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夢記 · 第六回 兒女情激發英雄氣豪士走天涯 葭莩誼感動菩提心愚兄探地獄
話說上回說到驚寰和如蓮在憐寶家樓上,一同服毒情死。這一個十九歲的濁世兒郎,一個十八歲的多情少女,臨死時還自輾轉纏綿,耍尋那情場中的風流解脫。每人已有一小口煙水咽下,眼睜的就要摧蘭折玉,碎綠凋紅,想不到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竟有救星到來。原來周七因昨夜只顧吸菸閒談,從晚飯後一直不曾小解,後來又一枕朦朧,倉皇睡倒,到天明時,腹中積水急不可待的要自尋出路,竟自在膀胱里騷動起來。他睡中本是大腦休息,小腦代拆代行,這時內部一起暴動,小腦知道,眼看要堤防潰決,洪水橫流,茲事體大,不敢負責,忙向大腦請示,於是乎大腦就把周七招喚醒來。
周七在朦朧著要睜眼,忽覺身旁空氣動盪,似乎有人帶著風走過,原想立刻睜眼,但在初醒時自然舉動遲慢,略沉了兩三秒鐘,方略開眼縫,恰見如蓮正要進裡間去。她前面似乎先有一人進去,卻只門帘邊見有衣角一閃,接著如蓮也走進去。周七心裡原覺詫異,但被煙氣麻醉著,還捨不得動,便又閉上眼一沉,心想和如蓮同進屋的定是憐寶,怎這樣早起來?上屋裡做什麼?卻絕未疑惑有外人進來。再遲一會,忽聽屋裡門輪兒響,知道是關了門,心裡才覺出奇怪。自想她母女倆關上門做什麼?便又睜開眼,這時卻已十分清醒。轉臉向身旁看時,憐寶像死狗般的正睡在床外。周七揉揉眼坐起,扶著頭想了想,心裡十分納悶,又疑是自己睡得眼迷離,一定是方才如蓮下樓去上茅房回來,進屋去一掀帘子,我從簾縫瞧見屋裡的東西,錯認成衣角。想著便要從憐寶身上跨下床去小解,不想竟從屋裡送出一陣唧唧的說話聲音。周七忙又坐穩,伸長脖子,側著耳朵再細聽時,說話聲音又沒有了。又自想莫非我大煙抽得太多,上了火,耳朵眼睛全出了毛病?正疑惑著,屋裡又有唧唧聲音送出來。這一次可聽清楚了,雖聽不出是說話,但總是人的聲音。周七再低頭看看憐寶,皺眉一想,頭兒一晃,立刻把小解的事都忘了。便手支著床從憐寶身上跨下床去,站在地下怔了一怔,就慢慢走到裡屋門口。揭開簾縫向里看時,卻只見板門正關得緊。忙把耳朵貼在門上朝里聽,起初略聞有腳步移動,沉一會又聽裡面唧唧起來,雖聽不清說什麼,卻已明白是有兩人對語,便自心裡有了些酸料。原想立刻喚醒憐寶教她辦理,回頭一看,見憐寶還照樣睡得沉酣,又知道她的毛病,不睡過十點鐘絕不會醒。這時便是捶地,她不過睜一睜眼說兩句睡話,白驚動了裡邊的人。自想這裡屋和如蓮說話的人,再無別個,定還是那個陸驚寰。何大少說他倆怎樣好得了不得,看那天如蓮衛護他的情形,倒非虛話。可是他今天怎這早上冒了來,又鑽到屋裡幹什麼?我們睡在外間,他就敢進去,看起來這倆小東西受了情迷,什麼膽子都有。我先看看他們幹什麼,回頭再給這姓陸的個厲害,大大的嚇他一下。要不然他們還是偷摸著往來,我怎麼回復何大少?
想著便向板門尋覓縫隙,恰見兩邊靠門櫃的地方,都隔著四五分寬的縫子。先就左邊向里張時,只見得半個床,上面被褥鋪得整齊,卻不見人。忙又移身就右邊縫兒窺視,恰看見驚寰坐在椅上,如蓮偎到他懷裡,低聲小語,那樣子親密非常。周七看著暗笑道:「這兩個孩子一對小色迷鬼兒,擔驚受怕的鑽進來,還是忘不了上情。這還不是婊子和嫖客的老樣?可真把我家裡當了窯子咧!」
又見他倆正說著,驚寰似乎惱了,如蓮忙含笑哄他,又站起向窗台去拿煙盒,還疑惑驚寰也要吸菸過癮。正笑他們偷摸著還鬧排場,不想她卻把煙膏倒在茶碗裡,又用開水沖了。周七才看出情形不對,再細向他倆臉上瞧去,見雖都笑著,可是面色全慘澹異常。暗想道:「看光景他們是要尋死,這是被我們逼得沒了路,要辦個出手兒的。想不到他倆居然真這們好,起初我還覺著他們是混鬧呢!聽何大少說的那種話,這姓陸的本是闊家少爺,花錢買樂,熱個窯姐兒有什麼稀罕?誰知他竟是這樣痴心,真肯為如蓮死了。起先我想如蓮也不過愛姓陸的臉子,撲著他有錢,攏個小熱客罷了,哪知有這樣烈性。」
想著忽自暗笑道:「這可不過比劃著玩玩罷了,哪這們容易死?不過混孩子不懂輕重,說尋死就尋死,到真死時候,就該害怕轉軸兒了。我先看個笑話,早晚這兩碗煙還是給我留下,還得勞駕我重熬。」
想著見他倆又說了幾句,便臉對臉兒坐下,又都流下淚來。周七又暗笑道:「如何?這就要轉軸兒。哭便是怕咧!」
接著又見他倆你推我讓,似乎發生爭競,又暗笑道:「這個自然,你推我,我讓你,誰也不肯先喝呀!」
這時再見他倆像是商量停妥,又同端起碗來,那驚寰先喝了一口,周七暗驚道:「她喝麼?」
又笑道:「怎含著不咽?別是要吐吧!」
這時卻見驚寰把煙吐到如蓮口裡,又暗恨道:「這小子混賬,自己不喝卻灌別人。」
正想闖進去攔阻,立刻又見如蓮也含了一口煙吐進驚寰口裡,兩人那種從容態度,秘密情形,乍然看去,簡直像交杯雙飲,絕看不出性命交關的慘狀。周七因看得前後清楚,心裡一陣慘痛,只覺當初自己親手殺人時,看著屍橫血泊,心裡也沒這樣難過。再忍不住了,只回頭向憐寶喊了聲:「不好,你起!」
便抬腳拚命把門踢開,兩步便搶到驚寰和如蓮面前,瞪著大眼,一句話也不說,先伸開巨掌,霍的把他倆的手腕抓住。這時驚寰和如蓮見周七倏然闖入,全驚得一戰。兩個人全想不容周七措手,各自把碗裡煙一口灌下,只要煙到肚裡,再吵再鬧,便百事全不怕他。哪知周七手快,先抓住他們手腕,又向碗裡看看,見都還有七八成滿,知道所喝不多,不致礙命。這時如蓮叫道:「你別管,你罵……」
周七更不言語,只把兩手一翻,驚寰和如蓮的兩隻手雖和他爭奪,但不由得也跟著翻轉,立刻碗底朝天,煙水滿潑到地下,兩人跟著把手一松,碗也落到樓板上。驚寰已像傻了一樣,周七才放開手,要走到一旁。如蓮這時神志初定,見煙已潑了,料道周七相救只是怕傷了搖錢樹,並沒什麼好意,而且他必饒不了驚寰,自己原已拼出死去,現在既然事情破露,別等他毆打驚寰,我先死到周七身上,跟他拼了這條命。想著便向前一撲,撞向周七道:「你害苦我了,今天你殺了我!」
驚寰見又鬧成那一天的樣子,知道又要不得開交,自己原拼了和如蓮同死,心志已不似尋常怯弱,又見如蓮已撞向他去,更忘了懼怕,便也喊道:「我們死你還不饒,反正我不活了。」
也就向周七撲去。周七忙一手拉住如蓮,又伸一隻手把驚寰擋住,叫道:「你們別跟我鬧,我有話說。」
如蓮自覺周七拉自己和抓小雞子一樣,知道掙不過去,聽周七說了話,便自站住。抬頭忽見周七臉上十分平和,並無兇狠之色,覺到有些異樣,便伸手把驚寰拉到自己身邊,道:「你先等一會,反正咱們拼出去了,還怕誰?聽他說什麼!」
周七指著椅子道:「你們坐下。」
如蓮氣喘吁吁的道:「坐什麼?站著好,有話你說,不說你走!你別自覺著厲害,我們是喘氣的死人,再不怕你!」
周七哈哈笑道:「誰要你們怕?我周七有厲害不必跟你們。」
如蓮挺著腰兒向他戟指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有臉說這個!欺負人家個細胳膊的小學生,你還算英雄好漢!」
說著一指驚寰。周七把腳一頓,又瞪起大眼,罵道:「你混蛋!」
如蓮見他又現出兇相,忙把驚寰拉到自己背後。那周七又接著喊道:「你知道怎麼回事?把我看成混賬王八蛋!我也是你媽的好心,又誰想得到,治一經還損他媽的一經。我周七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別瞧著我不通人性。」
如蓮正聽不出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不想這時門帘一啟,憐寶衣不整,撒著腳,手揉著眼走進,叫道:「你們吵什麼?大清早掙的哪門子窮命?桌球叭叱的把死人都要嚇活了!吵的我……」
說著忽由眼角里瞧見驚寰,不由愕了,就停了口。周七已霍的走上前,一把將她拉住,頓著腳叫道:「你來了,正好,人家兩個真人物字號,道道地地的小倆口。我服氣,可把我栽了!我周七這回是外國雞坐飛艇,丑到天邊。」
說著又轉臉向如蓮道:「孩子,你成,好,真金不怕火煉,你們都是叮叮噹的好朋友。就是我周七顯著不是東西。」
憐寶喊道:「你們噪的什麼事?到底……」
周七不等她說完,拉她走上一步,瞪起眼指著地下道:「瞎了你的,你看!這是什麼?是大煙!人家兩個全喝了。」
憐寶見地上汪著許多稀煙膏,才有些明白。看如蓮又是面色發青,唇角帶黑,真慌了神。忙跑過抱住如蓮道:「孩子,你……你是喝了……了麼?孩子你說,說實話。」
如蓮咬著牙搖頭。憐寶哭起來道:「如蓮兒呀!我可不容易從小就弄你到這們大,你可別害娘呀!」
接著又兒呀肉哇的哭起來。周七趕過,一掌打在她背上,一個趔趄,幾乎趴下。周七罵道:「你就會哭,告訴你,吃的少,死不了。該死哭也救不活,孩子算給你露了臉,憑你這座破窯會燒出這好坯來。」
憐寶才停住哭聲,也顧不得和周七吵鬧,只張皇著道:「吃了多少?怎樣治?請醫生,上醫院,怎麼辦?」
周七叱道:「先閉了你那破嘴,放心死不了人,聽我說。」
說完轉臉向如蓮道:「好孩子,你對,你們這一吃煙,我才覺出自己不夠人味。」
說著又向驚寰道:「陸少,我贊成你,你比我人物,遇上事真咬牙,我服氣。你們可也別怨我,我本是受人之託。」
如蓮眼珠一轉,忙接腔道:「我明白,準是羅九。」
周七搖頭道:「你別管是誰,我可不是怕你們死了,打人命官司,才折了脊梁骨跟你們軟。實告訴你們,你們喝煙的情形,我全看見了,想不到你們竟真這樣好。逛窯子本是找浮樂,哪有傻子拿命拼?看起來你倆是佳人才子,有情有義,我周七以前算瞎了眼,錯看了你們。我周七在江湖上闖了半輩子,見好的就要敬,你們是好的。」
說著一挑大拇指,又接著道:「今天幸而有德,鬼使神差的救了你們,要不然你們要死了,我也沒臉活,還不他媽的三鬼臨門?」
這時憐寶已聽出些竅奧,忙問如蓮道:「孩子,你到底為什麼?跟娘下這樣絕情!」
如蓮還低著頭不語,周七卻又叫道:「我明白,這是逼出來的。」
說著走向如蓮面前,一拍她肩兒道:「為什麼?我全明白,八面擠的你們活不了,對不對?孩子們,別介意,交給我,我全知道。羅九,還有那群地棍,我全包治,管教他們一世不上前。還有旁的事,也說明白,我給你辦。孩子,我真愛極了你!大家小姐也沒你這種烈性,可惜不是我的女兒,要是我的,我就狠狠的抱著你親一頓。」
如蓮聽了,自想我當初就眼力不錯,早看出他是好人,這一回跟著胡攙,一定是受別人蠱惑。想不到我們這一尋死居然感動了他,又這樣大包大攬,看樣子絕不是假。這可是天意該應,我們還不就勢約個保鏢的!想著靈機一動,伸手一拉驚寰,兩個一同跪到他面前,如蓮扶著周七的膝蓋,哀聲喚道:「爹,爹,您可憐可憐我們吧!您不當我是親女兒,我可拿您當親爹。爹,您女兒這不是熱客,這是學好要嫁人。爹您不願女兒到了好處麼?」
周七一見他倆跪下,不由把英雄熱淚直淌下來,搖著手道:「起來,你們快起來,這簡直是罵我,我這份混賬東西,你還拿我當爹,快起來!」
如蓮又說了一句:「爹,您多疼我。」
就也趁勢兒拉驚寰同站起來。周七點著頭,瞪眼望著他倆,忽自咂著嘴兒道:「嘖嘖,天造地設,郎才女貌,要破了這對婚姻,天地也不容。」
說完又自己一拍胸脯道:「孩子們,交給我,現在全明白了,全說開了,你們還是你們,如蓮還照樣回憶琴樓去。那羅九一群東西要敢再露一回頭,你們指著臉唾我。」
如蓮繃著欲笑的臉兒道:「我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爹,有女兒一天,就孝順您一日,也補不過來。」
這時憐寶在旁聽著看著,心裡卻糊塗死了。忍不住又問道:「你們可說呀,怎麼回事?悶死我了。只顧亂說,孩子喝的煙怎麼樣?」
周七道:「不要緊,喝得少,現在不致發作,可是總要上一回醫院。你就快領了去,我給你們去僱車。」
說完就騰騰跑出去。這裡憐寶再向如蓮問,如蓮只是笑著不語,憐寶急得直自己打嘴巴。須臾周七已僱車回來,憐寶只可忍了滿腹的悶氣,領著驚寰如蓮,出門坐車來到東亞醫院。請大夫看了。大夫診驗以後,說受毒甚輕,絕不妨事,便給些藥水吃了,須臾把所吞的煙都夾雜著宿食嘔出。又歇了一會,由驚寰繳了藥資,三人又同行出了醫院。驚寰要作別回家。如蓮附著他耳朵道:「你還沒聽個下回分解呢!咱們許要得周七的助,這是好機會,你還跟我回去。」
驚寰也便應允。憐寶眼看著他倆背人私語,也不敢問,只可再僱車一同回了家。進門方走上樓去,只聽周七在屋裡唉聲嘆氣,只喊「怎麼見他,我活不了」。又把桌子拍得山響。憐寶等大吃一驚,進去看時,見周七面色鐵青,正起來坐下亂轉,顯見正在焦灼,見憐寶等三人回來,也沒理會。如蓮心裡已有了把握,知道再不會有什麼風波,便自和驚寰到床邊坐了。那憐寶原裝著滿心鬱悶,此際見周七這樣景況,就再忍不住氣,喊著問道:「你又發什麼瘋?從你來了,這家裡就沒過清靜日子,鬧得人仰馬翻,你是安著什麼心?跟誰過不去?也不是黃毛小孩子,別蹬著鼻子上臉,擠人說話。」
周七咧著嘴大笑道:「哈哈,我攪你?你也配?這就不攪你了,嘿嘿,我還不定死活呢!他們不死了,該我死了。」
說著又自頓足道:「還說什麼?這簡直是冤怨緣,旁人死好救,我周七死,可誰也救不了咧!」
說完長嘆一聲,悽然淚下。
憐寶對周七根本沒十分感情,不過為老伴情誼,才加以收養。從他這兩次吵鬧,已有些恨了他,此時見他這樣,倒是漠不關心,但還是納悶。正要詢問原由,那邊如蓮已看出周七不是容易掉淚的人,此際定是為了大難,又怕與自己的事有關係,便忍不住走過來問道:「爹,您又為了什麼難?」
周七看著她怔了半晌,才道:「哼,你別問,誰也救不了我。」
如蓮道:「昨天您還好好的,今天怎就出了逆事?莫非還是為我們……」
周七微嘆道:「不為你們還為誰?」
如蓮愕然道:「這您倒得說說,我們怎就害的您活不了?」
周七道:「你就不必問了,告訴你,你也枉跟著擔心,沒一點用。」
如蓮道:「就是告訴我沒用,您也教我明白明白,反正我心裡也有些天亮下雪。您既說是為我們,我們還有旁的事麼?大約是有人托您攪我們,如今您為疼兒女心盛,可憐了我們,自然對不住那一面,是不是?可是這也不致把您逼死呀!」
周七一拍桌子道:「好伶俐孩子!你真透亮,猜的有幾成,可是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容易。實跟你說,托我攪你們的這個人,待我有天大的好處,頭一回托我辦事,我就私通了外國,你說怎麼跟人家交待?我除了死還有什麼臉見人家?孩子你別多想,我可不是後悔,不過你既問我,我就告訴你個大概。」
如蓮低著頭想了半晌,又問道:「托您的這個人是誰呀?」
周七搖頭道:「這我絕不能說,事沒辦成,再給人家泄露了機關,那我更對不起人。」
如蓮道:「您不說也罷,可是這個人待您就是有好處,您也犯不上拿自己兒女報恩。咱不會另想法子補他麼?」
周七聽了這話,立刻像心裡有所感觸,忽然站起,在屋裡來回亂踱。憐寶卻在旁發急道:「今天我到混成外人了,你們鬧的七亂八糟,一句也不告訴我,誠心擠我是怎麼著?我……」
話未說完,周七已瞪著大眼向她喝道:「沒你的事,先閉上嘴。」
又轉臉向如蓮婉轉道:「你說的有理,可是不成呀!我欠人家的情太重,哪補報的過來?」
如蓮又想了想道:「您欠他什麼情呢?是欠他的錢,還是……」
周七搶著道:「不說旁的,只這欠的錢我就還不了。」
如蓮道:「只要錢的事,我能辦,到底有多少?」
周七擺手道:「你辦不了啊!再說我也不能教你辦。論起數目來,給人家多少也不行。我現在想開了,反正不能見人家了,除了死就得出門。」
如蓮眼珠一轉,看看憐寶,又瞧瞧驚寰,便向周七道:「這還好辦,您等我想想。」
說著一拉驚寰,兩人走出外間,躲到床後,正要說話,只聽憐寶在屋裡和周七吵道:「你們要怎樣?別忘了女兒是我養的,你們私自商量什麼混賬主意?敢拋開我說話……」
如蓮掩著耳朵不聽,只向驚寰道:「你看出來了麼?」
驚寰皺眉道:「你這個爹是怎回事?」
如蓮道:「我也斷不定,總算不是壞人。他說的話雖不定真假,不過他真給咱們解圍,就算待咱們有好處。他既說欠人家的情,我想給他一筆錢,算咱補他的情,一面也買他個不反悔,隨便他拿這錢補人家的情也好,做買賣去也好。他要去做買賣,將來我娘也許能從他身上得了著落,也省我一份心。不過我娘未必肯容我借錢給他,還得我繞著彎費唾沫。」
驚寰道:「要用多少錢?或者我能辦。」
如蓮笑道:「你疑惑我把你調出來,為是教你辦錢呢!不對,錢的事不勞駕你,我是因有你不好說話,趕你快走,你去吧,明天晚上還在憶琴樓見。」
驚寰道:「憶琴樓能去麼?」
如蓮道:「包你沒事,放心去好了。」
說著把驚寰推出,看著他下樓出門,才翻身進了裡屋,見憐寶還正跟周七吵呢。周七這回卻怪的很,居然沉住了氣,只自己坐著發怔,一句也不理她。
如蓮進到屋裡,先過去用手把憐寶的嘴一掩,叫道:「娘,娘,別跟爹吵,您還不謝謝他,沒有他,您女兒早死了!」
憐寶聽了才觸起早晨的事,不由打了個冷戰,忙把如蓮攏到懷裡,道:「我的兒,到底慪什麼氣?就狠心舍了娘。」
說著已消了怒容,紅了那青黑的眼圈兒。如蓮冷笑道:「您看我今天沒死了,就算完了麼?娘,您是知道我的脾氣,要定準了主意,神仙也攔不住。今天死不了,還有明天呢!什麼事也沒有尋死容易,這回被您們救了,您們誰能看守我一輩子。娘呀!反正您女兒活不成,您只當我死了吧,何必還為我拌嘴!」
憐寶聽她這句話,像被冰刀刺入心坎,又涼又疼。又知道如蓮向來說得出做得出,不由得就面如土色,更拚命把如蓮抱住,哭道:「兒呀!你到底跟誰慪氣?」
如蓮咬牙道:「跟誰慪氣?跟姓陸的慪氣!」
憐寶吃驚道:「你倆灰熱火熱的,怎會……」
如蓮搶著道:「不熱還不氣呢,賺了我好幾年,今天才知道他是個勢力眼,嫌貧愛富。」
憐寶詫異道:「怎麼說?是跟咱麼?咱這根底他不是從早就知道?要嫌咱人家窮,行業不正經,起初就不該認識你。怎把你哄了好些日子,如今又嫌惡起來?這不是抓歪岔麼?」
說到這裡,只聽那邊周七把桌子一拍,向空罵了一句。如蓮忙轉過身去,把手按著自己的櫻唇,向他使了個眼色。周七忙把要說的話咽進喉里,只喘了一口大氣,再不言語。
如蓮又轉臉向憐寶道:「您說錯了,不是嫌這個,提起來話長哩!我從早就跟他說,將來嫁他,絕不要一文錢的身價,雖是做姨太太,卻不是他家花銀錢買的,兩邊親家要按親戚的規矩來往。娘,我這是一來為捨不得您,二來要自己爭些身分,不是占在理上麼?您猜他聽了說什麼?」
憐寶翻翻眼道:「他一定是要買你個死門,不許我前去走動。」
如蓮道:「意思差不多,話可不是這樣。他說,他家裡規矩太嚴緊,親戚們嘴又太臭,將來把你弄到家去,一定要假說是住家女兒,要實說是窯子裡人絕不成功。你家要跟我家來往,倒沒什麼,可是你娘是那樣,你爹又是那樣,派頭既然不對,你們又沒個正經行業,倘上我家裡去,教我跟家人說什麼?娘您聽這話,簡直咱不配跟他攀親戚,這還不是嫌貧愛富?所以我跟他分爭起來,後來我氣極了,就逼他一同尋死。後來……」
說到這裡,憐寶卻插口道:「這也值不得,只要孩子你捨得娘,娘就不認這門親戚也是樂意。」
如蓮瞪著杏眼道:「您看我太不值錢了,怎麼就全得由他?這本是愛好作親,咱是活該死的?就應當伏低做小?我是跟他慪定了氣,他不是擠勒我麼?我既已立志跟他,也說不上另嫁旁人,只有給他死個看看,教他認認我如蓮。」
說著又自仰天苦笑道:「姓陸的,你不用瞧不起我,將來有你後悔的時候,再想如蓮,那可晚咧!」
憐寶見如蓮這許多做作,竟自信以為真。不由得落在自己女兒的圈套里,只想要挽回她尋死的心,倒替她思索起辦法來,便拉著她道:「孩子,你何必想不開?你的心娘知道。無論姓陸的跟你鬧到什麼分兒,我也不勸你跟他變心,省得你多心我。如今咱們是事寬則圓,姓陸的不跟咱認親,你定要跟姓陸的認親,論起來不過只這一點糾葛,咱們慢慢商量,何必一定捨命慪氣。」
如蓮聽了便裝作低頭尋思,半晌不語。
周七那裡卻再沉不住氣,跳起喊道:「這姓陸的真眼皮子薄,窮不紮根,富不長苗,他就富到頭,我們就窮到底?過些年知道誰怎樣呢?真看不出這小子混賬……」
憐寶聽了,忽然把床一拍,先攔周七道:「你先別喊,聽我說。」
又含笑向如蓮道:「對呀,現在用不著跟他分爭,當初你說過要給我賺三年錢,料想不致現在就嫁他。等再過三年,咱還許闊了呢!如今的年頭,有錢王八大三輩,只要有錢,把架子一擺,立刻就是大家富戶,那時他們還許趕著咱認親戚呢!」
如蓮聽了,看看憐寶,又望望周七,忽向床上一倒,用手把臉蒙起來。憐寶叫道:「孩兒起來,聽娘說,別死心眼。」
如蓮卻躺著不動,低聲道:「您別攪我,容我細想想。」
憐寶疑她聽了自己的話,醒悟過來,自去細想,便也由她,只自叨念道:「看人別看現時,土瓦也有個翻身呢!我們就不許發財?」
沉了有十幾分鐘,如蓮忽然坐起,倚在憐寶懷裡,叫道:「娘,我有主意了,我死活全在你身上。」
憐寶愕然道:「咦,怎又扯到我身上?你說你說!」
如蓮未說話淚已簌簌流下,酸著鼻子道:「娘能給我爭氣,我還活著。不然只可狠心拋了您。」
憐寶忍著焦躁道:「你先說你的主意,別教我著急了。」
如蓮喘著氣道:「我這主意倒是准成,可是說出來,您也不依。罷了,不說也好。」
憐寶發急道:「小祖宗,你別磨折人了,快說吧!要我的命也給你。」
如蓮離開她懷裡,挺身說道:「娘,反正我有死擋著,您依不依也不要緊。好,說我。我在窯子嫌錢,家裡這們大挑費,莫說剩不多錢,便是三年剩個一萬八千也是沒用。再說我還脫不了是窯子裡的姑娘。所以我想現在由我出名,向放窯賬的借兩千塊錢,交給爹去做買賣,萬一上天有眼,發一筆大財,我立刻就變成買賣大掌柜的小姐,比他念書家少爺不貧不賤,這口氣不就爭過來了麼?我就是這個主意,您要不依,我還是那句話。」
憐寶聽了咬著牙道:「兩千塊錢不是小數,怕將來沒法還,你受大罪……」
如蓮聽了暗想自己繞這樣大圈子,說了這些瞎話,居然沒逼出娘一個肯字,心裡暗自著急。便又仰首道:「您放心,不用一年,我准能還清。依著我就這口氣借吧!」
話未說完,那邊周七已跳過來,把如蓮拉住,瞪著眼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如蓮一驚,道:「怎麼不真?」
周七把她的手一放道:「你這樣真救了我!我現在在本地已見不得人,這樣算你扶持我,借著做買賣出門一趟,要混整了,一來完了你的願,二來我要剩點錢,也好補報那個人的情。咳,這可不是我周七不要臉,真逼的我沒法了。」
憐寶用白眼翻著他道:「嘖,嘖,聽見風就是雨,你倒有縫兒就鑽,你還要臉?」
周七勃然道:「我跟你說不著話,如蓮要跟你一樣,她就磕頭求我收她的錢,我也不干。如今我看出她夠人味,我們不論父女,只當是交朋友,才肯替她辦事,拿她的錢自己買路走。日久見人心,現在少說廢話。」
說著又向如蓮道:「你明白麼?」
如蓮點頭道:「爹,咱們君子一言,不必多說。我預備錢,您預備行李吧!」
周七把大拇指一挑,頓足道:「好痛快!可惜你是女子,我在男人里都少見你這種人。」
憐寶卻氣極道:「這日子不能過了,混世亂為王,你們一商量就是個主意,沒有我了!」
如蓮才要說話,周七已倏然走出。如蓮叫道:「您哪裡去?」
周七不應,只聽騰騰跑下樓去,須臾卻背著手兒進來,面色已變得十分難看。
憐寶還正在嚼說,周七走向她面前冷笑著問道:「喂,這個家從今天就歸我為主了,你信不信?」
憐寶正低著頭也沒瞧見他的臉色,仍自氣憤答道:「你,你是哪裡趕來的?把我攪的七亂八糟,吃我口閒飯,還不是面子?還要當家,你憑什麼?」
周七霍的把背著的手一揚道:「憑這個!」
立刻見一把明亮亮的切菜刀,已閃耀在憐寶頭上。如蓮和憐寶都嚇得叫起來。周七兩眼通紅,搖晃著菜刀喝道:「誰喊宰誰!」
二人立刻都不敢再叫,看著他那兇相,只有抖索。周七把刀逼著憐寶,卻轉臉向如蓮道:「你躲開,不許喊,不許出去。別怕,沒你的事!」
說完又一把手抓住憐寶的頭髮,把刀刃對準她那鼻子,咬牙厲聲喝道:「你認命吧,今天你該死了!」
憐寶只有渾身亂戰,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如蓮見事已危急,來不及勸解,怕周七真要殺憐寶,就拚命的喊起救人來。只一個「救」字才喊出口,已被周七將頸兒捏住,向前一拖,如蓮撲的倒在地下,周七抬腳輕輕將她脖頸踏住,再也喊叫不出,幸而呼吸能通,只得伏在地下抖戰。
周七把如蓮收拾妥貼,憐寶這時才說出話來道:「你……怎……殺……饒……我……救……」
周七仍舉刀擬著她道:「你是不想活?你說,想活不想活?」
憐寶抖顫著道:「活,……你饒我……怎回事……」
周七目光凶射,哈哈笑道:「你不能活,還是宰你好。」
說著把刀反向她臉上一按,憐寶呦的一聲,頭兒幾乎要縮進頸里,閉著眼道:「饒……人……命……為什麼……殺……我……」
周七冷笑道:「我倒想教你活,只怕你自己不願活。好,你聽我說,如蓮給我兩千塊錢做買賣,你願意不願意?」
憐寶連連點頭道:「願意。」
周七又道:「我沒別的買賣可干,只可去販煙土。販煙土非要女人藏帶不可,要你跟我去,你去不去?」
憐寶兩眼黧雞似的望著周七,卻挨忍著不說話。
周七又把刀一晃動,喝道:「去不去?快說!不說……」
憐寶又一個冷戰,立刻說道:「我……我……怎能……出,……家裡……沒沒……人……」
周七呸道:「放屁!如蓮用不著你,這個破家挪了礙甚事?不去,好,宰你……」
說著把刀一錯,憐寶額上立見了一道半分深淺的血糟,鮮血直流下來,汪到鼻窪口角。憐寶覺得一疼,目中已見了血光,嚇得魂不附體,忙叫道:「去……去……我去……就去……」
周七哈哈大笑道:「你去了?你真去?可惜說的晚了點。去也饒不了你!」
說著把刀放在床上,甩開巨掌,先刷了她十幾個嘴巴,接著又在她身上痛毆起來。如蓮在地下聽著,猜不透周七是什麼意思,又聽得憐寶被打,不由動了母女的天性,便忘了自己還在周七腳下踏著,拚命掙扎著要爬起救護憐寶。那周七覺得腳下的人起了反抗,只把腳向下略一用力,如蓮立刻連氣也喘不出來,更別說動彈咧。周七檢著憐寶身上肉厚的地方,掄拳猛打。憐寶忍不住疼痛,略一喊叫出聲,周七便又伸手摸刀。憐寶怕他再下毒手,只得咬牙挨忍,口裡只喚「饒我饒我,全依你!」
以後連祖宗親爹都央告出來。周七更不理會,直打得憐寶通身青腫,方才罷手。喘了喘氣,又哈哈大笑,對憐寶瞪圓大眼道:「你可認識了我?從今以後,我說一句,你得應一句。答應晚了,還是照樣宰你!」
憐寶這時才緩過一口氣來,哭號道:「哎喲,哎喲,打死我了!」
周七笑道:「哈哈,打你是給你先送個信,往後你等著吧!不教你怕一輩子,我不姓周。」
憐寶瑟縮著道:「你……你打完了,倒是為什麼?教我明白……」
周七喝道:「什麼也不為,只要你去掉你的混賬,你是我的媳婦不是?」
憐寶這時哪敢頂撞,只得應道:「是。」
周七道:「是我媳婦,我就打得。從此你聽我的話不?」
說著又把刀拿起,憐寶驚得又一個冷戰,忙道:「聽,聽,聽。」
周七掄刀來了個翻腕刀花,狠狠的道:「料你也不敢不聽!今天教如蓮想法借錢,明天咱倆就走。」
憐寶方一遲疑,忙又應道:「走走,後天走。」
周七冷笑道:「你不用猶疑,有什麼奸詐,儘管跟我周七使,我周七有條窮命頂著。嘻嘻,可是我不能死在你頭裡。」
說著把腳一抬,叫道:「如蓮,起來,別怕,我把你的混蛋娘制服了。」
說著見如蓮還伏著紋絲不動,連忙拉她起來,放在床上,見如蓮已是面色如死,唇兒變青,又把她搖撼兩下,如蓮才哇的聲哭出來,睜眼瞧瞧周七,便撲到憐寶身上,母女同時放聲大哭。
周七把刀猛一剁床沿,喊道:「別哭!」
母女立刻住了聲。周七向如蓮道:「對不住,孩子,怕你礙我的手,才使了這個狠著。沒壓重麼?」
如蓮擦著臉上的灰土,壯了膽子問道:「好不生的,您為什麼打我娘?」
周七道:「你別管,你疼她,她害你。我也不必說,你自己揣摩去!閒話少談,你洗洗臉,先出去把放窯賬的找來,商量辦錢。」
如蓮沒有答言,憐寶已忍不住,忙攔住道:「她去不成,等會兒我去。」
周七罵道:「呸!歇著你那×嘴!你去,你哪裡去?一步也不許你離我!你打算我是混蛋,放你出去尋人來收拾我麼?你死了這條腸子吧!」
說著又催促如蓮道:「快去,快去!」
如蓮搖頭道:「不成,我去倒能去,怕我走了您又打娘。」
周七笑道:「你在家我打她,你還不也是干看著?你放心去,我決不打。」
如蓮又躊躇欲語,周七急了道:「再打是兔養王八蛋,你再不走,我還打她。」
如蓮沒法,只得用手巾擦擦臉,便走出去。走到門口,回頭想看憐寶的眼色,卻已被周七橫身擋住,只得下樓出了門。在路上自己納悶,猜不出周七是何意思。他無故的打娘,好像凶神附體,娘已受了他的制,哪有法子解脫?我既得出來,便該找人把我娘救出。又想周七對我娘雖然兇狠,可是他的心原不壞,只為逼著娘聽從我的話,竟鬧得這樣糟糕。我原來是想繞著彎兒給周七弄一筆錢去做買賣,原是好意,哪知他又把我娘扯到混水裡,我真害了娘。可是周七也並不是壞人,只要娘學了好,他總不致虐待,也許她從此倒歸了正果,這倒是歪打正著。我且去尋個放賬的來,先把錢辦妥,以後再看風色。想著便穿街過巷,尋到憐寶乾姐妹黎老姑家。見了黎老姑,說是憐寶有事相商,立刻請過去。
黎老姑有四十多歲年紀,家道富有,原是久放窯賬的,聽如蓮說憐寶有急事相請,料知是錢項的事,便即刻出門隨如蓮回家。如蓮在歸途上又犯了心事,暗想黎老姑這一去,我娘借她仗著膽子,說不定要和周七翻臉打官司,想著不由害了怕。及至到家領黎老姑上了樓,聽屋裡卻靜悄悄的。便讓著黎老姑一同掀簾進去,只見憐寶已靠著牆角坐起,周七卻坐在離她二三尺遠近的地方。憐寶似已把滾亂的頭髮攏得略順,頭上傷痕也用手帕紮裹了,見黎老姑進來,泰然含笑讓坐,先敘了兩句家常。如蓮暗暗詫異,無意中看到周七身上,卻見他已穿上長衣,右手藏在衣襟下,襟角還微露一些刀柄,便心中方明白周七正持刀監視,憐寶懾著他的餘威,自然不敢聲響咧!憐寶先和黎老姑閒談幾句,便說到借債的事。黎老姑知道如蓮現在正大紅大紫,正是上等債戶,便一口答應,定妥了明天下午立據交款。黎老姑見周七面色不好,憐寶又有病容,不願久坐,就作別自去。
這時天已過午,到了吃飯時候,周七伴定憐寶,兩人一步不離。如蓮只得又自出去買來熟菜蒸餅,周七自己大嚼了一頓,憐寶如蓮都不能下咽,只默然相對,都不敢隨便說話。周七吃過飯,高談起販煙土的本領,怎樣偷過關口,怎樣欺瞞官人,又說賺錢後給如蓮如何爭氣,自己如何得臉,說得津津有味。如蓮卻暗自替他為難,料著憐寶絕不能舍了女兒,服服貼貼跟他去出門。現在不過怕周七動刀,不敢違拗,眼看就要出個大不了。但又為周七在旁,不得和憐寶說話,更沒法解勸周七,只自己心裡焦灼。又因一夜未眠,加著吃煙嘔吐,疲乏已極,想躺著歇歇,哪知頭一著枕,竟沉沉睡去。那憐寶看如蓮睡了,自己怯著周七,料道此際沒法逃出他的手,心裡憂煩,身上酸痛,再坐不住,也自睡倒。周七也不管她們,只自坐著。直到黃昏之後,她母女才相繼醒來,仍是由如蓮出去,到附近飯館裡叫來幾樣菜飯,大家吃了。周七夫婦都犯了菸癮,不約而同的,一燈相對,吸將起來,居然還偶爾閒談幾句,好似忘了早晨的事。熬到十二點後,憐寶想睡在屋中和如蓮計議一切,便向周七道:「你自己去外間睡吧,我身上酸的很,不出去了。」
周七搖頭道:「你別找不順,想在屋裡搗什麼鬼!不成,還是跟我去。」
說著煙也不抽了,拉憐寶下床,踉踉蹌蹌的走出去。如蓮把床上菸具收拾了,去關屋門時,才見已被周七踢得都脫了榫,不能再關,便勉強著掩上,輕輕熄了燈,也自和衣睡下,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過了一點多鐘,忽聽外間裡床聲響動,又隱隱聽見憐寶哼喘之聲,不由大吃一驚。暗想我娘莫非也學了我們那一著,跟周七慪氣,吃了大煙?這不是掙命的聲音麼?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顧不得穿鞋,光著腳便走下床來,想跑出去看。走到門首,又聽見不止憐寶哼喘,並且還雜著周七的粗重氣息,互相應和著。如蓮覺得這樣的聲音,是自己向所未聞,不由又加了疑惑。站住再一細聽,才領略出竟是熱刺刺的刺耳,忽想起正月里周七初次回家時,曾發現過這種聲息,立刻恍然大悟,臉兒倏的通紅,心也跟著亂跳,便掩著耳朵退回床上,拿過床被子,把頭蒙了。略一思索,卻又詫異起來,暗想這事可是新鮮,白天打架拚命,只過這會兒工夫,怎又親熱到這樣?這還是人麼?簡直是狗脾氣!虧了他們還是這們大年紀,真是不要臉!我和驚寰就沒……,她一想到驚寰,立刻把外間的事忘了。又想到昨天和驚寰尋死,雖沒死成,卻把局面變成這樣,看起來天無絕人之路。我娘和周七出門不出門,都沒大關係,反正不致再有人攪擾,我和他可以常見了,便自心中一喜。又想到憐寶要被周七壓迫著出門,眼看要母女分離,心裡又覺一懼。這樣尋思了約有一兩點工夫,身上覺得發躁,便把被子揭開。不想外間的難聽聲息,又撲進耳里,連忙又把被蓋上,穩定心沉了一會,方得入夢。
到醒時業已紅日上窗,聽外間屋裡還唧唧噥噥的說話,又過了好一會,才聽周七發出鼾聲。看錶時已九點多了,又假寐了一會,才自下床梳洗,到下午兩點多鐘,周七和憐寶方才醒來。周七目蒙目龍著倦眼,跑進裡屋抽菸。憐寶卻還戀床不起,在被窩裡先吸了許多口煙,直賴到四點方下床。如蓮看她眼圈也黑了,嘴唇也幹了,只自心裡發笑。卻見憐寶今日對周七的情形,和昨天竟已大不相同,似乎已當他作親丈夫看待,自己也勉盡妾婦之道,對周七好像又怕又愛,又有無限的關心,絕沒以前的冷淡情形了。如蓮看著,真心裡有說不出的驚異。到天夕時,黎老姑來了,當面交了兩千塊錢,把字據教如蓮按了手印,又坐了一會,便自辭去。憐寶送黎老姑走後,倒和周七商量出門的一切預備,說得有來有去,意思非常誠懇。又囑咐如蓮,好好混事,一切留神,「雖然明是出門,總是來回販運,每個月總要回家住幾天,照舊可以見面,不必想我。班子裡,我明天再去,托憶琴樓掌班給照應著,絕沒什麼不周。」
周七又告訴如蓮:「羅九和那一群流氓,我在昨天早晨你上醫院的時候,已經給你們打發了,再不會見你們的面,儘管放心去你的。」
如蓮只得都答應著,卻不明白周七怎會把憐寶製得這般貼服,居然舍了安逸,跟他去奔波道路。但又沒法詢問,只得在心裡納悶。
這時周七又催促如蓮,快回憶琴樓去。如蓮因心裡惦記著驚寰之約,便答應了。又問知憐寶的行期,約定後天早晨回家送行。母女們又談說了許多時候,天已過了十點,如蓮才別了他們,帶著零碎物件,僱車直回到憶琴樓。自有掌班的迎接諂笑,一切不必細表。
如蓮進到自己屋裡,詢問老媽,才知那天羅九這一群人,因為打茶圍不見了姑娘,幾乎發興混鬧,都是叫夥計們央勸,才罵著街走了。以後還來過五六次,因姑娘未在班裡,他們沒得發揮,幸而坐回便走,這幾天卻不再來了。如蓮聽了,心裡暗自安穩。接著便有旁的熟客人從門首路過,詢知如蓮業已回班,便進來茶敘。一會兒工夫,竟上了滿堂的客,如蓮只得來往酬應。
又等過十二點後,驚寰才姍姍而來。如蓮原為他留著本屋,便讓進了復室。到煙茶獻畢,屋裡人靜以後,驚寰瞧著如蓮一笑,如蓮也望著驚寰一笑,兩人同時開口道:「我告訴你,」說完兩人都覺著詫異,不由全沉了一沉,又把嘴同時張開,如蓮笑著把驚寰的口兒掩住道:「你告訴我什麼?我正有要緊的事告訴你呢!」
驚寰頭兒向後一閃,躲出嘴來道:「你有什麼事?我這件事才要緊呢!」
如蓮把手一擺道:「你要緊,你先說說!」
驚寰才含笑欲言,又收笑把眉蹙起來道:「論起這件事我不該喜歡,可是咱倆以後容易常見面了。江西我那盟伯打電報來,約我父親去做幕府,我父親答應了,三五日便要起身。這一來我就沒了管守,再出門瞧你就方便了,也不致擔驚受怕。」
如蓮一怔道:「哦,事怎都這樣巧?我爹娘正要出門,怎你父親也走?」
驚寰道:「你爹娘出門幹什麼?怎我沒聽見說。」
如蓮一拍大腿道:「咳,這都是新鮮事。我那天攆你走了以後,我就和我娘繞著彎說,才說到借錢給周七,設法歸到正題。哪知周七這位小子,竟從中參與起來,逼著我娘跟他去販煙土,拿刀動杖的拼了一回命,才把我娘制服得應允。雖然陰錯陽差的如了我的願,可是我娘為我挨了一頓暴打,我已對不起她,如今又要擔驚受苦的出遠門,更教我心裡難過。」
說完咬著嘴唇,看看驚寰,忽然舉縴手向他額上一戳道:「都是為你,教我連親娘都不顧了。你,你。」
驚寰瞧著她悽然一嘆,如蓮怔了一會,忽又潸潸的落下淚來。
驚寰知道她是為想著娘難過,便把她抱到懷裡,低聲勸慰。過一會,如蓮搓著手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驚寰忙問道:「你又鬧……」
如蓮搖頭道:「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可惡,從認識了你,就和我娘變了心。就按現時說,想起娘來,心裡雖然刀扎似的難過,可是再想到能和你常相廝守了,便又不知不覺的要笑。這還不是有了男人忘了娘?我還算個人麼?都是你害的我。」
驚寰才要說話,如蓮已仰身倒下,拉著他撒嬌道:「你害了我,不行,你賠我,賠我。」
驚寰側身按著她的胸口道:「這可難了,我賠什麼?」
如蓮撅著嘴道:「你把我的心臟了,賠我的心!」
驚寰道:「心怎麼賠呢?」
如蓮閉上了眼,半晌不語,忽然掄起小拳頭,打了驚寰一下,才睜眼改容笑道:「你賠不起,你補吧!」
驚寰也跟著笑道:「我的佛爺,你可晴了天。可是心又怎麼補?」
如蓮嬌嗔道:「你糊塗!」
驚寰一陣明白,便道:「是是,我補,我補。」
如蓮正色道:「怎麼補法?你說說。」
驚寰道:「補法多咧,現在空口說也無益。歸總兒說,你現在不是為了我才對不住你娘麼?將來我總要教你從我身上加倍的對得住你娘。」
如蓮點點頭道:「哦哦!」
又秋波一轉,拿腔作韻的念戲詞兒道:「君子一言,」驚寰也接著她的口吻道:「快馬一鞭。」
如蓮又道:「說話不能反悔。」
驚寰才舉起手來指著電燈要說話,如蓮已拉他倒在她的身旁叫道:「哥哥,這才是好哥哥,不枉我為你這一場。咱們拋開這個,說開心的,以後你可以常來了。」
驚寰點頭。如蓮低聲道:「這並非我貧俗,你知道我已經背了兩千塊錢的虧空,不能不籠幾個冤大頭,替我填補。你既常來,這本屋應該我給你留著。」
驚寰插口道:「我哪在乎本屋不本屋?你這真多此一舉。」
如蓮道:「不然啊!旁人坐本屋,你倒拋到破屋裡,有這個理麼?不過我想,這三間房子,留出外面兩間讓客,這間臥室把通外間的門鎖上,另外一個門,永不讓旁人,給你一個人留著,你下次來,不必等人讓,自己一直進來好了。你看……」
驚寰道:「這樣兩全其美,難為你想得出。可是我每天什麼時候來好呢?」
如蓮道:「隨便什麼時候來也行,便是成年住在這裡有誰敢管。」
驚寰笑道:「要成年住在這裡,我真是倒招門的女婿咧!」
如蓮也笑道:「怎該你總是女婿,不許算我新娶的姨太太?」
說著二人一笑,又偎倚清談了一會,驚寰便自別去。
過了三四天,驚寰的父親已起身赴了江西,周七和憐寶上了關東。這裡驚寰好像野馬脫了籠頭,如蓮也省了許多心事,兩個人便舒心適意的長相廝守。驚寰每月平均總有二十五天到憶琴樓去,每去必有多半天留連,直把青樓當作了閨闥,說不盡的樽前索笑,月底談心,消受了許多的良辰美景,作盡了無窮的賞心樂事。雖然都守著當初的舊約,從未肌膚相親,但是這種劃著界格的情局,更是別有風味,常教人覺著有餘不盡,回味彌甘,真享盡了人間的艷福。兩個人納頭情窩,投身愛海,不知不覺的已由夏樂到秋,秋又樂到冬。旁人雖看著季候兩更,在他倆卻覺得不過只有三宵五日。但是他倆雖欣然得意,各自珍重芳時,哪知還有個薄命佳人,獨守閨房,過著那眼淚洗面的日月。
說話驚寰夫人,自見公公出門,丈夫更不大在家,知道他是尋那情人歡聚,心中的酸痛自然無可言說。卻仍自恪守婦道,向驚寰身上竭力用心,想用深情把他感化過來,只要他略覺過意不去,肯向自己說一言半語,便不難由漸而入,慢慢的重調琴瑟。因此外面雖怕人取笑,故自穩重,暗地裡卻對驚寰的衣服飲食,起居寒暖,無不著意熨貼,縱在微細地方,也都顯露情意。可憐她一縷芳心,只縈在丈夫身畔,便是倦繡停針之際,錦衾無夢之時,全是想著心思,尋著算計,哪知枉費了如許痴心,竟未博驚寰一些顧盼。親手給驚寰做的許多衣服,也從未見他穿著一次。每日到書房去替他鋪床疊被,也從未看他有一絲笑容。天天和他說話,天天討個沒趣,除了裝睡,便是掩耳。她本是個嬌柔的女兒,自出娘胎,從未受一些磨折,如今遇了這種艱難,怎不心酸腸斷?所以每天從書房回到自己房裡,便背人掩泣,有時竟哭到黎明,到次日還要勉強歡笑,向婆母屋裡視膳問安。這樣日子長了,憂能傷人,竟把個玉貌如蓮花的女郎,消瘦得柳腰一搦。驚寰母親見兒婦這樣,卻不管勸兒子,只安慰新婦。說些安心忍耐,驚寰早晚有回頭之日的話,驚寰夫人只得唯唯答應,心裡反添了痛苦。不過還能舉止如常,含忍度日。便到歸寧時,為恐遭姐妹們輕視,絕不把夫婦不和的事提起。有人稱賀她與丈夫琴瑟和好,她還要故作嬌羞,喬為默認的樣子。可是心裡酸痛到如何程度,便不問可知了。
光陰迅速,轉瞬已到中秋。這日晚間,驚寰母親吩咐把酒飯開在東廂房佛樓上,合家歡飲,開窗賞月。驚寰雖然向來不進內宅吃飯,但在此日不能不仰體親心,應個故事。驚寰母親在中間坐了,兩旁坐著佳兒佳婦,開樽小飲,談笑甚歡。外方看來,仿佛極盡家庭之樂,但是底里卻又不然。老太太因丈夫遠遊在外,席間比往年少了一人,多少有些觸景淒涼。驚寰也因父親離家,怕母親不快,便歇意承歡,想博慈顏喜悅。但是只向母親說話,絕不左顧右盼。驚寰夫人因方才向驚寰說了幾次話,都未得他一語相答,又是在婆母面前,覺得羞慚。再想到這中秋月圓時節,誰家夫婦不正在歡慶團圓,偏我還受這般悽苦?雖現在和他對坐飲食,過一會還不又是須臾對面,頃刻分離?想著抬頭看見窗外光明皎潔的月兒,再偷眼瞧這燈前玉面朱唇的夫婿,心裡更一陣愴涼,覺得這一會兒相對無言的光景,也是很可珍惜的了。
飯吃完後,老太太要在樓上多坐一會,便扶著僕婦下樓先去更換衣服。樓上只剩下驚寰夫婦二人,立刻都覺侷促。驚寰夫人只低頭坐著,驚寰因為不在書房,沒法寫字,不在床上,沒法裝睡,倒手足無措起來。驚寰夫人因喝了兩杯酒,心膽略壯,見驚寰要離席立起,便低言道:「你吃飽了麼?」
驚寰只略一點頭,驚寰夫人又含笑道:「今天中秋節了,我自嫁過來,自然沒一件事合你的心,」說到這裡見驚寰又舉手去掩耳朵,忙軟聲道:「我不是說當初的事。當初就算我錯了,難道我錯在一時,你就忍心恨我一世?如今我也苦得夠了,你耽待我不知輕重。回頭我在屋裡預備一桌果碟,給你賠禮,你賞個臉兒吧!」
驚寰聽到這裡,忽然想起如蓮,昨天也約我今夜去賞月過節,又說倘去晚了,就罰我跪著吃十個大月餅,便連帶想起如蓮說話時的憨態,不由得嗤然一笑。他心裡想如蓮,卻不自覺的向著他的夫人笑。驚寰夫人見他這樣,以為他雖不好意思說話,卻已在笑中表示默許,真覺意想不到,心裡痛快萬分,滿面堆歡。正要說話,忽聞樓梯作響,僕婦又攙著老太太走上來,便住口不言,但是心中已有了指望。臉上雖忍笑不發,那小嘴兒卻時時的被笑意漲得張合無定。老太太見兒子和媳婦面上都添了笑容,疑惑他倆方才已說了體己話兒,恢復了感情,心裡也自暗暗歡喜。又談了一回若愚到上海收賬許久未回,他女人又在產期的事。再開窗望了一會明月,天已到十點多鐘,驚寰為急於到憶琴樓赴約,便有些坐立不安。驚寰夫人為要回屋去替丈夫預備酒果,也有些心神不定。老太太看出他倆的神情,更覺著方才自己所猜的不錯,便託辭就去睡覺,先回了上房。
驚寰夫人扶侍婆母安歇以後,才回到自己房裡,把食櫥里所存的果品食物,都收拾得精緻整潔,預備好了酒具,又悄悄開箱拿出兩幅新被,疊在床上,把枕頭也換了,這才對鏡重新上了妝。又等了一會,再不見驚寰進來,自己暗想:驚寰雖默許肯來,可是他少年人臉皮薄,再說又賭了這些日的氣,這時怎好意思自己進這屋裡?我應該先去請他,他自然就趁坡兒來了。想著便興沖沖的出了屋子,來到書房,不想燈火獨明,早已寂無人影。又見他的馬褂和長衣都已不見,情知他又已出門去和情人團圓,心裡好似中了一支冰箭,射了個透心涼。呆了一會,又垂頭喪氣的回到自己屋裡,才要躺倒哭泣,忽又轉想驚寰也許先和情人有約,先到那裡一轉,再回來就我。我要哭個愁眉淚眼的,又惹他不高興。便勉強支持,坐在椅上苦等。哪知驚寰這時已和如蓮帶著酒果,去河坑裡坐一小船玩耍,預備通宵作樂呢!驚寰夫人直等到天光快亮,才知道驚寰賺了自己,又氣又恨,又悲又苦。更想到驚寰對自己實沒絲毫情意,不由又斷了指望,哭上一陣,越想心裡越窄,後來想到活著再沒趣味,直要尋個短見。再看燈時,已變成慘綠顏色,屋裡也似乎鬼氣森森,幾乎自疑是死期到了。但轉想到驚寰,虛摹著他的面貌舉止,覺得這樣的丈夫,真可愛而又難得,女人也沒那樣俊雅,我能嫁得這樣一個男人,真不是等閒福分。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若一時不忍耐就自死了,萬一他將來轉心回意呢,那我想再活也不能了。想著心略寬鬆,便自睡倒。但是在發生熱望以後,倏然又遇了失望,神經受的刺激太重,又加著平日心裡所存的鬱積,都跟著發作起來。到次日便渾身發熱,頭重腳輕,再下不得床。又過了十幾日,竟有頸上起了一個疙疸,雖不覺疼,卻日見其大。請醫生診看,疑說是症名瘰癧,俗號鼠瘡,是由氣悶憂鬱所致,藥物不能消滅,惟有靜待自破以後,再行醫治。驚寰夫人自想,我那樣白玉無瑕的容貌,尚不為驚寰所愛,如今又長了這個要命的東西,我自己瞧著都討厭,更沒望他愛我了。想著更加愁煩,身體日見虛弱,疙疸更見增長。又過了兩個月,已消瘦得不似人形。大家才慌了神,便各處去尋醫問卜,卻已病體日深。驚寰也知道新婦的病是由自己身上所起,清夜自思,也自覺得無限慚惶,神明內疚。原想要到她房裡去探視安慰,但是驚寰有一種古怪脾氣,自己既覺得對不住人,心下生了慚愧,便怕了她,再不敢和她見面。因此每天早晨便出門,直到深夜方歸,只恐有人拉他到新婦房中探病。但是自己已受了良心上的責備,時常的惘然自失,不過不能明言罷了。
到了臘去春來,轉眼正月將盡,驚寰夫人似已轉成癆病,醫生雖只說身體虛弱,但是家中人已有些預料,都代擔危險。這一日若愚的夫人過來探視,見了老太太,說昨天若愚已由上海回來,因身體不爽,正在家裡靜養,明天便過來請安。又談了一會,問到表弟婦,知道病更重了,便自到驚寰夫人屋中探視。見她病骨支床,面容慘白,伶婷得十分可憐,比去年冬天更瘦弱了。驚寰夫人見表嫂到來,便有氣無力的叫了一聲,還要扎掙坐起,若愚夫人連忙按住,自己也坐在床邊,道:「妹妹好些麼?」
驚寰夫人強笑道:「好些了,謝謝表嫂惦記著我,上回還送了那些東西來。」
若愚夫人道:「那算什麼?你還客氣,現在到了春天,正是養病的時候,你好生保養,快快好了,到夏天咱們上北京去玩。」
驚寰夫人干嗽了兩聲,慘笑道:「好了我跟您去!」
說完喘了口氣,看著自己枯瘠的手道:「咳,嫂嫂,只怕我沒有那一天了。」
若愚夫人見她眼圈一紅,淚已汪在眶里,便勸道:「妹妹,你只是心重,閒白的事先拋開不想吧!養病要緊,病好了什麼都好辦。」
驚寰夫人轉過臉去,用手巾拭著淚道:「嫂嫂,不好辦啊!咳,我這病不能好了,我也不想好。」
若愚夫人聽她說得悽慘,不禁也落淚道:「這點小病,不許這麼亂說,不過你的心太窄。」
驚寰夫人不接她的腔,又自接著道:「可是我也不願意死,我爹娘只我一個女兒,死了怕他們禁不住,要不然我早死了。嫂嫂,你是有學問的人,我們家裡的事你也全知道。你說我這樣命苦的人,活著有什麼趣?」
若愚夫人聽了,想到他夫婦失和,是被若愚所害,而且去年春天,若愚曾教自己和她說,保她夫婦重歸於好,哪知到如今竟成了虛話,把她害到這樣光景。心中十分難過,默然過了半晌,便又勸道:「你也得往開里想,年輕的人誰短的了掐花捏朵,俗語說,露水姻緣不久長,久長的還是夫妻。你只忍耐著,將來他總有回頭愛著你的日子。」
驚寰夫人嘆道:「嫂嫂,你的話我明白,只怕我活不到那時候。現在我旁的不想,只盼將來他有日想到我的可憐,到我墳上去燒張紙吧!」
若愚夫人聽著,想到世上女人的苦處,也自傷心,更沒話對她勸慰。末後忍不住拉著她的手,悄聲道:「妹妹,咱們全是嫁過人的女子,我說句話你可別過意,譬如現在我想法把驚寰給你捉回來,你可好的了病麼?」
驚寰夫人面上一紅,低頭半晌才道:「嫂嫂,……沒法啊,人來……心不來,也枉然啊!」
若愚夫人看她像是已動了心,曉得她這病不止憂鬱,還夾著相思。只要驚寰來和她溫存,自然不難漸漸痊癒,想著便道:「傻妹妹,自然人和心一同來啊!你省煩惱,
靜聽好音吧!」
驚寰夫人看著表嫂,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若愚夫人立起身道:「你歇著,過幾天我還來看你!」
驚寰夫人黯然道:「嫂嫂,你勤牽記妹妹點,別拋了我不管。」
若愚夫人暗暗會意,不禁又替她可憐,便點頭答應,又說了兩句,就走出來,辭了驚寰的母親,自己回家。
到家裡上了樓,有僕婦把斗篷接過去,若愚夫人便進了內室。見若愚正在床上睡著,夫人也不驚動他,便自坐在椅上,想起驚寰夫人方才說的話,心裡不勝慘痛,鼻尖一酸,不自禁的落下淚來。那床上的若愚原已睡醒,聽屋內腳步聲響,知道夫人已經回來。他夫婦原都喜歡調笑,此際若愚又是遠道新歸,正在離情初敘,恩愛方濃,便想著夫人定要前來耍趣。哪知聽她坐到椅上以後,再不聞一些聲息,忍不住回頭看時,見夫人正自垂淚。若愚因為在上海結識過一個情人,臨別贈了幾件表記,藏到行篋里,疑惑是被夫人發現了,因此生氣。心裡懷著鬼胎,一翻身坐起來道:「你哭什麼?」
夫人不答,若愚又問道:「好不生的你為什麼哭呀?」
夫人才抬頭道:「為你!」
若愚心裡一跳,暗道:「糟了,一定是犯了案。」
便提著心道:「我沒惹你。」
夫人含淚笑道:「虧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算,欠債不還。」
若愚聽她的話口,不像是犯酸,略放下心,道:「我欠誰的?說……」
夫人一瞪杏眼道:「欠我的!」
若愚道:「你要的東西,我全從上海帶來,一件沒忘呀!」
夫人撇著嘴道:「你真瞧不起人,為東西我也值得哭?我只問你,去年春天,你派我去和表弟妹說過什麼?」
若愚想了想道:「哦哦,那件事我也告訴過你,住了兩夜習藝所,花了兩千七百塊錢,才擺了個十面埋伏陣。哪知以後驚寰還是照樣去嫖,我也再找不著周七。過一個月才見著劉玉亭,他說周七已投降了外國,不但他順了那個如蓮,還把羅九一伙人都趕開了。我簡直竹籃打水落場空,也不知驚寰哪裡來的法術,居然把周七收服。後來我又接著周七一封信,寫得糊裡糊塗,大意是說對不起我,三二年里就還我錢。我也沒處尋他,只得罷了。接著上海鋪子裡又出了事,匆匆的出門……」
夫人搶著道:「好你說個只得罷了!你當初跟我說的話,只當放屁!我當初跟人家說的話,可不能算放屁。那時大包大攬的許了人家,如今落個又只得,又罷了,我可沒臉見人。」
若愚聽了還以為夫人受了驚寰太太的閒話,故此氣惱,便道:「憑良心說,我並非不盡心,事情變了有什麼法子?表弟妹跟你說了什麼閒話?」
夫人頓足道:「她要能說閒話倒好了,可憐她現在離死不遠,這可是你害的她!」
說著就把今天見驚寰夫人時的景況,訴了一遍。說到淒切處,若愚追想因由,感同身受,也跟著落淚。夫妻倆便握手對泣,真是替人垂淚也漣漣。
若愚聽夫人說完後,兩手抱著頭,像後面有人追著似的,在屋裡亂跑亂轉,忽然從壁上抓下一件大衣挾著就要向外跑。夫人一把抓住,道:「你上哪裡去?」
若愚把牙咬得亂響道:「當初禍是我惹的,教人家替我受冤枉。上次我和驚寰認罪,他只不信,現在我還去同他說,他再不信,我就拉他一同去跳河,省得……」
夫人用勁推他坐在椅上,道:「混人混人!你就拉他跳了河,於表弟婦有什麼好處?不是更害了她?我方才從陸家回來,在路上已拿定了主意,只要你問驚寰認識的婊子住在哪裡,我就自己找了去,跟那婊子拼個死活,最輕也挖瞎她一隻眼,咬掉她半個鼻子,教驚寰還迷戀她!」
若愚擺手道:「說我混,你更混,你怎能拋頭露面的上窯子去打架?再道打死人能不償命麼?再說憑你這樣嬌怯怯的人,教人家一指頭,就戳回來咧!」
夫人撅著嘴道:「這不行,那不行,難道就看著那個可憐的生生病死?要不然我也不急,只為禍是從你身上起,我替你虧心。什麼是缺德?這就是無心中缺了德。往後咱不受報應,也要報在兒孫。」
若愚沉沉氣,才嘆氣道:「論報應我可不怕,我也不信。不過眼睜的真虧心麼!她要果然死了,我這一世再不能有一時鬆快,早晚要得神經病。」
夫人甩著手道:「所以呀!這可怎麼辦呢?驚寰是痰迷心竅,沒法勸說,除了跟那婊子拚命,還有……」
若愚跳起來道:「我有主意了。」
夫人愕然道:「你有什麼主意?快說。」
若愚又坐下,拍著大腿道:「左不過錢遭殃,那婊子有什麼好心?迷戀驚寰還不是為錢?我只多給她一筆錢,買她和驚寰斷絕,就……」
話未說完,夫人已拍手道:「好好,要錢不成,我再添些首飾。」
說著跑過去從小櫃裡把首飾匣子拿出,挾在脅下,又催若愚道:「你快拿錢!咱這就去。」
若愚看她那種張皇景況,不由笑道:「瞧你這忙不迭,把首飾全拿了去,難道把這兩三萬塊錢的東西都給她?」
夫人怔了怔道:「少了她肯麼?」
若愚微嘆道:「你真是闊小姐,一些不知世事,可是真難為你這片好心。世上女人誰肯拿自己妝奩辦這種不干己的事?好,我向來有名的仗義疏財,再加上你個疏財仗義,咱這家再有幾年就差不多了!」
夫人著急道:「少說廢話,到底該怎麼辦?」
若愚把首飾匣拿過打開,取出一個鑽石戒指,一對珠花,道:「足以夠了,買一個人才用多少錢?咱也別冤頭出了圈。」
夫人道:「那麼還帶多少錢?」
若愚道:「你把昨天要往銀行送的那筆錢拿來,便足用了。」
夫人依言把一包鈔票尋出,遞與若愚,便喊僕婦拿斗篷。若愚笑道:「你真跟我去麼?那是窯子呀!遇見熟人不好意思。」
夫人夷然道:「窯子怕什麼?又不是我……」
若愚忙笑著攔住道:「是是,你去,你去。」
夫人嘴似爆豆的道:「當然我要去,俗語說:『人多主意多,人多面子大,人多勢力眾。』你一個去要辦糟了,還有什麼法?」
若愚笑道:「倆人去,辦糟了也是照樣,不過是無可埋怨誰。你去是去,可是臉上哭的小樣兒,還不收拾收拾。」
夫人聞言方才醒悟,走到鏡前,用粉撲草草撲了兩下,又跳過來道:「完了,快走。」
若愚見夫人這樣熱心,倒受了她的感動,夫婦便攜手出門,想打電話雇汽車,已來不及,只可到巷口雇洋車,說了地址,那車夫見這財主夫婦,竟到那樣地方去,都暗自詫異,但又不便詢問,拉起來直奔普天群芳館。
到了憶琴樓門口,若愚夫婦跳下車來,夫人見那門口有許多不尷不尬的人出入,倒生了忸怩,覺得不好意思,只緊依在若愚身後。若愚低笑道:「女俠客也害羞了,你不是要自己來打架麼?」
夫人紅著臉呸了一口,若愚便領著她進了門。
那堂屋裡的夥計們正要讓客,忽見這位客人後面,還跟著個秀麗的女子,不由都怔了怔,還以為是好玩的客人,帶著旁處的姑娘來打茶圍。但看這女子又不像煙花人物,料得事有蹊蹺,只得把他倆讓到一間空屋裡,一個夥計站在門口舉著帘子,不敢冒昧說話。若愚已含笑說道:「這裡有個如蓮姑娘麼?」
夥計道:「有。」
若愚道:「招呼她。」
夥計躬著身道:「沒包涵麼?你。」
若愚笑著搖頭,那夥計瞧了若愚夫人一眼,才放下帘子,高喊了一聲:「樓上大姑娘。」
沉了一會,簾兒又一起,見一個苗條女郎飄然走入。若愚夫人覺得眼前一亮,不待細看,已知這個人兒十分俊美。
如蓮一進門,見屋內坐著一男一女,不由得一怔,又加著天色漸晚,光線不明,遠遠的瞧不清楚,便站在門口停步不前。若愚先向夥計把手一擺道:「去。」
那夥計便放下帘子,若愚站起走到如蓮面前,道:「您認識我麼?」
如蓮上下打量他一下,吃了一驚,道:「哦,您……您是陸大少的表兄,去年來過一次。」
若愚贊道:「好眼力。」
如蓮一見來人是驚寰的表兄,心裡暗道:「不好,他帶來的這個女人,說不定便是驚寰的太太。果真是她,定然來意不善,誠心來對付我。」
想著便指那女人問若愚道:「這位小姐是……」
若愚回頭招呼夫人道:「意珠,來,你來見見,這就是咱表弟的相好。」
又向如蓮道:「她是我的內人姜意珠。」
如蓮才放下心,便向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叫道:「表……」
才說出一個字,忙把下面的「嫂」字咽回去,才又改口道:「太太。」
夫人也還了禮。若愚道:「驚寰在這裡麼?」
如蓮道:「沒有。」
若愚笑道:「我同內人到租界上閒溜,她忽然想到窯子裡開開眼,因為生地方不便去,就尋到這裡來,你可不要笑話。」
如蓮笑道:「呦,哪裡的話,只求太太不嫌我們,我巴結還巴結不上呢!呀,我還忘了,這屋裡怎麼能坐,快上樓去。」
說著恭恭敬敬的拉了夫人,便出門上樓,若愚在後面跟著。
如蓮把他夫婦讓進自己臥室,都讓了坐,才去把電門捻開,立刻大放光明。夫人見屋裡陳設得精雅富麗,好像個大家閨閣。壁上還掛著驚寰的半身放大照片,若愚一見便知這是驚寰個人包下的屋子。夫人才細細端詳如蓮,不覺暗自讚嘆,若非這樣的人,怎能奪了驚寰太太的寵?又瞧著她十二分面熟,仿佛像自己朝夕所常見的人,卻只想不起。忽然轉眼看見若愚,心裡便不勝詫異。如蓮也暗自偷看夫人,見夫人雖是二十四五年紀,卻生得標緻非常,卻於美艷之中,又含著英挺之氣。再加上身長腰細,眉俏肩削,竟像個戲台的武生,心裡也十分愛敬。又因他倆是驚寰近親,將來也是自己的親戚,便竭力招待,張羅茶果,把夫人哄得不勝痛快。夫人又同她說了幾句家常,如蓮都回答得條理井然,有情有趣,夫人喜歡得把她攬在身旁,談笑十分融洽。若愚卻只含笑默坐。少頃,忽聽外間喊了聲「大姑娘」,如蓮應了一聲,便輕輕立起,向夫人笑著道:「太太您可不容易來,給我增多少光輝。要不嫌簡慢,務必在這裡吃晚飯。」
說著又向若愚道:「求您也賞臉。」
夫人才要說話,如蓮已走到門口,回頭笑道:「太太,瞧著您的表弟面上,賞給我個小臉,太太賞個臉兒吧!」
說著舉手合十,向夫人一鞠躬,便歡躍著出去。
這屋裡夫人還呆呆望著她的後影兒,那樣子像愛慕已極。若愚忽咳嗽了一聲,夫人回頭,見若愚正在冷笑。夫人道:「你笑什麼?」
若愚摸摸自己的眼道:「她還是兩隻眼哪!」
夫人不明白,道:「人可不是兩隻眼?」
若愚又摸摸自己鼻子道:「還是整個兒的呀!也沒咬掉半個。」
夫人才想起自己在家裡所說的狠話,不由笑道:「你別揭我的根子,我看這個孩子真怪好的,長的又好,說話又甜甘又明白。我看咱家親戚中許多女孩子,誰也比不上她一半。」
若愚晃著頭兒道:「好,怎麼樣呢?哼,我瞧你幸虧是個女子,要是男人,遇見了她,還不先賣房子後賣地?哼,你不用不信,只這一會兒工夫,就把你迷的不知東南西北咧。」
夫人嬌笑道:「你別造謠言,我怎會受她的迷?」
若愚點頭道:「不迷不迷,咱是幹什麼來的?閒談來的,喝茶來的,吃飯來的?把正事都忘了,還說不迷呢。」
夫人自己想想不由紅著臉笑了,又自皺眉道:「這孩子真愛人,我看她跟驚寰真是璧人一對,月下老人不定費多少工夫,精選細挑,才配成這一對兒。要拆散了,真有點傷天害理呢!」
若愚冷笑道:「你這兼愛主義,只怕行不開,只看見這裡璧人一對,別忘那裡還有病人一個啊!」
夫人聽了,觸到驚寰夫人病榻上的慘狀哀聲,便又奮然道:「病人要緊,自然還要照原議辦理。可是這個孩子這樣憐人,我不忍跟她張嘴,你和她說吧!」
若愚正色道:「不成!你說比我說合式的多。我說容易鬧成僵局,不好轉圜,我看她很懂情理,又好面子,你最好同她把細情緩和著說,用感情激動她,再用錢物引誘她,便容易成功。」
夫人蹙眉道:「我真不知怎樣說好,頭一宗我先覺著說這個有點殘忍。」
若愚道:「好,這個殘忍,看著那個病人死,不殘忍。難為你還是個女學校的大教員,連輕重都不能分辨。」
夫人忙攔住道:「得得,不必使這激將法,我自己說。你承好吧!」
說完自己又凝想了一會,如蓮才滿面春風的走入,在他倆每人面前都換了一碗熱茶,向夫人道:「太太,我告訴他們預備飯了,可沒好的,您只當為我受一回屈。請脫衣服寬坐一會,這裡什麼都方便,有事您儘管說。」
夫人招她近前,抱在膝上,仔細端詳著道:「小妹妹……」
如蓮忙擺手道:「太太,可別這樣抬舉,看折受死我。」
夫人笑道:「這孩子太拐古,我瞧你竟是個小仙女兒。小妹妹,我一見就投緣,你認我這老姐姐?」
如蓮道:「我可不敢。」
夫人偎著她道:「咱們都是女人,一切平等,論什麼身分高低?你生在窮家,便幹了這個,我生在富家,便叫作小姐,還不都是境遇所迫?細想來有什麼分別呢!妹妹,你要不肯,便當我是俗氣人了。」
如蓮見夫人藹然可親,慈祥可慕,對自己竟像慈母對待女兒,說的話又十分令人感激,已自動了心。再想到她是驚寰表嫂,結識了她,將來於自己婚事定然大有裨益。正想隨機答應,卻又見夫人從懷裡拿出一個包兒,打開了取出來三件西,竟是一個光華燦爛的鑽戒,和一對極上品的珠花,拿著遞向如蓮道:「小妹妹,你收了姐姐這點見面禮。」
如蓮一陣愕然,臉上倏的變了顏色,閃身起立,退了一步,心想這樣貴重的東西,最少值幾千塊錢,便是瘋子也不會隨便送人。她定是有所為而來,便強笑著背著手道:「謝太太的美意,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敢領情。」
夫人笑著道:「妹妹,你只管收下。這也沒什麼貴重,我還有事求你。」
如蓮眼珠一轉道:「哦,太太有事您儘管說,東西我寧死不敢要。」
夫人見如蓮這樣聰明決斷,見利不動,心裡暗自佩服。自想風塵中真有這樣人,不特貌美心靈,而且品高性烈,更覺到驚寰賞鑒不虛。又料到他倆定不是等閒遇合,更不忍拆散這對姻緣。但回想到那一方面還有病危待救之人,自己不能中道變計,不由左右為難,半晌沒法開口,心裡一陣焦急,竟自難得落下淚來。如蓮瞧著不勝驚異,忙上前扶著夫人的肩兒道:「太太,您怎的……有什麼事情您說。」
夫人嘆了一聲,看著如蓮道:「我告訴你吧!我今天來,實在是有事,可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替一個天下最可憐的女人,來求你救命。你只一揚手,她就活了。」
如蓮聽了猝然一驚,料道是驚寰家裡的事。但一時想不出頭緒,顫聲問道:「求我?我有什麼可求?」
夫人拉她坐到身邊,嘆道:「你知道驚寰的太太病著麼?」
如蓮雖聽驚寰說過他女人患病,但不知重到什麼程度,又要自己留個地步,便答道:「沒聽說呢!」
夫人道:「咳,豈正病著,眼看要死了。她這病錯非你能治,所以來求你。」
如蓮怔了神道:「我……我怎會治病?」
夫人道:「你慢慢聽我說,提起話很長。驚寰先認識你,後娶的太太。他只為戀著你,始終沒和他太太同房,連話也不說一句。他太太又是個有心的人,想盡法子感化他,也沒一點功效。日子長了,連鬱悶帶生氣,便得了重病。不只長了瘰癧,眼看轉成癆病。你不知道多們慘呢!」
說著把自己今天探病的情景,又且哭且訴的說了一遍,這一次更說得繪影繪聲,添枝添葉。
若愚見如蓮聽著,竟不住的低頭拭淚,自己暗自料到有了幾分希望。夫人說完又道:「妹妹,你是聰明人,我才跟你說這些話。咱們都是女人,都知道做女子的苦處,應該替旁人想一想。譬如你是坐家女兒,嫁了個可心的丈夫,他卻只去和旁人好,一些不理會你,你傷心不呢?」
如蓮站起身,仰頭說道:「天知道!我從知道驚寰娶了太太的那一天,絕沒有一句話傷他夫婦的感情。至於他不理他太太,他太太得了重病,這全怨不上我。」
夫人見如蓮口角尖利,便又拉她坐下道:「你的話我很信,你絕不會離間他們。可是妹妹你要明白,這本用不著你離間,只要他外面有你這樣一個人,你就是勸他去和太太親密,他也不肯了。」
說著見如蓮不語,便又接著道:「他這太太原不醜不傻,足配得上他。只為有你隔在中間,他的太太就變成紅顏薄命,眼看著小命就喪在你的手。」
如蓮聽著身上悚然一動,咬著唇兒不語。夫人又哀聲道:「眼看人要死了,只求你和驚寰決斷,教他回心轉意,跟他太太再好了,你算積了大德,我們全感激你。論起來我也明白,你拒絕驚寰,自然要受損失。我們情願加倍賠一筆損失費,請你說個數目。」
如蓮聽到這裡,霍然立起,向夫人道:「太太,要說這個,可恕我不恭敬,我要不招待了。您請去問驚寰,我們認識了一年多,我可曾教他花過一塊錢?本來他是少爺,我是窯姐,少爺嫖窯姐,還會不搗霉?可是這樣看我,就算錯翻了眼珠。」
若愚夫婦想不到如蓮對驚寰竟有這一層,大為驚異,不由的愕然對視了一下。如蓮又自嘆道:「我也不怪太太這樣輕看我,本來世上窯姐都這樣麼。太太方才說的很好,凡事應該替旁人想,我和驚寰是約定嫁娶的了,我如今活在世上,只有他這一條指望。我為救旁人和他斷了,將來我也沒有活路。到我病得要死的時候,有誰再來救我呢?太太您也替我想想。」
夫人聽她的話說得情詞悱惻,又動了不忍之心,真為她著想起來,便有些張口結舌。
若愚見夫人似乎要屈服給如蓮,知道這時是成敗的關鍵,忙站起接口道:「姑娘你的話很是,不過凡事要分個緩急輕重。頭一則人家是驚寰明媒正娶的女人,你把驚寰攏到自己懷裡,就算搶人家的男人。天下的男人多著呢,何必單搶人家的男人,還落個害一條人命?二則那個已看著待死,只等這個人去救命,你再羈住不放,眼看著她死,你良心上安麼?三則人家已嫁准了這個男人,一世不能更動,男人要不和她好,除了死更沒別法。你雖和驚寰定了嫁娶,可還沒嫁准了他,現在斷絕於你無損,依舊可以再嫁別人。你再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
如蓮聽著已氣得手腳冰涼,顫顫的道:「您要再說可以再嫁別人的話,我可要罵街!您真看我們窯姐沒有一個好人,您再去細打聽打聽,不為驚寰,我還下不了窯子呢!」
若愚見她神色不好,忙服軟道:「我錯,我錯,你不再嫁別人。」
如蓮搖著頭嘆道:「要教你們一說,我要不絕了驚寰,他太太就算我害死的了?」
若愚點點頭。如蓮又轉轉眼道:「便是我絕了他,他要是還不和他太太好呢?那還怨誰?」
若愚聽了知道這是個難題,一時對答不上,急得在屋內踱了幾步。哪知若愚夫人卻在旁邊開口道:「這件事要問妹妹你呢。」
如蓮道:「怎能問我?我和他斷了還能管他的事?」
夫人笑道:「不然,這隻問你是不是誠心和他斷絕。你要是只為遮我們的眼目,教驚寰暫時躲你幾天呢,那自然不會去和他太太好。你要是誠心和他斷絕,自然要把他得罪的寒透了心,教他醒悟露水夫妻靠不住,自能想到結髮夫妻的好處,定而翻回頭去愛他的太太咧。」
若愚聽夫人說話,萬沒想到她真有這樣韜略和口才,說話竟如此老辣,便望著夫人猩紅的小嘴,幾乎要過去立時接個長吻。
如蓮聽著,眼淚已涌到眶里,一仰頭又倒回去,咬牙冷笑道:「太太,您這話說的真絕,定要把我和驚寰中間的路,塞得不留一點縫兒。歸總兒說,自然是您的理對。我只落了這下賤的身分,說什麼也沒用了。太太,我也是個女子,也和富貴人家小姐一樣的盼嫁好男人。選得了驚寰,可真不易。您可別只為旁人打算,我要拋了驚寰,我們也是生離死別呀!」
說著就嗚咽起來。夫人摟著她道:「妹妹,不是我狠心,我還真愛你。看出你和驚寰是一對兒,願意你們到一處。可是你沒看見他太太病的多們慘呢!你要親眼看見,管保把你難過死。我怎能見死不救?所以來和你同量。明知是治一經損一經,但是他太太病在垂危,不救便死。你就是絕了驚寰,要往寬里想,往後不是還有樂趣麼?」
如蓮呆了半晌,忽然間立起,大跳大笑。跳完以後,才含笑對夫人道:「我應允您了,一定和驚寰決斷。你們勸我的話,我全沒入耳。我還是只為驚寰,他要為我把他太太氣死,將來傳說出去,他擔不起這個壞名譽,在親眷朋友中落個荒唐鬼狠心賊,往後一世不好做人。再說他父親知道,也不能饒他。我苦命就自己苦吧,何必再害他受累。再說既鬧出這個事,我也再沒想望進姓陸的大門,早晚是要分手,罷罷,晚不如早!您二位請回,管保五天以內,我教驚寰和他太太睡到一張床上。咱們君子一言,請放心吧!」
若愚夫婦想不到兩個人費了半天唇舌,說得全不中肯。人家所顧慮的卻另是一宗事,不由得相顧失色。又聽她說話這樣斬釘截鐵,知道她是犧牲自己終身幸福,顧全驚寰一時的名譽,所顧全的很小,所犧牲的很大,足見她和驚寰的情愛深到何等,都感動得嘆息起來。夫人心裡又十分替她惋惜,便含淚向她道:「妹妹,我只為救人才害了你,真對你抱歉。你要容我補報呢,將來有什麼緩急,儘管去找我,我一定竭力幫助。」
如蓮慘笑道:「謝謝太太,我絕不去騷擾太太。除非將來我死的時候,窮得沒有棺材,倘或死在貴府左近,也許有善人求到您府上,那我也就看不見了。」
夫人聽了驚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可別胡鬧,你要尋了短見,驚寰也定活不了,那你簡直害他們一家的性命。他可是千頃田裡一棵苗呀!」
如蓮笑著搖頭道:「您說的,我這們容易死?請放心吧!我如蓮寧害自己,不害別人。」
夫人慘然道:「咱們一言為定,妹妹多保重,我們走了。」
說著和若愚都立起身來,若愚還向如蓮深叮了一句道:「姑娘,您可知道病人差一天是一天的事,您可別延遲時候。」
如蓮狂笑了一聲,問道:「今天二月初幾?」
若愚道:「初二。」
如蓮點著頭道:「二月二,好,一過二月初六,他絕不再來。您請放心!」
說著眼淚直滾,又頓著腳一笑。夫人又道:「無論如何,我們今天的事莫告訴驚寰啊!」
如蓮撇著嘴,斜目覷著她道:「您這話太瞧不起我了,我要以後反悔,方才何必答應?您二位快請吧,萬一他這時闖進來,倒壞了事。」
一句話把二人提醒,仿佛覺得驚寰立刻便到,就匆匆的向外急走。如蓮轉臉見床上有東西放光,知道是那三件寶貝,他們忘記帶走,忙抓起趕下樓去,把鑽戒和珠花又遞給夫人。夫人不受道:「這本是特意給妹妹留下的,你戴著玩吧。」
如蓮更不說話,只把東西塞到她手裡,便自回身跑回樓上進到自己屋裡。只覺腦筋一陣麻木,轟然一聲,便失了知覺。
過了半晌,聽房外有人聲喚,方才醒轉。見自己正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便掙扎立起來,才問道:「誰呀?」
外邊應道:「館子送了菜來。」
如蓮才想起這是為那一對前世冤家預備的,便又問道:「帶酒來麼?」
外面又應道:「有。」
如蓮叫道:「送進來!」
說完又一轉想,忙改口道:「放一會,先叫個夥計進來。」
須臾有個夥計低頭走入,如蓮吩咐道:「趕緊到房後把國四爺請來,就說我請他吃飯。」
夥計答應自去。這如蓮方驅惡客,又款佳賓,不知要生什麼波折。正是:急風過,暴雨來,美人有滔天劫數;家雞啼,野鶩哭,情場生匝地烽煙。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