是另外獨立的一種作用。而且這種動力只要沒有高木在,是決不會來觸動我的。我在那兩天裡,強烈地感覺到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作用。於是我下定決心,馬上離開了鎌倉。我是一個軟弱的人,讀不了充滿強烈刺激的小說。尤其是不能實踐的充滿強烈刺激的小說。我正是在自己的心情開始進入小說的那一瞬間,猛然驚醒而返回東京的。所以,上了火車,我一半是勝利者,一半又是敗北的人。在乘客不多的二等車裡,對於自己寫出,自己又撕掉的這部小說的續篇,我做了種種想像。那裡有大海,有明月,有沙灘,有年輕男人的身影,也有少女的形象。開始是男人的激昂、女人的哭泣,後來是女人的激動、男人的安撫,最後,兩個人手牽手在靜靜無聲的沙灘上漫步。或者是有匾額,有墊席,有爽風拂動,兩個青年男子在那裡進行無意義的宣戰,漸漸熱血漲滿面頰,於是二人都不得不使用有損於自己人格的那種粗野的語言,最終都跳將起來相互揮舞起自己的拳頭,或者是……在我眼前描寫的像戲劇一樣的場面不只幾幕。我為自己失去了嘗試其中任何一幕的機會而高興。人們可能會嘲笑我像個老年人。如果說老人並不是只靠詩一般的熱情生活在社會上的話,那麼我被嘲笑也是心甘情願的。但是,若以詩情熱血枯竭者為老人的話,那我就不能滿意這個評價了,因為我始終是以尋求詩一般的熱情掙扎在世界上的。
二六
我想像著回到東京之後的心情,擔心可能比起在眼前面對刺激的鎌倉反而會更加焦躁。於是在心中無謂地描繪起沒有對手、一個人焦躁不安的那種不能忍受的痛苦。不料結果竟跑到了另外一面。有如我所希望的那樣,我很輕易就將近似平時的那種安穩、冷靜和漫不經心,帶回了我家那寂靜的小樓上。我把氣味新鮮的蚊帳盡情地張開,占滿整個房間,躺在床上聽著房檐下叮噹悅耳的風鈴聲。也有時在傍晚轉到街上抱著花盆打開格子窗。因為母親不在家,所有一切都由叫阿作的女傭來照料。從鎌倉回來第一次坐在自家飯桌前的時候,我看到阿作為伺候我,膝上托著一個黑色圓盤,恭恭敬敬跪坐著的姿態,仿佛如今才感到她和在鎌倉的那一雙姊妹的不同之處。阿作當然也不是什麼漂亮的女人,但是,她那隻知道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的姿態,使我深深感到那是多麼彬彬有禮,多麼謹慎,作為一個女人看起來是多麼招人憐愛!她規規矩矩地端坐著,好像已經認定,按自己的身份,即使想一想什麼是戀愛,也是過於狂妄的。我用少有的溫和話語同她說話,問她今年多大歲數,她回答說十九。我又突然問起她想不想出嫁,她滿臉漲得通紅,低下頭去。這使我感到問得這樣露骨太不合適了。因為過去,我和阿作除了有事之外,幾乎從來都沒說過別的話。由於從鎌倉帶回來的最新記憶的反作用,那時才使我第一次注意到在我家幹活的女傭身上的那種女人的特性。所謂愛當然不是能用在她和我之間的詞,我只是愛圍繞在她四周的那種穩重、安靜、大方、溫順的氣氛。
如果說我因為阿作而得到了安慰,連自己聽來都感到可笑。但是,就是今天來考慮的話,除此之外也想不出有什麼別的原因。所以我認為恐怕還是阿作。不!是以那時的阿作為代表,使我看到了女人某個方面的特性,使我那甚至為想像中的刺激都特別容易發熱的頭腦冷靜了下來。坦白地說,鎌倉的景色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在那景色之中,不用說,是有人在活動,但我感到幸福的是,看起來,那似乎是離我很遠、同我毫無利害關係的人在活動。
我爬上二樓開始整理書架。母親是喜好清潔的,總是注意打掃,從不懈怠。可是,當我把書一本一本地重新擺好的時候,在平時看不到的角落裡意外地發現了一層灰塵。因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書全部理好。作為一項同炎熱的夏季很不適宜的無足輕重的工作,我不甚經心,如同儘量消磨時間似的,只要想看,就把抓到手上的書一直埋頭讀下去。這項工作就是這樣隨隨便便,如同老牛拉破車,慢悠悠不慌不忙地做著。阿作碰巧聽到了不合時宜的拍打塵土的聲音,就從樓梯口探出她那梳成丫環頭的腦袋來看,我讓她用抹布把書架的一些地方擦了擦。不過,我覺得讓她幫我把這不知需用多長時間的事幹完,也太不盡情理了。於是又叫她下樓去了。我不停地把書放倒又立起來,足足折騰了有一個小時,覺得有點累,就吸著香菸休息了一會兒。這時阿作又從樓梯上探出頭來,並且問道:「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干點什麼吧!」我很想給阿作找點事做。遺憾的是,她不懂西洋文,整理書籍也插不上手,我心裡覺得過意不去,但還是說:「不要緊,沒事了。」就這樣把她打發下去了。
關於阿作的事,本沒有必要這麼一件一件地說。不過,因為有剛才那麼一節,我對她那時的行動都記得很清楚,所以就講了。我抽完一支煙就又開始整理書,這次再不會有阿作妨礙我這一個人的世界,我一口氣把書架的二層收拾完了。這時,我偶然從書架的後面發現了很久以前向朋友借來而忘記歸還的一本很有趣的書。那是一本很薄的小書,因為掉在了別的書的後面,落滿了塵土,所以我一直沒有發現它。
二七
借給我這本書的是一位愛好文學的朋友。我曾經和他就小說進行過交談,我說:「智慮過多的人只是埋頭考慮萬事,而根本沒有勇氣積極採取行動,所以就是寫到小說里也沒什麼意思吧。」我平素不太愛讀小說,因為我沒有做小說中人物的資格。缺乏資格,我常想這可能就是因為我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的緣故,因而才想提出這個問題的。當時他指著桌子上的這本書告訴我說:「這裡面寫的主人公,頭腦非常機敏,很有智慧,也有非常驚人的果敢行為。」我問到底寫的是什麼事。他說:「嗨,你還是讀讀吧!」說完就拿起這本書遞給了我。德文書名寫的是《思想》[1]。他告訴我這是俄國小說的德譯。我把小薄書拿在手裡,又重新向他問了問梗概。他說梗概這東西怎麼都行。接下來又說:「書中寫的是嫉妒,還是復仇;是深刻的惡作劇,還是想入非非的謀略;是狂人的推理,還是正常人的打算,這一切都弄不大清楚。反正既有壯烈的行動,又有驚人的智慧,你還是先拿去看看吧!」我借上書返回家中。但是沒有心思讀。我讀不進去,反而卻一概蔑視小說家,而且對於朋友說的那些事,根本就沒有動心,毫無興趣。
我把這件事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無意之中從書架後面把那本《思想》拽了出來,拂去上面厚厚的塵土。一撣土,眼睛落在尚有記憶的那幾個德國字的書名上,與此同時,也想起了那位愛好文學的朋友和他當時的那些話。於是好奇心油然而生,促使我翻開頭一頁從頭讀了起來。裡面寫著令人恐懼的故事。
有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有意,但那個女人不僅沒有理睬他,反而嫁給了和他相識的另外一個男人,因此他就企圖謀殺那個新郎。但是並不只是一般的殺。他認為不在妻子面前殺就沒有意思。而且還要讓在一旁觀看的妻子知道他是兇手,卻只能無可奈何地一直咬著手指看著他,除此以外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他覺得不採取這樣複雜的殺法就不甘心。作為具體實施的手段,他想出了一個方案。利用一次應邀赴晚宴的好時機,他突然在宴會上像是狂癲病急劇發作似的當場亂舞起來。從一旁來看,只能認為是瘋癲。在幹著這種冒險勾當的同時,他看到同席的人全都信以為真,把他當成了地地道道的瘋子,他心裡暗暗慶賀如願以償。他在比較顯眼的社交場合,又反覆賣弄了兩三次同樣的狂癲把戲之後,博得人們一致的評價,都說他一發病神經就錯亂,是個危險人物。他就是如此煞費苦心企圖造成一種無法判為殺人罪的殺人案。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連連發作,使五彩繽紛的交際活動黯然失色,一直熱情來往的人家都對他突然關緊了門戶。但這對他並不是件壞事,他仍然有一家可以自由出入。不用說,這就是將被他送往天國去的那位朋友及其妻子的家。有一天,他若無其事地敲響了朋友的家門。然後一面為了泡時間東拉西扯地胡扯,一面暗暗地窺伺撲向眼前的主人的時機。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塊重重的文鎮,突然問道:「用這個東西能殺人吧?」朋友當然沒有把他的話當真。他不顧一切地把全身力氣集中到手上,用文鎮在妻子面前把她親愛的丈夫打死了。於是在瘋癲的名義下,他被送進了瘋人院。他用驚人的智慧、分析判斷能力和推理能力,以上述事實的始末為基礎,一味地為自己辯護,說自己絕不是個瘋子。可他剛剛做了辯護,轉眼間又懷疑起自己的辯護來了。不僅如此,他還要為這個懷疑進行辯護。他到底是正常人,還是個瘋子呢?——我手持書本,毛骨悚然了。
* * *
[1]《思想》是俄國作家安德烈耶夫(1871—1919)的小說。
二八
我的大腦是為控制我的心而長的。從行動的結果來看,過去沒有遺留下令人痛心的悔恨。回顧起來,覺得這似乎也是人之常態。但是,每當心頭髮熱而受到嚴肅的大腦的硬性控制時,正如一般人誰都體驗到的那樣,是極其痛苦的。在固執這一點上,我恐怕要屬於內向型的那種肝火旺的人,所以,對於類似因突然發作而使心靈受到刺激的人一下子又為理智所抑制住,仿佛飛速行駛的汽車猛然來個急剎車的那種痛苦,我嘗受的並不多。
有的時候,如果不是生命的中樞受到強烈的壓制,就會感到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活力在心裡燃燒。當這二者發生矛盾時,我總是屈從於大腦的命令。對於這個問題,我有時認為是自己的大腦堅強,因而才使其屈服的;有時又認為是自己的心太軟弱,因而才屈從於大腦的。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擺脫不了恐懼的心理,覺得儘管這種鬥爭是為了生活,但卻是一種神不知鬼不覺地消耗自己生命的鬥爭。
因此,我看到《思想》的主人公才大吃了一驚。他把親友的生命視為草芥,不承認在天理和人情之間有任何矛盾、隔閡和爭執。儘管他所具有的生命智慧都成了復仇的燃料,並且為乾淨利索地完成殘忍的暴行提供了方便,他卻毫無悔悟之心。他是一個偉大的演員,能用心周密地把滿腔毒血以十分機敏的動作劈頭蓋臉地澆注在對方身上。或許又是一個兼有超乎尋常的頭腦和熱情的狂人。與平素的自己相比,我倒是非常羨慕這位能無所顧忌地一意孤行的主人公。同時也很恐懼,以至於渾身都流出了冷汗。如果成功了,我想會是很痛快的。我還在想,大幹一場之後,恐怕也一定會遭到難以忍受的良心上的譴責的吧。
我在思考,如果我對高木的嫉妒,使我採取某種不可想像的手段,將來要感受到比今天強烈數十倍的痛苦的話,那該是怎麼個光景呢?首先,我考慮到人本來就不一樣,歸根到底那個樣子是學不來的,從這一觀點出發,馬上就想把這個問題拋開。其次,我又產生了一個想法,同等程度的復仇我也肯定能幹得很漂亮的。最後竟想到,像我這樣一個平素總為大腦與心的矛盾而煩惱、舉棋不定的人,更應當十分冷靜地、有計劃有準備地、痛快淋漓地來上這麼一場兇猛的暴行。我自己也鬧不清為什麼到頭來竟產生了這種想法。只是在這樣想的時候,突然受到了一種異常心理的衝擊,這種心理既不是純粹的恐怖,也不是不安或不愉快,看來似乎是比這些遠為複雜的某種東西。而從表現在內心的總體狀態來說,一方面有一種滿足感,恰似一個老實人因為喝了酒而膽子大了起來,覺得這回什麼都能幹得出來了一樣。而另一方面同時又意識到,自己當了酒醉的俘虜,在品格上遠比平素那個自己要墮落得多。於是便產生了一種異常的心理,恰如在沉痛之上又加上了失望,覺得墮落既是受到酒的影響,作為一個人來說,那是無論向何處逃避,都根本無法逃脫的。在產生這種不正常心理狀態的同時,我瞪著大眼做起白日夢來了,仿佛當著千代子的面,把重重的文鎮打進了高木的顱骨,因此,吃驚地站了起來。
我馬上跑到樓下鑽進了洗澡間,嘩嘩地用冷水澆起頭來。一看飯廳的鐘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便藉機坐在那裡準備用飯。侍候我的還是阿作。我一聲不吭地大口大口地吃了幾口飯,兩腮脹得溜圓。突然我問她:「喂,阿作,我的臉色怎麼樣,有什麼變化嗎?」阿作瞪著雙眼驚異地回答說:「沒有。」隨後,阿作反過來又問我說:「您怎麼了?」
「不,沒有什麼。」
「天氣突然熱起來了。」
我默默地吃了兩碗飯。在讓阿作倒了茶正要喝的時候,我又突然對阿作說:「在家裡真安靜,比去鎌倉那兒亂糟糟的好多啦。」阿作說:「不過,那裡很涼快吧?」我說:「不,比東京還熱哩。在那個地方,光是讓人心煩意亂,真受不了。」阿作問:「老夫人還要在那邊待一段時間吧?」我回答說:「快該回來啦。」
二九
我瞧著坐在我面前的阿作的那副姿態,覺得就像一朵一筆勾畫出來的牽牛花,只是並非出自尊貴的名家之手,使人深感遺憾,但在我心裡卻是和那類畫同樣貴重的素描。可能有人要問,把阿作的人品比喻為畫,又為什麼呢?其實,也沒有什麼更深奧的意思。我只是在她服侍我用飯的過程中,把剛剛讀過《思想》的我和現在正端著黑漆盤恭恭敬敬坐著的阿作做了個比較,並大為驚愕,我的內心為什麼會像濃塗厚抹的油畫那麼複雜呢?坦白地說,我受過高等教育,作為其證據,我迄今一直為自己的頭腦比別人複雜而感到驕傲。可是,不知何時,卻因這樣複雜的思維而感到疲憊不堪了。是怎樣一種原因使我不得不把事物精雕細刻到如此細膩的地步,以求得生存的呢?想到這裡,感到十分可悲。我一邊往飯桌上放飯碗,一邊看著阿作的臉,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種對她的敬重之感。
「阿作,你也有時想這想那的嗎?」
「我沒有什麼值得要想的事。」
「不想嗎?那太好了!沒有要想的事是最好不過了。」
「就是有,也沒有腦子,想不出個頭緒來。根本就不行。」
「你真有福啊!」
我不由得說了這麼一句,使阿作感到很驚異。阿作也許會認為突然被我嘲弄了一通吧。真是做了件很對不起她的事。
那天傍晚,沒想到母親突然從鎌倉回來了。當時,我搬出藤椅放在陽光已移去的二樓走廊上,正聽著阿作光著腳往庭前灑水的聲音。當我從樓上下來,迎到大門的時候,看到千代子跟在母親身後脫鞋進來,感到十分驚訝。照理說應當由吾一送母親回來的,我坐在藤椅上乘涼,根本就沒有想到千代子。即使想也是把她和高木聯繫在一起的。我一直確信這兩個人眼下是不會離開鎌倉那個舞台的。母親的臉色多少黑了些。當見到母親時,本當先問候一聲,可是卻很想在此之前先問問千代子跟來的原因。實際也是這樣做了。
「我是送姨媽來的。怎麼啦,沒想到?」
「那,謝謝了。」我回答說。我對千代子的感情,去鎌倉之前和去了之後大不一樣,去了之後和回來之後又有很大不同。對和高木捆在一塊兒的她以及今天這樣被分開成了單獨一人的她,在感情上也是大不相同的。她說不放心把年邁的姨媽托給吾一,所以自己跟了來。在阿作洗腳的當兒,千代子從衣櫃裡取出母親的單衣,幫母親換下了旅行服裝,那種真心實意的勁頭和原先的千代子毫無二致。我問母親自我走後有什麼趣聞,母親臉上現出滿意的神色,回答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稀罕事,但又說:「不過,好久沒有這樣養養神了。托你的福。」我聽著似乎是對身旁千代子道謝。我問千代子今天是否還要返回鎌倉。
「住一宿再走。」
「住在哪兒?」
「是啊。到內幸町去也不錯,可是那裡太寬敞,叫人感到寂寞。好久不在這兒住了,今天就住在這兒吧,好嗎?姨媽。」
據我看來,似乎千代子從一開始就打算住在我們家的。說老實話,我坐在那裡,還沒出十分鐘,對眼前的她的言行,又不得不再從另一種立場來觀察、評價和解釋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感到很不愉快。也覺得我的神經已經疲憊不堪,很難再做那種努力了。我是自己背叛自己,出於無奈才這樣動心的呢?還是千代子強行牽動了我這個討厭的人呢?不管是因為什麼,我實在感到自己可氣。
「即使千代妹妹不來,吾一來也沒問題的。」
「可我不是有責任的嗎?招待姨媽的是我呀。」
三〇
「那麼,我也是受邀請的,也能送我回來就好啦。」
「可以呀,要是聽人家的話,再多待些天就更好啦。」
「不,我是說那個時候嘛,在我回來的時候嘛!」
「這麼說,對你真得像個護士啦!可以呀。就是當護士也會陪你來的。為什麼不早說呀?」
「就是說了,也可能遭到拒絕吧。」
「我才可能被拒絕呢。對吧?姨媽。儘管是偶爾應邀來了那麼一次,卻總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真的,你有點病呢。」
「所以,才想讓千代隨著一塊兒來的吧。」母親邊笑邊說道。
在母親回來的前一個小時,我沒有料到千代子會來,如今這也沒有必要再重複了,不過,那時我倒是料想母親肯定會帶來有關高木的消息。也想到了慈祥的母親的神態,會因為不安和失望而變得憂鬱陰沉,使人為之難過。而現在,我親眼看到了與這些預想完全相反的結果。她們二人都和往常一樣,是親近的姨母和外甥女。她們二人也還是和往常一樣,把各自特有的溫情和爽朗相互傳給對方,也高高興興地傳給了我。
那天晚上,我縮短了外出散步的時間,和她們二人一塊兒登上二樓,一邊乘涼一邊閒談起來。我按照母親的吩咐,把畫著女郎花等七種花草的岐阜燈籠掛在房檐上,點燃了裡面細長的蠟燭。千代子說是太熱,提議把電燈關掉,於是不客氣地動手關了電燈,屋子裡暗了下來。明月高懸,沒有一絲風。靠在柱子上的母親說想起了鎌倉。這些日子以來熟悉了海濱生活的千代子發表議論說:「在電車的轟隆聲中賞月,總覺得有點可笑。」我坐在剛才那把藤椅上扇著蒲扇。阿作從下面到樓上來過兩次,一次是更換了煙盤裡的火,放在我的腳下;第二次是送冰激凌,這是讓附近店鋪送來的,阿作把它盛在盤子裡端了上來。每一次我都不由自主地把她和千代子做一番比較,宛如生在等級森嚴的封建時代似的,阿作自認為自己一生的地位就是卑賤的使喚丫頭,而千代子則具有一種無論在什麼人面前都能擺出千金小姐架式的氣質。對於千代子來說,不管是阿作出場,還是阿作以外的什么女人出場,她都一樣根本就視而不見,毫不介意。而阿作每當起身退去走到樓梯口要下樓的時候,都回過頭來望一望千代子的背影。我想起了在鎌倉時在一旁看著高木度過的那兩天生活,十分同情地凝視著眼前的這種情景,阿作曾明確說過自己沒有什麼值得思考的素材,而此刻卻被賦予了千代子這份時髦而又有毒的素材。
「高木怎麼樣了?」這句問話幾次到了我的嘴邊。但是,由於除了想單純地聽聽消息之外,還有一種別有用心的不純正的東西在把自己推向前台,所以每當要開口的時候,也可能是由於遠處有一種聲音在罵自己卑鄙吧,最後還是以不屑一問而作罷了。而且也是因為考慮到,若是千代子回去,只剩母親一個人時,才更好沒有顧忌地打聽高木的事。可是,說實話,我還是想直接從千代子的嘴裡聽聽高木的情況。我希望知道她對高木的看法。我要把這一點牢牢地刻在心裡。這是嫉妒的作用嗎?如果聽我這麼說的人認為是嫉妒,那我也毫無異議。按我現在的心境來考慮,似乎很難加上別的什麼名目,若果真如此的話,豈不等於說我一直就是這樣熱戀著千代子的嗎?若做這樣推理的話,我也只能是無可奉告。因為我內心裡實際上並沒有覺得對她有過那樣熱烈的愛。這樣說來,我就成了一個比別人嫉妒心要強兩倍、三倍的人了。不過,也可能真的就是這樣。但是,如果要做出更恰當的評價的話,我想其原因恐怕還在於我生來就任性這一點吧!我只想為此再附加上一句話,若說在已經離開鎌倉之後,我對高木仍有如此強烈燃燒的嫉妒心的話,這不僅是我的性情上有缺陷,而且千代子本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恕我直言不諱,因為對方是千代子,所以我的弱點才暴露得如此明顯。那麼,是千代子的哪一點使我的人格低賤下來了呢?這一點我始終沒有弄明白。我也在想,是否是因為她的親切呢?
三一
千代子還是平素那樣開朗爽快。無論出現什麼話題,她都能毫不費力地發表見解。這只能令人認為是她心中沒經過任何思考就亂髮表議論的證明。她說到鎌倉之後,自己開始學游泳,現在就盼著游到深水裡去。還說:「可是百代子非常小心,總怕出危險,常常像哭泣似的哀求我,不讓我去,真有意思。」這時母親的表情顯得有些擔心,又有些吃驚,懇求她說:「怎麼能那樣啊!一個女孩子,可不能學得那樣輕率。我求求你,今後看在姨媽的面上,可別再干那些危險的淘氣事啦!」千代子只是笑著答了句:「不要緊的。」接著突然回過頭來問我,「阿市也不喜歡這種瘋瘋癲癲的姑娘吧!」我正坐在廊邊的椅子上,只說了一句「不那麼喜歡」,然後就把視線盯到月光普照的大門口去了。如果我忘掉了自己人格的尊嚴,就肯定會隨後加上一句:「不過,高木君恐怕會喜歡的。」沒被拖到那種地步去,總還算我走運,沒有丟了面子。
千代子就是開朗爽快到了這種程度。可是,直到夜深了,母親說該睡覺了,她嘴裡還是沒有一句提到高木。我認為這顯然是故意做出來的。我覺得恰如在雪白的紙上染上了一個黑點。在去鎌倉之前,我一直深信千代子是普天之下女性中最純潔的一個。可是在鎌倉度過的短短兩天時間裡,我開始懷疑她是在演戲了。這種懷疑現在正逐漸在我心裡紮下根來。
「她為什麼不提高木呢?」
我躺在床上想著,內心很痛苦。同時,自己也深知被這個問題奪走睡眠時間是愚蠢的。因此,覺得為此苦惱實在無聊,於是火氣又上來了。和以往一樣,我一個人睡在二樓上,母親和千代子在下邊的客廳里並排鋪上被褥,合用一個蚊帳睡下了。我想像著就在自己下邊安然入睡的千代子,終究不能不承認痛苦得輾轉反側的自己還是失敗了。我甚至連翻身都討厭起來了,因為不能把自己還沒入睡這個事實傳到樓下去,倘若傳到千代子的耳朵里,就等於是在向她祝捷,這就只能認為是自己的一個恥辱了。
我在這樣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考慮同一個問題的過程中,發現這同一個問題在我看來似乎又成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了。嘴上沒有提到高木的名字,這完全是她對我的好意。她怕影響我的情緒,從這種體貼人的心理出發,才故意迴避這一點的。如果能這樣理解,那我在鎌倉時表現出來的情緒就很不正常很不合情理了,以至於使那麼單純的千代子都失去了在我面前公開提到高木二字的勇氣。假如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己就成了一個為了討人嫌而到人群中去的令人討厭的動物了。這隻要縮在家裡不去搞交際問題就解決了。但是,如果剝去親切外衣的演技是她本意的話……我把演技這兩個字細細地咀嚼思考了一番。是想把高木作為誘餌來釣我上鉤嗎?明明釣也達不到最後目的,那麼僅僅是打算以一時刺激我對她的愛情來取樂麼?或者是打算要我在某種意義上學高木的樣子?只要做到那樣就可以愛我了?或者是想看我和高木爭風吃醋,這才感到有趣?不然的話,就是想把高木推到我的面前,讓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暗示我趁早死心?——我把演技二字在心裡無止境地做了分析。於是,我想到了:演技就是戰爭,戰爭是無論如何要決出勝負來的。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恨自己吃了敗仗。放蚊帳時就把電燈熄滅了,整個房間一片漆黑,令人感到壓抑,簡直要透不過氣來了。這種在漆黑一團中瞪著雙眼、一味冥思苦索的痛苦,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本來連身都不敢輕易翻一下的,這會兒卻猛然起身拉開燈,把屋子照得通明。趁勢我又到廊檐下把防雨的木板套窗打開了一條細縫。明月斜掛在空中,地面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略微涼爽的空氣輕輕接觸到我的肌膚和喉頭。
三二
第二天早晨,我比平時一個人在家睡的時候早一個半小時就醒了,即刻起來走下樓去。阿作梳著兩個小圓髮髻的丫環頭,上面頂著塊白手巾,正在篩方火盆里的炭灰。一見我下來,她驚訝地說:「哎呀,您起來啦!」說著就把洗漱用具都為我擺在了洗澡間。我洗漱後,光著腳穿過滿是灰塵的飯廳,到了玄關,中途順便隔著蚊帳窺視了一下母親她們睡的客廳。可能是因為昨天乘車太疲勞了,本來睡覺很輕、特別易醒的母親還在貪戀著安靜的睡夢。千代子就更不用說了,頭粘在枕頭上,也沒個睡相,像是沉浸在夢境的深淵。我毫無目的地信步來到了外邊。清晨散步的雅趣,在我的記憶中失去很久了。看起來街道沒有變化,景色依然如故,十分寂靜,像是一個不受炎熱和嘈雜人群干擾的星期日的早晨。磨得錚亮的電車軌道像一條長長的光帶,無聲息地在地面上筆直伸延開去,又增添了幾分沉靜。但是,我並不是想散步才出來的,只是由於醒得過早,隨意出來走走,打算通過運動掩埋掉這生命中增生出來的片斷。所以,從空中、地上以至街道都沒能找到我的這種興趣。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反而帶著一張疲憊的臉返回家中,使母親和千代子都感到奇怪。母親一見面就問我到哪裡去了,後來又說:「臉色不大好呢!怎麼啦?」
「昨晚沒睡好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千代子的這句問話。說實話,我真想挺著胸脯說:沒有的事,睡得很好。可是很遺憾,我不是演員。不過,我也不能坦白地說我沒睡好,這點自尊心我還是有的。因此,我沒做任何回答。
三個人同桌剛用過早飯,梳頭的人就來了。這是昨天母親邀好的,打算趁著涼快整整頭。梳頭髮女人胸前戴著剛洗過的白圍裙,隔著門檻躬下腰,兩手附在膝上親切地寒暄道:「你們好!回來啦!」她和同行業一樣,有一張哄人的甜嘴。她那張嘴每說一句都要給靦腆的母親創造講話的機會,好讓母親把避暑當做一個引以自豪的話題。看來母親也很高興,可是她講不了那麼乾脆,也並沒有口若懸河地滔滔不絕。梳頭女人很快就轉向了千代子。她年輕,講起來清楚痛快。本來千代子就是個不管對誰都能隨隨便便、無拘無束應答的女人,所以每當稱呼她小姐,她就有許多應答的話說,而且越說越起勁兒。當千代子說到游泳的時候,那個梳頭女人說:「活活潑潑的,太好啦。近來一些小姐都學游泳呢!」這些話,無論誰聽起來都會認為是做作的奉承。
好像我儘是胡吹些怪事,很可笑。不過,說實在的,我很喜歡看女人梳扎髮型,也就想講講。母親頭髮很稀,費很大工夫才好不容易梳成個髮髻,即使是高手來梳,也梳扎不了那麼漂亮動人。儘管如此,作為一種消遣,卻是個很合適的機會。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母親那自然長出來的成年婦女的小圓髮髻,梳頭女人的手正在上面忙著。於是我心裡想:如果把千代子的頭髮梳成日本式的,一定會非常漂亮。因為千代子的頭髮色澤美,不捲曲,而且又長又密。如果我還是平素那個樣子,一定會勸說千代子也順便梳扎一番。可是,我現在很難有興趣跟她說那種親近的話。很意外,沒想到千代子突然說:「不知怎麼的,我也想梳扎一下了。」母親說:「梳梳吧!好久不梳扎啦。」梳頭女人似乎也很想給她梳,勸誘她說:「一定要梳一梳。我從一看到您的頭髮時就覺得您梳成西式頭太可惜了。」千代子終於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
「梳成什麼型呢?」
梳頭女人勸說梳成姑娘們喜歡的那種高高聳起的島田型。母親也是這個意思。千代子背後垂著長長的頭髮,突然喊了聲「阿市」。
「你喜歡什麼型?」
「少爺也一定喜歡島田型吧!」梳頭女人隨口說了一句。
我的心猛地抖了一下。千代子完全像是無所謂的樣子,故意回頭朝我笑著說:「那麼,就給你梳個島田型看看吧!」「好吧。」我回答的聲音聽起來很不乾脆。
三三
我在千代子的髮型還沒梳起來之前就跑上了二樓。像我這樣神經過敏的人,一旦拘泥起來,真能做出在局外人眼裡看來活像個孩子似的舉動。我在中途離開了梳妝檯,是怕頂著島田髮型的女人強我所難,想逃避開硬要人為之讚嘆捧場的場面。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要那麼迎合她的虛榮心,對她沒有那樣的好感了。
我不願意為了讓人聽來好聽,百般自我粉飾。不過,即使像我這種人,也還自信能在多少更高尚一點的問題上用腦子,而不願研究方火盆旁產生的這種戰術。只是被拖到那個地步的時候,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有失常態的,這是我的弱點。正因為自己深知那種無聊的界限,所以我自己憎恨和譴責自己竟敢想干那種事情。
與嫌惡卑鄙同樣,我也嫌惡虛張聲勢。所以,即使是低下、渺小,我確信講真正的自己是個名譽問題,從而儘可能不做掩飾。然而,世界上公認的偉大人物,高尚的人們,難道都一個個地超脫了方火盆和廚房這些人生中卑賤的糾葛了嗎?我不過還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兩年,只有點微不足道的經驗的年輕娃娃,可是,據我的智力和想像所能做到的考慮,恐怕那種偉大人物和高尚的人在任何時候的人世間都是不存在的吧!我很尊敬舅舅松本,但是,說得露骨些,我認為把舅舅那樣的人評價為看來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個讓人高看的人,也就足夠了。我願避諱失禮和偏見,不想給我所敬愛的舅舅扣上偽造品和冒牌貨的罪名。然而,事實上他裝出一副不拘泥於世俗的面孔,而肚子裡卻是放不下的。對小事拱起他那不慌不忙的手,而頭腦中卻總是處心積慮。我想奉送他讚美的辭句,是指他在不外露這一點上比一般人品質要好。而他不外露是沾了財產和年齡的光,是幸虧有了點學問、見識和修養。可是,最終也是因為他和他的家庭很合拍,也是因為他和社會的關係貌似相反實則一致的緣故——我的話說到這裡有些跑題了。可能我對我的小器辯護得過多,話過長了。
正如剛才所說的,我很快跑上了二樓。二樓靠太陽又近了些,比一樓可難熬得多。但是,因為我平時待慣了,一天的大半時光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我和往常一樣,一坐到桌子前,就手托腮頰,陷入茫然之中。我丟菸灰用的菸灰缸,是義大利瓷製品,我發現今天早晨被刷洗得乾乾淨淨,剛好擺在我胳膊肘的前方,我一邊凝視著菸灰缸上金光閃閃的兩隻鵝,一邊在頭腦里想像倒卻菸灰,刷洗菸灰缸的阿作那雙手。正在這當兒,下邊傳來了登樓梯的腳步聲,有人上來了。我一聽聲音,立刻就感覺到那不是阿作。我在這樣呆呆痴痴、百無聊賴的時刻要被千代子看到,我覺得是個屈辱。本來可以馬上打開一旁的書,裝作從剛才就一直讀書的樣子,可我又不喜歡運用這種鬼心眼。
「梳好了。請過目吧。」
我看了看來到我面前就邊說邊坐下來的千代子。
「很可笑吧?好久不這麼梳扎了。」
「梳得真漂亮。以後總梳成島田型才好呢!」
「要拆了梳,梳了拆地梳兩三次才行呢。現在頭髮還不那麼馴服。」
在這樣圍繞著髮型再三再四地應來答去的過程中,不知什麼時候,我覺得在我眼前看到了和往昔一樣美麗的天真無邪的千代子。是我的那顆僵硬了的心不知什麼緣故而緩解了呢?還是千代子對我的態度在什麼地方轉了彎呢?這很難說得清楚。從這兩方面似乎都沒能探索到明確的答案。如果這種毫無拘束、融洽的狀態再多持續一兩個鐘頭,說不定我對她所抱的異常的懷疑就可能在誤解的名義之下一直返溯到過去而從頭一筆勾銷了。可是,結果我又做了蠢事。
三四
事情是這樣的。和千代子談了一會兒,我就發現她並不是單純為了讓我看髮型上樓來的,而是因為今天要返回鎌倉,上樓來和我道別。這時,我由於思想準備不足,跌倒了。
「真夠早的呀!就又要回啦?」我說。
「不早啦,已經住了一夜了。我頂著這麼個頭回去,總覺得太可笑啦!像要出嫁的新娘子似的。」
「大家還都在鎌倉嗎?」我問道。
「是的。哎,怎麼了?」千代子反問道。
「高木君也在嗎?」我又問。
高木這個名字,千代子來後一直沒有提過,我也有意迴避,不把它扯到話題上來。可是,不知是怎麼個機緣,那種和往日一樣的融洽、毫無拘束的氣氛又復活了,於是就在剛剛進入這種氣氛之中的時刻,我無意識地冒出了這麼個話題。我糊裡糊塗地這樣發問之後,當看到她的臉色時,即刻就後悔了。
我作為一個優柔寡斷、固執不化的男人,受到她的某種輕視,這我在前面已經講過。然而說實在的,我們二人的交往不過是在這種相互默認基礎之上的親近。作為一種平衡,幸而我還有一點長處,正是千代子所常常畏懼的。這就是我的寡言少語。她這種人,若不把萬事全都傾吐出來讓她看到內心的一切,她就不會放心,因而像我這樣總抱沉默、冷淡態度的人,她是決不會喜歡的。然而,我這種態度中,恰恰又神秘地隱約存在著一種使人看不透的心,所以歷來她不能完全徹底了解我,因此儘管一方面輕蔑我,而另一方面又把我當成一個在某一點上很可怕的男人,表示出某種程度的尊敬。這雖然不能公開亮明,但事實上即便是她,也是在心底里正式承認的,我也在暗中將其作為我的一種權利向她要求。
可是,偶然提到高木的名字時,我覺得這種尊敬即刻被千代子奪過去,而且是永不再復返了。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千代子一聽到我問高木,她的表情驟然一變,簡直判若兩人了。我也並不承認那一定就是一種勝利的表情。但卻表露出我迄今為止從未在她那裡看到過的一種輕蔑的神情,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就像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剎那間猛然被狠揍了一個耳光一樣,一下子就愣愣地釘住一動不動了。
「你是那麼把高木放在心上啊!」
她說了這麼一句之後,高聲大笑起來。聲音高得震耳欲聾,簡直要使我用兩手捂上耳朵。此時我覺得受到了一種刺心的侮辱。然而,一時間我又未能做出任何回答。
「你真卑鄙!」她接著說了一句。對於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形容詞,我大吃了一驚。我真想說:你才卑鄙。可是我轉念一想,對一個年輕女子使用和對方同等程度的過激言詞未免有些過早,於是強忍住了。千代子說了這麼一句也就沉默了。我好不容易吐了幾個字,問「為什麼」。這時,千代子那黑黑的眉毛動了動,似乎是針對我的問話說:你自己完全清楚你那卑鄙二字的含義,可是常常在受到人指責的時候,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弱點而裝糊塗,做掩飾。
「你還問為什麼,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嗎?」
「因為不知道才問的。」我說。因為母親就在樓下,而且我也深知這位好動感情的年輕女人的性情。所以,為了儘可能緩和她的情緒,使她講話冷靜些,當時我說話的聲音低到了極點,而且語氣也緩和得再無法緩和了。然而,看來這反倒更不合她的意了。
「你要是不知道,就是混蛋!」
我想我的臉色恐怕比平素要蒼白多了。我記得只是兩眼發直,呆呆地看著千代子。當時,千代子那雙無所畏懼的眼神和我那直呆呆的視線在無聲中相碰,一時雙方都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三五
「在千代那樣潑辣的人看來,像我這樣畏縮的人當然是膽小鬼啦。我沒有勇氣把想到的事馬上說出來並照樣表現在行動上。因為我是個十分優柔寡斷的人嘛!若因此而說我『卑鄙』的話,怎麼說我也能聽得進去。不過……」
「誰說這卑鄙啦?」
「可是,你是在輕蔑我吧!我很清楚!」
我認為沒有必要特別要爭論清楚這麼一句話,所以故意再沒有回敬她。
「你認為我是一個沒有學問、不懂道理、不值一提的女人,心裡一直瞧不起我。」
「這和你把我看成白痴是同樣的。儘管你說我卑鄙,我卻不介意。可是,如果你是從道義的意義上說我卑鄙的話,那你就錯了。至少在有關你千代的事情上,我不記得有過違反道義的卑鄙舉動。本來可以說白痴或者是優柔寡斷,而你卻使用了卑鄙這個詞,這樣的話,聽起來總覺得是在說我缺乏道義上的勇氣,不,是在說我是不懂道德的、下流無恥的人,因此我心裡十分難受,希望你能更正你的說法。或者是在現在所講的這個意義上,如果我做過什麼對不起千代的事,請你不客氣地提出來。」
「那麼,我就說說卑鄙這兩個字的意思。」說著,千代子哭了起來。我一直認為千代子是比自己堅強的女人。不過,我把她的堅強只理解為從專一的溫柔而產生的女性的集中體現。但是,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千代子,只能把她看作是一個充滿好勝心的、人間比比皆是的、俗氣十足的婦女。我沒為她的眼淚動心,靜靜地等待著,不知從她的淚水中將會流出什麼樣的說明。因為我確信:從她嘴裡說出來的,除了掩飾自己體面的強辯之外,不會有別的什麼。她眨了眨濕潤的睫毛。
「你認為我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輕浮女人,總嘲笑我。你並不……愛我。也就是說,你並不想和我……結婚……」
「不想的是你……」
「你聽我說!你是想說,在這件事上咱們倆都一樣,是吧?那麼,那好啊!我並沒說請你娶我。既不愛,也不想娶我,那為什麼對我……」
她說到這裡,突然哽住了。我腦子不靈,這時還沒有領悟到下邊她要說什麼。我像是催促她似的插上來問道:「對你怎麼啦?」她像是衝破了堵塞,突然冒出一句:「你為什麼嫉妒?」說完比剛才哭得更厲害了。我感到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臉上,兩頰發燒。不過,看來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
「你是卑鄙的,是道義上的卑鄙。你甚至懷疑我邀請姨媽和你去鎌倉的意圖。這已經是夠卑鄙的了。不過,這還不算什麼。你接受了我的邀請,然而又為什麼不能像平時那樣輕鬆愉快呢?這如同是我邀請你卻自討沒趣一樣。你侮辱了我家的客人,結果也就是侮辱了我。」
「我不覺得給了你什麼侮辱。」
「給了。言語和行動,不管怎麼說,你的態度侮辱了人。即使你的態度沒有侮辱人,你的心也是想侮辱人的。」
「我沒有義務接受這種無端的指責。」
「男人是卑鄙的,因而才能做出這種無聊的表白。高木是位紳士,能容你的雅量要多大有多大。可是你就決不能容下高木,因為你是卑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