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回夢記 · 第五回 完心事花燭諧青樓鴛盟再定 結孽冤芙蓉銷粉黛棋局初翻
話說驚寰和如蓮在憶琴樓里,為詢問對聯的事,才引起竊窺隔壁的一段閒文。如蓮訴罷了底里,驚寰又接著向原題詢問,如蓮笑道:「這你問什麼?驚寰哪有第二個?既落著你的下款,就算你寫的也罷。」
驚寰拉著她伸手作勢道:「你也不管人心裡多悶得慌,還只調皮,說不說?不說看我擰你!」
如蓮忙把柳腰一扭,雙手護住癢處,口裡卻笑得格格的道:「我說我說,你別動手,深更半夜,教人聽見,不定又猜說什麼,又該像小旋風似的,向我娘耳朵里灌。」
驚寰聽到這裡,猛然想起一事。便問道:「提起你娘,我才想起,怎麼今天不見?」
如蓮抿著嘴道:「問我娘麼,現在夠身分了。古語說財大身弱,果然不假。我的事情不是好麼,她一天有幾十元錢下腰,自然數錢折受得不大舒服。前天就說身上不好過,煩人熬了幾兩煙土,帶回家去將養,到今天也沒回來。」
驚寰道:「你家還在那裡住麼?」
如蓮點點頭,又將香肩向驚寰微靠道:「你不是正風雷火急的問我對聯的事?怎又胡扯亂拉起來?」
說著也不等驚寰答話,就又接著道:「你聽啊,那對聯是國四純寫的。」
驚寰詫異道:「他寫的,怎會落我的下款?」
如蓮笑道:「我的傻爺,怎這樣想不開,是他為我寫的呀!不是方才我對你說過,我瞧國四純那樣年紀,不奸不邪,每逢他來時,就真當他個老人家看待,他也很憐恤我,我那些日不是正想你麼?想得我成天神魂顛倒,有一日國四純來,瞧出我神不守舍,頭一句便問我是不是正想他的乾女婿,我自然不承認,哪知道這老頭子真會說,開導了我老半天,句句話都聽著教人難過,我也是為想你想得昏了,恨不得向人訴訴衷腸,到底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把咱倆的事約略告訴了他。他聽了倒很是讚嘆,又拋了半天文,說什麼這才是性情之正,又勸我務必志堅金石,跟你從一而終,萬不可中途改節。還說日後得了機會,還要見見你呢!我從那天更知道他是好人,加倍對他感激,過幾天他就送了這副對聯來,對我說,這副對子算是他代那陸驚寰送給我的,教我掛在床頭,天天看著這上面的驚寰兩字,一則見名如見人,二則免得忘了舊情。你說這老頭子多有趣兒!他又說,他是老得快死了,世上的艷福已沒了分,不過還願意瞧著旁的青年男女成了美眷,比他自己享受還要痛快呢!」
驚寰聽了才恍然大悟,又暗自感念這國四純,果然是個有風趣的老名士,日後有緣,真該追陪杖履。想著便向如蓮笑道:「你的福分不小,又認了這樣一個乾爹,真給你撐腰。現在他既然拿出作爹的面目來,勸你跟我,將來我要真拋棄了你,說不定他還許端起岳父大人的架子來跟我不依呢!」
如蓮聽了,忽然從驚寰懷裡掙出了身子,走到床上躺倒,嘆息了一聲,就閉目不語。
驚寰情知又惹了禍,但不知是哪句話惹惱她,忙趕去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才問了句「怎麼了?」
如蓮已把手奪開,一翻身又躲向床里。驚寰又探身向前,臉兒偎著她的背兒,悄央道:「好妹妹,我又得罪你了,你說是為什麼,我教你出氣。」
說著頭兒只在她背上揉搓,如蓮已躲到牆上,再沒處可躲,便倏然坐起來,自己仰望屋頂,冷笑道:「人心裡別藏著事,藏著事不留神就許說出來。本來時時就存著拋棄我的心,今天可說出來了,我算明白了。」
驚寰這時才知是為自己說話欠斟酌,又惹她犯了小心眼,才要答話,如蓮又接著道:「我本是個苦鬼兒,有爹娘也跟沒有一樣,這乾爹更管不著那種局外事,您陸少爺滿不用介意,該怎著就怎著,莫說拋了我,就是殺了我,也沒人找你不依。本來您家裡已有了個好太太,自然拿我當了玩物。告訴你句放心的,我們本和少爺玩的小哈巴狗一樣,高興叫過來逗逗,不高興一腳踢開,這狗還敢咬人?」
驚寰聽了心裡好生委屈,又自恨說話太不打草稿,只可穩住心氣,輕輕搖撼她道:「妹妹,你說這話,難道就不怕出了人心?我為你把命全下上了,你還擠逼我,教我還說什麼?我也不管迷信不迷信,除了賭咒,也沒旁的法。好,你起來,聽我賭誓!」
說著便要下床,倒被如蓮一把拉住。驚寰搔著頭道:「空口說,你不信,賭咒你又不許,你教我怎麼好!」
如蓮拉著驚寰,好半晌望著窗外的月色不作聲,沉一會忽然笑道:「傻子,急什麼,我逗你呢!看你剛梳順了的頭髮,又抓得像個小蓬頭鬼。」
驚寰撅著嘴道:「好姑奶奶,只顧你拿人開心,可也不問人家怎麼難受,你以後打我罵我全好,積些德,別逗我了!」
如蓮好像沒聽見一樣,又凝住了眼神,牙咬著唇兒,呆呆的不語。驚寰又說了幾句話,也不見她答應,過了兩分鐘工夫,忽然她使勁抓住驚寰的肩膊,痴痴的道:「我這話再說真絮煩了,我本知道你跟我是真實心意,可是我總不放心。」
驚寰著急道:「你又來了!真恨我不能把心掏給你看看。」
如蓮默然道:「只為不能,我才不放心啊!本來你瞧不見我的心,我瞧不見你的心,就像隔著寶盒子押寶一樣,誰能知道盒裡是黑是紅?我就是死了,你還當你的陸少爺,可是你要跟我變了心,我這一世就完了,這是小事麼?你還怨我絮叨。」
驚寰聽她說得悽愴,也潸然欲淚,忙摟住她道:「你說的也有理,可是你應該知道我呀!」
說著又頓足自語道:「老天爺!可難死我,我有什麼法子教你放心?」
如蓮按著他的身子跳下床來,立在他面前道:「你別笑我傻,你應我一件事,我雖不放了心,也安了心。」
驚寰道:「你說你說,我的命都屬你管。什麼事都應你。」
如蓮笑道:「是麼?好,你等著。」
說著一轉身走出去,須臾從外面抱進一對燭台,一個香爐,驚寰認得這是堂屋供佛的。如蓮又從屋中小櫥里拿出許多果品,用小茶盤擺了一盤蘋果,一盤桔子,一盤橄欖,一盤蜜棗,都移到窗前小茶几上,排成一行。又把燭台和香爐放在正中,燃了紅燭,點著供香,立刻燭光煙氣,和窗外照入的明月,氤氳得這小窗一角別有風光。驚寰瞧她收拾得十分有趣,卻不曉有何道理。如蓮擺弄完了,忙走過倚在驚寰身上,指著那香案笑道:「你瞧見麼?」
驚寰道:「這又是什麼故事?」
如蓮又移身躲開,規規矩矩的立著道:「姓陸的,早晚我是嫁定你了,將來到了那天,一乘小轎把我搭進陸府,遍地磕頭,完了就算個姨太太。要想坐花轎拜天地,那樣風光風光,是今生休想的了。旁人不抬舉我,我不會自己抬舉?你看這個香案,只當供的是你家的祖先牌位,你要真心待我,現在咱倆就在這裡拜
天地。以前空口的話全不算,今天有這一拜,咱們的事才算定局。咱倆要是賭咒發誓,也趁這時候,你要看我身分不夠,不配同你拜天地,或者要是已經後悔了呢,那就……」
話未說完,驚寰已不再分說,竟拉著她的衣角,噗咚一聲便跪在香案前,如蓮急忙也跟著跪倒,兩個先互相一看,驚寰方要開口,如蓮滿面莊嚴的道:「賭咒只要心裡賭,不必說出來,只要是真心實意,自然心到神知。不然嘴裡說的厲害,腳底下跟著畫不字,也是枉然。」
驚寰聽了便不言語,兩個只跪在窗樓篩月之下,燭影搖紅之中,被香菸籠罩著,各自閉目合十,虔誠默禱。過一會,張目互視,如蓮的香肩微向驚寰一觸,兩個便又偎倚著叩下頭去,四個頭叩完,互相攙扶著站直身來,同立在香案前,默然望著天上月光和窗前燭影,都覺心中從歡喜里生出悲涼,卻又在悲涼里雜著歡喜,似乎都了了一宗大事。
站了一會,如蓮悄然拉著驚寰,一步步的倒退,退到床邊,猛地向驚寰一擠,擠得他坐在床上,如蓮也撲到他懷裡,頭兒歪在驚寰胸際,嬌喘著嘆息。驚寰只覺她身上戰動得像觸了寒熱。半晌,如蓮才悽然嘆道:「這我可是你的人了。」
說完又自嫣然歡笑道:「你再不要我也不成了,只這一拜,月下老人他那裡已注了冊,姻緣簿上有名,誰還掰的開!」
驚寰聽她稚氣可笑,就撫著她的鬢髮,才要說話,如蓮又仰首憨笑問道:「喂,這又難了,往後我叫你什麼?」
驚寰也笑道:「那不隨你的便?」
如蓮把小嘴一鼓道:「不成,你別看這裡是窯子,關上門就當咱倆的家,還許再用窯子裡的招呼,教人說天生賤種,總脫不了窯氣?」
說著又正色道:「以後我就是你們家人了,再不許拿我當窯姐看待。」
驚寰笑道:「始終誰拿你當窯姐看來?你卻常自己糟蹋自己。」
如蓮自己擰著腮邊梨渦道:「我也改,我也改,這就是陸少奶奶……陸姨奶奶了,還許自己輕賤?」
說完看著驚寰一笑,就擁抱著同倒在床心,乘著滿心歡喜,互相談到將來嫁後閨房廝守的樂趣,直如身歷其境,說不盡蜜愛輕憐。
膩談了半夜,直到天色微明,驚寰因昨天盡日奔忙,未得休歇,如蓮也因許多日刻骨相思,失眠已久,此夜又同時感情奮發,神經自然疲乏,這時更為加重了海誓山盟,心中驟得安穩,胸懷一松,都發生了甜蜜蜜的倦意,且談且說的,就都不自覺的怡然睡去。
這樣偎倚著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如蓮正睡得香甜,忽被屋裡的腳步聲驚醒,先伸了一個懶腰,微欠起身,惺忪著睡眼看時,不由吃了一驚。只見自己的娘正立在窗前,收拾香案上的東西。那香爐燭台業已不見,知道她已進來許久。那憐寶聽得床欄有聲,回頭看見如蓮已醒,便向著她微微一笑。如蓮粉面緋紅,又無話可說,只可也向憐寶一笑。又瞧見憐寶笑著把嘴向驚寰一努,如蓮莫明其妙,便要去推醒驚寰。憐寶悄聲道:「教他睡吧,別鬧醒了。他幾時來的?」
如蓮想了想,衝口答道:「昨天十二點來,住了一夜。」
憐寶還未答言,驚寰業已聞聲醒了,翻身坐起,用手揉揉眼睛,先望望如蓮,又瞧見了憐寶。他因還在睡意朦朧,神智未清,不由得驚慌失色,忙把腳垂下地來,在床邊晃動著尋覓鞋子,卻忘了鞋子還自穿在腳上。憐寶看著好笑,忙叫道:「陸少爺再睡一會,天還不晚,才十二點多鐘。」
驚寰聽得更慌了神,便跳下地來,也不顧和憐寶說話,就自叫道:「糟了糟了,怎一沉就睡到這時候,查出來又是麻煩。」
就跳著尋找衣帽要走。如蓮拉住他道:「忙什麼?起晚了誤什麼事?有天大的事也要洗臉吃點心再走。」
驚寰揉著眼發急道:「你不知道,這工夫我父親早起床了,要查問我知道不在家,又有罪受。」
憐寶又接口道:「就是忙著不吃點心,也該洗臉再走。」
說完就向外面喊了一聲「打臉水」,外面有人答應,驚寰只得焦著心等候。這時憐寶向如蓮道:「要不我也不這們早來,你不曉得咱家又出了新鮮事,你那個爹又回來了。」
如蓮方一怔神,憐寶又接著道:「就是上回跟咱慪氣走了的,如今又沒皮沒臉的跑回來,大約是聽見咱剩了錢,又跑來找樂子。這回倒客氣了,教我接你回去看看呢!可是老夫老妻的,我又說不上不留,所以想跟孩子你商量商量。」
如蓮怔了一會,才道:「什麼話呢?爹回來不是喜事?我更應當孝順。爹倒是好心人,您別錯想。」
說著就有旁的僕婦送進來洗漱器具,驚寰牽記著回家受責,也不顧聽她母女說話,胡亂洗完臉,穿了衣服,瞧了瞧如蓮,向憐寶說句:「明天見」,便自走出。那憐寶也正有事在心,沒心情花言巧語,只虛讓了一聲。如蓮卻十分焦急,知道他這一去又不知何日再來,想著有許多話和他說,卻因憐寶在旁不便,只可裝作送出,和驚寰低聲說了一聲「得便千萬勤來,別忘我苦」,也沒得驚寰答言,便眼看他出屋而去。她們母女自回小房子去家人相聚不提。
卻說驚寰出了憶琴樓,忙忙地坐了洋車趕回家,才一進門,就見老僕郭安迎面說道:「少爺,你又上哪裡去,到這時才回來?裡面都等急了!」
驚寰大驚問道:「怎麼?老爺找我了麼?」
說著臉上嚇得面無人色,郭安笑道:「您別害怕,不是老爺找,表少爺從十一點就來,在書房等了你一點多鐘咧!」
驚寰聽了,才略放下心,自己擦擦冷汗,便自走進書房。只見若愚正坐在桌邊,看他寫的白折,神色安然,依舊不改常度。見驚寰進來,便笑道:「表弟來了,恭喜你,白摺子寫得不錯,就中了探花郎。」
說著見驚寰不懂,便又申說道:「昨夜晚出去,這辰光才回來,上哪裡探花去咧?」
驚寰臉上一紅,便打岔道:「表哥,你幾時來的?是不是才出習藝所?上後邊去了沒有?」
若愚笑道:「九點多鐘就放出來,到家裡一看,就跑來謝你,直蹲了我這半天。你大清晨不在家,情知你又上那地方瞧相好的,怎敢到後邊給你惹禍?」
說著就又把自己為到賭局閒坐被抓的經過,略述了一遍,並深謝了驚寰的奔走。
驚寰謙遜了兩句,兄弟兩個便閒談起來。若愚故意勾挑道:「表弟,你這些日常出去麼?」
驚寰撅著嘴道:「你真犯了罪下獄,還是短期。像我才是永久監禁的囚犯。兩三個月,只昨天為你的事出了一次門,夜晚又借你為由跟娘說個瞎話,又出去一次。這次回來算是野鳥又入了籠,不知哪年哪月才得寬恩呢。」
若愚聽了故意作色道:「我姑丈脾氣也是太滯,管兒子也得有煞有放,哪許一關就是好幾個月?就是管賊也不至這樣!等悶出病來,又該傻了。等會兒我見姑丈給勸勸,過了這些日,氣也該消了,或許准你討保釋放。可是我脫不了保人的干係,你要給我作臉,倘然再出去胡闖,惹出事可對不住我!」
驚寰忙站起作揖打恭地道:「好表哥,你慈悲慈悲,給討個人情,把我饒了,我什麼時候也忘不了你。」
若愚笑道:「呸!你還是忘了我好,別等到你跟那個小情人如此如彼的時節,再念誦我,那我該打紫花嚏噴了。」
驚寰聽了又羞惱不依,就和若愚揉搓了一會。
這時僕人已擺上午飯,兄弟倆同桌吃了,到飯後惹愚才進里院去。驚寰自在書房靜待好音。等過一兩點鐘工夫,若愚才從里院出來,進書房先向驚寰長揖笑道:「恭喜賢弟,從此你算變了自去自來樑上燕,好去陪你那個相親相近水中鷗。我可不容易,差些說破了嘴,姑夫才應我告訴門房不攔你出門,你賠我嘴皮。」
驚寰驚喜道:「是麼?」
若愚道:「怎麼不是?不過請你原諒我,卻對不住你那個情人,跟姑丈說,驚寰認識的婊子已害弱病死了,再沒處去荒唐,姑丈才放心應允,可是白摺子還須照寫。」
驚寰斜了他一眼道:「紅口白牙的,為什麼咒人?」
若愚撇著嘴道:「嘖嘖嘖,怨我咒人,你既不願意,好,等我再去告訴姑丈,說那婊子沒死,驚寰出去大有可危,特此更正,請將成命收回,並祈嚴申門禁。」
說著轉頭就向外走,驚寰忙一把拉住,又陪笑央告道:「表哥瞧我,成事不說,既往不咎,積些陰功吧。」
若愚一笑也就罷手。又互相談笑一會,若愚別去。
驚寰居然在家裡忍了一夜,到次日又忍了一天,熬到夜裡,可忍不住了。十點鐘過後,便梳洗出門。門房中因奉了上面的話,並未攔阻。
驚寰到街上雇了車,一溜煙跑到普天群芳館後身,進了憶琴樓,由夥計讓到樓上一間小屋中坐下,那夥計喊了聲「大姑娘」,沉一會便見如蓮柳眉深蹙,玉靨含嗔,帶著怒色愁容,裊裊婷婷走進。瞧見驚寰,粉面忽然生了無邊春色,那櫻唇里的小白牙兒,自然的輾然微露,站在驚寰身邊,只望著他笑。驚寰見屋裡有夥計出入,不好意思說話,如蓮卻已經伸玉腕,將他頭上的帽子摘下,悄聲道:「昨天回去沒挨說麼?我直擔了兩天心。哦,一定沒破案。」
驚寰不曉得她何以知道,便愕然相視。如蓮笑道:「我會算卦,出名的未卜先知。你真是糊塗行子,這還不好明白,昨天要破了案,今天你會出得來?」
驚寰方覺恍然,不由也笑了。這時屋裡已煙茶俱備,只剩下他們兩人。如蓮向屋中四面看了一眼,自己皺了皺眉,又咬牙發恨。驚寰道:「罰你罰你,昨天才說得好,你又給我醜臉瞧了。」
如蓮強自笑道:「不是給你醜臉瞧,這間破屋子怎麼教你坐?偏偏我那屋又教癩皮象搭了窩,一時騰不下來,這怎麼辦?」
驚寰笑道:「你何必著急,在哪屋不是一樣,我還在乎這個?」
如蓮寒著臉道:「你不在乎我在乎,眼睜睜咱的屋子,教臭母豬打膩,咱打不進去,這還有天理麼?偏這裡的缺德規矩,不許趕他們走,膩了七八個鐘頭了,我只躲在旁屋,連面也不見,還撒潑打滾的不走,大約是看準了墳地,要在這兒壽終外寢咧!五六個人狼號鬼叫,你聽,教人真討厭死。」
驚寰側耳聽時,果然從裡面如蓮屋裡送出雜亂像破鑼的歌唱聲,還有個破胡琴夾在裡面吱口丑,真教人聽著刺耳。如蓮拉著驚寰,怔了半天神,忽然眉頭一展,用玉臂環著驚寰的脖頸,欣然笑道:「喂,我問你假如將來我嫁你以後,咱們受了大窮,一同住在破瓦寒窯,你受得了不?」
驚寰笑道:「你就是我的高樓大廈,只要守著你,就是在狗窩裡我也當是天堂。」
如蓮輕輕在驚寰頸上噓著氣道:「你這話是真的?」
驚寰點頭,如蓮道:「好,咱們今天只當受了窮,先在這破屋裡避難,讓他們給我看屋子,咱們在這兒先樂。反正這裡不是他們羅氏先塋,早晚有個滾蛋。」
說完就飄然走出,沉一會進來,手裡端著個小攢盒,盛的是些果品零食之物,放在小床上面,拉著驚寰疊坐對食。
如蓮拿起一片桃脯,自己咬了一半,剩下的填到驚寰口裡,忽的嫣然一笑。驚寰道:「你笑什麼?」
如蓮又拍著床格格笑道:「我笑天底下竟有不懂香臭的,給他一塊驢糞球,會抱著當元寶肉。這人你也見過,當初我在松風樓上台,龍鬚座上不是總坐著個大黑花臉,常對著我邪叫?他捧我比你還早呢!」
驚寰道:「哦哦,我記得,有這們個粗人。」
如蓮笑道:「豈止粗呢,簡直不是人!他姓羅,也是開窯子出身,我進鶯春院,他還捧了牌飯局,差些沒教我們耍殺,氣得賭誓罵街的跑了。我想他一定恨苦了我,不再來了,哪知昨天又趕了來,打了三四點鐘的茶圍。我只給他個三閃一送,連話也沒說一句。人家不識數的,居然開了十塊錢的盤子,你說新鮮不?我也明白,他是要學個烈女怕磨夫,長線放大風箏。嘻嘻,小子錯想了,就憑他鐵梁磨成針,也別想我正眼看一下。」
驚寰聽著卻暗自感想:人的階級,真關係非淺,我迷戀如蓮,就成了感恩知己;這姓羅的也一樣愛她,卻只落她討厭,看起來他倒很可憐。再說他那樣一個粗人,竟也能看出如蓮的好處,倒不失為與我同心。不過像如蓮那樣孤介,怕這一世也不會給他個笑臉看,我要是他,真傷心死了!想著便道:「你又何必這樣固執,他既如此仰望你,你就稍為給他點顏色,也不為過。」
如蓮聽了,怫然變色道:「咦,這話會從你嘴裡說出來!你的女人,能教她給別人點顏色,你還是不拿我當你的人哪!不然你不會說這話,照樣看我是小窯姐,大道上的驢,誰愛騎誰騎。好,依你依你,我就去……」
說著站起向外便走,驚寰連忙扯住,自知又惹了禍,非是一半句話所能解釋,只可走個近路,扶著她的肩兒,便跪在床沿上。如蓮回頭看見,噗哧笑道:「瞧你這松樣,高了興就順口胡噙,惹了禍就立見矮人,教我哪隻眼看得上!」
說著便按驚寰臥倒,自己坐到他懷裡道:「我也知道你是無心所說,可是人家聽著多們寒心?誰家男人能教媳婦跟旁人去上勁?也許只你們陸家有這規矩。」
驚寰陪笑道:「完了完了,難道我就白給你下一跪,還不饒人。」
如蓮笑道:「不看你嚇得小可憐似的,今天我……」
驚寰不等她說完,便接口道:「你也是饒我,你不疼我還疼誰呢?」
如蓮微擰著他的嘴道:「看你這小嘴多會說話,真是打哭了鬨笑了,我算怕你。」
正說時,忽見門帘一動,似乎有人揭開個小縫兒朝里看,接著又人影一晃。如蓮喊道:「誰呀?」
忙立起趕出去,只聽一陣腳步聲走進對面屋裡,到掀簾看時,業已不見人影。如蓮氣得罵了一聲,又走回來,還恨恨地道:「這有什麼可看,屋裡沒大河,倒出來王八探頭兒了,也不怕害眼,瞎你們個混賬東西!」
說著又向驚寰道:「我早知道這間屋子犯病,凡是上廁所的,都從這門前過,有討厭鬼就探頭探腦。」
驚寰道:「罷呀,看也看不了什麼去,咱們也不怕看。」
如蓮仍坐在他身畔道:「不是怕看,是可氣,他們欺負人!」
說著,忽聽那邊屋裡嗆啷啷的接續著發出許多奇怪聲音,細聽像好些塊洋錢從高處落到桌上,接著就聽有人跳得樓板山響,高聲罵道:「他媽的,咱爺們不能嫖了,人死兔子活的年頭,只要年輕俊頭,不管夠朋友不夠朋友就得姑娘的寵。這種兔子也恨不得認窯姐當親媽,都鑽進××里去偷摸,把花錢的大爺扔到水桶里,我把你小兔子的,是人物你出來!」
這個人罵到這裡,又有人接著罵道:「九爺,瞧我的,只要這小東西敢露頭,我立刻教他見見世面!這地方是好朋友來的,仗著俊頭找便宜,你走不開,不服你出來。」
旁邊又有幾個人也跟著鼓譟,驚寰聽那聲音是出在對面如蓮屋內,卻不知他們是向誰叫罵。
如蓮卻聽得變了顏色,暗料道:「方才定是羅九的一般人到這屋探門縫,看見自己和驚寰的親密情形,回去報告了羅九,他本就被甩情急,再加上吃醋,自然鬧起來。」
不由得芳心亂跳,自想我雖不怕他們,驚寰可是個公子哥兒,要吃了虧怎好?這時驚寰問道:「你那屋裡的客是和誰打架?」
如蓮咬牙變色道:「傻子,你還聽不出來?」
說到這裡,又恐說明了教驚寰擔驚,忙改口道:「你不知道,這群東西不定又鬧什麼。」
正說時,只聽外面有夥計喊「大姑娘」,如蓮應了一聲,忙回頭囑咐驚寰道:「你只在屋裡坐著,不論誰招呼你也別出去,我去看看就來。」
說完就慌慌張張地出去。驚寰因為自己並未惹人,絕未想到他們是罵自己,不過只擔心怕他們打起架來,如蓮夾在中間受了誤傷,便站起來立在門邊,隔簾窺聽。只聽如蓮已走進那邊屋裡,朗聲說道:「眾位二爺,方才是哪位鬧氣,這裡誰敢得罪二爺們?眾位來到這裡,就是照應我,多少得賞我點面子,有什麼事慢說。大燈花兒的時候,別攪人夜開窯子的買賣。」
接著便聽有個粗啞喉嚨喊道:「完了完了,咱這錢不能花了。」
接著就聽如蓮頂著道:「二爺花錢的事本是隨心草,想在哪裡花在哪裡花。眾位要捧我呢,我承情。要不願意在這裡花呢,我也沒拉著扯著。眾位哪裡花錢不為找樂?何為單在這裡慪氣?」
驚寰聽如蓮說話,太為冷硬,怕她惹翻這群粗人,吃了眼前虧,自想這些人要敢和如蓮動武,我便拼出死去,也要把她救出,便自暗暗挽袖提鞋的準備。哪知那些人聽了如蓮這一番話,半晌也沒人答語。後來又是那粗啞喉嚨喊道:「你這裡我是不能來了。這裡是敬小不敬老,只有小白臉兒吃香,熟語說父子不同嫖,既是我兒子招呼了你,我哪能再來!」
又聽如蓮回語道:「二爺別說便宜話,除了有錢王八大三輩的人,其餘上我這兒來的大小都是爺字輩。」
驚寰從沒入耳過這種市井俚語,哪裡聽得出那人所說的兒子是罵的自己?更聽不出如蓮口角尖利,已替自己找回便宜,反倒罵了他們。這時又聽另有人說道:「錢不是開了麼?哥們咱走,到外面等那小子!」
那粗啞喉嚨冷笑道:「走倒好走,可得走呀,我盡不走呢,非要跟那小子打個兔滾鷹飛!那小子要是懂事的,教他出來,跟大爺打個照面。」
接著又有人道:「對對,咱就跟他耗著,給他個厲害瞧瞧!」
又聽如蓮高聲道:「眾位這是跟誰過不去?要是跟我請說話,我既幹這個,沒事不敢惹事,遇上事也不能怕事。」
這時那粗啞喉嚨卻妮聲道:「我怎能眼你過不去?愛你還愛不夠呢!就是跟對屋那小子,教他把眼擦亮點,敢攪我羅九爺的人兒,留神兩隻腿。」
驚寰聽到對屋那小子幾個字,才知他們是和自己吃醋,不由嚇得心裡亂跳,忙偷隔簾縫向外瞧,又聽如蓮沒好氣地說道:「眾位不走,就坐著,這本是耗財買臉的地方。」
說著見她一摔帘子,便走出來,進了這邊屋裡,正撞到驚寰懷裡,就一把拉住驚寰的手,對著他落下淚來。
驚寰摸著她的手已氣得冰涼,便安慰她道:「瞧你氣得這樣,跟他們這群人還真生氣?」
如蓮走到床邊坐下,望著驚寰怔了半晌,幾乎把兩道彎眉愁得都皺到一處,忽然嘆口氣道:「還是告訴你吧,不然也許誤事。你說他們罵的是誰?罵的是你。這群不通人性的東西,沾了爭風吃醋,什麼事都辦得出來。其實沒有大不了,不過你這樣的人,不犯受他們的屈。」
說著見驚寰臉上變色,忙又安慰道:「你不必怕,他們也只嘴裡鬧得凶,難道說世上沒了王法?不過咱們不值得跟畜類計較,在這裡有我呢,你萬吃不了虧。」
說完自己又沉吟一會道:「惹不起咱躲得起,我看你……不如……」
說著又狠狠心道:「不如回去吧!要是他們先走了你再出去,我倒不放心。讓他們攪,反正沒咱們日子長。你明天日裡再來。」
便替驚寰把帽子戴上,又自己從袋裡拿出兩張鈔票放在桌上。驚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如蓮道:「從你來哪一回不是這樣?不過你沒看見。這會兒問這閒事幹什麼?走吧!我送你出去。」
說罷推著驚寰出了屋子,輕輕的相隨著下了樓。
走到門口,驚寰便教她回去。如蓮道:「我索性再送你幾步。」
說著抬頭見巷中並無行人,就和驚寰並肩挽手,向巷口走去,悄悄向他道:「這都是咱們的魔障,你也不必懼怯,明天千萬來。」
驚寰點頭道:「一定來,三四點鐘必到。」
說著已拐過巷口,兩人正要分手,忽見牆角電燈杆下黑忽忽的蹲著兩個人影,忽然其中一個歪帶帽斜瞪眼的流氓式人物,迎頭向他們走來,冷不防向驚寰身上一撞,幾乎把驚寰撞個龍踵,卻反向驚寰目大叱道:「你這小子,怎走路不長眼睛,愣往人上走,把我的鞋踏了。小子,賠鞋!」
驚寰哪經過這種陣式?見這人突如其來,混橫無理,不知該如何應付。正在張口結舌,那人又叫道:「小子!你不賠,今天打完你再打官司。」
說著就要抓驚寰的衣領,電杆下蹲著的那個,也跑過來,作式要向驚寰毆打。
這時驚寰已嚇得沒了脈,要逃都跑不動。如蓮卻已挺身跳到驚寰面前,遮住他的身體,口裡卻岔了聲音地狂喊巡捕。那兩個人一驚,只從驚寰頭上把帽子抓去,便竄入黑影里跑了。如蓮這才扶著驚寰,替他撫摩胸口,連說:「別怕別怕,他們都跑了。」
驚寰須臾驚定,才顫顫地道:「這都是哪裡的事?憑空跳出人來打架。」
如蓮也翻著眼道:「怎今天淨遇見這種事?哦哦,這裡面怕有說處,要不是我跟出來,還不嚇壞你?這裡不能久站,有話明天再說,咱快上街口,雇洋車你快回家。」
說完拉了驚寰奔到街口,喊來輛洋車,瞧著驚寰坐上去,直看車走入人群鬧市之中,知道再沒危險才踽踽回到班子裡,自去納悶不提。
再說驚寰跑回家去,悄悄叫開門,溜進書房,摸黑兒捻亮了燈。原來就帶著驚悸悲煩,到房中又添了寂寞,自想要倒頭便睡。走到床前,見衾枕已鋪陳得齊齊整整,茶几上擺列著幾樣精緻果品,床頭又多了個小花包袱,打開看時,原來是嶄新的一件花紡綢長衫,一件青紗馬褂,還有一身洋縐緊身內衣。驚寰看了不解,正自詫異,鼻端忽聞得一陣馨香,既濃且洌,自疑惑道:「這屋裡沒擺花兒呀!」
及至轉臉看時,只見臨窗桌上的哥窯小花瓶里,卻承著一叢綠莖,原來是青蔥的艾葉,不禁自嘆道:「我真過昏了,不想一轉眼又到五月節咧!」
他念到五月節,已然悟到床上衣服的來源,暗道:「是了,這衣服定是新婦給我親手裁縫,算是送我的端陽節禮。顏色還真可我的意,大可穿起來試試。倘若可體,明天去看如蓮,便好穿著去。」
想著便要拿起伸袖,忽自轉念道:「我別上當,這又是她的法術,借衣服來試我的心。我若穿了,就算受了她的賄賂,又像跟她有情了。不穿不穿,一定不穿!可是人家為我真費盡了心,我這不太狠麼?」
略一沉吟,忽又自己頓足道:「我又想這個了!心懸兩地,混賬東西,簡直扔在一邊,裝個沒看見,豈不乾脆爽快!」
想著便把衣服包好,丟在椅子上,自去上床安寢。回想方才所遇的事體,窯子裡被羅九罵了一頓,出來又遇見強盜式的流氓,怎這樣巧?一連就遇兩樁逆事,真有些蹊蹺。幸虧如蓮衛護著我,要不然還不定怎樣,她一個弱女子,平常嬌怯怯的,想不到遇了事竟這樣勇烈。我一個男子,倒要受她的保護,真可愧得很!又想如蓮這樣膽大口辣,哪裡是她的素習,不過只因為了我,不敢的也敢,就全拼出去了。有此等真情,什麼事不能作?平常我只覺她可憐可愛,到今天才又知道她更可敬呢!可是她如此待我,我將來該怎樣報答她呢?這樣想了一會,再回憶到那些流氓,不由又自膽怯,憶琴樓雖是個銷魂所在,卻又是危險地方,倘或常遇見羅九和那群流氓,倒教人可怕,日後去了,定擔驚受恐的不得舒服。想著又自奮然道:「如蓮能為我拚命,我怎不能為她受屈?誰敢無故殺人?就是有人殺我,我為如蓮死了也值得。」
他這樣想來,心裡倒覺一松,竟自睡去。
到次日清晨醒來,吃過午飯,等到兩點多鐘,才帶著一團高興,慢慢地走出家門。因見天氣晴和,又想到昨天和如蓮約定的是三四點鐘,此刻去似嫌太早,便不僱車,自己緩緩的走了去。一路絕不東瞧西望,只低著頭默想和如蓮廝守時的情趣,見面時該說什麼,又怎麼哄她高興。這樣的且想且行,倒忘了路遠,只覺不大的工夫,便走到普天群芳館的門首,瞧瞧手錶,已經過了三點,知道正是時候。從這裡進巷,不多幾個轉折,就是憶琴樓。進去便可跟情人握手歡聚,不由得意下欣然,就興匆匆拐入巷口,仍舊低著頭,走了不到幾步,忽聽遠遠的有人喊了一聲,只聽得一個「陸」字,聲音十分耳熟。抬頭看時,卻不見有人,疑惑自己聽錯了,或是喊的人不是叫自己,略一駐步,仍要前行。不想這時又聽有人喊了一聲「陸」,接著便見從前面一家小鮮果鋪里,出來一個穿湖色旗袍的女郎,直向自己跑來,細看時竟是如蓮。
如蓮跑到驚寰跟前,嬌喘噓噓的先顧不得說話,就抓住驚寰手。驚寰還以為她正在鮮果鋪買東西,瞧見自己,跑來迎接,便握著她的手,仍要向前走去。如蓮這時才喘過一口氣,把驚寰拉回來道:「別走,那裡去不得,跟我來。」
說著扯了驚寰,慌慌張張地仍向來路走去。出了巷口,穿過大街,又走入一條小巷,如蓮才放慢了腳步,鬆了驚寰的手,喘了一口氣道:「你這時才來,我在鮮果鋪等你有一點鐘。我知道你來必進這條巷口,所以在那裡迎著你。幸虧你沒從別的路徑闖進去。」
驚寰愕然道:「怎的?你迎我幹什麼?」
如蓮咬牙道:「咱們也不是哪一世沒燒高香,竟遇著這些魔難。聽我告訴你,昨天你走了,羅九那群東西也跟著滾了蛋。我就估量著事情奇怪,怎麼好不生的都找尋起你來?輾轉著我半夜也沒睡,想不到今天才過了正午,羅九那群人又冒了來。我正在屋裡睡覺,不睜眼的夥計就把他們讓進外屋,夥計不敢得罪他們,要喊醒我,他們倒像會體貼人似的不教驚動我。其實我早醒了,只躺在床上懶得出去。他們以為我還做夢呢,就唧唧咕咕的說他們臭狗風的黑話。我什麼不懂得,又只隔著一道板牆子,影影綽綽的聽他們說,要跟你打架鬥毆,---也不明白他們怎會知道你姓陸,又說外邊也預備好了人,哪裡遇見就哪裡打。這一下真把我嚇麻了脈,趕緊穿衣服下床,看看鐘,幸喜還不到兩點,草草地洗了臉,出去應酬他們幾句,就跑到門口站了會,果然看見有三四個橫眉豎眼的落道人,在巷裡來回巡遊,昨夜搶你帽子的人好像也在裡面。我看這種情形,料著定是他們要跟你鬧事,又不明白你只上我這裡來過兩趟,又沒得罪人,怎會招了這麼大的風。我也顧不得細想了,只怕你一步闖進來,吃了他們的虧。你一個少爺學生,哪禁得這個,要教他們沾一指頭,再槍斃了他們也順不了氣。我一時沒了主意,只站在門首怔著。後來一想不好,你只要進了胡同,他們一定動手,說不定地面巡捕也跟他們合著,那時我再長出八隻手也護不住你。所以跑到巷口等你,想把你迎回去就沒事了。哪知等得工夫太大,走路的人都遠遠的圍著我看,我不好意思,才進鮮果鋪去買紙菸,不想你正跑了來。看起來這憶琴樓你不能來了。」
驚寰聽完,急得筋都暴起,發急道:「這都是哪裡的事?盡遇這些冤孽。憶琴樓不能來,我怎麼見你?難道說咱們就這樣讓他們攪散了?他們攪得我不能見你,我也活不了,不如跟他們拼了這條命!」
說著就要往回跑去,如蓮忙橫身擋住,道:「你拚死,跟他們不值得。」
說完又拉驚寰照舊向前走,驚寰扭著脖子道:「不拚命怎成?眼睜我以後就見不了你。」
如蓮把手裡才買的紙菸抽出一支,遞給驚寰,替他劃火柴點著,忽地一頓小腳,笑道:「好傻好傻,你怎只一條心眼?我不是賣給憶琴樓的,不許離開這裡麼?這裡你不能來,我不會挪到別處去?再說我下窯子是為你,沒有你來,我還下什麼窯子?這處不好上那處,要是全不好,我還許蹲在家裡專等你呢!」
驚寰聽了心裡才略覺開展。兩人又走了一段路,驚寰道:「憶琴樓去不得,咱們這是往哪裡?」
如蓮道:「哪裡去?上我家裡去。拐過角去,咱就僱車。」
驚寰問道:「家裡方便麼?你娘不是正在家?」
如蓮笑道:「豈止娘在家,還有個爹呢!回家就把他們全打發出去。咱們又沒事背人,有什麼不方便?全吃著我喝著我,誰敢管我的事。」
驚寰聽了不語。
這時路上正停著兩輛洋車,如蓮便喚過說了地址,兩人坐上去,便跑起來,不大工夫已經到了。驚寰下了車,望著那一間小樓嘆息道:「這地方我也有四個月沒來了,想起當初天天來這兒巡邏,連這間樓上下一共多少層磚,我都數過一百多遍了,想不到今天我同你一塊兒又進這門。」
如蓮也嘆了一聲,接著又向他一笑,隨將身靠他肩膀道:「這會兒用不著你嘆古悲今,快進去吧!」
說著伸手把門推開,向驚寰笑著一點頭兒,自己先走進去,驚寰也挨身隨入。兩個人慢慢走上樓梯,如蓮悄聲道:「我這爹許正在家,他是個粗人,他不理你,你也不必理他。」
驚寰點頭答應,便同走入。
如蓮才一推門,只聞得煙氣撲鼻,暖氣撲面。向屋中看,卻不見有人,低頭瞧,才見周七正蹲在屋角,守著一個炭爐,在那裡熬鴉片煙。如蓮便拉著驚寰走入,向周七道:「爹,您沒出門?娘在家麼?」
那周七正被火烤得冒著騰騰大汗,筋暴面紅,見如蓮拉著個風流少年進來,便瞪著大眼向驚寰看,更顯出十分兇相,驚寰不禁嚇得心裡亂跳。周七眼瞪著驚寰,嘴裡卻答應如蓮道:「她沒在家,被黎老姑邀去打牌了。」
如蓮一面拉著驚寰走進裡間,一面含笑叫道:「爹,您燃著爐子,給我們燉一壺茶。」
半晌才聽周七哼著答應了一聲。
驚寰走進屋裡,見這間小屋雖不格局,但是什物堆得滿滿的,又有許多東西不合派頭,看著很覺可笑。如蓮見驚寰向四下觀看,便笑道:「你瞧我們,不像個窮人乍富的?我娘這是有了錢,見什麼愛什麼,弄成這種樣子,我也不管。你看魚缸竟盛著頭油,破鞋都擺在鐘罩上。你屈尊些,別嫌不乾淨。」
驚寰才鼓著嘴要說話,如蓮已推他坐在床上,笑道:「你不嫌,我知道。就是雞窩你也能住半年,是不是?幹什麼又撅嘴?」
說著就偎在驚寰身旁,訴說憶琴樓和羅九的事。說了半天,還不見端茶進來。如蓮隔簾叫道:「爹,茶得了麼?得了說一聲,我去拿。」
連說了兩遍,還不聞外間答應。
如蓮才要走出去看,不想門口一陣風聲,接著只見門帘颼的一聲抖起來多高,那高大的周七已像凶神似的叉著腰站在門前,那門帘卻落到他背後。驚寰和如蓮都出於不意,全大吃一驚。只見周七瞪圓了那鮮紅的眼睛,好像野狗吃了死人,十分凶得可怕,卻只空向驚寰瞪著眼不說話。如蓮看他神氣不好,知道要出禍事,怕與驚寰不利,又恨周七粗鹵無禮,不由倏然白了臉,顫聲道:「爹,您是……」
那周七已拍著門框跳著鬧道:「我問來的這個是什麼東西!教我給端茶?我是你媽的窯子大茶壺!」
如蓮忙接口道:「您不願意端就別端,何必這樣!」
周七又跳道:「我伺候得著麼?」
如蓮倒沉下氣冷笑道:「您不伺候不要緊,我伺候。誰教我是幹這個的呢?可別忘了我賺錢不是為自己,一家人都跟著吃!」
周七卻不答應她的腔,又罵道:「他媽的,花錢是在窯子裡花,到我家裡充不著大爺!」
說著又湊進一步,面對著驚寰喊道:「你這東西是姓陸不是?我早知道你是窯皮,專在窯子裡撞騙,居然鬧到我們孩子頭上來了!你是想拐帶潛逃,不然有錢不會在窯子裡花,跑到我家裡來商量什麼?鬼鬼祟祟還有好事?孩子就是我們的搖錢樹,你想動我們命根子,我跟你有死有活!」
說著就伸拳縮臂的作出要打人的姿勢。驚寰見他那副兇相,已嚇得癱在床上,哪還說得出話,只翻眼望著如蓮。
如蓮又急又氣,咬咬銀牙把心一橫,拼著要與周七拚命。就移身插在周七和驚寰中間,面向周七豎起柳眉大聲道:「您是誠心怎麼著?我既幹這個,有好花錢的就許讓人家進良房,怕看這個就別吃這碗飯!不是我把您請來跟我現世,是您自己奔了來。您要不痛快,發牢騷,就簡直說話,跟人家客人鬧什麼?要是吃魚嫌腥,就離開魚市。要是怕丟臉,這些日吃馮家的飯,哪一頓都臊氣,起頭兒就不該吃!」
如蓮說這幾句話,自知太為刻毒,原拼著被他打個死活。哪知周七倒不和如蓮生氣,只自向驚寰罵道:「我們孩子護著你,是受了你的迷惑,早晚要從你身上飛了!我今天非要打你腳折胳膊斷,回家去養十年傷,教你再迷惑人!你要說從今再不見我們孩子的面,我還許饒你!」
說著又撲上前去,隔著如蓮伸手要抓驚寰。驚寰嚇得幾乎喊起來,如蓮見已鬧得不可開交,就一頭撞入周七懷裡,哭叫道:「你要打他,先打死我!」
也不知她嬌弱身軀,從哪裡來的力氣,竟把周七撞得退了兩步。如蓮哭鬧著還怕驚寰沒法脫身,便頭抵著周七,口裡喊起救人來。
這時忽然從外面進來了人,入門瞧見這種烏亂情形,急得喊道:「你們是怎麼了?」
如蓮聽得是憐寶的聲音,更長了膽子,便推開周七,仍把身子遮著驚寰,向憐寶叫道:「娘來救命,爹要打死人呀!」
憐寶忙趕上前,將周七拉住問道:「你們怎……」
如蓮已搶著道:「我帶客人上家來,爹說人家不是好人,要打死人家。這是什麼規矩!罵我跟客人熱,好,我一定如你們的意,我要再見客,我不是人!」
說著眼珠一轉,也不容憐寶說話,就又道:「說姓陸的不是好人,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我這就跟他斷!」
說著轉臉向驚寰使個眼色,便向外推他道:「你不是好人,你給我走。不走還等打?」
驚寰也自會意,便趁此兒走出。憐寶還攔著道:「陸少爺再坐一會,別理他,他是喝醉了。」
驚寰顧不得答言,如蓮卻恨恨的道:「還坐著?再坐命就沒了!」
說著把驚寰推出門外,直送到樓梯。那周七還在屋裡喊道:「姓陸的,你敢把我們孩子帶了走!如蓮你回來!」
如蓮在外面高應道:「我走?兩隻凍腳,往哪裡走?從此咱算靠住了。」
說著見驚寰已下了樓梯走出,便霍的翻身回來,到屋裡向周七夷然一笑,才要坐下,忽又站起跑出外間,砰的一聲把窗子開了,向樓下叫道:「姓陸的,別忘還當你的巡邏,巡邏!」
屋裡周七和憐寶二人都聽不出她說這話是何意思,驚寰卻暗自領略了,自己懊喪回家,再期後會不提。
再說當時憐寶見周七鹵莽鬧出這樣情形,又知如蓮那種剛烈的脾氣,惹惱了她,什麼事當辦得出來,說不定還要有個很熱鬧的下文。正自尋思撫慰的方法,哪知如蓮從外面進來,臉上倒十分和藹,好像氣惱全消,居然還向周七和憐寶笑了笑,便坐在床上,脫下了鐫花小漆皮鞋兒,隨手向地下一丟,向後一仰,竟自閉眼睡去。周七見這光景,真是意想不到,只可瞧著憐寶發怔。憐寶也瞧著周七,咬牙發了一回恨,自想在如蓮素日脾氣上想來,料道她不能善罷干休,受了周七這樣的氣,居然不打不鬧,絕非就能如此涵忍下去,定然從此要和家裡慪上氣了。她若真慪了氣不去賺錢,從此就要斷了財源,那可真不得了。不如趕快勸她回憶琴樓去,料道她不致慪氣不去。因為她和那姓陸的只能在憶琴樓見面,在家裡自然怯著周七不能來,只要我一勸她,她一定趁著坡兒回去。憐寶想得原是不錯,哪知如蓮因為連三併四的遇見拂逆的事,在憶琴樓是那樣,到家裡又是這樣,想到驚寰為自己受的委屈,只覺心裡一陣陣的刺疼。再前後一想,四面八方,全是魔難,驚寰已不能到憶琴樓去了,自己更不必去,竟把心腸縮得極窄,只去轉那不好的念頭。
憐寶先瞧著周七,把嘴向門外一努,周七退出外間屋去。憐寶便坐到如蓮身邊,悄聲罵道:「這是從哪裡趕來的害人精,吃著喝著,還不老實,管他媽的閒賬!這就又快輪著滾蛋了!」
說完又搖撼著如蓮的肩兒道:「孩子,你別生氣,千不怨萬不怨,只怨我一時不在家,這個該死的松王八就給我惹出禍來!孩子,你別介意他,他是混人。這回事就是你饒了他,我也不饒,這樣還瘋了他了!早晚我給你出氣,孩子,起,洗洗臉,咱娘倆回憶琴樓,我還有話說呢。」
說著又輕輕推她,如蓮任她推撼,只作不聞。憐寶又勸說半天,還是照樣。後來她倒似乎睡著,輕輕的發出鼾息來,憐寶明知她絕沒睡著,仍自己說道:「好孩子,你也別太著迷,你爹雖是混蛋,他罵那姓陸的,也是為他不是好人,怕將來騙了你害了你。本來現在年輕的人,拆白黨真太多。這姓陸的當初也不過為聽玩藝兒,才跟你認識,沒根沒派,誰能看出準是好人壞人呢?你只看他臉子好,脾氣柔和,可不足為憑。娘我是這裡邊滾出來的人了,年輕時候上過無數的當,這種拆白黨全有些個特別手段,在娘們面前裝得好著哩,到將來掉在他圈裡,現出原形,立刻就不是他了。」
說到這裡,忽見如蓮把杏眼一睜,一挺腰兒,就倏的坐起,看著憐寶道:「娘,娘,怎麼您也這麼說?」
說著星眸一轉,把手一拍,冷笑道:「哦,這全是一手兒事,我還糊塗著呢!這倒好辦了。」
說完又自睡倒。
憐寶從周七二次回來,只聽他說過陸驚寰是拆白黨,並虛造了許多劣跡,卻不曾把若愚設計的全局告訴憐寶,憐寶又不知道今昨兩天憶琴樓內外所出的事,所以此間聽了如蓮的話,倒猜測不出緣故,便又接著說道:「孩子,你也想想,從你長大懂了人事,娘從來沒管過你,現在你賺錢養家,娘更犯不上惹你不痛快。不過你爹既知道姓陸的根底,認準他不是好人,鬧也是為你好,只於他不會辦事,倒鬧得你面子上下不去,算起來總不是歹意。孩子,要想開了,走了穿紅,還有掛綠,難道除了姓陸的,世上就再找不著好男人?」
如蓮任她勸說,再不言語,憐寶真說得口乾舌燥,勸到黃昏以後,知道不好辦了,只可先托人到憶琴樓送信,說如蓮在家裡病倒,要歇上兩天。好在班子裡沒使用押賬,歇幾天也無可那得。
如蓮卻從此一直睡到半夜也不起身,憐寶沒法,又怕她出了意外,就令周七到外間去睡,自己陪她睡在一床,也不敢睡沉了,耳里偶聞一些響聲,就悚然坐起,只怕如蓮趁她酣睡出什麼故事。不想如蓮這一覺直到翌日大清晨,居然起身下床,洗漱用飯和平常一樣,也照樣有說有笑,和周七還是照樣親熱,仿佛已忘了昨天的事。憐寶也不敢再提,倒喜喜歡歡的過了一日。到黃昏過後,憐寶又有意無意的勸她回憶琴樓去,如蓮卻淡淡的道:「我先不去了。」
憐寶驚愕道:「為什麼?難道你還有氣?」
如蓮笑道:「娘,你怎不明白?昨天教你們一說,我的心跟姓陸的冰涼了,可是他免不了纏我,不如我在家裡歇些日,省得跟他見面,給他個日不見日疏。這裡面的事您怎麼還不懂?」
憐寶才要答言,如蓮又斬決說道:「我說不去就不去,誰也拉不了去。哪天高興了就去,誰也攔不住。娘,咱們是一言一句,別找麻煩。」
周七聽了倒無話可說,憐寶卻料著如蓮的話絕非真意,她哪能這樣容易和姓陸的絕斷?這明是託詞和家裡慪氣,故意不出去賺錢,等日後家裡把存項坐吃山空,餓藍了眼,自然求她出去,她那時再端起架子,說不定提出什麼條件,把家裡壓得貼服,以後的事便得由她自己。但再一轉想,現在放她出去,也教人不放心,萬一要跟姓陸的跑了呢?不如把她拘在家裡,看守些日子,將來等機會再說。現在若立刻迫她出去,真是枉費唇舌,徒傷和氣。想著便答應了如蓮。晚飯過後,留周七和如蓮在家作伴,憐寶自去到憶琴樓,替如蓮去拿應用零碎物件,並向掌班特別客氣的替如蓮告了十天假。那掌班的因知昨晚羅九吃醋鬧氣的事,怕如蓮為此不來,便把細情告訴了憐寶,托她回去安慰女兒,不可為躲避羅九誤了自己的事。憐寶才知道此中還有這一層波折,回家便和如蓮說了,並且挺著胸脯說,回到憶琴樓時,自己總跟著去,自有法子對付羅九,勸如蓮不必怕他。如蓮聽了仍是默默不語,便把這事岔了過去。
如蓮在家裡這一住下,憐寶為籠絡女兒的心,不知要怎麼想法哄如蓮歡喜,做出了萬分的慈愛。周七對如蓮自然也百般客氣。如蓮卻只隨隨便便,一些不改常度。到夜深時,原想自己還到外間去睡,把裡間讓給他們,又怕勾起憐寶疑心,便照舊和憐寶一同睡下。又過了兩日,如蓮卻嬉皮笑臉的把憐寶推到外間,教她和周七去睡。憐寶因見如蓮這幾日神色如常,更料定她是耗時候慪氣,絕不致有意外發生,就放心讓她自己睡在裡間,但夜間還不免加些防備。這樣又過了兩日,如蓮不特夜裡安穩,而且白天也絕不出門。憐寶已疑心盡去,又把前事漸忘,只想再過幾日,便可仍回憶琴樓做生意,除了防她另有挾制的做作,卻絕沒旁的猜想了。只每天晚飯後,一家人都躺在煙燈前閒談一陣,熬到三四更天,才各自分頭去睡安穩的覺。這樣一轉瞬間,已到了如蓮回家後的第八日,這時已到了五月下旬,天氣漸漸熱上來。這一夜如蓮特別高興,倒在床上,一面給周七和憐寶燒煙,一面放懷談笑。他夫婦倆見如蓮高興,也都提起興致,把鴉片煙左一筒右一筒的,替換著吸得比平日加了一倍多。如蓮卻只把拇指大的煙泡燒起來,又消磨到三更天后。周七和憐寶都是老癮,大凡吸鴉片的人,若是初吸新癮,吸幾筒便精神百倍,想睡也自不能,若是老癮卻不然了,吸得少倒睡不著覺,若吸得多了,雖是神酣體適,卻又舒服得發起困睡來。這樣睡著了,有煙氣麻醉著,更不易醒。周七和憐寶因為無意中吸得太多,不由得都在床上困起來,閉著眼迷迷糊糊的像要睡著。如蓮捶著床笑叫道:「你們怎都睡了?說得好好的全閉了眼,看您二位這個神氣,要睡快睡去,騰地方我也要睡呢!要不你們在這兒睡,我上外間去。」
憐寶睡眼迷離的坐起來道:「不,你要睡,還是我們走。」
說著推醒了周七,向如蓮道:「我們支不住了,你把菸具收拾收拾,也就睡吧!」
說完扯著周七,一溜歪斜的走出外間,只聽床板被褥一陣響,沉一會,就鼾聲大起,周七的鼻息更像雷鳴。
如蓮在屋裡自己收拾了菸具,又默坐了一會,才站起揭簾向外間瞧了瞧,見他夫婦正東倒西歪睡得香甜,就退回身來,望著床上,悄聲叨念道:「哼,你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今天可就是今天了!」
說完又沉了一會,低頭瞧手上的表才三點多鐘,便又倒在床上,假寐了半天,卻覺心慌意亂的躺不住,再坐起來,伸手摸摸壺套里的白開水,竟還溫熱,便悄悄的倒了些在臉盆里,慢騰騰的洗了臉。又坐在桌前,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把頭髮梳好,再畫了眉,塗了唇,薄薄的在臉上施了脂粉。又悄悄拿出件時色衣服換上,重自坐在鏡前,素手托住香腮,痴痴向鏡中人面仔細端詳,端詳了好半晌,忽然眉頭一蹙,悽然流下淚來。起初見桃花臉上,倒掛下兩行淚珠,瑩瑩作光,在明鏡中閃爍,漸漸淚在脂粉沖成的槽中不住的流下,滔滔不斷,卻只見淚痕在臉上濕,瞧不著凸起的淚珠了。這樣過了半晌,又自己把牙咬了櫻唇,蛾眉一豎,眼淚就不再流,須臾淚痕漸干,只余兩行粉漬。再低頭看,大襟上已濕了一大片,便長嘆一聲,拿起粉撲把面上淚漬掩飾得看不出來。再痴痴的對鏡呆看,心裡卻不知思想什麼,這一回看得工夫大了,只覺鏡里已不見自己的面容,卻見驚寰的影子在鏡里對著自己,那樣子像是撅著嘴生氣,好像又受了什麼委屈,竟是前天在憶琴樓自己慪他生氣時的模樣。如蓮此際似已不知身在何處,只疑尚在和驚寰背人相對,猛向前一湊,再睜大了眼看時,哪裡有驚寰?分明還是自己的俏影。便又是一聲淒嘆,眼光離開鏡子,瞧到窗上,見已現出曙色,心裡一動,忙站起,手兒扶著桌子,低聲自語道:「一晃兒八九天了,這傻子還不知受的什麼罪,聽我的話來查街,這些日看不見我,還不把他急死?好在我已豁出去了,今天瞧得見也是今天,瞧不見也是今天。傻子傻子,我不管你,反正我是完了。」
說完又直著眼站了一會,再瞧窗紙已有八九成亮了,略一躊躇,便輕輕移步走出外門,見他夫婦還自睡著,便自叫道:「呀,爹和娘真困壞了,連門都忘了關,要不是我上茅房去,還不開一整夜!」
叫完見他倆並不驚醒轉側,知道早已睡覺,便躡著步兒走出門。
下了樓梯,抬頭看看,視天上晨光熹微,曉星欲滅,雖有風絲拂盪,卻是吹面不寒。迎面瞧見關著的街門,不覺心裡一跳,自想我這一開門,可瞧得見他麼?論說我告訴他來巡邏,他沒個不來。可是一連巡了八九天,哪保准他今天還來?咳,他來也罷,不來也罷,這看我們的緣分。他若是來,還能見我一面,他要不來,以後只好拿夢夢我吧!想著把心氣一沉,走到門前,輕輕拔開了插關,把門開了一條小縫看時,對面哪有人影?便自語道:「是不是?人家就是活該死的,總該在這裡當蹲門貂?哪來這們大的耐心煩?完了!真要來世再見了。」
想著卻又忍不住的順著門縫探出頭兒去,向東一看,冷靜靜只瞧得一帶磚牆。再回頭向西瞧時,想不到竟有個人正往西走去,定睛細看,可不是驚寰是誰?如蓮心裡一陣暢快,幾乎叫將起來,小嘴一張忙又閉上,就走出門向驚寰趕去。走不幾步,驚寰恰已回頭看見,霍的轉身迎來,兩個人撞到一處,如蓮像發狂似的跳去,摟住驚寰的頰頸,像咬人似的吻了他唇兒一下。驚寰斗然一驚道:「你怎樣?你家裡怎樣?怎這幾天都見不著你……」
如蓮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只自歡躍道:「我可又見著你了!我想不到還見著你。走走,這裡不行,還是上院裡去。」
說著拉了驚寰向回里走。
來到了自家門首,慢慢走進了門,又將門關上。如蓮向四下一看,就走向樓梯後面堆柴木的地方,把柴草推平了,自己坐下,拉驚寰坐在她膝上,道:「這塊兒還僻靜,你只當是待客廳。」
驚寰瞧著她的臉兒道:「哪裡不行?還說這些閒話。你那個爹在家麼?那天是怎麼回事?我真怕死!」
如蓮偎著他的肩兒道:「那天真嚇壞你了,他要是我的爹,我應該替他向你賠罪,他本來就不是我的爹麼,也不知是從哪棵樹結出來的,硬派我管他叫爹。我……」
驚寰接口道:「你先別說那個,到底那天怎樣了?」
如蓮搖首道:「你且別忙,慢慢聽我說。這裡面的事情我全明白了,你說那幾天事情出的多麼奇怪,羅九要打你,憶琴樓門口的流氓要打你,我那個爹周七要打你,怎麼都出在一時湊到一塊呢?」
驚寰也拍著大腿道:「是呀,我也正納悶呢!」
如蓮把嘴一撇道:「你不但傻,而且混。只要這們想,他們全要打你,怎麼沒一個要打我呀!這還不是有人出的主意?你想,羅九那麼混橫,能挨我的罵不還言?那群流氓被我一喊就跑,周七隻要打你,你走了,他連屁也不再放一個,這不是只衝你一個人?」
驚寰皺眉道:「對呀!你一說我才明白。可是我得罪過誰?」
如蓮冷笑道:「還用你得罪,不得罪還這樣呢!我從那天就猜透了,當初我在鶯春院裡就跟你說過,你已中了我娘的眼毒,要留她的神。到如今不是應驗了?實告訴你,我看這些人全是我娘邀出來的,連周七也是我娘找回來。這是八面安下天羅地網,專對付你一個。」
驚寰聽了害怕道:「誰想這裡面有這些事?那些人多們凶,要打我還不把我打死!」
如蓮笑著推他道:「傻人,他們跟你無仇無恨,打死你幹什麼?不過只要嚇唬你不敢見我的面,給我娘去了心病,就算完了。要不然怎麼不上你家裡去打你,單在憶琴樓和我家裡找尋你呢?」
驚寰聽了才明白,卻又焦急起來,搔著頭道:「要這們說,他們八面擠羅,咱們沒法見面了。」
如蓮哼了一聲道:「就這麼說吧,你要也是個無賴子呢,還沒什麼,拼著跟他們打架拚命,還不定誰把誰壓下去。你又是個公子哥兒,怎能把新鞋踏臭狗屎?自然要怕他們,怕他們就不能見我。咱就是躲了他們,我再挪到旁處去,他們也會跟去呀!」
驚寰聽了霍的跳起,咬牙道:「這可怎麼辦,怎麼辦?」
不想跳得太猛,把頭撞在樓梯下面,起了個大疙瘩。如蓮忙把他擁到懷裡,撫摩著他頭上的傷痕道:「看你這沉不住氣,疼不疼?」
驚寰咬牙搖頭,如蓮又接著道:「怎麼辦?我有辦法,我可顧不得你了。」
說著落下淚來,驚寰正閉目忍疼,忽覺頰上一陣冰涼,抬頭看才見如蓮哭了。就掏出手帕去替她拭淚,不想手還未伸出,自己的淚也湧出眶外,只可相對著悽惶起來。如蓮哭著道:「從那天以後,我才知道自己天生命苦,不必強巴結。你想你家不准你要我,我家裡不許我近你,這還有什麼法子?天呀!我如蓮並不是求什麼大富大貴,只求嫁一個意中人。當一個破姨太太,就這麼難啊!」
驚寰見她這樣,又想起自己家裡的難處,更自苦在心頭,再沒法用話向她撫慰。
如蓮哭了一會,自己搵幹了眼淚,改作很堅毅的態度,兩手玉指相鉤著說:「我早把主意定了,四面八方都沒了活路,嫁你是不易了,你爹擋了我一面牆,我娘又跟我動這辣手,我還活什麼?就拋開你不論,我娘當初是許我嫁你的呀,如今又壞了腸子,我要不給她個人財兩空,教她後悔一世,我如蓮算白活了這們大!」
說完又抱著驚寰哭道:「哥哥,哥哥,妹妹要拋下你走了,咱這一輩子算沒夫妻的命,我死後有靈,一定跟閻王爺求個來世……」
說著已哽咽得不能做聲。驚寰從聽得如蓮要死的話,早已呆了,只傻了般的望著她,不哭不語。如蓮又哭道:「哥哥,你走吧!咱只見這一面,以後你也不必想我,只在閒著的時候,勤拿筆寫我的名字,那我……我……」
驚寰忽然繃著臉坐起,把如蓮一推,如蓮猛一驚,立刻哭聲停止。驚寰喘著粗氣道:「你是要死麼?是真要死麼?」
如蓮抹著淚道:「你管呢!死不死有你什麼?反正你明天聽信。」
驚寰慘然一笑,蹲起身來道:「死,哭的那樣子!好,咱一塊兒死。你說我傻,你更糊塗,要死還哭什麼?我早想著這一層,今天可遂願了。」
如蓮聽了愕然,看著他說不出話。驚寰笑道:「我活了這們大,只愛你一個人,尋常只怕你不屬我,跟了別人。如今咱倆一塊死,你算整個的歸了我,再不怕旁人來搶。再說咱倆摟著一死,這才是真正的同命鴛鴦,就是你將來嫁了我,過個白頭到老,還不算死的這麼有勁呢!這可不是我狠,你死我不攔著,因為我覺著這是得意的事。好,旁的別說,咱先商量怎麼死。」
如蓮見他說得真摯,知道不是笑談,心裡雖然感激,臉兒卻已變得蠟白,搖著手道:「你別攪我,你死我不死,我可不缺這種德。你有爹有娘,又有妻子,在你家關係多大!平白地跟著我這們個臭娘們一塊死了,你家裡怎麼辦?你想想,我不是損陰德麼?你就是死了能安心麼?再說你跟一個小窯姐兒併骨,別覺著是露臉,這是給你老陸家現眼呢!你細想想,跟我攪和怎的?」
驚寰聽了更不猶疑,只握住她的手道:「你攔我也是枉然,人要是想死,就顧不了許多。譬如我現在害了暴病,立刻要死,難道還能思前想後,自己問問當死不當死?便是不當死也照樣要死呀!莫說是我,就說袁世凱,人家是一國的大總統太皇上呢,關係多重,說死也就死了,更別說我這一個十九歲的小孩子咧!」
如蓮聽著才要分辯,驚寰又搶著道:「事到如今,連家裡帶外面,逼得我實沒路了。便是你不死,我不能見你的面,早晚也是死。就是現在你不教我一同死,我回去也是自己死。咱們既好了一場,落得親親熱熱死在一處呢!死後也好手拉手兒過鬼門關,省得你
的魂兒等我,我的魂兒趕你。好妹妹,平日我總為你受磨折,臨死這一會兒,你就別再磨折我了。」
如蓮聽了低頭不語,半晌才抬起頭,卻從腮邊湧出十分的笑意來,聳著肩兒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人,用不著八面顧的圓全。這可是你願意死,將來可別後悔呀!」
驚寰道:「這們說,還算你勾引我?論起尋死的意思,我早就有,你可是到今天才起的意,我才是你的勾死鬼呢!」
如蓮又把驚寰抱住,妮聲道:「哥哥,你願意跟我去?」
驚寰點頭。如蓮道:「你要不願意,我怎能逼你?你如今真跟我死,知道我心裡多們喜歡。咱們摟著一閉眼,再也不離開了,從此脫了相思的苦。哥哥,你這樣一個人,跟著我一同死,你不委屈死?」
驚寰撫著她的鬚髮道:「我還怕你委屈呢!」
如蓮把櫻唇濕濕的向驚寰頰上一吻道:「我還委屈?天知道,這會兒我要美死咧!咱這們一摟,這們一死,噯呀,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他們誰也干看著。尋常我自己知道自己身分,我不肯說,可是哪個女子不吃醋?我本知道你有個太太,閉眼想到你跟你太太怎麼好,我就從心裡冒酸水,可也不過在心裡忍著。如今快死了,再不怕你笑話。我摟著你死,這個好男人到底屬了我,我打敗你太太了。」
說著不覺眉開眼笑。驚寰指點她道:「瞧你這高興,哪像個尋死的?」
如蓮抿著嘴道:「死也擋不住我高興,本來心裡痛快麼!好,別只空嘴說,咱死是死定了,到底怎麼死呢?快想個妥當法子,要死就得死成,別教人再救活了,倒沒意思。」
驚寰想了想道:「現在天氣正熱,水裡也不冷,咱摟著涼涼滲滲往河裡一跳,倒乾淨呢!」
如蓮牙咬著唇兒想了一會兒,輕輕拍手道:「我想起來了,還是吃大煙,死了也教我娘看看,只為她抽大煙,逼著女兒去賺邪錢,到底結果在大煙上。」
驚寰道:「也好,可是要現買去。再說上哪裡去吃呢?」
如蓮道:「還用去買?這樓上要多少沒有?」
說著又想了想道:「在哪裡吃,就要害哪裡跟著打人命官司。」
又眼珠一轉道:「咱就在這樓上吃,教我娘誰也賴不著。」
驚寰搖頭道:「不成,樓上只有兩間屋,你爹娘又都在家,那如何成?」
如蓮笑道:「他倆才是睡覺如小死呢,每天不知多們難招喚得醒。昨天我招喚我娘,叫了一點多鐘,總不睜眼,我急了,咬她一口才醒了。咱只放輕了腳步上去,絕不會鬧醒他們。可是咱們有話全在這裡說完,上去就不能說話了。還有句要緊的話,就是咱要是吃了藥掙命,教他們知道,無論拿什們灌咱們,千萬咬緊了牙別張嘴,一過時候,神仙也救不了,教他們眼看著咱死,才更痛快呢!」
驚寰點頭道:「好,就依你,可是得快辦。」
如蓮嘆道:「完了,咱這一世,只有這一會工夫了。哥哥,你親親我。從咱倆認識,就全端著,都愛害臊,現在快死了,還臊什麼?」
說著揚起臉兒,把紅唇直送到驚寰的吻際,驚寰也忍不住,就緊緊抱住她,濕濕的接了個長吻。
如蓮又和驚寰偎倚了一會,便立起道:「大煙要用開水沖了,才好當咖啡喝。咱臨死也排場排場,夫妻們鬧一杯早茶。」
驚寰道:「免了吧,這時哪裡去尋開水?」
如蓮笑道:「咱碰碰運氣,這樓下馬家睡得比我們還晚,說不定廚下還有開水。」
說著悄然溜向一間小屋裡去,須臾提著個小鐵壺出來,還騰騰冒著熱氣,笑向驚寰道:「這才是該死人百靈相助,水還正沸。是時候了,咱上去吧,腳步可越輕越好。」
說著拉了驚寰,雁行著走上樓梯。才上了三四層,如蓮忽然止住步,回頭看看驚寰,緋然紅了臉,唇兒動了幾動像要說話,卻又不肯說。驚寰便問道:「你要說什麼?這時怎又害起臊來?」
如蓮臉更紅了,冷不防的把頭伏在驚寰肩上,顫聲道:「我想……我想……咱們空好了一場,如今要死了,再不能在一處親熱。回頭咱們吃完了煙,離死還有一會兒工夫,索性趁波完了咱們的願,簡直咱們鋪上了被褥……也不枉耽這一世的虛名。哥哥,你……」
驚寰聽了已經會意,這時心裡倒不羞澀,反倒悽慘起來。便撫著她頸兒道:「妹妹,我明白,依你依你。」
如蓮才赧然一笑,又向上走,走盡了樓梯,她自己先推開門,仔細向里一看,見周七憐寶還照樣睡著,便先推驚寰躡步走進裡間,自己也跟進去,輕輕把水壺放在地上,指個椅子教驚寰坐好,自去輕輕把門關閉上,上了門閂,又頂上一把椅子。回眸向驚寰一笑,才要向他走去,又略一沉吟,移步轉向床前,把被褥鋪好,回頭向驚寰低聲說了一句。驚寰因她聲音太小,聽不出說什麼,才要動問,她已走近驚寰,附耳說道:「我算熬到給你鋪床疊被了!」
說完又很媚的一笑。
驚寰這時才心亂起來,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要撒手了,便是這自己最愛的如蓮,雖得美人同死,可算如願以償,可是死後兩眼一閉,是否還能看得見她,還不可知,不禁就悽惶起來。那如蓮見驚寰面色慘澹,便低聲道:「你後悔了麼?現在後悔還不晚,說實話,我放你走。」
驚寰勃然變色,兩眼一瞪,才要說話,如蓮忙掩住他的嘴,低聲道:「大爺別急,我知道你不後悔,咱們快喝,別等睡多夢長。」
說著向窗沿上拿下一個景泰藍煙盒,又尋了兩個小茶碗,用手巾擦乾淨了,就把盒裡的黑色煙膏約有一兩多,都分著倒在兩個碗裡,倒得分量平均,又端起水壺把開水斟入,立刻兩碗裡都冒出熱氣。如蓮又尋一根筷子把碗裡的煙水和得融均了,才走過坐在驚寰身上,用手扳著他的臉兒,慘聲道:「哥哥,你是玉樓赴召,我是駕返瑤池,該咱歸位了。哥哥,人家一夫一妻白頭到老的都怎麼修來?咱們這斷頭香又是怎麼燒的?咳,哥哥,咱們來世勤修著點吧。」
說著摸了摸茶碗道:「正可口,不涼又不熱,怎么喝?」
驚寰回答道:「拿來,我先喝。」
如蓮道:「不,我先喝。」
驚寰道:「要不然,咱一同喝。」
如蓮點點頭,忽然一笑,掩著口道:「我平常就看不過他們那輕薄樣子,今天倒要學學他們。」
驚寰道:「怎樣?」
如蓮道:「就是那浪姐兒跟熟客喝酒的法子,她先把酒含到自己嘴裡,然後再嘴對嘴的度給他。咱們也照樣,你先含一口煙水度給我,我咽了,我再含一口度給你。這樣有五六回,這兩碗就都喝完了。」
驚寰忍不住一笑,親著她的額兒道:「你真會鬧故事,尋死還調皮呢!」
如蓮也笑道:「旁人死是喪事,咱們死是喜事。你看這死是喝大煙,我看這是洞房花燭吃交杯盞呢!」
說著把兩個煙碗端過,自己端著一碗,遞給驚寰一碗。
如蓮又騎馬式坐在驚寰腿上,兩個面對面的坐好,這一端起碗來,那一股香氣已沖入鼻端,眼看著碗裡黑色的液質,知道喝下去便要與世長辭,人天異路,兩個人不由得同時滴下淚來。如蓮咬著牙帶淚笑道:「哥哥,你先把好東西賞妹妹一口喝。」
驚寰搖頭,嘴向如蓮手裡的碗一努,如蓮也搖頭,只張了小嘴等著。驚寰猛一咬牙,把煙含到嘴裡一小口,又抱住如蓮的頭兒,對著她的嘴便度過去,如蓮一揚脖兒便全咽了。她也含了一小口煙水,照樣度給驚寰,驚寰咽時,她還向他長吻了一下,兩人的嘴兒還未離開,這時忽聽背後門外有人大叫了一聲道:「不好,你快起!」
接著又伸腳踢門,只三兩腳,便已椅倒門開,從外面闖進了一人。正是:芙蓉花下風流死,將成同命冤禽;批杷門巷喑嗚聲,又來斬關壯士。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