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五回 千般纏綿柔情話東廂
湘屏失神似的奔出晚春館,她的心頭是只覺得空洞洞的難受,一種無可申訴的怨憤的情緒也不時地來襲擊她,她幾乎要被它擊倒。她苦痛地走到碧桐軒附近,忽然一個念頭一閃,卻掉身向著大廳那邊走去。走完了長長的一段路,終於走出了公館的大門,她茫然地在人行道上立了一刻,便情不自禁地拖起沉重的步子無目的地向前走去,也不知走過了多少路,卻給她走到一家高大的洋房面前,她抬頭望了一眼,原來便是本城最大的旅社皇宮飯店,樓下開的是餐室,所以食客進進出出,非常忙碌。湘屏心想自己受了這一重刺激,實在非進去喝些兒酒不可,要如不然,一定會被悲痛鬱悶死的。因此她就毫不遲疑地跨步走進,當由女招待招待入座,她便喊了一斤花雕,點了幾個菜,獨個兒自斟自喝起來。她一面喝酒,一面心裡只是暗暗地想:自己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子,自小就沒了爸媽,多蒙舅母見憐,當我像親女兒一般地撫育我長大。記得在七歲那年,就與表哥仲明同校讀書,那時表哥也只九歲,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友愛之情勝於手足,有時親戚們見了,也常常取笑我們是一對小夫妻。不過我那時還年幼,不知小夫妻究竟是一個什麼名稱,所以也並不覺得羞澀,倒反而愈和表哥親愛了。後來我們年事日長,表哥進中學住讀,自己也要和他略避嫌疑,因此二人就慢慢地疏遠起來。不過我還依舊是一片痴心待他,但是他卻對我非常淡漠,並不像幼時親熱了,故而我也時時悲嘆自己薄命。但是我的性情又是非常驕傲而多疑,起先心中總是暗暗猜他一定另有愛人,所以有時也覺心灰意懶,覺得涉足情場總是戀多歡少。可是後來直到舅爸故世,表哥也將大學畢業,而仍舊沒有給我發現什麼秘密,顯然他在外面並無女友,因此我這一顆已經枯槁了的心田,也不覺慢慢地潤澤起來。然而誰知在去年的秋天,小玉這隻賤貨竟會像送寶般地送了進來,同時說也奇怪,表哥這人卻獨獨會對小玉表示特別好感,居然放棄自己少爺的身份,教她念書認字,日日廝混在一塊兒,雖然我曾數度阻止,但是總無效驗……湘屏想到這裡,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一會兒又想起今天表哥竟然會對自己這樣無情,這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她覺得以前有過的種種美麗的夢境,現在都完全被毀滅了,從此之後,她和他之間將永遠被一堵牆隔離著。她不能拉住他、親近他,從前和他有過的感情如今被一陣無情的罡風吹散了,想起幼時和他在一起讀書的時候,那時的快樂真令人心醉呀!但是又哪兒會想到有今天這樣的結局呢?唉,眼瞧著自己心目中的情哥,現在竟被一個無知無識的賤丫頭奪去了……湘屏胡思亂忖地想著,真是愈想愈氣,愈氣愈恨,起先酒是一口一口地喝著,後來竟索性一杯一杯地對準著嘴直倒下去。
湘屏本來是點酒不喝的人,只要一杯下肚,那臉兒立刻就會紅暈起來;現在居然把酒當作茶喝,一口氣地喝了一斤,顯然她的神志也有點兒模糊了。於是她就覺得頭暈目眩,心中有些翻漾漾地不受用,總算勉強地吃了一些,但終於低下頭兒,把嘴一張,哇的一聲就把吃下的東西嘔吐了一地。這突如其來的一剎那,倒把身旁站著的一個女侍者吃了一驚,忙走過來急聲地問道:「你怎麼啦?吃了不受用嗎?」
「沒關係,你快去給我拿點水來!」
女侍者聽了,急轉身去斟了一杯白開水遞給她。湘屏接過漱了口,只覺頭重腳輕,心中仍舊悶得厲害,知道自己是不便回去了,躊躇了一下,便抬頭問女侍者道:「樓上空的房間有嗎?我想睡一忽兒,你替我去開一間吧。」
女侍者聽她派頭很大,知道她一定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便點頭應道:「有,有。」說著即回身去了。
待歐仆把地上的污跡收拾清淨後,那個女侍者已笑盈盈地過來說道:「小姐,房間已開好了,就在二樓二十六號。」
「好的,那麼勞駕你,請你扶我上去吧,回頭一併謝你。」湘屏說著,便把手巾抹了一下嘴,搖晃地立起身來。
女侍者含笑應了一聲,便扶著她身子向樓上走。
從下午三時三刻睡起,直到晚上八時敲過,湘屏方始悠悠醉醒,揉擦了一下眼皮,覺得腦子也已清爽了許多,抬手瞧了瞧手錶,便急急坐起身來,穿上皮鞋,走到麵湯台邊梳洗了一回,即把旗袍穿上。正在這時,那個扶她上來的女侍者已推門進來,湘屏便叫她快把賬單結出,女侍者應著遂回身退出。一會兒把賬單拿上,湘屏接過,見連酒菜房金共計洋九元五角,正欲回身拿錢,忽然猛可記得自己出來並沒有把錢袋帶來,心中這一焦急,這就把她臉兒窘得血紅,兩眼望著女侍者,竟是呆呆地怔住了。
女侍者瞧她這副樣兒,心中也覺得奇怪,一會兒只得開口問道:「小姐,你怎麼啦?」
湘屏被她這樣一問,那兩頰也就愈加紅暈了,急得全身是怪熱燥的,幾乎連眼淚和汗點也要滴了下來,搓著手兒,支吾了半晌才羞澀地道:「對不起,今天我是和家中賭氣出來的,所以身邊並沒帶錢,不知能不能讓我先回去,回頭立刻差人送來。」
女侍者聽她說出這個原因來,心中雖然並不完全相信,不過瞧她的人樣,似乎也不像什麼不規矩的女人,況且照她剛才的情形看來,顯然她的確是因賭氣而到這裡來買醉的。但是自己究竟不是這旅館裡的老闆經理,要答應她的要求當然也沒有這樣的膽量,就是照旅館的章程上,也不允許自己可以這樣做的。因此只得搖了搖頭,柔和地笑道:「這怎麼使得呢?萬一你一走不來了,那不是要我吃賠賬了嗎?況且我也沒有這個權限啊。」
湘屏聽她也說得不錯,心想:這可怎麼辦呢?一個女孩兒家在外面會被窘得這樣,那究竟也太不好意思了吧。一時又深悔自己不該這樣魯莽出來,因了這一懊悔,心中不免又恨起仲明與小玉來,要如仲明不對自己反目,那當然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這時湘屏真是又急又羞又是恨,低著頭兒在室中踱了一圈,忽然倒又想著一個主意,便抬頭走到女侍者身邊說道:「那麼這樣吧,現在先打個電話到家裡去,叫他們差人送了錢來,然後再一同回去,你看怎樣?」
「也好。」女侍者點頭同意道,說著便領湘屏到電話間裡去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打後,約莫過了十五分鐘,才見男僕王壽推門進來。湘屏見了真好像遇見了救兵一樣,忙叫女侍者上來,付了她十五元錢,說余多做小賬。女侍者道了謝,湘屏又叫她代喊了一輛汽車,方才和王壽一同走下樓去,坐車回家了。
湘屏到家,因恐舅媽等得性急,便先到上房裡去。王老太見她回來,忙問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而湘屏當然是不好意思說自己和表哥吵嘴而到酒館裡去找刺激,所以只得圓了個謊,說錢袋被扒手扒去了,另外且又加油加醬地說了一陣,王老太聽了當然深信不疑。在上房裡坐了一刻,湘屏便告辭出來,走到碧桐軒臥房門口,推門走進,只見裡面一片漆黑,扭亮了電燈,就在旁邊席夢思上坐下,過了一刻,心想小玉怎麼還不來,難道她見我不在,又到表哥那兒去鬼混了嗎?想到鬼混二字,眼前好像出現了仲明與小玉擁抱、偎臉、貼身、接吻……許多肉麻的動作來。湘屏愈想愈氣,忍不住恨恨地罵了聲不要臉的賤貨;但一會兒又想小玉現在已是自己的情敵了,若每日與情敵相處在一塊兒,這是何等難堪的事,既然她和表哥有緣,那我何不做個好人,成全了他們?況且表哥心中並不愛我,縱然我和他勉強地結合了,但是結果總是不會美滿的,想起了將來的痛苦,還不如現在趁早絕了這個妄念好。湘屏心中打定主意,便站起身來,正欲親自出去,誰知周媽湊巧捧著一條新棉被進來,湘屏待她放進櫥中,便對她說道:「周媽,你替我把小玉喊來,說我這兒有事。」
周媽應著退出,湘屏待她走後,心中覺得非常不自在,好像有一股氣悶著似的,所以把兩手叉在腰間,兀是煩躁地在室中踱步不息。
這樣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小玉低著頭畏怯地走進來。湘屏見了她,不知怎的只覺得氣往上沖,瞪她一眼,忍不住冷笑道:「我的少奶奶!我當你今夜要宿在少爺房裡了,想不到還會來!」
「表小姐,我並沒有在少爺房裡呀……」小玉怔住了一會兒,終於是顫聲地辯道。
「現在我不管你在少爺房裡不在少爺房裡,總之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情不情願服侍我?」湘屏說完這幾句話,便顧自在沙發上坐下。
小玉聽她這樣問,又瞧她這副樣兒,只道她在少爺那兒受了屈來,又要在自己身上出氣了。一時心中頗為驚惶,只好勉強鎮靜了態度,低聲答道:「你是主子,我是丫頭,主子派我服侍誰便服侍誰,哪裡有問丫頭情不情願呢?」
湘屏聽她說話這樣刁,心中愈恨,頓了一腳道:「哼!說得多好聽,我看你一顆心兒早已不在這裡了。」
「表小姐,你這句話怎麼說……」小玉驚訝地問,但是她的心裡卻並不覺得驚訝。
「別管我這句話怎麼說,這是你自己的事,還要我來替你解釋嗎?」湘屏白了她一眼說。
小玉默然了,她的臉兒嬌紅得厲害。
「小玉,從明天起,你不必再到這兒來了,反正少爺歡喜你,你就去服侍少爺吧。」湘屏說這句話時,態度比較溫和了一點。
這是小玉所意想不到的,她忍不住又怔怔地愕住了一下,良久,才顫抖著柔聲兒說了一句:「表小姐……這怎麼使得呢?」
「好了!別說好聽話了,我看你喜歡還來不及呢!」湘屏冷冷地笑了一聲,過後便把手兒向小玉揮了揮,繼續說下去道,「去吧,好在今晚我也不要你來侍候了,你還是早點服侍少爺睡去是正經。」
小玉聽她這樣挖苦自己,一顆芳心真是又羞又恨,忍不住竟已流下淚來。
「咦,哭什麼?是不是不願意去?」
小玉不答,只是低頭抽泣不止。
「不願意去也要你去,走!快點給我走!我不要瞧你這種人!」湘屏說著,早就站起身來,走到小玉身邊,用手推她身子,這次湘屏的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
「表小姐,那麼你這兒叫誰來侍候呢?」小玉被她推得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帶著一雙模糊的淚眼,向湘屏這樣問著。
「謝謝你,我這兒自然會有人的,你可以不必替我擔心。」又是湘屏冷冷的話語。
「表小姐,難道你真的……」小玉的聲音哽咽得厲害,她已經不能再說下去。
「別囉唆,快點走吧!」湘屏有點不耐煩了,她依舊向她連連揮手。
小玉知道事實是不能再有挽回的餘地了,她留戀地又站了一刻,後來心想她既然自己不要我侍候了,那我又何必一定要賴著不肯走呢?況且服侍她又沒有什麼好處,每天吃她打罵,受她閒氣,還不是一走乾淨得多嗎?小玉心中經過這樣一想,也就覺得表小姐這人並沒有值得自己怎麼樣依戀的價值了,便就收束了淚痕,低著頭兒,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門去。
這是一條曲曲折折的小路,路邊種著一棵棵高大的法國梧桐,但種得很稀,淡淡的月光從那邊縫隙里透射下來,被枝葉遮去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些大的白斑點,在某處一塊大斑點上,還破碎地印著一個正在迅速移動的黑影。這黑影是誰?不用說的,當然是那個正從碧桐軒出來的小玉了。這時小玉已經想定現在先去和仲明談一次話,把這次經過告訴他,看他有什麼意見。
走進晚春館,經過仲明的窗下,見兩扇玻璃窗都被白紗的窗帷遮住了,燈光從細孔里透出來,投了美麗的花紋在地上。小玉屏息著呼吸,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腳兒,把眼睛湊到窗帷的孔洞邊向里望去,見仲明還沒有睡,卻俯著頭在電燈光下面寫文章。小玉望了一會兒,便轉身大膽地走進房去。
小玉懷著一顆顫抖的心兒輕步進去,見仲明並不抬起頭來,好像沒有察覺似的,這就走到他的身邊,溫柔地叫了一聲:「仲明。」
「小玉,是你?」仲明抬起頭來驚訝地說,他沒有想到小玉這時候會來,過後便放了鋼筆站起身來,「什麼事?表小姐沒有回來嗎?」
「回來了,不過她……她不要我侍候了……」小玉低著頭說,她的聲音很苦澀。
「什麼?她不要你侍候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你衝撞了她,她惱了?」仲明驚得呆了,他把小玉的手緊緊捏住。
「不是的,她說,她不要瞧我……」小玉抬起頭來,明眸中含著無限怨抑的目光,貪婪地望著仲明被驚奇的表情所掩蓋了的臉。說到這裡,便拉著他的手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又把剛才的情形向他告訴了一遍。
仲明聽她說事,心中早已完全明白,忍不住對著小玉竟是哈哈地笑了起來。
「仲明,你笑什麼?」小玉瞅了他一眼,不解地問。
「小玉,你可知道她不要瞧你的原因嗎?」
小玉想了想,不覺微紅著臉,低聲說道:「是不是為了你……愛我的緣故?」
「當然囉!哈哈,因為你現在已是她的情敵了,她還要你服侍幹嗎?」仲明拍著她的肩胛笑起來。
小玉被他這樣一說,真是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偏昂了臉兒,向他似恨非恨地啐了一口,忍不住別轉身子也嫣然笑了。
仲明見她這樣嬌羞不勝的意態,心中也不覺微微地蕩漾了一下,一會兒便伸手扳過她的身子,把嘴兒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問道:「小玉,表小姐叫你來服侍我,那麼你的心中,到底願意不願意呢?」
「幹嗎要服侍你?你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兒呀?」小玉瞟了他一眼說,那天真的表情給她展示了青春的美麗。
仲明見她這樣刁得可愛,也就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小玉被他吻得癢絲絲地難受,忙把他的嘴兒推開,一個翻身,卻是逃到窗前去了。仲明站起身子,也笑盈盈地跟到她的背後,一手搭到她的肩上,說道:「怎麼啦?你這樣小氣。」
小玉聽他說出這句話來,心中真覺無限羞澀,嬌紅著臉兒,回眸過來向他盈盈地瞟了一眼,但又立刻垂下粉頰,露齒羞人地一笑。
「好,你愈小氣,我就愈要吻你……」仲明涎皮笑臉地說到這裡,也就不徵求小玉心中願意與否,便走過一步,挽住了她的脖子,低下頭去,在她殷紅的小嘴上吻住了。這次小玉竟也沒有勇氣拒絕,柔順地讓他甜情蜜意地溫存了一會兒。良久,仲明才仰起頭來,望著小玉紅暈的兩頰,也不覺得意地笑了。
「你得了便宜,可就樂了……」小玉白了他一眼說,但既然說了,倒又感到萬分不好意思,別轉身子,摔脫了他的手,又姍姍地走到原來的那隻沙發邊坐下。
「小玉,你不甘心是不是?那麼乾脆點,你就吻還了吧……來,我這兒等著。」仲明跟過來,但並不坐下,只是略俯了身子,臉兒向著小玉,說完了話,便索性把自己嘴巴送過去。
「要死了,虧你會裝出這副嘴臉來。」小玉也忍不住嫣然笑了,說著還抬起一隻縴手向他揚了揚,做個要打的姿勢,但後來又不知怎的縮了回去。
「我也曉得你一定捨不得打我。」仲明又涎著臉說。
「偏打你,又待怎樣?」小玉被他這麼一說,就不得不再伸出手來,在他的肩頭輕輕地打了一下。
「幹嗎打得這樣輕?你心中也肉疼嗎?」仲明還要逗她,他已在小玉身邊坐下來。
「仲明,你真是個淘氣精,我不和你說了。」小玉見他這樣厚皮,便啐他一口,說了這句話,當即笑著轉過身去,把臉兒朝著另一方向。
「小玉,你別轉了身子,難道就永遠不要看我了嗎?」仲明見她已好一會兒不曾回過身來,便忍不住把手搭在她的肩胛上,帶著苦澀的調子問。
小玉忍著了笑,只是默然不答。
仲明把手移到她的小辮子上,撫摩了一會兒,又問:「表小姐不要看你是有原因的,但是你不要看我,卻是為了什麼呢?」
小玉聽他這樣說,也就忍不住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轉過身子,橫眸向他睃了一眼,又把纖指在他的額角上一點,嬌媚地笑道:「誰叫你這樣會涎臉呀!」
仲明見她果然回過身來,這就伸開手臂,環住了她的上身,嘴兒又在她的頰上嘖地吻了一下,笑道:「好妹妹,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敢是了。」
小玉聽他居然說出這句話來,一顆芳心真是又喜又羞,扁著小嘴兒,向他輕輕地啐了一口,扭捏了一下身子,笑道:「嗯,你又涎臉了……」
「什麼?這也叫涎臉嗎?這是向你賠不是呀!小玉,你的脾氣太怪了,對你這又不是,那又不是,真叫人難煞了。」
「哧!我有這福氣敢叫你賠不是嗎?」小玉向他白了一眼,一會兒又說,「好吧,仲明。我們來談點正經的吧。」
「談什么正經呢?你說呀。」仲明故意裝作淡然地說。
「仲明,你究竟該把我怎樣安排呀?」小玉凝眸含顰地望著仲明道。
「我知道嗎?」仲明逃避地說。
「仲明,你不能這樣說,你到底要不要我來服侍你呀?」小玉又裝出笑容來。
「我沒有這福氣,你自己說的,我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兒。」仲明搖了搖頭說。
「噢,仲明,你就別刁難我了,剛才我和你開玩笑的呀。」小玉把臉兒去偎在他的胸前,柔媚地道。
「但是現在來不及了,你還是去侍候別人吧。」仲明說著,便故意把臉兒回過去。
小玉見他這樣為難自己,心中只覺一陣悲酸,忍不住眼皮兒一紅,那晶瑩瑩的淚珠就在眼眶子裡閃出光來,後來忽然起了一個感覺,便索性站起身子,悄悄地走了。
在仲明的意思,以為小玉一定還有許多話兒會對自己說的,誰知偶一回過頭來,卻見小玉垂著粉頰很可憐地向著房門走去。這就把他急得連忙站起,搶上幾步,把她身子拉住,笑道:「小玉,你到哪兒去呀?我和你說著玩的,你怎麼就當真了?」
「你管我到哪兒去?反正你又用不著我。」小玉憤然地說,她把身子扭捏著,用力掙脫仲明的手。
仲明見她這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連推帶抱地擁到附近一隻長沙發上坐下,抽出手帕給她輕輕拭去淚痕,柔聲地道:「小玉,你心中一定恨著我吧?」
小玉把一瞥無限怨抑的目光投在仲明的臉上,良久,才低聲地說:「我恨你幹嗎?我只怨自己命苦……」她的眼睛裡還有淚光在發亮。
仲明聽她這樣說,一時也深悔自己不該給她過分難堪,只得擁著她的嬌軀,再三告饒道:「好妹妹,你就別生氣了,是我的錯,請你看昔日的情分,恕了我吧!」
小玉聽他向自己這樣求恕,那難道還好和他老是賭氣嗎?因此只好揚著眉兒,微微笑道:「好,我不生氣是了,你放心吧。」但既然說了出來,倒又覺得非常羞澀,俏眼兒向他瞟了一眼,又立刻別過臉去。
仲明瞧她這副樣兒,心中也就放下一塊大石,抬起手來看了看手錶,見已十一點半,便伸手扳過小玉的身子,央求道:「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小玉,你就服侍我睡吧。」
小玉聽了,一時又想起表小姐剛才對自己說的話來,心中就覺好生羞澀,瞅了他一眼道:「嗯,你要搭少爺架子了。」
「唉,小玉,你這句話錯了,這應該叫丈夫架子呀!」仲明含笑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到寫字檯邊,去收拾攤著的文件。
小玉紅著臉兒啐了他一口,便也站起跟了過來,幫著他收拾些零星物件。一會兒,忽又想著了一件事兒,遂側著臉兒問道:「仲明,那麼在老太太那兒,你該去說一聲吧?」
「這我理會得。」仲明說著,已經把桌上收拾清楚,熄了檯燈,便拉著小玉走到房門口,又伸手把電燈熄了,這才一同跨出門檻,把房門關上。走到距離不遠的臥室里,小玉先走進,點了電燈,仲明也跟著進來,打了個呵欠,便把上褂脫下丟在沙發上,又對著鏡子解掉了領帶。
這時小玉已把床上棉皮捆好,仲明就坐在床沿上,把皮鞋、西褲、襯衫都脫了,掀開被兒,鑽身進去。小玉遂略俯身子,把他四角被兒塞了塞緊,又回身將脫下的西褲、上衣,掛在床口的衣架上,一面伸手把床邊的那盞小檯燈扭亮,再移步走到窗前去,將綠紗的窗幔也拉攏了。這時仲明見她這樣一陣忙碌,也忍不住笑道:「小玉,你給我料理得真好,你真不愧是我的愛妻呀!」
「別胡說了,快點閉著眼睡吧!」小玉紅著臉向他啐了一聲,說完話,又含笑對他一招手,便匆匆奔出去,伸手熄了電燈,接著只聽砰的一聲,把房門也關上了。
次晨,小玉服侍了王老太起身後,便急急走到晚春館來,一腳跨進房門,見仲明也已起來了,背著身子卻坐在百靈桌邊看報。小玉抿嘴笑了笑,便躡手躡腳地走到他的身後,伸出兩手,猛可地把他的眼睛緊緊地捫住了。仲明因為是冷不防之間,倒也吃了一驚,但立刻腦中有了個感覺,這就笑道:「小玉,你不用嚇我,我早已猜著你來了。」說著便扳下她的兩手,湊著鼻子聞了一個香。
小玉紅著臉忙縮回了手,向他輕輕地啐了一口道:「你既然知道我來,為什麼早點不回過身來呀?」
「為什麼一定要回過身來呢?你又不是客人。」仲明側著臉,堅持地笑道。
小玉將信將疑地笑了笑,也就不再和他多辯,眼光向著四周一掃,只見床上棉皮還是凌亂地攤著,便伸手打了他一記肩胛道:「早晨起來,幹嗎連棉皮都不疊好?」
「我知道你會替我疊的,所以我就樂得不動手了。」仲明把報紙折好,站起身來。
「不動手……你真是一隻懶狗,我知道以前棉皮也是周媽替你疊的。」小玉瞅了他一眼道,笑容在她的臉上添加了光彩的裝飾。
「好!你這小妮子,現在愈不成樣了,竟敢罵我懶狗,看我不來捶你……」仲明說著,便把手兒揚起向小玉身上打來。但小玉機警,卻早已返身就逃,仲明不肯放鬆,就搶上幾步,一把將她拖住,擁在懷裡,敲了她一下小嘴,笑道:「小玉,你下次說不說了?」
小玉被他抱住,掙不脫,只得含笑告饒道:「不說了,不說了,你放了我吧!」
「要放你可以,那麼你先得跟我親個嘴。」仲明把條件提了出來。
「嗯!你又來這一套了,我不要……」小玉扭動著身子不肯答應。
「幹嗎不要?現在你已是我的妻子了,接個吻難道不可以嗎?」仲明理由充足地道,他的眼睛亮得像有光要射出來。
小玉沒有話說,只得紅著臉讓他吻了一回。
吻後,小玉才脫得身來,俏眼兒向他似恨非恨地白了一眼,便哧哧地笑著替他折被去了。
待她折被回過身來,見仲明低著頭正在開牛奶罐頭,小玉便姍姍地過去問道:「什麼?你早點還沒有用過嗎?」
「我是等著你呀。」仲明抬頭笑了笑,便把牛奶倒在兩隻玻璃杯里。
「你自己用吧,我會到灶間裡去吃粥的。」小玉推辭著說。她見仲明這樣多情,一顆小心兒真是充滿了無限的甜蜜,笑容在她的臉上也許是不會有平復的機會。
「我和你客氣什麼?在這兒用不是一樣的嗎?喏,你快去把熱水沖了來。」仲明說著便把兩隻已倒了牛奶的玻璃杯遞給小玉,一面回身把牛奶罐頭藏在食物櫥里,又從裡面取出一袋威忌士餅乾,裝了兩盆,放在桌上。
這時小玉已經去沖了水來,把兩杯牛奶一併向仲明遞去。
仲明伸手接了一杯,把眼睛斜乜著她,笑道:「幹嗎都遞給我?」
小玉笑了笑,只得把剩下的一杯湊著嘴沿喝了一口。
「吃餅乾呀。」仲明又把一盆子餅乾向小玉身邊推了推。
小玉見少爺待自己這樣殷勤,一顆芳心也不免有點受寵若驚,俏眼兒凝望著他,竟忍不住露齒嫣然笑了。
「小玉,你以後早點都在這兒用吧。」過了一會兒,仲明又好意地說。
小玉含笑點點頭,她知道自己從今天起已步入了另一階段里了。
早點用畢,小玉玻杯、盆子收拾清楚,二人便一同走出臥房,仲明說道:「小玉,你去拿書來,現在該上課了。」
小玉笑著點點頭,便獨個兒一跳一跳地走出晚春館去。
仲明走進書房,先把窗帷拉開,打開一扇玻窗,讓一片富有朝氣的和煦的陽光充分地照射進來。室中很溫暖,他在書桌邊坐下,隨意地翻看了一會兒書,約莫過了五分鐘的光景,才聽一聲門響。仲明忙回眸望去,只見小玉拿了一本書,已笑盈盈地走進來,一面嘴裡說道:「仲明,我和周媽二人剛巧對調了一下。」
「什麼對調……是不是周媽去服侍表小姐了?」仲明站起身來,凝眸問道。
小玉走到寫字檯邊,把書本放在桌上,點頭說道:「是的,剛才我出去,看見周媽在替表小姐搬早點進去呢。」
仲明「哦」了一聲,便轉身把小玉的書本拿在手中,翻了一下說道:「現在該上第廿四課了,來,坐著吧,我教你。」
小玉笑了笑,便移身在桌邊坐下。仲明站在背後,略俯了身子,把手指點著書上的字句先讀了一遍,小玉仔細地聽著。接著仲明又把每句話的意義解釋出來。這樣大概花了半小時模樣,才把這課書講畢,而小玉也已完全懂了。過後仲明亦叫她自己講了一遍,聽沒有什麼錯處,方始滿意地笑了笑。
「仲明,這課需要背嗎?」小玉抬起頭來,烏圓的眸珠一轉,向他笑著問道。
「這課書……文筆倒很不錯,你多讀它幾遍吧,明天能背得出就背給我聽。」仲明沉思了一下道。
小玉應了一聲,便低著頭顧自誦讀起來。
仲明因在室中無聊,就獨個兒走到花園裡來,沿著小溪兜了個圈子,後來忽然想著小玉的事兒應該去對媽媽說一聲的,便又轉身向上房裡走去。經過內廳,在扶梯旁,卻見湘屏正從樓上匆匆下來,彼此一見,不免微微一怔,但也不招呼,各自走過。仲明走進上房,見母親坐在席夢思上抽水煙,便含笑叫了聲媽。王老太抬起頭來見是仲明,遂含笑說道:「仲明,你來得正好,我剛要差人來叫你呢。」
「媽,你有什麼事呀?」仲明在一旁坐下,不懂地問。
王老太吐了口煙霧說道:「剛才湘屏到這兒來過,說她今後不要小玉侍候了,問她原因,她也說不出什麼。不過在言語中聽來,她好像是很氣著你似的,不知你有沒有和她吵過嘴呀?」
仲明聽了,心想她方才原來就為了這事來的,不過對於吵嘴的事實在也沒有告訴媽媽的必要,便就搖頭笑道:「我幹嗎和她吵嘴呢?不過她的脾氣很怪,小玉平時也常受她打罵的。」
王老太沒有回答,只顧自吸菸。
仲明靜默了一會兒,終於鼓著勇氣說出他的要求來:「媽,我很喜歡小玉,我想叫她來侍候我,不知你答應嗎?」
「你喜歡小玉?」王老太也跟著問了一句。
「是的。」仲明笑著點點頭,「媽,你難道還不知道所以教她念書的原因嗎?」
王老太聽了這話,心中也已明白,沉思了一下,便搖頭說道:「這怎麼使得呢?你是主子,她是下人,你討了她,難道不怕被人笑話嗎?」
「那有什麼關係?丫頭不也是人嗎?只要人兒好,丫頭和小姐又有什麼分別?」仲明急急辯道,他的臉兒也微微掙紅了一些,他知道媽的封建思想很深,他在擔心自己會嘗到失望的苦味。
「唉,小玉這人兒倒的確長得很不錯,但是就可惜是個丫頭……」王老太也嘆息地自語了一句,過後便輕聲地對仲明說道,「明兒,本來我是想把湘屏許配給你的……」
仲明不待王老太說完,便急得連連搖手道:「我不要表妹,我和她性情合不來,媽,這你自己也知道的。」
「也就是為此呀,所以我只是遲遲不曾啟口。」王老太見他這副急法,也忍不住笑了。
仲明聽媽這樣說了,這才心中放下一塊大石,一會兒又開口笑道:「媽,你既然說小玉人兒長得很不錯,那麼把她好好地打扮起來,難道怕還不是一位小姐嗎?況且她的天資又聰敏,寫來的字真比表妹要好得多呢!」
「人樣雖可以改變,但是身份總改不掉呀,人家說起來,她總是個丫頭出身的。」王老太吸了一口煙,不滿意地說。
仲明知道媽的封建基礎打得很牢,並不是靠自己這幾句話所能輕易搖動的,不過自己本來原有預定的計劃,即使媽堅持不答應,但是將來總也有辦法可想的,況且我已和小玉訂了婚,難道為了媽的梗阻,也就隨便地推賴了不成?要是真的這樣無信,那我還成其為人類的一分子嗎?
王老太見他這樣出神,心中恐他不樂,遂溫和地道:「仲明,這事情將來再慢慢地商量吧。現在我先答應小玉來侍候你,不過你須對她絕對純潔,不能有越禮的舉動……本來的周媽現在叫她侍候表小姐去,這句話剛才湘屏也曾對我親口說起過,不過我沒有完全答應她,現在既然如此,你們就對調了一下吧。」
仲明一一點頭答應,心想這次成績雖非十分圓滿,但總還算勉強及格。至於媽第一句說的慢慢商量的話,當然是不可全信,她無非是寬寬我的心罷了。便也不再多說什麼。母子倆又談了些家常瑣事,仲明便告辭出來。回到晚春館,見小玉還在埋首勤讀,仲明不覺欣慰地笑了笑,便假意咳嗽了一聲。小玉聽見,即回過臉來,見是仲明,這就掀起了笑窩兒,把書本拿起向他揚了揚,得意地說道:「仲明,這課書我已經背得出了,你來,我先背給你聽。」
「背得出了?」仲明驚喜地問了一句,便走近桌邊,過後又搖頭笑道,「你吹牛,我不信。」
「誰吹牛?不信,我立刻就可背給你聽。」小玉急紅著臉辯道,一會兒,忽又把眸珠一轉,笑著問道,「不過背得出怎麼樣?背不出怎麼樣?」
「背得出,我給你親個嘴;背不出,你給我親個嘴。」仲明調皮地說。
「嗯!你總是那麼一套!」小玉紅暈著臉兒,白了他一眼說。過後,忽把書本攤在一旁,裝作賭氣地道:「不背了,隨你去說吧!」
仲明見她這樣認真,便故意激她道:「我原知道你背不出的。」說著便轉身把臉兒向著窗外,不去看她。
仲明這句話真把小玉急得跳起腳來,忙站起身子,走到他背後,舉起了小拳兒,恨恨地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嗔道:「你怎麼知道我背不出?我偏背給你聽。」
「背得出最好,來,拿書本過來,我就聽你背。」仲明笑著回過身來,他原知道小玉一定有那麼一著的。
小玉瞅了他一眼,不作答,便抬手把書本拿來,塞在他手裡,一面側轉身子,顧自朗朗背去。仲明聽她背到一半,忍不住笑著自語了一句:「請將不如激將。」小玉聽了,移臉逗給他一個白眼。仲明忙將書本遮住了臉,不去看她。這瞧在小玉眼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也就不去理他,顧自把書背完。仲明聽她果然一句錯也沒有,心中不覺暗暗佩服,乘其不備,便猛可地捧住了她的臉兒,嘖嘖地偷吻了兩下,笑道:「我的靈魂兒!你真聰敏,將來一定是個女狀元,哈哈……」
小玉冷不防被他這麼一來,一顆芳心倒是別別一跳,後又聽他這樣贊她,這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忙推開他身子,向他瞟了一眼,故意問道:「我謊你嗎?我吹牛嗎?」
仲明聽她這樣問,忙握了她的柔荑,賠笑道:「沒有沒有,剛才算我瞎了眼睛看錯了你。來來,我給你親個嘴吧。」說完話,便把自己嘴兒噘起送過去。
小玉見他做出這副樣子,倒也引得咯咯地笑了起來,俏眼兒瞅他一眼,一面伸出手去,在他嘴上擰了一把,說道:「又是那副醜態,誰稀罕你這隻嘴兒呀……」
仲明被她這一把擰,倒是痛得「喔喲」一聲地叫了出來,把手兒撫摩了一下,笑罵道:「你這小妮子!倒看不出來你會下這一記辣手……好,等著吧,回頭給你嘗滋味。」
小玉心虛,本來存心想逃,後又聽他這樣說,這才放心地走到窗邊,把他手中的書拿來丟在桌上,但心中還有點擔心,看了他一眼,只得伸出縴手討好地給他在嘴上揉了一會兒,柔媚地笑道:「仲明,你饒了我吧,回頭就別給我嘗滋味了,我覺得你這人很可怕。」
仲明見她這樣可憐地向自己告饒,心中倒又不忍起來,握了她的手兒,忍不住噗地笑道:「小玉,你這話有趣,我這人可怕在哪兒呀?你倒替我說說看。」
小玉聽他要自己說出原因來,一時支吾了一下,倒又覺得說不出口,好一會兒,才微紅著臉,輕聲地說了一句:「你總老是愛鬧那一套……玩意兒……」說著又向他瞅了一眼。
仲明聽她說了這話,心中也就明白,拍了她一下肩胛,禁不住咯咯地笑道:「小玉,你真臉嫩,這是親熱親熱的表示,又算得了什麼?現在我們已是夫妻啦,以前我向你鬧過這個玩意兒嗎?」
小玉被他說得不好意思,紅暈著臉兒,故意轉過身去,把眼光無目的地去掃射窗外的景物。一會兒,又移臉向仲明搭訕地問了一句:「剛才你打哪兒去了來?」
「上房裡。」仲明簡短地答了一句,又顧自用審美的眼光去欣賞小玉的苗條的背影。
小玉聽他說在上房裡,遂又把身子回過,重複對著仲明,凝眸含顰地問道:「是不是為了這事?」
「當然。」仲明笑了笑回答。
「老太太怎麼說?」
「她答應了,並且我還向她提起我要討你的事。」仲明把眼光柔和地撫著小玉帶著青春色彩的臉。
「她同意嗎?」小玉微紅著臉又問。
仲明的臉兒暗了一下,他微微地搖了搖頭。這瞧在小玉的眼中,心裡自然覺得一陣悵惘,她看見眼前依舊橫著一片黑暗,光明之神還在遠遠地躑躅,她頹喪地低下頭去。
「小玉,你放心,媽雖然不同意你我的結合,但是我總是始終愛你的,我絕不會因了外界的障礙而改變愛的方針。小玉,這一點,你總可以相信我吧?我們只要能不變初衷,始終如一,我相信將來理想中的甜蜜的生活,一定會順利地降臨在我倆的身上。等著吧,這個希望一定會變為現實的。」
小玉聽他這樣懇切地向自己安慰,一顆芳心也就好像塗了一層蜜似的。她覺得剛才有過的許多不愉快的思想,現在都在悄悄地溜走了,笑容驅散了臉上的陰影,這就像在藍色的天幕上湧現了一輪金光燦爛的太陽一樣。她知道自己又從黑暗的深淵裡跳了出來,她不再為未來的結局而感到彷徨了。
仲明見小玉已沒有了愁容,心中也很寬慰,臉上開出了笑的花朵,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把手臂環住了她的肩胛,帶著他的因激動的余火兒顫抖得很厲害的聲音,誠摯地說道:「小玉,我和你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小玉聽了這話,芳心可可,真覺甜蜜無比,把臉兒偎在他的胸前,只是無限嬌媚地笑。
晚上,是一個非常美麗的月夜。仲明與小玉同在園中閒步,二人並著肩兒默默地向著假山那兒走去,彼此都不說話,讓各人清晰的步伐聲夾雜在風吹樹葉的瑟瑟的音調里,一同奏出美妙的含有音樂成分的聲浪來。花草的幽香緩慢地從斜坡那面飄過來,一縷縷地沁入了兩人的肺腑,彼此都感到一陣無限愉快的感覺。
「小玉,你瞧,這月兒是多麼光圓呀!它好像象徵著我倆未來的生命,也有像這樣團圓的一天哩!」在靜悄悄的空氣中,悠揚地飄動著仲明柔和的話聲,他帶著夢幻的眼睛望著藍色的天幕,他覺得有一陣清輝涼爽地灑在他的臉上,他有點陶醉了。
小玉又喜又羞地笑了笑,也情不自禁地抬起俏眼兒向那輪圓得像銀盤樣的滿月望了一眼,她覺得心裡很甜蜜。
「小玉,你現在可以自由得多了,也不會再聽到人家的罵聲了。」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截路,仲明覺得一陣寂寞在包圍著他,他感到心中有點窒悶,便隨意找了一句無聊的話兒來打破它。
「你不會罵我嗎?」小玉側著臉兒看了他一眼,天真地說,她的笑容宛如瓔珞一般明璨。
「你是我的誰?我敢罵你嗎?」仲明瞅了她一眼說。
小玉欣慰地一笑,一會兒又故意裝作淡漠地道:「現在說得這樣好聽,將來恐怕就……」
仲明不待她說完,急得連連跺腳道:「小玉,你說這句話該不該打嘴……唉,你真把我看得太不值錢了,我可就是這種人嗎?要是我正像你所說的那樣的話,那我又何必費了這許多心血來教你讀書認字呢?」說到這裡,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了一句,「小玉,你說這話,真太使我灰心了。」
小玉聽他這樣說,一顆心兒真是感動得了不得,一時又深悔自己不該說出這句話來,俏眼兒凝望著他,情不自禁地伸開兩手,把他身子緊緊抱住,臉兒偎在他的胸前,流淚道:「仲明,你別見氣,我說錯了,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我相信你的愛我是真摯的……仲明,你原諒我吧!」
小玉這番話把仲明臉上的愁雲吹散了,他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他撫著小玉的美發,嘴兒吻了她一下額角,溫和地道:「小玉,只要你能知道我的心,也就是了。」說著又給她輕輕拭去淚水。
小玉點點頭,微微笑道:「仲明,你的心就是我的心,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仲明也滿意地笑了,於是二人又開始向前踱去。
「小玉,在這樣清靜的涼夜中,我們來唱支歌兒聽聽吧。」兩人默默地靜寂了一會兒,仲明忽又這樣提議著。
「也好,那麼你要唱哪一支呢?」
「我想還是《夜戀曲》吧,因為這支歌比較切合我們現在的情景。」
小玉頻頻地點點頭,她的臉兒有點紅暈。
「現在我們就邊走邊唱吧。來,預備起,一二三!」仲明說完這話,便開口唱起來。
夜戀曲
夜已闌,春已深,月已明,偎臉依身;(仲明唱)
肩相併,手相攜,心相印,講愛談情。(小玉唱)
我和你,意又真,情又熱,比翼雙飛;(仲明唱)
我和你,形不分,影不離,鸞鳥和鳴。(小玉唱)
我希望,我的靈,我的魂,得你溫潤;(仲明唱)
我希望,我的身,我的心,投你胸口。(小玉唱)
相親愛,不願兩分開;相親愛,同苦又同難。
相親愛,不願兩分開;相親愛,同苦又同難。(合唱)
唱畢,二人相顧而笑,仲明贊道:「小玉,你的歌喉真不錯,仿佛像一隻出谷的黃鶯一樣,聲聲動聽。」
「你也不弱呀。」小玉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兒向他瞟了一眼說。
仲明不答,只是望著她笑,一會兒忽又想著了一件什麼事兒似的,拉著小玉的縴手說道:「小玉,我今天又替你作好了一支歌,剛才忘了拿給你看,現在我想乘著興致就去拿來,大家先唱唱看,你以為怎樣?」
小玉見他興濃,也不忍拂他,遂點頭說道:「也好,那麼你就快去拿來,我在這兒等你。」
仲明應了一聲,便回身連走帶跑地去了。
小玉待他走後,便無聊地在旁邊一塊山石上坐下,隨手摺了一朵花兒玩弄著。
「妹妹!妹妹!」不一會兒,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開始在夜的空氣中飄蕩起來。小玉驚覺地抬起頭來,凝眸望去,只見一個鬍子大漢在向自己身邊漸漸逼近,心想:哥哥怎麼又來了?昨晚我不是關照他這兒千萬少來嗎?莫非他有著什麼要緊事故吧?小玉這樣想著,一顆心兒頓時就怦怦地跳動起來,忙站起身子,口中叫了一聲「哥哥」,便急急地向大虎那兒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