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夢記 · 第七回 花底妒秦宮俠骨柔腸鑄成大錯 衾影慚金屋毒心酸淚莫起沉疴

劉雲若 《春風回夢記》
話說驚寰從正月里,假著嬉春之興,往憶琴樓更走動得勤了。又不忍在家裡聽那可憐棄婦的病榻呻吟,所以每天只是漂游在外,便不往憶琴樓去,也只在那戚友家中歌舞場裡消磨時光。除回家睡覺以外,從不肯在屋裡歇個一天半日。因為每聽家人說到新婦的病狀,或見醫生往來,探病人出入,都可心中覺到一陣刺痛。自己曉得這便是良心上的譴責了,要想脫卸這種譴責,只有兩法,第一種自然是該向新婦懺悔,以贖先前的薄倖。但他為不肯辜負如蓮,絕不願如此去辦。可是除此以外,只有實行第二種辦法,便是逃去這譴責了。論理說,良心上責罰當然沒法逃避,但是就他的幼稚思想上想來,自覺良心只能發現在犯罪的地方。他守在家裡,觸目驚心,自然要不免把良心上的創痕時時揭起。要離了這家中,眼不見心不煩,立刻海闊天空,可以把痛苦暫時忘掉。這好似一個犯人,若關在獄裡,當初犯法的事常常要溯上心頭,若能越獄脫逃,跑出幾百里以外,那時囚拘的痕跡既然消失,那畏罪的心也可以跟著消減。 驚寰既具了這種心理,便看著家庭似滿籠著慘霧愁雲,瞧別處卻像全受著和風旭日。所以只管在外流連,更把憶琴樓看作安身立命之所,把如蓮更當作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不過他終是個有根器的慧人,所以儘管墮落,卻自知已是罪惡多端。頭一樣新婦病到這般光景,完全是被自己所害,說不定眼前就許玉碎珠沉。現時自己雖然堅持不肯回心,將來到她為我而死之日,自己還怎能度這虧心的歲月?到那時要落到什麼結果,簡直不敢想下去。但是又難禁不想,每次想起來都要悚然戰慄,以至繞屋疾走,那心裡的苦惱,也就可想而知。然而這一方面雖受了絕大刺激,那一方面對於如蓮的熱度,卻只有增高,並無減退。不過只在愛情的範圍中,稍稍有了些變態,便是以前在兒女情懷中,只看如蓮是同命鴛鴦之侶,如今在心中忐忑時,又將她看成安慰靈魂的人。故而每天必要到憶琴樓一去,為要暫祛愁煩,因而拚命的及時行樂,恨不得把這行將成人之年,縮回到垂髫芳紀,好恢復那竹馬青梅的生活。真是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常常的流連個十幾個鐘頭。說什麼紙醉金迷,簡直醉生夢死! 到進了二月,若愚夫婦來訪如蓮,以及如蓮決計撒手的事,如蓮既狠著心沒告訴他,他也沒瞧出神色。初四這一天,驚寰在午飯過後,沉了一大會兒,便又從家裡到憶琴樓去。進了門一直上樓,闖然走到如蓮的臥室門首,就要推門進去,忽然從旁邊搶過一個老媽,輕輕的攔住驚寰,道:「陸少,請那屋裡坐。大姑娘還沒起來呢!」 說著已走去把對面閒房門帘挑起,往裡相讓。驚寰心裡一陣詫異,自想如蓮臥室原是為我一人預備的,向來是由自己隨便出入,一天二十四時,隨便哪一個時候來,也是直入公堂。便是如蓮臥床未醒,也不能攔我進去,她那海棠春睡我看得都有上百次咧!怎單今天給我個閉門羹?但轉想這老媽或是新來,不明底細,把我當作普通客人,便不由轉臉看那老媽,卻又是熟人,竟還是如蓮的貼身僕婦邢媽媽。她對自己和如蓮的情形,向來知道得清清楚楚,今天忽然有此一舉,分明顯有蹊蹺,心下便有了氣。但自恃是如蓮唯一知心熱人,有什麼事回來只須和如蓮交代,她自會給自己出氣,何必跟這僕婦多嘴?便忍著氣走進對面的閒屋,氣憤憤的也不擇地方便自坐下,心想如蓮絕不會攔我進她的臥室,這必是邢媽誠心給我個不好看。好,一會兒見了如蓮,定要和她撒個嬌兒,教她把邢媽當面給我教訓一頓。這時那邢媽已拿著紙菸進來,陪笑道:「少爺坐一會,我就去把大姑娘喚醒。」 驚寰還寒著臉慪氣道:「請她睡吧!不必驚動。」 邢媽怔了一怔,又搭訕著道:「她一會也就起來。」 說完便自逡巡退出。 驚寰突然心裡一動,不自知的生了一股邪念,暗想老媽攔我不令進屋,已自可怪,如今她要去喚如蓮,我略一謙辭,她竟趁坡兒下了,更是可疑。莫非這裡面有什麼原故?便又自惴度道:「哦哦,看這光景,她那屋裡一定有人,可是屋裡有誰呢?便有同院姊妹,也不致躲避我,大約這人不是女子了。又想起昨天見如蓮兩目發直,神情惝恍,時時似有所思,我問她想什麼,她說她正想我,我只當是偶然,如今忖度起來,分明是又添了心事。怪不得她昨夜催我早早回家呢!這樣十有八九,她是又有了別人。」 想到這裡,心裡頗有些氣惱,但氣了沒有一分鐘,立刻又不勝後悔。想到如蓮素日相待之情,絕不能對自己有二心,我也不該無端的往邪處想。但是再咀嚼方才的情形,又不能免於疑惑。只顧這樣循環往復的猜度,終未想出個結果。 這時夥計送茶打手巾諸事已畢,那邢媽又走進來斟茶。驚寰忍不住向她問道:「怎你們姑娘睡覺又怕我看了?」 邢媽眼珠一轉,笑道:「怕誰也不怕陸少您呀!莫說睡覺,我們姑娘洗澡也沒逃開您的眼哪!」 驚寰聽了,想起自己年來數次窺浴的趣事,不禁失笑。就又問道:「那麼怎單今天不許我進她的屋子?」 邢媽略一沉吟,才又笑道:「屋裡若只大姑娘一個人,怎能攔您進去呢?」 驚寰聽著腦中轟然一聲,自想那屋裡果然有別人了,不自禁的從喉里送出一個字,道:「誰?」 邢媽笑道:「還有誰?左不過是同院的姊妹。」 驚寰聽了不語,覺得邢媽的話未必果真。如蓮向來不喜和姐妹拉攏,又豈肯拉她們來伴宿。只好等見了如蓮再問個清楚,便揮那邢媽出去。自銜了支紙菸向那木板床上躺倒,悶悶的望著床頂。 直等過半點多鐘,才聽得門帘作響,還以為如蓮已經起床,派老媽來請自己過去。及到抬頭看時,竟是如蓮自己來了。驚寰正忍著一肚子悶氣,見她來倒合上眼假裝睡著,料道如蓮必要上前調耍,自己便好乘勢和她撒嬌。哪知合上眼以後,隱約聽得如蓮腳步聲走到床前,只少立了一會,也並未做聲,竟而悄悄的退去。又還以為她看出自己是裝睡,故意的退到遠處椅上,和自己相持,就仍閉眼不動。過了許多工夫,屋裡更靜靜的沒聲息了,忍不住才睜開眼,不想屋裡已沒了如蓮的蹤影,才知道她進來見自己睡著,竟自趁坡兒躲開。看這光景大非往日親密之意,不由得把方才的疑雲重又布上心來,忽的真生了氣。但他還沒想到這氣該如何生法,忽見門帘一啟,如蓮又姍姍的走進來。驚寰立刻把臉一寒,更不向她說話,只低頭去瞧地板上的縫隙。如蓮走過一拍他的肩兒,笑道:「昨天幹什麼去了?進門就睡,跑到我們這裡來過乏雲。」 驚寰原想不理她,但又不敢過分的慪氣,因為氣若慪在理上還好,倘若慪得不在理上,惹她把小嘴兒一鼓,自己枉落個作揖打躬,倒不上算。便自加些仔細,含忍著道:「把我拋在這冷宮裡,孤鬼兒似的,不睡覺……」 如蓮不等他說完,便坐在他身旁笑道:「你瞧你,又犯小性兒。今天趕巧了,我那屋有生人借宿,所以沒讓你進去。這也值得生氣?」 驚寰道:「向來沒聽見你留過旁人借宿……」 如蓮笑著搶說道:「巧了麼,偏偏今天就有。」 驚寰道:「誰呢?」 如蓮瞧著他道:「告訴你可別生氣。」 驚寰點頭道:「不生氣。」 如蓮把手一拍笑道:「羅九爺。」 驚寰忍不住哈哈大笑,知道她是故意耍笑,便是給她十萬生金子,她也不肯留羅九借宿。況且羅九又是個絕不再見的人。這一笑竟把方才的氣惱消了一半。如蓮又問道:「你信不信?」 驚寰笑道:「真難為你會平空想起他來。」 如蓮道:「你不信啊!那麼你也不必問是誰了。走,上我那屋去。」 說著拉著驚寰出了這屋,走進她自己的臥室。 驚寰見邢媽正在床前摺疊被褥,便自向小沙發上坐了。如蓮也趕過去收拾床上散亂著的枕頭,卻見四五個繡花軟枕,都已壓得高低不平,像是夜來都有人枕過。驚寰還認著是有姐妹同宿,並不甚在意。自己閒著沒事,便舉目向四壁流覽。看到迎面牆上,忽覺這屋裡的陳設似乎和往日略有異樣。起初還沒瞧出哪裡有什麼改變,略一凝想,才明白牆壁上較往日多了一塊空白。那空白地方原是懸掛自己照片之處,今天忽然的不見了那張照片。還疑惑移在旁處,乃至舉目細尋,卻是並無蹤影,心裡十分詫異,便叫道:「喂!」 如蓮背著身應道:「什麼!」 驚寰道:「你知道這屋裡短了件東西麼!」 如蓮似乎一怔,才回頭笑道:「你說的是照片麼?昨天釘子活了,掉下來,我就先收在櫃裡,等你來了再掛。」 驚寰聽著雖亦略信,但終暗怪怎今天淨出這意外的事,難免有些疑念。不過想到如蓮的固結深情,只有強忍著不向壞處猜測。邢媽在屋裡收拾已結,便自出去。驚寰見如蓮已倒在床上向自己招手,就走過和她對臥,握著手談了兩句閒話。邢媽又走進來向如蓮道:「姑娘洗臉不?辮子也該梳了。」 如蓮擺手道:「等一會。」 才說完又坐起改口道:「洗,你去打臉水來。」 邢媽答應出去。 如蓮坐處正面對窗外的陽光,驚寰向她一看,心裡突然一驚,見她花容憔悴,較昨日黃瘦許多,辮髮蓬鬆,眼圈兒在紅腫之中,又加上一層青黑。驚寰雖然在風流道中沒甚深究,但是多少有些感覺,看如蓮這副面容,分明是昨夜受過辛苦。驚寰雖未曾身臨其境,可是每次見這班中旁的妓女,凡是留過客人住夜,到第二日就變成這副面容。而且回想起來,今天邢媽守門攔我進屋,是一層可疑;她們說話全是惝恍迷離,是二層可疑;而且又把我的照片無故的藏起,是三層可疑。再加上如蓮的臉色改變,就此種種推測起來,說不定昨天她竟許留下客人住夜咧!但是這些證據,又都在疑似之間,便是如蓮這副憔悴面容,固然可以說是留過客人的表示,可是她若成夜裡輾轉床第,哭泣不眠,也照樣變成這樣啊!可是她和我正處得好,又沒甚煩心的事,哪會哭到這般樣子?既不如此,當然如彼。再說她那辮子,永也沒滾成這亂雞窩……驚寰在一剎那間,似乎已得到種種證據,而且心裡一起了這深切的懷疑,更看著任何事物都有破綻可尋。便趁著如蓮下床去洗臉,自己翻身去轉向床里,閉目凝神,對這件事情細加揣測,覺得如蓮每遇有綠豆大的事,都在見面時縷細相告,偏今天見面,就不肯告訴我昨夜這屋多了一個誰,並且一切相待的神情,也冷淡許多。看這樣若不是我多疑,便是她出了毛病。論起來她既然已算姓陸的人,我既看出破綻,當然問也問得,管也管得。可是我既把身心性命都已交給了她,在現在情形之下,我只經得住好,絕經不住壞了,倘然我真發現她有不好的事,那時我的傷心恐怕比死還難過。如今但盼我的疑心終於是疑心,那便是我兩人的萬幸。想到這裡,就決計把今天所發現的疑竇都盡力忘去,只改途思索她歷來的恩情,和尋求眼前的樂趣。思想改變,心神立覺寬鬆,就坐起來,見如蓮洗臉已畢,便湊過去替她調脂抹粉,又畫了眉。屋內無人,又相談笑起來。驚寰只覺如蓮今天的歡笑,仿佛全是強打精神。有時說得好好的,忽然盈盈欲淚,就託詞出去一會,才又進來改顏為歡。往常都是驚寰喜歡向她動手動腳,她總是佯嗔躲閃。今天她竟常拉著驚寰手兒,或是偎在驚寰懷裡,看光景像是十分留戀,簡直捨不得離開。不過不似往日活潑,話也說得不多,偶然笑謔幾句,那尾聲也似乎慘厲非常。驚寰在方才既已決意不再混生疑心,看見她這許多的變態,便都強制著不為介意,不過心裡終覺不寧。 等到上燈時候,驚寰告辭要走,如蓮又留住他吃晚飯。到菜擺上來時,驚寰見不是往日小酌,竟是很講究的盛設,不由詫異道:「幹什麼?你弄這等席面來請我,只我兩人怎吃得下這些?」 如蓮笑道:「今天我高興,就把人家送我的一張上席條子取了出來,咱們也款式款式,剩下還怕沒人吃麼?」 驚寰聽了知道如蓮又犯了小孩脾氣,便入座小飲,一面笑道:「怎你單今天高興?」 如蓮斟一杯薄荷酒在杯里,向燈前照一照,淺淺的抿了一口,才笑道:「哼,就是高興。不止現在高興,吃完還要高興呢!」 驚寰道:「還怎樣高興?」 如蓮低頭怔了一會,又揚臉瞧著他道:「松風樓你有多少日不去了?」 驚寰道:「約摸有一年吧!可是前幾天卻去過一次,只坐了半點鐘,覺得沒趣,又走出來。」 如蓮笑道:「你怎又嫌沒趣了?當初成年累月守在那裡,也沒聽你說過沒趣。」 驚寰把自己面前的一杯酒,推到她位上道:「罰你!」 如蓮道:「罰我什麼?」 驚寰還沒答話,如蓮已格格的笑道:「罰我個明知故問,是不是?沒有我就沒趣,好,吃完飯你去吧,今天那裡有我。」 驚寰直著眼道:「怎說你又到松風樓上台?」 如蓮又把那杯酒推回來,學著他方才的口吻道:「罰你!」 驚寰道:「罰你的你還沒喝呢!怎又罰我?」 如蓮含嗔道:「閒話少說,我先罰你個傻!平白地我上哪門子台?不許大姑娘高興今天包個廂聽玩藝!」 驚寰點頭道:「哦,原來大姑娘這們高興,回頭我陪你去。」 如蓮道:「正要你陪我去呢!從昨天就把廂定好了,咱們先樂一日。」 驚寰雖聽不出言中之意,只覺十分高興。又談了幾句閒話,把飯吃完,歇了一會,如蓮又重新上了妝,也不顧旁的茶圍客人,兩個人便攜手出了憶琴樓,坐車直奔松風樓去。 進門見鍾才指到九點半,便直進了預定的包廂坐下。這一對璧人,直是光輝四座,合園人的眼光都向他二人廂內射來。驚寰如蓮坐定以後,向四下一看,都覺舊地重逢,不由得發生無限的感慨。在驚寰只想一年以前,自己和如蓮尚是相望不能相即,台下台上費了多少的思想,才得有了今日,如今如蓮已經算我的人,攜手重來,何等美意。在當時我見那弦師和在場的人,都羨慕他們能和玉人接近,現在我居然能和如蓮同坐一廂,更不知有多少人羨慕我呢!那如蓮的感想卻比驚寰又深進一層,她自從允了若愚夫婦的要求,已決計和驚寰撒手,今天這一到松風樓,只為和驚寰同來看看當年相識之地。當年此中相見,是定情的根源,到這次舊地重遊,卻為留決別的遺念。她雖貌作歡娛,可是那心裡的悽惶,真是不堪言狀咧!而且她此來還有別種作用,作用如何,留待下文慢表。 且說大凡一雙少年男女,廝守在廣眾之中,最容易發生驕傲和得意。他二人並坐著看過幾個節目,天已將近十一點。台上換了吳萬昌的梅花調,一陣陣弦管悠揚,淒人心魄。驚寰此際,雅樂當前,美人旁坐,自覺心曠神怡,就靜靜的望著台上,聽了一會。忽聽歌者使了極宛轉曲折的新腔,驚寰耳所未聞,知道如蓮是個知音,便回頭要和她談說。哪知看她時,她也凝著神兒痴痴的直了眼,仿佛沒瞧見驚寰的動作。驚寰疑她也聽入了神,方自笑著要喚她,忽然無意中見她的眼神並不望著台上,卻直射到對面廂里。驚寰才曉得她的心沒在歌聲上,必是見了什麼熟人。便順著她眼光所射處看去,只見對面廂中獨坐著一個絕頂美麗的少年,面塗脂粉,衣服更華燦非常,乍一看竟像個清俊的大姑娘。這少年也正向自己廂中呆看,驚寰見這少年十分美好,心裡一動,覺得如蓮必也是正在看他,這時腦中一暈,耳里似乎嗡嗡作聲,道:「傻人,怎還看不出來?他們這就是吊膀呢!」 便不自禁的酸上心來,賭著氣不理如蓮,只也望著那對面少年怒視。那少年料瞧著了,忙把眼光移到旁處。驚寰也把目光移回,再看如蓮,也似乎神智方才清醒,轉臉瞧見驚寰正在看她,便悱然紅了臉。驚寰見這光景,更斷定方見所料不錯,雖然不知道如蓮和那少年是否熟人,但悟到如蓮必已愛上這個少年,動了心思,見被自己瞧破,才現出這副神情,不覺身上顫了幾顫。又把白天所見的許多疑念都勾起來,立刻心裡憤懣得像要炸裂。但如蓮用眼睛看人,不能就算是負了自己的證據,怎能跟她發作?只望著她冷笑一下,便仍回頭去看那少年。看了許久,忽覺這人似在哪裡見過,十分面熟,卻偏想不得著落。正自想著,心裡陡然又靈機一動,疑惑到今天如蓮無故的想到松風樓,必是和這少年有約,為了我同來,才把他倆拆坐在兩下里。又念到昨天如蓮屋裡尋宿的人,說不定就是這少年呢!不然,如蓮向來不會下眼盯人,若非和這少年早已有情,絕沒看人看出了神的理。他只顧這樣一想,便斷定如蓮已負了自己。自己在這裡礙眼了,便再坐不住,但還隱忍著不露形色,站起向如蓮道:「不成,我身上不好過,要早回去睡覺,你自己再坐一會。」 如蓮一見他說話的情形,就已知道方才的隱事已被他瞧破,粉臉上立刻改了樣子,似乎要哭又像要笑,也站起來道:「你要走我也不聽了,咱一同走,你先送我回去。」 驚寰還雙關著譏諷道:「你聽得正好,何苦被我攪了呢!」 如蓮在喉里微嘆了一聲,也不答言,邁步便走。驚寰還回頭瞧瞧對面的少年,見他尚穩穩的坐著,才跟著如蓮走出,又同回了憶琴樓。 進到屋裡,驚寰只坐了一坐便又要走,如蓮攔住道:「你等等。」 說著把他推到床邊,附耳說道:「今天你不走行不行?」 驚寰原常留在這裡徹夜清談,本曉得如蓮心無邪念,今天不知怎的,聽如蓮相留的這兩句話,似乎裡面蘊著許多別的意思。又想到方才對面廂里的少年,對她更生了鄙薄的心,不願再流連下去。便辭道:「我身上不舒服的很,家裡還有事情要回去辦理,明天再見吧!」 他說話時可惜沒回頭看,這時如蓮伏在他肩上,眼淚已直湧出來,趕緊就用袖子拭乾,遲了會才悽然道:「明天什麼時候來呢!」 驚寰淡淡的道:「不定。」 如蓮把鬢角貼到他頰上,軟聲央告道:「哥哥,你聽我的話,千萬明天夜裡十二點來。」 驚寰聽了又一愣,暗道:「怎麼非得夜裡十二點來?這樣十二點以前是不許我來的了。」 想著腦中立刻又映出松風樓所見少年的影子,便只冷然一笑,也不再問,點頭應了,向外便走。如蓮又叫住道:「回來!」 驚寰站定回頭,如蓮遲疑半晌,道:「你可准來呀!」 驚寰皺眉道:「你太絮煩了!」 說完便揚長而去。可惜他只顧憤然一走,並不反顧,倘然這時再能回去一看,定然瞧見意外的事。因為如蓮在他走後,已倒在床上,打著滾兒哭得像梨花帶雨咧! 如蓮哭了半天,渾身都沒有氣力,才坐起拭淨淚痕,呆然枯坐,目光悽厲得怕人,也不知在想什麼。忽見邢媽掀簾走進來,報告道:「今天晚上來了七八撥客人,我說姑娘回了家,都擋走了。只有兩撥自己坐了一會,還開了盤子。」 如蓮點點頭,邢媽又笑道:「姑娘幹什麼跟陸少爺慪氣?今天明明屋裡沒人,怎教我攔他進來,又不許我招呼?以後我給您收拾床,也不知您自己這覺是怎麼睡的,三床被,四五個枕頭,都鋪散了一世界,偏又把陸少像片摘下來,這不是誠心教他生氣?很好的交情,何必故意的耍戲?您不知道這樣耍戲最容易鬧惱了。」 如蓮聽著不耐煩道:「你少管,我只怕他不惱,不用你說。」 邢媽吃了個沒趣,正想搭訕再說旁的話,又聽樓梯上腳步響,接著堂屋夥計一聲聲喊四大人,如蓮站起道:「國四爺來了,快請進!」 邢媽便趕了出去,立刻見一位赤面白須,蒼然古貌的老人笑嘻嘻的走入。如蓮忙喊道:「干老,您昨天怎不來?」 那國四爺笑著應道:「乾女兒,你忙不?呵呵,前天半夜裡才從你這兒走,昨天教老朋友拉去打了一夜的詩鐘,所以沒來。呵呵,女兒,你還稀罕有鬍子的來麼?」 如蓮扶著他坐到椅上道:「干老,您又胡說,瞧我揪您的鬍子。」 國四爺大笑道:「哈哈!只愁花有話,不為老人開,你還好。」 說著又低念道:「為保花顏色,莫任風颼颼。你的事怎麼樣了?」 如蓮先使個眼色教邢媽退出去,然後立在他旁邊,悄聲道:「謝謝干老兒給我出的主意,今天在松風樓里已經看出個眉眼,大約明天就可以成功了。」 國四爺把老花眼鏡摘下,用手巾擦擦,忽而長嘆道:「咳!女兒,以先我只知你可愛,如今才知道更可敬。不過你這樣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未免過度。在現在這種年代,只求不損人利己,就算難得,有誰肯去損己利人?女兒,你要知道,這種風月場裡,來往都是浮薄之人,要尋少年老誠,情深一心,可以付託終身的,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說到遇字,可就難了,也許從少到老,不能遇上一個。古語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個陸驚寰實你要拋了他,我敢保沒處再得這樣的人。你只顧這時為可憐旁人,拼著誤了自己的一世,可是將來你蹉跎歲月,人老珠黃,到門前冷下車馬稀的時候,有誰來可憐你?你可要思想明白了。」 如蓮聽了面色慘白,半晌才悽然淚下。忽的把牙一咬,道:「干老,您要可憐女兒,千萬別再說這種話來勾我的傷心。驚寰的女人眼看要死,他的表兄表嫂跑來求我,這些事都已和您說了。您想我既然答應了他們,怎能反悔?而且反悔也沒我的便宜,不過把他女人耽誤死了,教他表兄嫂恨我一世,他家裡更不能拿我當人,我和驚寰也得不了好結果,不如毀了我個人,成全了他們。您前天說的好,要和驚寰斷絕,除了教他傷心生氣,更沒別法,所以才定了這種辦法。事都要轉成了,您怎又後悔,倒跑來勸我。」 國四爺頓足道:「罷了!你這人不讀書不識字,怎會見得這等高遠正大!孩子,我沒說你的道理不對,可是為姓陸的想,你的理不錯,要為你自己想,你的理就萬要不得。」 如蓮秋波凝滯,牙咬著唇兒,想了想道:「為我自己,就值不得想了,只要姓陸的得了好結果,我就落在地獄裡,也是喜歡。我這苦命人,天生該這樣,如今什麼也不必說。姓陸的跟我那樣好,我要是命強,早就嫁他當太太了。如今既出了這些魔難,就是老天爺不許我嫁他,我又何必逆天而行。干老呀!我認命了。」 國四爺聽著忍不住也老淚潸潸,只管捻著鬍鬚點頭,再也無話可說。 如蓮見老人對自己如此關切,又勾起自己的無父之感,十分對他感激,便忍著悲傷,暫開笑臉,走到櫃旁,拿出一瓶白蘭地酒,就斟在桌上空茶碗裡,道:「干老,咱爺兒倆先談些開心的,您嘗嘗女兒給您預備的酒。」 國四爺拿著酒碗,嘆道:「咳,替人垂淚也漣漣,我國四純這樣年紀,怎又混在你們少年場裡,跟著傷這種心,真是冤哉枉也。」 說完又長嘆一聲,一揚脖把半碗酒盡行咽下,叫道:「乾女兒,我這次來非為飲酒,特來辭差。」 如蓮不解道:「辭什麼差?」 國四爺道:「不是我辭差,是咱所定的軍國大計裡面,有一個主角要辭差不幹了。」 如蓮道:「咱這裡面還有誰?」 國四爺道:「本來只三個人,你,我,他,就是他反悔了。」 如蓮搖頭道:「不能,方才在松風樓還見他裝得很像樣的,本來我今天已給驚寰添了許多疑心,驚寰都沒真生氣。只有松風樓他這一著,真把驚寰氣壞了,回來顏色都變了。」 國四爺搶著道:「不提松風樓還好,只為他在松風樓瞧見你和驚寰的情形,回來便和我說,那驚寰和如蓮實是一般一配,天造地設的好夫妻,要給攪散了,他缺德不起,今天辦的事已是於心不安,明天的約會,他萬不能來。你看該怎麼辦?」 如蓮聽著,初而沉吟,繼而詫異道:「怎麼他一個唱戲的,會有這等好心?」 國四爺笑道:「你別瞧不起人,唱戲的沒有好人,你這行業比唱戲怎樣?怎會有你這種人呢!」 如蓮不語,過一會又拉著國四爺苦央道:「干老,好干老,您替我求求,請他務必明天來一趟,只當在我身上積德。」 國四爺起初不允,後來被她纏得沒法,只得答應道:「好,明天我一定教他來。可是他一來,你的終身就毀了。還要細思想!」 如蓮夷然道:「不用想,從前天驚寰的表兄表嫂來過以後,我翻來覆去的想過一千來回了,只能這樣,再沒有別法。您知道驚寰的表嫂說話多麼厲害?她不只逼我和驚寰決斷,而且還要我包著教驚寰回心去愛他的太太呀!您想,我要不變著方法寒透驚寰的心,他怎能把心情轉到他太太身上?要他寒心,只可逼他吃醋。你不知道,驚寰愛我太愛過了頭了,我若相與個平常的人,他倒許掛了倒勁,一時更分不開手。只有借您的那一位來,教他看上一看,他見的姘了戲子,天呀!」 說著從鼻里發出悲音,眼淚像檐溜似的直掛下來,又接著道:「管保他傷心一世,從此連我的名字也不再提了。再說再要做別樣令他傷心的事,還怕把他氣個好歹,如今我一姘戲子,就算明告訴他,我是天生賤種,只後悔被我騙了這些日,絕不致……」 國四爺聽她說話,似乎已神凝心亂,只拼去捻自己的鬍子。及至聽到這裡,感動得一甩手,想要拍桌子,不想卻把鬍子揪下了兩根,痛得叫了一聲,才握著下頦說道:「好好,女兒,我念了六十年的書,今天要攔你別這樣干,那算我白活了七十多歲。可是我若贊成你這樣干,那更算我老而不死是為賊。你說的話全對全不對,我老頭子犯了什麼孽,竟遇見你這件事?這全怨我,為什麼前天你一請我就來,為什麼到今天這時候我還不死?簡直是彼蒼者天,誠心給我苦吃,偏又沒法教你們兩全,難道我就看著你……」 說著咳嗽了兩聲,又老淚縱橫的向如蓮道:「你退一步想吧,何必對人這樣心慈,對自己這樣心狠?莫看眼前,事情說不定還許有變化,你和驚寰中間,多少也該留一線活路,作將來重合的地步。」 如蓮慘笑道:「您的意思我明白,咳!我們若有一絲緣分,絕不致有今日。既有今日,我也不盼將來了。我還望著有當陸太太的那一天麼?咳,如蓮不妄想了。只盼以後他明白了我的心,抱著我的墳頭哭上一陣,那我……」 國四爺正咳嗽著,聽到末後兩句,好似吃了止咳丸,立刻不咳嗽了,曲曲的腰兒也直起來,霍的站起,兩手伸到背後,摳著自己的屁股,在屋裡轉了個圈子,復又坐下,喘著氣道:「你……你有死的心?有死的心!」 又拿袖子擦擦額上的汗道:「你胡鬧,你胡鬧!」 又把鬍子使勁一揪道:「我混賬,我混賬!不枉我足智多謀,出了許多好主意,只落把乾女兒害了。」 說著手兒顫顫的拉了如蓮的袖口道:「女兒,我後悔,我後悔!前天你求我想法子,我雖不願意,還覺著你拋了姓陸的,定可以另嫁旁人。哪知道你這樣烈性,早安下尋死的心,而且還不肯草草捐軀,必要先斷驚寰的眷戀,成全了他夫婦的愛情,然後才自己悄悄的去死。你真有這樣的深心,我可不能造這樣的重孽。女兒呀!我對不起你!解鈴還是系鈴人,這事我出過主意,還要我自去破壞。如今我只有去找那陸驚寰,把這裡的細情都跟他說破,先把我所定的計策根本消滅,教他和你重歸於好。以後你再願意把他斷開,只要你有能力,也隨你的便,那就沒我國四純的事了。」 說完站起就要向外走去,如蓮大吃一驚,連忙張臂攔住,叫道:「干老,別走,聽我說。」 國四純一面還向外擠著,一面喘噓噓的道:「女兒,你別叫我害人,我一定去找他。」 如蓮拚命仍把他按到椅上,國四爺支撐著老骨,依然掙扎不已。這時明鏡前白髮紅顏,搖曳生姿,乍看竟好像一段風流韻事,哪知竟是一幕驚心慘目的悲劇呢!這時國四爺到底年老,氣力衰弱,敵不過如蓮,只得歪在椅上喘氣,口裡還鬧著:「不成,不成,萬萬不成。」 如蓮也沉了半天才緩過氣來,細想了想,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國四爺對面,撫著老人鬍子道:「干老,您沉住氣,也得容我說。我空著嘴說要死,死在哪裡呢?您要把這些事告訴驚寰,我倒死得快了。」 國四純聳眉瞪目道:「怎麼?」 如蓮道:「您想呀,只顧您把機關泄露,驚寰明白了內情,自然和我好上加好,大力士也掰不開了。」 國四爺點頭道:「這才好呢。我就盼你們這樣。」 如蓮搖頭道:「您倒是盼這樣,可是驚寰那一面的人,誰能原諒我?我不能再見他們,他們也必不能饒我,有得以後丟人,還不如現在死了呢!話又說回來,我現在一死,十有八九還要把驚寰坑死,這又加上一條命。干老,難道您定要逼我立刻死麼?」 國四爺聽完,又站起來,如蓮怕他又走,忙去攔擋。國四爺擺手道:「我不走。」 說著便在房中踱起來。如蓮還防他抽冷子出去,就退到門口把守。國四爺溜了十分鐘工夫,如蓮又說了許多央告的話,他都似聽而未聞。末後國四爺踱到床邊,才坐下自己捶著腰腿。如蓮見老人為自己受苦,心中抱歉,忙過去伸出粉團似的小拳頭,替他輕輕打起來。國四爺忽然叫道:「如蓮。」 如蓮應了一聲,國四爺道:「你要我不去告訴驚寰,也成,可得依我兩件事。」 如蓮仰著小臉道:「什麼事?您說,全依,依,依。」 國四爺把鬍子托起老高道:「我這們大年紀,你可莫和我打誑語,不許說了不算。」 如蓮悽然正色道:「您待我這片好心,我怎忍跟您說了不算。干老,您要信我。」 國四爺拍膝一響道:「好,我信你。頭一件不論怎麼時候,不許你尋死。第二件你現在和驚寰斷絕了也罷,這件事的秘密既然全在我的心裡,將來過個三年二載,事情要生了變化,我看你有和陸驚寰破鏡重圓的機會,我還要對他把這件事說穿。他要接你進家,你可不許矯情不去。這兩件事怎樣?你依得麼?」 如蓮聽了不語,半晌才問道:「將來能生什麼變故呢?」 國四爺道:「那誰斷得定?不過據我想,將來或是他的太太死了,或是他父親准他納妾,這都是你進門的機會呀!女兒,你不要執拗著,你也想想,和一個如意郎君唱隨度日,是何等的美滿!若飄泊風塵落魄而死,是多麼淒涼!這兩樣你比較比較,孩子,你自己給自己稍留點希望吧!」 說完望著如蓮,等她答覆。哪知如蓮已背過臉去,只看見她身上顫動不已,半晌轉過臉來,已哭得淚人相似,撲的倒到國四爺面前,悲啼著道:「女兒實在不想活了,如今干老您這樣愛我,我只可為您再活下去,至於驚寰……天呀,我怎能捨得了他……不過,咳,不是我狠啊!……以後隨您怎樣辦吧,我都依您了。」 國四爺見了,知道她在前天決計之時,一顆心兒已經變成冰冷,只有一個死字擋在面前,就百事都不顧慮。如今已被自己勸得從萬冷中生出一些暖意,但求略有後望,暫時便不致有意外了,心下不由代為安慰,就拉起她坐在身旁道:「這樣才是個明白孩子。我年紀大,見事多,說話絕不會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對驚寰這樣深情,將來必有好合之日。你只安心等著吧!」 如蓮著淚挨近國四爺,道:「干老,您這樣疼愛女兒,我以後要當你親爹看待,您也要常來,容女兒盡些心。」 國四爺捻須微笑道:「我一定常來看你,不教你寂寞。你不是還有親娘麼?閒時和娘去談談也好,不必只把姓陸的掛在心頭。」 如蓮聽了,忽的又撇了幾撇小嘴,哇的一聲又哭出來。國四爺忙問她原故,如蓮只顧自哭,許久才拉著國四爺道:「您不必理我,我是個不孝的東西。當初我娘被我那個乾爹強押著出門,去做犯私的買賣,我只為一心向著驚寰,倒盼我娘離開,就眼瞧著娘走了。如今……如今……我對不過娘啊!」 說著又哭。國四爺勸道:「現在可以請你娘回來,也不晚哪!」 如蓮哀哀的道:「從去年出門,只回來一次,以後有半年沒見面,去年冬天來信,說在南滿站開了煙館,事情很忙,暫時回不來了。」 國四爺怕她方遭失戀之痛,又生憶母之情,傷心過甚,生出毛病,便又陪她坐了好一會,安慰了許多言語,直到天光大亮,方才辭別。臨行時並約定今晚十二點以後,定教那個人來,先完了驚寰這一面,別的事以後再談。如蓮答應著,又叫住國四爺,正色諄囑道:「您見了那個人,務必告訴他,他是唱戲的,我這也是約他來唱戲。我無論怎樣向他胡說混鬧,他只許口裡答應,不許生別的念頭,有別的動作,您明白了。」 國四爺點頭答應,自己走出,暗笑如蓮這樣的懇求我,不過是為要一個唱戲的來一趟,看外面還許疑惑她好姘戲子呢,誰知裡面竟是件慘事啊!國四爺只顧暗笑如蓮,哪知樓下打更的夥計,替國四爺開門以後,也在暗笑國四爺,這樣風燭殘年,還徹夜的流連花叢,痴迷不返,真是不知死的老荒唐鬼兒,又哪知道他此來並非倚翠偎紅,倒是行俠作義呢!這真是:乃公目自高於頂,任爾旁觀笑破唇。天下滔滔,正不必一一和他們理會,只要我行我素,管什麼人後人前?然而這種涵養,也十分不易哩!莫發牢騷,書歸正傳。 如蓮送國四爺走了以後,又伏在床上哭了一會,抬頭見玻窗已全變成白色,屋裡電燈的光也漸漸由微而黃,光景十分慘澹。忽自覺目眶隱隱作痛,便立到穿衣鏡前,照了一照,自己猛吃一驚,見臉兒黃黃的又透出慘綠色,好像才害了一場病,頰邊的笑渦也似乎消失了,兩眼都略見紅腫,而且紅腫之外,還隱隱圍著青黑的圈兒。看容貌幾乎和數日前已前後兩人,仿佛長了五歲年紀,而且長袍的領兒也像寬鬆許多,以先領子原緊附著頸兒,如今中間竟可伸進兩個手指。如蓮看了看鏡中人,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糟踐得不成樣子。忽又想起有三四日未曾合眼,每夜除了轉側,就是哭啼,日裡還勉強打精神去迎來送往,只這幾日便已憔悴到這般,自知要長此糟踐下去,死也並非難事。便念到方才允了國四爺自己不再尋死,可是要真到沒法活的時候,雖不能投河覓井喝大煙,去尋痛快的死,可是這樣慢慢也死了人啊!想著心裡便見多了一層主意。 這時她又看到案上的剩粉殘脂,瓶花手帕,在在俱有驚寰的手澤可尋。忽然想到驚寰只有明天的一面了,今天他雖恨了我,可是他心裡還在將信將疑,明天定要來看個分明,可是從明天以後,雖是生離,眼看便是死別。他從此回家溫存他的太太,一世也未必再想到我,便是想到我,也只於痛罵幾聲。想到這裡,心中一陣感觸,無意中低唱起那探晴雯鼓詞的兩句道:「到他年若蒙公子相憐念,望天涯頻頻喚我兩三聲。」 唱完又自慘然道:「只求他不罵我吧,有喚我的工夫,還去喚他的太太呢!咳,我如蓮實在完了,平常太不知惜福。同他玩了這十來個月,就不知折去我多少福分。可惜那種可心的日子,我居然糊裡糊塗的度過,也沒細細的咀嚼滋味,以後再想那種日子,做夢也夢不到了。可是人家驚寰,只要和他太太和好,夫妻倆你疼我我愛你,什麼樂子沒有呢?哦哦,驚寰以後倒舒服呢!不過這裡只毀了一個如蓮罷了。」 說著舉目瞧見牆上空白之處,便霍的跳起,從立櫃裡把驚寰的照片取出,舉著臉對臉的說道:「哥哥,咱倆就只這一點兒緣分麼?相思病就害了三兩年,如今在一處湊了沒幾個月,就又完了。哥哥,不怨你,只怨你妹妹如蓮命窮,沒福嫁你。」 說著鼻子酸了,眼淚像雨點般落在像片玻璃框上。如蓮卻似毫不知覺,又把小嘴兒一鼓,搖動著下顏,像哄小孩兒似的叫道:「啾,哥哥你還笑麼?(按驚寰照片系作笑容者。)哥哥,你笑,你永遠笑,我願意你笑,有該哭的事全歸妹妹哭。你一世總笑吧!只求你笑,妹妹哭死也願意。」 說著就像發狂似的抱著像片吻了幾吻,又把照片中人的臉兒貼到自己淚痕相界的頰上,直著眼兒忙了一會,又自語道:「我傻了,煙花柳巷裡,真還講的那樣子冰清玉潔?偏我又當貞節烈窯姐了!認識驚寰這些日,不只你沒沾過我一下,簡直連那些話都沒說過一回。還是去年在我家裡吃大煙的那一天,我忍著臊跟你說一句,可恨也被周七鬧成了虛話。我如今只恨周七,若沒有他,我們倆就先在陽世成了夫婦,接著到陰間去過日子了。從那天以後,我還覺著日子長著呢!誰知又出了橫事,昨天真要留下你,結個今世的緣分,你竟狠著心走了。你走也好,不然更不得開交。」 便又把照片瞧了半晌,忽然笑道:「哥哥,跟小妹妹睡去。」 說完就把照片挾攏在臂間,好像挾著個人一樣,竟自上床。其實只翻來覆去的過了正午,並未睡著。 到三點多鐘,邢媽進去收拾屋子,見如蓮還抱著照片假寐,聽得腳步聲,就睜開眼,吩咐邢媽,說自己有病,不能起床,凡有客人來,一律向他們告假。邢媽答應著,又問如蓮吃什麼東西,如蓮怕連日不食,被人起疑,就隨便說了幾樣菜。到做好端進來時,如蓮趁邢媽不在屋裡,各樣菜都夾了些,放在飯碗裡,又把飯碗整個的潑在床下,便算把飯吃了。 這一日如蓮只頭不梳臉不洗的睡在床里,有時高唱幾句,有時大笑幾聲,到不笑不唱時,就是面向床里流淚呢。熬到晚飯後,憶琴樓中,樓上樓下,人來人往,如蓮在屋裡倒不做一聲。那邢媽向來知道姑娘脾氣不好伺候,也不敢上前問長問短。 到了將近子夜時分,邢媽忍不住又走進屋中,如蓮正面向里躺著,忽然在黑影里問道:「幾點鐘了?」 邢媽答道:「十一點多。」 如蓮一轉身,霍然從床上坐起,高聲叫道:「是時候了,打臉水,姑娘上妝。」 說著便跳下了地。邢媽見如蓮無故高起興來,心裡極納悶,又不敢問,便依言打來臉水。如蓮教把屋裡電燈盡皆開亮,自己洗罷臉,便坐在梳妝檯前,塗脂描眉,著意的理妝。邢媽站在旁邊,從鏡里見她似乎笑得合不攏嘴,覺得姑娘這時喜歡,說話或者不致再碰釘子,便陪著笑臉道:「姑娘病好了吧?我瞧您真高興。」 如蓮回頭瞧瞧她,點頭道:「高興麼?真高興!你不知道我心裡多們喜歡呢!」 邢媽才要接著巧言獻媚,如蓮猛又叫道:「邢媽媽。」 邢媽答應了一聲,如蓮滿面堆歡的道:「你知道我心裡喜歡,怎不給我道喜?」 邢媽道:「我知道姑娘有什麼喜事呀?」 如蓮把手裡的粉撲一拋道:「你只給我道喜,我就賞你拾塊錢。」 邢媽雖知道她是取笑,但仍假裝著請了個安,口裡說道:「給大姑娘叩喜。」 如蓮拍手哈哈一笑,伸手從衣袋取了一疊鈔票,看也不看,便拋給邢媽。邢媽接過,笑著數了數道:「不對呀!這是二十塊。」 如蓮扭頭道:「多你也拿去!姑娘高興,不要出手的錢。」 邢媽暗笑姑娘必是受了什麼病,只好收起道謝。如蓮又正色道:「不用謝,快出去告訴夥計們,陸少爺來,別往這屋裡讓,先讓到旁邊咱那客房。」 邢媽聽了仿佛要說話,立刻又咽回去,看了如蓮一眼,就出去吩咐了。 這裡如蓮梳洗完畢,又在旗袍外罩了件小馬甲,重在鏡前一照,更顯得葉葉腰身,亭亭可人。那臉上的憔悴形容,也已被脂粉塗飾得看不出來,依然是花嬌玉潤了。裝梳才畢,看鐘已過了十二點,如蓮知道時候到了,好似昔日的死囚,到了午時三刻一樣,卻在沒到時候以前,心裡塞滿了驚懼悲傷憂慮種種的況味,所以放不下思量,免不了哭泣。及至時候一到,自知大事將了,棋局難翻,拼著把身體嘗受那不可避免的痛苦,心裡變作萬緣俱淡,百不掛心,只閉目低頭聽那造化的撥弄。所以如蓮此時的一顆心兒,似乎由灰冷而漸漸死去,腦中也麻木起來,已想不到何事可樂,何事可哀,好像把個人傻了,只對著鏡子,自己望著自己痴笑,任外面人語噪雜,笙歌揚拂,她自己仿佛坐在個無人的古墓中,竟已塞聽蔽明,無聞無見。過了不大工夫,外面一陣腳步響,那邢媽又走進來,悄悄的向如蓮道:「陸少來了,已讓到旁邊客屋裡。」 說了一遍,如蓮好似沒聽見,說到第二遍,忽見如蓮渾身打了個極大的冷戰,站起來把手捫著胸口,在屋裡轉了兩個圈子,就翩若驚鴻的一扭腰肢,飄然走出屋去,把個邢媽都看得怔了,只覺姑娘今天絕不似平素沉重,忽然輕佻起來,便自己暗暗納悶。 且說如蓮走到旁邊客屋,到門口忽然停步,趑趄不進。她心裡知道,過去未來,自己和屋中人只有這一次會面了,一踏進去,立刻要造成個悲慘的局面。所以她真怕見這屋內的人,恨不得延遲些時候。哪知這時竟過來個不解事的夥計,見如蓮立在門前,忙上前把帘子打起,如蓮立刻瞧見驚寰在迎面椅上坐著,這可沒法不進去了,便輕移蓮步,走到屋中,望著驚寰,沒話可說,只向他笑了一笑。驚寰把昨夜的事正還縈在心裡,覺得今日已和如蓮有了隔膜,絕不似往日相見時的親密,瞧著如蓮向自己笑,也只以一笑相報。如蓮倒自走向床邊坐了,先低頭去看腳上的藍緞小鞋兒,兩手都插進旗袍袋裡,粉頸略縮,好似怕冷的模樣。那驚寰昨天回家去,也是一夜無眠,想到許多辦法,預備今天來怎樣的開誠布公,把可疑的事向如蓮問個清楚,又希望如蓮怎樣和自己解除誤會,或者言歸於好,或者割恩斷愛,都要在今天見面時決定,所以從進門時,就憋著滿腹的話要說。想不到一上樓就被夥計讓進如蓮的客室,不自禁的又氣上心來,便把從家中帶來的平和念舊的心,都消滅了一半。自想如蓮的臥室是不許我進去了,必是她如今已把我和常人一律對待,才往這客屋裡讓我,說不定她那臥室里已有補缺的人。想著心裡不勝憤懣,覺得這是自己向未受過的委屈,幾乎要賭氣而走,回家去痛哭一陣。但又轉念一想,如蓮向來刁鑽古怪,還許我無意中曾得罪了她,她就故意給我些悶氣生,只希望見了她說個明白,大家把誤會解了也罷。好容易盼得如蓮來了,向來見面盡都互相調謔幾句,今天她竟連話也不說,只淡淡的一笑。驚寰看出情形改變,心裡一惱,便把要說的話都不願說了,也和她對怔起來。 過了一會,如蓮一言不發,嘴裡倒哼著唱起小曲,驚寰真覺氣不打一處來,到底年輕沉不住氣,竟先開口向如蓮道:「你那屋裡又有借宿的麼?」 如蓮看著他暫不答言,接著又唱完了一句,才笑著點頭道:「是,有。」 驚寰氣得鼓鼓嘴,還沒說出話來,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大姑娘。」 如蓮忙道:「什麼事?」 外面又喊道:「來客。」 如蓮立刻眉軒目動的,望著驚寰一笑,就跳跳躍躍的走出去。驚寰向來見如蓮每逢來客,都是皺眉蹙額的不願出去,今天聽到來客,卻是高興非常,不由心裡一動,暗道:「借宿的人來了。」 又聽如蓮走出去問夥計道:「哪屋裡?」 夥計不知說一句什麼,接著似聽如蓮已走進對面房裡。過了沒兩分鐘,又聽夥計喊道:「打帘子。」 另一個夥計讓道:「二爺這屋裡請!」 接著便聽著隔壁如蓮的臥室中,立刻有了人聲,以後又聽夥計腳步聲出入兩次,便寂靜下去。 這時驚寰知道方才對面屋裡的客人,已讓到如蓮臥室中了,心裡才明白如蓮不讓自己進去,是為給這個客人留著呢!驚寰此際似已被浸入冷醋缸里,通身作冷,心肝都酸,倒坐著沒法轉動,兩條腿也跟著彈起琵琶來。正在這時,又聽得隔壁如蓮笑了一聲,接著有人媚聲媚氣說了兩句話,嗓音又像男子,又似女子。驚寰靈機一動,暗道:「來的客人別真是女人吧!或者是如蓮新交的女朋友,她們女人和女人好本是應該的,我吃這種寡醋就太可笑了。」 想著便暗暗禱告,只望隔壁客人是個女子,那我和如蓮中間一天雲霧就散了。想到這裡,聽隔壁如蓮又笑起來,那笑聲顫顫的像是與人打鬧。那個客人也低聲說笑,說笑聲卻似從鼻孔所發的音。驚寰想如蓮的為人,向不和客人耍笑,更瞧料這客人必是女子。但是他雖想得好,可是還不放心,只想看個水落石出,自己才得心平氣和。便看看東邊的床,曉得那床和如蓮臥室的床只有一層薄板之隔,躺到這屋床上,便可把隔壁的聲息都聽得清清楚楚,就躡著腳步走到床邊躺上,頭直抵著板牆,向隔壁側耳細聽。卻又不聞聲息,過一會才聽如蓮低聲道:「昨天對不起,拋你一個人坐著,你不恨我麼?」 那個女聲女氣的人又用鼻聲說道:「趕了巧有什麼法子?我恨你所為何來!昨天同你一個包廂里是誰?」 如蓮只答一個字道:「客。」 那女聲女氣的笑道:「那個人很漂亮呀!」 如蓮似乎打了那人一下,又呸了一聲道:「漂亮什麼?來世也比不上你。」 那人聽了一笑,立刻又唧唧咯咯的,似乎兩個湊到一處打起膩來。驚寰聽到這裡,耳邊嗡然一聲,仿佛身體已飛到雲眼裡,又飄飄的落下。 迷糊了好大工夫,到神經恢復原狀時,才又微微嘆息,知道如蓮已把心變了,隔壁的人必是昨天松風樓對面包廂上的少年。便又一抬頭伺板牆看了看,忽見板牆上所糊的紙有一條兒已微見裂痕,無意湊過去了縫目窺覷。破孔中竟有些光透出來,但還不能瞧得清楚,便用手就著裂處又輕輕劃了幾劃,再去看時,只覺在這一線天中,已把隔壁的秘密,都泄漏到眼底。見如蓮正在床中盤膝而坐,身旁斜躺著一個妖嬈少年,分明是昨天松風樓所見。兩人的臉兒全能看到正面,如蓮把一隻手扶到少年肩上,一隻手自托著腮兒,眼光直射到少年臉上,顯出了無限愛戀之情。那少年的眼兒一汪水似的,也正向著如蓮媚視,嘴裡卻款款輕輕的向如蓮說話。驚寰只這一看,立刻就似塑在那裡,想把目光移回再不能夠,心裡油澆似的,不忍看那負了自己的如蓮,只向那少年注目。不知怎的,偏在這時神經一陣清明,倏然想起這少年是誰了,他是國四純捧起來的花旦朱媚春。去年夏季,自己頭一次到憶琴樓,如蓮曾拉自己看過他和國四純的情形,那時也是隔著板牆。這時也是隔著板牆,想不到又有這情形給我看了。又想起去年如蓮和我提起他們,意思很不鄙薄,原來早有心了,如蓮枉對我裝得那樣清高,到底脫不了妓女天性,居然姘了伶人,不知已和他睡了多少夜,我這傻子還蒙在鼓裡呢!這時驚寰連喘息都粗重了,又見如蓮臉兒一紅,向那朱媚春含羞帶笑的道:「你今天還走麼?」 朱媚春用絹帕向她一甩,道:「走!」 如蓮又秋波一溜道:「敢!」 驚寰看到這裡,忍不住從喉里呀了一聲,手腳一動,便昏倒在床上。按下這裡不提。 再說如蓮離開驚寰,到對面閒房裡,見屋裡坐的正是自己所約的那個朱媚春,先正色對他鞠了一躬,朱媚春連忙還禮。如蓮把嘴向身後努了一努,朱媚春會意,便知道姓陸的正在這裡。如蓮悄悄道:「朱先生,我的事大約我干老已和您說明白了。」 朱媚春規規矩矩的道:「是,我義父全告訴了。不過他老人家還托我給您帶來口信,請您把這件事再細細想。」 如蓮凝眉咬牙的道:「這時都到了大河邊上,只有一個跳,還想什麼?干老到底上了年紀,就這們絮叨。」 說著又向朱媚春道:「朱先生,我和您素不相識,您今天來,是看在我干老面上,給我幫忙,我這時先謝謝您。回頭事情完了以後,就不留您再坐了。還求您別把這事告訴人。」 朱媚春聽了才要扭腰擺手錶情作態,作那花旦式的說話,忽然想起此來是當悲劇的配角,並不是來充情劇的主人。又聽國四爺說過,這姑娘如何的節烈剛強,有心胸有志氣,自己也十分佩服,便連忙按下素日的習慣,垂手低頭的道:「是,姑娘請放寬心,我不能誤了您的大事。不過我辦這個,真於心不安。」 如蓮道:「您是受人所託,只當票一段新戲,有什麼不安?現在請到那屋裡坐吧,把戲就唱起來,我無論怎樣向您說笑,您只順口答音,裝出是老相好的樣子。這戲不定唱多大工夫,可是必得我教您走您才許走呢。」 朱媚春點首答應,便隨著如蓮進了她的臥室。他們在堂屋走過,立時把夥計老媽都看得怔了,大家全曉得如蓮臥室只有陸少一人可以出入,今天不知如何,卻把陸少拋在冷宮,這個生臉的少年竟補了他的缺。惟有邢媽略有些預料,看出這個新來的人像個戲子,便知道如蓮這幾天不飲不食朝思暮想的人兒到了,她這幾日和陸少冷淡的原故,當然也為了這個人。又疑惑如蓮不常出門,怎會結識了戲子?忽想到國四爺昨天在這裡膩了一夜,如蓮和他直說到天亮,又哭又笑的情形十分可疑,大約還是國四爺拉的皮條呢! 不提眾人紛紛猜度,再說如蓮領朱媚春進了臥室,略沉一會,兩人便裝模作樣假愛假憐的做起戲來。試想,一個傾倒一時的名伶,一個玲瓏剔透的名妓,合到一處,只隨隨便便的,已能造作如真,而況兩人又把嗓音提得略高,那邊驚寰自然聽見。如蓮雖在這裡說笑不停,卻把耳朵全注到隔壁。沉不大時候,聽隔壁的床微響了一下,知道驚寰已來到床上竊聽,便向朱媚春丟個眼色。媚春忙躺到如蓮旁邊,中間尚還隔壁著幾寸的餘地,如蓮就說起昨天的事,故意說得親密非常,媚春也軟聲相答。說過幾句,如蓮聽板牆上有劃紙的響聲,曉得板牆上已生出眼睛,就移身轉面向里,用手輕撫在朱媚春的肩上,其實手指懸空,離他的衣服還有三四分遠近,不過驚寰在那邊看來,已是不堪入目了。接著如蓮便問朱媚春還走麼,兩人又裝著調起情來。如蓮忽聽隔壁發出不好的聲息,像是氣得發了昏,不由心裡一顫,幾乎再裝作不來,只覺眼眶裡的熱淚,一行行向肚裡墜落,把心都燙得奇痛,暗叫道:「傻子,傻子,可氣死你了,你哪忍得住妹妹跟旁人這樣,哥哥,你不知道,這是假的呀!」 如蓮這時心裡一轉,知道大功已經告成,可是自己和驚寰也已萬緣俱斷,只這中間一道板牆,竟將我二人隔開一世。想著幾乎再把持不住,便要跑到驚寰跟前,說破一切真相。但又轉念一想,這時便說破了,枉害了他,也救不成我。一條大路,我都快走到盡頭了,難道還掉頭去走小路麼?便把牙一咬,面上又換上一層羞紅的媚容,向朱媚春一遞眼色,道:「你走也成,天亮再走。」 朱媚春道:「天亮走怎麼?」 如蓮裝作生氣道:「你裝糊塗,打你!」 朱媚春一笑,如蓮呸了一聲,回手便把電燈機關捻滅,立刻屋中漆黑,對面不見人影。如蓮又格格的自己笑了幾聲,便用極低的聲音向朱媚春道:「您請回,快走,別教隔壁聽見腳步,快快。」 朱媚春也不敢作聲,躡著腳兒溜出去,下樓一直走了。 如蓮自己藏在黑屋裡,偶爾還痴笑兩聲,過了一點多鐘,才悄悄起來,出了臥室,悄悄的走向隔壁房間,先在門首掀起簾縫向里一看,只見裡面清寂寂的並無人影,忙走進去尋,哪裡還有驚寰的影子?如蓮知道他這一氣氣得不輕,定已帶著漫天憤恨萬種傷心而去。走到床前,見板牆上劃破一道長孔,知道驚寰必是從此看破秘密,立刻氣走。忽又後悔早先不該和班子定下規矩,自己屋裡客來客走,不許夥計們干涉,這隻為驚寰出入方便,哪知因此一著,連他走我都不知道了。如蓮這時空睜著兩隻眼睛,什麼也瞧不見,一顆心兒也似不在腔里,神經恍惚的摸摸桌子,又摸摸鏡子,走到西邊,又轉回東邊,舉著手好似捉迷藏一樣,忽然用手向空一抱,高叫一聲:「驚寰,你回來!」 接著兩足向上一蹦,像攫取什麼東西似的,跳起老高,到落下地時,已跌倒在床邊,昏昏的死過去了。 且說驚寰隔著板牆瞧見如蓮和朱媚春的許多把戲,氣得迷糊了一陣,醒過來還忍不住再看,見如蓮和朱媚春的浪態,竟是自己目所未見。後來二人調情,把燈滅了,驚寰立刻眼前金星亂冒,心裡肝腸如絞,知道再遲一會,或者便要發狂,這裡萬不能再挨下去,便想起步就走。但是通身氣得發軟,抬身不動,只得望著房頂抖戰。自想我為如蓮可不容易,違背了父母,得罪了表兄,拋棄了髮妻,只望和她天長地久,哪知道她水性楊花,為一個戲子背棄了我!接著背一陣發涼,想到自己那可憐的太太,那可憐的人起初雖對我有些過錯,可是以後對我那般情分,早就補過來了,如今還為我病得要死,看來那才是一心愛我的人,我只顧戀著如蓮,向不理人家一句,真對不過她。如今如蓮變成這樣,我有什麼臉去見她?不如死了。想到這裡,忽又轉念道:「不對,我已把她害到這樣了,我再死去,豈不更害她一?我現在萬事都已作錯,自己已不算個人,只有趕緊回家去救那可憐的人,贖贖我的罪過。」 驚寰此際受了天大的激刺,心思改變得天翻地覆,覺得如蓮已成了個卑賤無恥的人,她負了自己,家裡的太太是個清潔溫柔而且可憐的人,自己負過她。兩下相較,只求快跳出污穢的魔窟,立刻回家見著太太,就是死在她的床下,心裡也安慰咧!驚寰想到太太,竟生出一些氣力,便從床上滾起來,抓著帽子就走出去。匆匆到了樓下,腳還沒邁出門去,忽聽身後有人喊叫自己名字,驚寰立定回頭,見有個人從一個房間裡探出頭來,細看才知是表兄若愚。 驚寰正懷著一心氣惱,見他在此也不以為意,更不願和他長談,只略招呼道:「表兄也在這裡麼?我回家了。」 若愚一步趕出,拉住驚寰道:「你別走,陪我們玩玩,我同幾個朋友在這兒熬夜呢!」 驚寰掙扎道:「不成,我要回家,你別攪我。」 若愚此際已看出他面色改常,神情大變,心裡有些明白,仍拉著他道:「你要走咱一同走,等我去穿衣服。」 驚寰應道:「快些,我在門外等你。」 若愚忙跑進去,須臾就戴了帽子,夾了大衣出來。兩人一路走著,若愚笑著打趣他道:「子丑未申,熱客時辰。老弟你自己膩到三點才出來,樂子不小,樂子不小。」 驚寰不應,若愚又說了一遍,驚寰本來滿心是火,聽著若愚的話,好似又澆上暴烈的煤油,而且心裡正氣得發昏,更不能略自含蓄,便自己和自己發了大怒,頓足道:「該死!你別理我。樂,哪個王八蛋樂?」 若愚看這情形,暗惴如蓮居然未曾失信,可還不明白她怎樣把這傻孩子氣成這樣呢。就又用話探道:「半夜打茶圍,還不樂?莫非誰欺負了你?告訴表哥給你出氣。」 驚寰道:「你別問!這不是出氣的事。」 若愚自裝出納悶的神氣,仰天說道:「這倒怪了,那如蓮和他那樣好,怎能給他氣生?不能……不能……」 若愚連說了十幾個不能,驚寰聽著腦里更昏了,忍不住失口道:「怎麼不能?眼睜她……」 說到這裡忙自咽住。若愚卻已抓住話把,不肯放鬆,見神見鬼的驚異道:「哦哦,她能給你氣生?我不信。」 說著又冷笑道:「別騙我,她眼看就嫁你了,你是她的男人,她敢……」 驚寰急了道:「再說這個,我要混罵了!人家又有了……」 說著又咽下去。若愚露齒一笑道:「她又有了什麼?她有病了?那你真算運氣不好。家裡那位要死,外面這位又有病,這怎麼辦?」 驚寰此際卻聽不出若愚是在故意搗亂,倒從他的語裡想起他當初相勸善言,暗暗佩服他比自己見得高遠,又慚愧沒聽他的話,更加肚裡填滿怨氣,似乎就要炸裂。方才既不能向如蓮發作,卻恨不得向人訴訴悲鬱之懷。如今被若愚用話一勾,他就把若愚看作可以發泄怨氣的人,也顧不得思想,拉住若愚又向前走。 若愚還想要說話,不想忽聽驚寰口裡竟唏唏的作起聲來。若愚定睛向他一看,才知他竟涕泗滂沱的哭了。若愚驚道:「你,你哭什麼?」 驚寰把袖子向眼上一抹,嗚嗚咽咽的道:「表兄別理我,我是混賬東西。到如今,我才知道,誰也對不起。」 若愚這時已知他就要把秘密泄露,便也不再相逼,只跟著微嘆了一聲。驚寰又接著道:「我都告訴你,你別笑話我。今天才知如蓮對我不是真心。」 若愚聽到這裡,把頭一搖,口裡又不能不能的搗起鬼來。驚寰反著急道:「賺你不是人!她真下賤,居然姘了戲子。」 若愚道:「胡說!憑她那樣……」 驚寰咬牙點頭道:「哼,眼睜是麼。」 若愚把頭在空氣里劃個大圈道:「不然,你要明白,眼見為實,耳聽是虛。」 驚寰跳起來道:「巧了,就是我親見的呀!」 若愚假裝作一怔,略遲才道:「哦?居然有這種事?想不到,萬萬想不到。那戲子是誰?」 驚寰從齒縫向外迸出三個字道:「朱媚春!」 若愚聽了幾乎要拍手大讚,讚美如蓮的信用和她的巧計,但怕驚寰看破,忙自忍住,仍做很自然的樣子道:「哦,那就莫怪了。朱媚春臉子多們好,窯姐兒又都愛姘戲子,如蓮怎禁得他引誘啊!可是你也不必往心裡去,他們不是久局,日子一長,如蓮和朱媚春膩了,還要反回頭來嫁你。你耐心等著,准有那一天。」 驚寰聽了好似吃了許多蒼蠅,連連呸了許多口,才恨恨的道:「你看我真沒人味了!少說這個。」 說完便背臉去不理若愚。若愚見這光景,知是大功成就,但不知他這顆心被如蓮拋出來以後,還要落到哪裡。便又試探道:「如蓮是完了,家裡那一位你又誓死不愛,日後該怎樣?不如想個旁的路兒。聽說大興里百花班裡新接來個人兒,俊的很,明天陪你去開開心。」 驚寰聽著向他把眼一瞪,道:「你還往壞道上領我,瞧著我還不傷心?你又怎知我不愛家裡那一位!」 若愚冷笑道:「愛還見死不救呢,不愛該怎樣?」 驚寰聽到這句,在黑影中恍見自己的太太正在病榻上忍死呻吟,希望自己回心轉意,不由一陣心肝翻攪,好似發了狂一樣,兩手高舉,叫道:「我對不起你!我就來了。」 說著也不管若愚,只似飛的向前跑去。 若愚也不追他,只立定笑了一笑,自慶沒枉費心思,今天居然大功告成,從此可以對得住驚寰太太,不致再心中負咎了。又想到去年二月初五日自己從鶯春院把他找回家去,今天又恰是二月初五,前後整整一年,看來真是緣分有定,便暗自嘆息,反自籌度現在第一件事便是要回家向自己太太報告,教她也跟著喜歡。第二件便是把如蓮姘朱媚春這件事,趕緊托報界的朋友登了報,索性給他二人中間再加上一層障礙,務必使驚寰認定如蓮是性情淫蕩,名譽極壞的人,永不致死灰復燃,方能給驚寰太太一個愛情上的安全保障。若愚想著便悠然自得的回家,向太太報告一切去了。若愚以先所辦種種與驚寰夫婦釋和的事,都不失為古道熱腸。只有最後這一著,失之過於狠毒,所以他日後的噬臍莫及,也便種因於此咧。再說驚寰拋了若愚,狂奔回家,路上雖遇見空的洋車,他也好似沒看見,仍舊自己與自己賽跑長途競走。好容易趕到家門,見大門緊閉,便舉手捶打。原來近日驚寰因嚴父遠行,慈母溺愛,所以毫無顧忌,比以先大不相同。捶了半晌,門房的郭安才睡眼朦朧的出來開門,才開了一道縫,驚寰便直撲進去,一語不發,兩步就躥進天庭,並不入常住的書房,一直走到後院。 這時天已三點多鐘,各屋都已熄燈安寢,卻只見那新屋裡還有燈光,知道屋中必有僕婦看護病人。驚寰在外面原抱著火一般的熱望,想著一進家門,便跑進妻的房裡,跪在她床前,表明後悔,求她饒恕。哪知一到地方,倒膽怯了。自想我狠心棄了她一年,如今我走進窮途,才來就她,不特我自覺可恥,還許她賭氣不理我呢!她若再不理我,我有什麼臉活下去?又覺自己的死活尚在其次,最難堪的就是打疊不起一副厚臉皮去見她的面,便躊躇不進的在院中立住。過一會才自強硬頭皮湊到窗前;想向里看,卻見窗里掛的粉紅窗簾遮得甚是嚴密,無處著眼,不禁暗嘆道:「果然這一桁窗紙,幾眼疏欞,便是雲出幾萬重了。我那可憐的人,當初你哀求我,如今你這毫無心肝的丈夫也來求你了,你知道麼?天呀!我這時定要見你,就是明天早晨也等不得。這半夜准能把我急瘋了。可是我有什麼臉進這屋?我的妻呀!你怎不把我叫進去。」 驚寰正在胡亂叨念,忽聽屋裡有人說話,先是個半老女人的聲音道:「少奶奶,你閉上眼歇歇,天天總這樣望天明,人如何受得了?喝一點水,就睡一會吧!」 驚寰曉得這說話的是專侍候新婦的僕婦郝媽,暗暗感她對新婦倒很能體貼,日後定要多賞她些衣物錢財。接著又聽新婦連咳嗽兩聲,咳嗽聲音很是奇怪,其聲空空,仿佛心中都空無所有了。那郝媽似乎替她輕輕捶了幾下,過一會,新婦才聲息微微道:「我也想睡,只是睡不著。郝媽你困就到地下睡去,我這時不用人。」 郝媽道:「我睡了一天,一些不困。只怕您勞神。」 新婦接著說了半句話,又嗆起來,且嗆且說的道:「你到書房去看看,火還旺麼?他還沒回來,大冷的天,半夜三更的……身子又不結實……」 郝媽勸道:「您自己養病吧,就別管少爺了。」 新婦又咳嗽一聲,喘著道:「咳,我總不放心,他在外邊鬧,萬一有個……等老爺從江西回來,我沒這口氣就罷了,要還有這口氣,一定求老爺把他外邊的那個人弄回家來,那他就可以在家裡安生,不上外面混跑……」 那郝媽道:「您少想那些個,把外邊的婊子弄回來,於您有什麼好處?如今人不在家裡他還……」 說到這裡,似乎後悔不該向病人說這等動心的話,忙自咽住。 驚寰在窗外也暗恨郝媽順口胡說,不特惹她難過,又給我們夫婦離間。卻又聽新婦嘆道:「我麼,我是不在這本賬上的人了,只盼你們少爺……」 以下的話又被咳聲擋住。驚寰知道她這句話是只盼自己能好,她雖死無恨的意思。想不到自己對她那樣薄倖,她還如此想念,心裡感動得按捺不住,一跳便跳到堂屋門首,推門竟是虛掩,就直走進去。再看裡屋卻掛著棉門帘,驚寰已一年不進此屋,夜裡進來,更像到了生人家裡一樣。但也顧不得猶疑,上前一掀門帘,便走進去。那郝媽瞧見進來了人,沒看清是誰,就嚇得喊叫。驚寰道:「不要怕,是我。」 郝媽才直眼一看,愕然道:「少……爺……」 驚寰道:「是我,你出去。」 說著把郝媽向外一推,立刻踉蹌蹌跌到堂屋,驚寰再回頭,見新婦幾月不見,已是瘦骨支床,頸際又添了個碗大的瘰癧,像柴樣的一束嬌軀正裹在錦衾以內,床頭擺著茶杯藥碗,燈光也暗淡非常。驚寰見屋裡這一派慘狀,明白完全是自己所造成,不禁痛上心來,潸潸淚下。又見新婦歪著那黃瘦的臉兒,向自己愕然相看,驚寰忍不住咧開大嘴,哭著叫了聲「我的妻!」 便撲的跑到床前,手兒環著她的香肩,頭兒抵到她的頦下,一語不發,先自嗚咽起來。 新婦猝然遇到意外的景況,不知是幻是真,還疑惑是做夢。因為這樣的夢,以先曾做過許多咧。驚寰哭了一會,才抬頭望著她顫聲說道:「我的可憐的人,我來了。妻,妹妹,姐姐,我來了。我該死,我對不住你,以先我是混賬東西,現在我明白了。求你饒了我的錯處,饒了我,親人呀!你說一句。」 新婦直著眼睛,怔怔的把手在驚寰頭上撫摩,只見嘴唇作顫,聽不見說話,半晌才發音道:「你……你是他,你來了,你可來了!」 說完眼兒一閉,似乎昏去,那手兒卻在他頭上更揉搓得重了。驚寰接著且哭且說道:「我今天才明白,世界只有你是真愛我的人,可惜我以前瞎了眼,把你害成這樣。只求你饒了我。從此我再不離你,守著你過一世,好補我的過處。親人呀,你說句話,饒了我!」 新婦睜開眼,向左右上下看了一遍,伸手摸摸枕邊,摸摸自己的臉,摸摸驚寰的肩兒,又瞧瞧自己的手,才低語道:「真的麼?他真來了!」 驚寰想不到她一病半年竟而衰到這等,舉止神態,都不似少女,又見她將信將疑的模樣,知道她對自己想念過深,希望久絕,才有這般景況,心裡更加痛切,便用頭頓得床沿作響道:「妹妹,是你那個不是人的男人來了,驚寰來了,你不必疑惑,快饒我,我從此不出這屋子了。」 那新婦這時把驚寰的頭兒,扶得抬起,細看了一會,臉上微露笑容道:「真……真的,你可是真來了。」 驚寰忙應道:「是是,我是驚寰,你不是做夢。」 新婦忽然自己一笑,那笑聲好似她小時在母親懷裡所發的一樣,笑著說道:「嘻嘻,娘,他回來了。阿彌陀佛,娘。」 又看著驚寰道:「你別走。」 驚寰緊緊抱住她,把嘴湊到耳邊,說道:「妹妹,你把心定一定,驚寰回來,再不走了。你定定心好和我說話。」 說著就偎她溫存許久,又連亂叫著姐姐妹妹,過一會才覺新婦咳嗽著用手把自己臉推開,她口裡道:「你抬開,我明白了。」 驚寰才把臉離開她幾寸,卻還注視著,見她滿面啼痕,眼光已不似方才散漫,知道她神志已定,便又哀告道:「方才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我已對前事十分後悔,……」 新婦抬手把他的嘴掩住道:「你真來了,不離開我了,我真想不到有這一天。天呀!我也有……」 說著又咳嗽。驚寰又道:「你對我以前的錯處還記著麼?怎不說饒我的話?」 新婦想了想,倒哀哀的向驚寰道:「你待我沒不好,我饒你什麼?還要求你信我。」 驚寰道:「信什麼?」 新婦道:「就是以前三番兩次跟你分辯的事。」 驚寰緊握著她的手道:「我信,我信,不論那件事是不是你所說,即就是你說的,我如今想起來倒感激你衛護我呢!當初我是該死,才跟你胡鬧。親人,快別提那些了。」 新婦此時才看出驚寰是在地下跪著,急得把身兒一動道:「你怎麼跪著?快起來!」 驚寰更跪得挺直道:「我求你饒我以前的錯處,你不饒我怎能起?」 新婦抓住驚寰的頭髮,悲聲道:「你怎還說這個,咱倆有什麼饒不饒,只望你從此愛我,我死了也甘心。快起來,別教我著急。」 說著見驚寰不動,才又流淚道:「你要非得逼我說,我就依你說一句,哥哥,我饒你了。」 說完便把驚寰的頭髮,向懷內一拉,驚寰乘著這個機會,先把一條腿提上床沿,接著就把全身滾到床上,新婦也將身朝後略退,立刻兩人的頭兒各占著半邊鴛枕,臉對臉的偎在一處,雖然隔衾相抱,照樣也成了同夢鴛鴦。這一夜驚寰的引咎自責,曲意相慰,以及海誓山盟,和新婦的受寵若驚,投懷如夢,以及輕嗔薄恨,都自不必細表。只苦了個郝媽,半夜裡被少爺推出門外,又不敢回去睡覺,沒奈何就坐在堂屋裡打盹。屋裡驚寰所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心裡暗替新婦高興,喜歡得再睡不著,天才一亮,便去推老太太房門,去報告少爺夫婦複合的事。 驚寰母親聽了自然歡喜,尚還疑惑,自己也顧不得端婆母的架子,悄悄的跑到兒媳臥室門外,掀簾縫向里一看,見他夫婦和衣相偎,正睡得酣適,便退出來。這消息立刻傳遍了全家上下,沒過正午,就又傳到若愚的家裡,立刻人們都有了喜色。 驚寰在新婦屋裡起床後,見有僕婦進來,便直跑到自己母親房裡去梳洗,見母親和眾人都望著自己笑,知道早被人看破,只得裝作看不見。 到吃過早飯後,驚寰涎著臉兒,向母親問歷來給新婦請的醫生和所開的藥方,老太太把藥方都檢出來,又告訴了許多醫生的名字。驚寰知道這些飯桶都是欺世盜名之士,沒一個靠得住,又見藥方脈案都寫得很兇惡,更後悔自己負心,竟把她害到如此,立志要替她訪求良醫,用全力給她治病,便到新婦房中,告訴她自己出去一會。新婦似乎連這片時都不忍分開,戀戀許久,才囑咐他快去快回。 驚寰出門去,便到各親友家挨門訪問,哪裡有出色良醫?末後訪到一家,竟得了個機會。原來這時直隸督軍正害了老病,派人到江蘇請來一位名醫,這名醫真是位國手,在前清做過太醫院長,恰住在這親戚家裡。驚寰託了許多人情,才求得那名醫允於明天來看。 驚寰大喜回家,對新婦說知此事,仿佛已請到活神仙,只要神仙駕到,立刻手到病除。新婦此際因丈夫回心見愛,對前途生了無窮的希望,也自怕死貪生起來,更盼著早脫沉疴和心愛的丈夫唱隨一世,自然聞語欣然。當夜驚寰又宿在新婦房裡,給她溫藥調羹,實際當了看護夫。 到了明日,一過午後,驚寰便派郭安雇輛汽車來接那名醫,盼到上燈時候,名醫才姍姍而來。先讓進書房,吸了半點鐘的鴉片煙,才去診脈。診過以後,又回到書房,坐在椅上,看著筆墨,沉吟了半晌,方綹著鬍子道:「兄弟沒拿手的病,向來不敢開方。這位病人,是思慮太重,心血交枯,早已轉了癆病。你要在前一個多月,請明白人治,還有幾分把握。如今……」 說著瞧瞧驚寰,又道:「兄弟開方也是沒用,請您另請高明。」 驚寰聽醫生口氣不好,立刻顏色更變,忙又追問道:「您瞧還有挽救麼?」 那名醫笑道:「挽救,怎能沒有?不過兄弟實在才疏識淺……」 話只說到半截,便立起拱拱手,表示告辭。驚寰沒法只得送出,仍派郭安用汽車送回。驚寰才知新婦已入危險,心裡的悲痛自不必說,但對新婦還不敢露出神色,到夜裡仍用舊藥方煎藥給新婦吃,虛報說是這名醫所定的方劑。又過一日,驚寰仍不死心,又約來本埠一位名醫黎桐岡先生。這位黎先生雖沒辭開方,但所說的話和那位太醫院長也大同小異,驚寰更涼了半截。 開過方子,驚寰送醫生出了門,自覺滿腹辛酸,便在門口呆呆站了一會。忽聽巷口有人喊道:「看朱媚春的新聞一個銅子。」 驚寰聽了,心裡一動,就將賣報的招呼過來,買了一張,拿著走回院裡,且行且看。翻到裡面,才在小新聞里尋著一段標著二號字的題目,是「春蓮之愛」,而後又一行小題,是「門當戶對妓姘伶」。驚寰腦里轟然一聲,料道說的定是那件事了,便趕緊向下看,見正文是:「憶琴樓之名妓馮如蓮,花容月貌,秀麗天然,北里胭脂,無出其右。惜其對待客友,松香有架,草木無情。人以其桃李冰霜,亦加原諒,故琵琶門巷,依然不斷游驄。詎知妮子近來大改故常,與男伶朱媚春姘識,鶼鶼鰈鰈,雙宿雙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大有終身相倚之意。此事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素日拜倒石榴裙下者,亦皆醒悟,已無愚人再往報效。恐其生意從此一落千丈,而朱媚春亦將名譽破產雲。」 驚寰看罷,心想這段東西,雖然似通不通,卻天然是天津才子派的筆墨,可還說得情真事確。這件事一傳出去,如蓮的生意怕要壞了。又想到報上說這事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看起來只有我一個混蟲,一直蒙在鼓裡。若不是那天活該看破,還不知教她騙到幾時。一陣氣憤,便把報撕作一圈,扔上房去。正是:天下有情痴,姑屈君掩書一哭;人間無限恨,莫嗤我取瑟而歌。後事如何,且聽下面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