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四回 寸寸柔腸流水惜暮春
小玉自東廂房裡溜出來,一顆心兒真像小鹿一般地亂撞,便急急回到自己臥室里,推開房門,走到近窗的那張舊式書桌邊坐下,竭力抑制心頭的跳動,一面又把剛才拿來的一張歌譜攤在桌邊,從頭至尾低聲地哼了一遍,覺得仲明這首歌里,差不多每一行每一句都是藏著柔情,嵌著蜜意。想起方才他向自己求婚的一幕,一顆芳心真是又歡喜又羞澀,因此兩頰也就立刻熱辣辣地紅暈起來。大概是為了興奮過了度吧,她竟情不自禁地捧起那張歌譜,湊到自己的櫻唇邊嘖嘖地吻了兩下,吻後又帶著夢幻的眼睛望著上面的天花板,輕聲地自語道:「仲明,你真是一個多情的人兒呀!」但是既然說了,一時倒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嬌紅著臉兒,忍不住獨個兒也哧哧地笑了。
桌球一聲門響,把小玉從甜蜜的旋渦中驚覺過來。她忙轉過身來橫眸望去,只見尤二那個胖胖的男傭賊禿嘻嘻地推門進來。小玉心中一驚,忙隨手把那張歌譜塞在抽屜里。這時尤二已經走近,堆著蠢然的笑容,輕聲地叫了一聲「小玉」,便鬼鬼祟祟回頭向背後張了一張,接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明星牌的花露水、兩包擦面牙粉、一雙中筒人造絲襪。小玉知道他又來這一套了,不覺冷笑一聲,漠然地問道:「你這算什麼?」
「這是我送給你的。」尤二懇切地說,笑容把他的胖臉點綴得更難看了。
「謝謝你,我用不著,你拿回去吧!」小玉說著便顧自走開。
尤二見她依然不收,只就急得滿頭是汗,氣吁吁地捧著禮物跟過來,哀懇道:「請你收了吧!你幹嗎這樣對待我?我送你的東西,你一趟也沒有收過……唉,我真難過極了,今天這幾樣東西還是我特地到百貨公司里去買來的,物薄情重,無論怎樣,總請你賞一個臉兒。」
小玉不理,又避開走到床邊,尤二再跟上,小玉卻把身子扭了過去,臉兒向著房門。尤二見她這樣,心中非常難過,皺著眉兒,哭出胡拉地道:「小玉!你真叫我太傷心了,老實告訴你,自從我見到了你,我就覺得你這人兒非常可愛,我很希望你能做我生命中的一個靈魂兒。可是你卻對我非常淡漠,因此我也會為你做過夢、害過病,而我只是不敢對人家講。小玉,你假使能可憐我這一片痴心的話,那麼就請你收了這點兒東西吧!」尤二說得幾乎要哭了,他的聲音很哽咽。
小玉憎厭地看了他一眼,依舊回身走到桌邊,眼光無目的地望著窗外。尤二見她還是不理,一顆心兒真是急得什麼似的,胖臉上搐動著痛苦的痙攣,只得再轉身釘到她的身邊,傷心地道:「小玉,你是一個慈悲的姑娘,想不到竟也有這樣狠心呀。你要知道,我和你的認識也不是一個短時間的事,憑良心說,我對待你的情分總也不算怎樣差吧,只不過你不肯常常理我罷了,唉,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小玉,難道你就真的不肯可憐我嗎?」
「不收就是不收,老是囉唆什麼?不愛臉的。」小玉有點不耐煩了,她的臉依然向著窗外。
「唉,本來我也知道你是已經有了少爺,就像我這等蠢笨的人兒哪裡還會給你瞧得上眼呢?不過我的良心很好,我對你可沒有一點兒惡意,小玉,請你相信我,就收下吧!」尤二沮喪地說,一面從懷裡摸出手帕來揩拭眼睛。
「呸!你再胡說八道,我要喊了!」小玉回過身來,勃然作色道。
尤二見她這樣,心中吃了一驚,忙走上一步,哀憐地道:「你別叫喊,你再不收,我就跪下來求你了。」說著就真的跪了下去。
「好!你們幹的好事,今天可被我老娘撞著了!」正在這時,忽然一個粗重的聲音自後面飄了過來。二人驚訝地移臉望去,這就見房間娘姨周媽凶神似的站在門口,兩眼閃閃地發光,好像是一隻吞人的老虎似的。尤二一見,嚇得慌忙站起身來。而一邊小玉也被窘得滿面血紅,兩手摸著桌沿,不知如何是好。周媽見了,便兇狠狠地過來,頓了一腳,指著小玉罵道:「媽媽的,你這隻死不要臉的狐狸精,卻又在勾引人家男人了。」說著又回身扭住了尤二一隻耳朵,一把將他拖出,鼻中哼了一股冷氣,說道:「沒有出息的東西,快點給我滾出去!」
尤二被她連跌帶沖地攆出門外,一時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抱頭逃去。周媽待他走遠,依舊回身走進,只見小玉垂首而立,臉兒嬌紅,似有不勝羞澀之態,則就冷笑一聲,把兩手向腰間一叉,睥睨著道:「哼!好個正經人兒,青天白日,居然拖了男人在自己房間裡干出這等醜人的把戲來,真是笑話!」
「周媽,你不能這樣含血噴人,這是他自己進來的,又不是我去拉他,他要送東西給我,我不要,他就跪下來。」小玉竭力申辯,她的眼睛裡已有淚光在發光。
「好!推得真乾淨……我問你,他為什麼一定要送東西給你?幹嗎不去送給人家?這還不是你這隻賤狐狸精會迷人嗎?」周媽依舊繃著臉說,她的聲音很尖厲。
小玉聽她竟然會說出這樣話來,不覺氣得雙淚直流,連連跺腳道:「周媽,我和你無冤無仇,你怎可以這樣破壞我的名譽?我小玉雖然身為丫頭,但也知『廉恥』二字,想自前年來到這兒,又何嘗做過一件丟臉的事來?你這樣口口聲聲說我賤狐狸精,那你究竟是存的什麼心呀?」
小玉抗辯,激起了周媽心頭的憤怒,她仗著在這兒已有六七年的歷史,便大膽走上前去,撩起手來就在小玉的粉頰上打了一掌,接著瞪著眼珠說道:「什麼?難道老娘的話說錯了嗎?」
周媽這一記辣手是小玉所意想不到的,她用手撫著被打的一面,真是氣得花容失色,半晌說不出話來。經過了一度掙扎,才用著顫抖的語調問道:「周媽!你仗誰的勢,竟敢動手打我?」
「打你便怎樣?哼!老實告訴你,在這兒不論大小僕人見了我也都要讓我三分,何況就是你這個賤丫頭,現在不先給你一點兒手段瞧瞧,諒你也不會知道我老娘的厲害。」周媽說著,便是一陣奸笑。
小玉知道她是有意欺人,也就不再和她分辯,但是心中卻是愈想愈悲酸,忍不住倒在床上竟嗚咽地哭起來。哭聲在室中淒涼地流動,這裡面是含著無可申訴的悲哀。
周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便想回身走出,誰知走了幾步,卻被地上一件東西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衝,險些兒跌了一跤,便就連忙立定,低頭看去,原來就是剛才尤二剩下的花露水、襪子等物品。周媽心中一氣,便俯身將它們拾起,先將花露水瓶及兩包擦面牙粉一件件地丟出窗去,待丟到一雙絲襪,不免仔細翻看了一下,覺得光滑滑的非常可愛,穿在腳上諒也不錯,一時倒覺得捨不得起來。回頭向小玉望了一眼,見她臉兒朝里,沒有看見,便很快地把它揣在懷裡,笑了一笑,即賊手賊腳地走出房去。
小玉自周媽走後,也就仰起身來,收束了淚痕,懶洋洋地站起,一顆芳心覺得非常不自在。悶悶地在斗室中踱了一圈,忽然想起表小姐要找人,找不著我,不是又要挨罵了嗎?雖然去了也不會有什麼事情干,不過自己究竟也不是小姐呀。因此她就洗了一把面,急匆匆地到碧桐軒去。走到西廂房,一腳跨進房門,覺得裡面非常靜悄,四周一瞧,卻不見表小姐的蹤影,心想:她也許還在少爺的房裡吧?因為湘屏不在,小玉也覺得自由得多,一顆心兒已不再像進來時那般地跳躍了。她緩緩地走到書桌邊,忽然瞥見地上還有幾片碎瓷器不曾掃去,便就俯身把它拾起,乘手丟入桌邊那隻痰盂里。但當她把眼光落到痰盂上的一霎那時,卻又給她發現在痰盂旁邊也掉著一張白紙,因為上面畫著圖畫,小玉也就好奇地把它拾起瞧了瞧。誰知不瞧猶可,瞧了倒不由她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原來這上面是畫著一個西裝男子和一個摩登女郎,二人緊緊地依偎著,樣子很親熱,旁邊卻寫著許多「表哥我愛你」「表哥我愛你」的小字。小玉心想這一定又是表小姐畫的了,想不到她倒也有著一片痴心,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少爺的一縷情絲是早已縈繞在我的身上了。想到這裡,不覺微微一笑,一會兒又想:怪不得表小姐對我總恨得像眼中釘一樣,從來沒有給我一副好的嘴臉瞧過,原來她是怕我來奪去他的表哥呢。其實少爺也不是沒有眼睛的,像表小姐性情又不好,容貌也不見怎樣美麗,這如何會叫少爺來愛你呢?本來要兩人相愛,才可稱得是戀愛,他不愛你,你卻偏愛他,雖然是勉強地結合了,但是結果總不能美滿的。譬如說你要愛他,你當然也得窺測對方的心理,他是不是也愛你,一旦對方另有了女友,在你自己想卻以為失戀了,然而在他的心裡,卻根本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況且少爺雖然是你的表哥,但總不能就像是專門屬於你一個人的呀。小玉經過這一陣呆想,覺得「戀愛」二字,的確應該想得透徹一點兒,單戀是最危險的事,而且單戀的人也就根本談不到愛。
不過想起自己固然幸福,但是將來的問題可也多著啦,少爺能不能真心愛我到底,這當然也成問題,同時老太太是否肯允許我和少爺結合?萬一他臨時生起變卦來,或又去結識了一個美貌的貴族小姐,那麼他當然會把我丟在腦後了。況且像今天的私訂婚姻,又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將來他要推賴起來,自然也很可能的。照理說像他這麼一個有身份的公子哥兒,如何真願討一個下賤的丫頭做妻子呢?難道他不怕被人笑話的嗎?小玉想到這裡,覺得四周好像有一陣暗霧在把她包圍起來,這暗霧窒悶了她的心,奪去了她的明亮光,同時又把她的感想也慢慢地趕走了,她發覺有一陣冷風飄上了她的臉頰,她的臉兒又被憂慮的表情所籠罩了,剛才那個甜蜜的幻夢現在已開始模糊起來,美妙的希望好像也將張著翅膀飛去了。過後忽然有一個思念抓住了她,她覺得少爺絕對不是一個像她理想中那樣的人,她知道少爺的觀念是不分階級的,他不贊成人家叫他少爺。他常常說誰生成的就是少爺、小姐,誰生成的就是丫頭、僕婦,所謂「貴」和「賤」的分別,無非是幾個臭銅鈿在當中作祟罷了。況且他和她的認識也不是一星期兩星期的事,在長長一年多的時間中,彼此當然都已留著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肯不辭辛勞地教她讀書認字,他的目的為著何來?他之所以會特別鍾情她,他當然已不當她是一個丫頭看待了,現在的目光既然如此,難道將來就能輕易地更改了嗎?小玉經過這樣一番考慮,覺得一顆心兒頓時也就寬弛了許多,她不禁欣慰地笑了笑,低下頭來看見手中那張紙頭,倒也替表小姐感到難受。不過愛情本是一件極小氣的東西,它不容第三者來參加,所謂有了我沒有了你,有了你也就沒有了我,小玉為著自己的幸福,當然是顧不到表小姐內心的痛苦了。
自西廂房裡出來,小玉心想:還是到老太太那兒去一次吧,或許會有什麼事情要做。因此她就移身向上房裡走去,走上扶梯,轉了兩個彎,便推開那扇白漆的室門,跨步進去。只見王老太獨個兒坐在太湖石桌旁,抹著骨牌打五關玩,遂含笑上前叫了一聲老太太。王老太看了她一眼,便似理不理地點一點頭。小玉過去,見她桌上的一杯茶已喝去了一半,就轉身捧了一隻熱水瓶把它倒滿了,一面隨意問道:「老太太,你可曾睡過了午覺嗎?」王老太抬起頭來,帶笑答道:「剛才睡過一會兒。」說著又低頭去抹骨牌,待小玉去放了熱水瓶回來,又問了她一句:「表小姐沒有出去嗎?」小玉應道:「沒有出去,她在和少爺談天呢。老太太,你要抽水煙不?」王老太點了點頭,小玉便在桌上取過水煙筒,燃了火,替她裝煙。王老太吸了一口,說道:「小玉,這幾天倒是苦了你了,累你跑上跑落地忙個不息。」小玉搖了搖頭,笑道:「老太太,你別這麼說,本來像我們做婢子的,不是也應該一樣要服侍你太太的嗎?不過佩秋姊姊不在這兒,太太總覺得有點不方便吧?」王老太道:「不方便倒也不去說它,不過就是寂寞點兒……唉,佩秋這孩子倒還聽話,現在她回家奔喪去,差不多也有一星期了,我想她在明後天總也該回來了吧。」說著又掉頭吸了一口煙。小玉聽了,也點了點頭,說道:「這不要說老太太會感到寂寞,就是我也何嘗不是這樣呢,本來她和我睡在一張床上,晚上總是有說有笑的,但是現在卻只剩我一個人了。」
王老太吸了七八口煙,便搖了搖頭,叫她停止再裝,一面指著那邊琴桌下的兩簍蜜橘,說道:「小玉,你給我把這兩簍蜜橘拿下去,一簍給少爺吃,一簍給表小姐吃,這是剛才張太太差人送來的。」
小玉答應了一聲,便把水煙筒收拾好,過去提了兩簍蜜橘,回身走出房去。先到碧桐軒西廂房,推門走進,卻仍不見表小姐的身影,叫了兩聲,也不見應,心想少爺現在倒和表小姐好起來了,怎麼談到現在還不回來呢?莫非少爺也……說也奇怪,小玉想到這裡,心中也會感到酸溜溜地不受用,遂也無心逗留,依舊提著兩簍蜜橘返身走出。
柔淡的春陽拖著它細長的光輝慢慢地向著西方沉淪下去,四周的景物已披上一層黃昏的面紗,樹上的葉兒跟著一陣微風在颯颯地搖曳不定,瑟瑟的聲浪調劑著四周的靜寂,細微花香瀰漫在整個空氣中。這時小玉默默地踏在細碎的石子路上,向著晚春館邊走去,但是一顆芳心卻兀是在怦怦地跳躍不定,雜亂的思潮錯綜在她的腦海。她一會兒想表小姐在少爺的面前一定要說自己的壞話,而不知少爺會不會相信她;但一會兒又想起少爺和表小姐是不是真會親熱起來;過後卻又想到自己若長此以往地服侍表小姐下去,那麼將來受到的苦楚一定還要不堪設想了。小玉這一陣子呆想,早已到了晚春館的面前,她懷著一顆顫抖的心,終於跨上了三步石階,穿過一條走廊,走到仲明的書房門口,只見門兒是微微地掩著,裡面非常靜悄,並沒有談話的聲音。小玉覺得奇怪,便伸手在門上篤篤地敲了兩下。一會兒,只聽仲明在裡面應了一聲:「進來!」小玉便提起兩簍蜜橘推門走進,目光先向四周一掃,卻並沒見表小姐在這裡面,而只有少爺一個人背著自己,坐在寫字檯邊,伏案正在寫字。因此一顆芳心也就更覺稀奇,心想:表小姐到哪兒去了?正在這時,仲明已回過身來,小玉遂低聲地叫了聲:「少爺。」
仲明見進來的是小玉,忙放了鋼筆站起身來,但聽她仍喊少爺,便不滿意地搖了搖頭說道:「不許再喊少爺,你怎麼又忘了?因為……你現在已是我的……」說到這裡,也不覺臉兒微微一紅,遂不再說下去,代替它們的只是一個甜蜜的微笑。
小玉聽他這樣說,一顆心兒自然覺得甜蜜無比,剛才的顧慮現在都在無形中打破了。想起午後的一幕,一時真覺好生羞澀,紅暈著粉頰兒,不禁含情脈脈地向他瞟了一眼,微扭著細腰兒,無限嬌媚地笑道:「人家喊慣了,一時可改不來口呀。」說著便把兩簍蜜橘放在地上。
仲明見她帶來兩簍蜜橘,一時也覺奇怪,便走到她身邊問道:「咦,你送這許多橘子來幹嗎?是不是老太太叫你送來的?」
小玉點一點頭,瞅他一眼,天真地笑道:「你放心點兒,這不是都送給你吃的。」
「不是都送給我吃,那還有誰呢?」
「還有呀……還有便是你的表妹妹了……咦,她剛才不是在你這兒嗎?」小玉的話聲清脆得與天外流鶯一樣。
仲明聽她問起湘屏,不覺鼓起了臉腮,冷笑一聲道:「你問她幹嗎?她早已走了。」
「什麼?她走了?她到哪兒去了呢?我在西廂房裡已經去過兩次,卻沒有見到她的身影。仲明,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看你的神氣,好像已經和她吵過嘴了。」小玉驚奇地問著,她把一隻縴手緊緊地搖撼著仲明的手臂。
仲明微微一笑,便拉著她到沙發邊一同坐下,把她的縴手輕輕地撫摩了一會兒,不介意地說道:「其實事情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不過和她這種人兒多纏卻也會感到乏味。」說到這裡便把剛才的經過約略地向小玉告訴了一遍。小玉聽他說到湘屏要坐到他的膝踝上去時,忍不住也撲哧一聲地笑了出來。待他說畢,心中頗覺痛快,她想少爺心裡不愛你,就是靠你使盡了渾身的風流解數,他還是不會來愛你的,倒反而被人見了笑話。但一會兒不免也想著了造成自己被她打罵的苦楚,因此心裡猶覺怒氣未平的模樣,噘著小嘴兒,哼了一聲道:「表小姐這人兒說也好笑,她把你完全當作了她的專有物一樣。她見你教我念書,常常和我廝混在一塊兒,因此心裡就老是氣不過,每天在房裡總拿我無緣無故地臭罵一頓的,說我什麼小妖精呀、狐狸精呀。像今天早上,我給老太太捶了腿回去,她便在房裡像瘋狗樣地亂擲東西發脾氣,還動手打我一記耳光,說我又到你這兒來鬼混了……唉,仲明,你想,這叫我又怎的過得下去呢?」小玉氣呼呼地說著,說到後來便移過臉來,把一瞥怨抑的目光投在仲明的臉上,忍不住心中一酸,眼眶邊竟已展現了一顆晶瑩瑩的淚珠。
「什麼?她敢打你?哼,她真也不想想自己的本來面目,現在倒是像煞有介事地擺出一副小姐架子來了。其實大家都是女孩兒家,又何必要施用這種虐待的手段呢?」仲明生氣地說。他的心中也感到一陣疼痛,過後又安慰小玉道,「小玉,你別難受,這都是我不好,累你受苦,不過現在算來,為時也不長了,將來一待我有了位置,我們便可以遠走高飛,脫離這所牢籠,度其自由天地的生活了。所以我勸你眼前只得稍許忍耐點兒,她罵你,你就把它當作耳邊風,老實說,像她這種沒有見識的人,還要理她做什麼呢?」
小玉含著淚水點了點頭,但想起了未來的甜蜜,一時倒也不禁為之破涕嫣然了。仲明見她這一笑,真是嫵媚已極,忍不住扳過她的肩胛,把嘴兒湊到她的耳邊,低聲央求道:「小玉,你剛才還欠著我一個Kiss呢,那麼現在就償了我吧!」
小玉聽他又說到這上面去,一顆芳心禁不住別別一跳,紅暈著臉兒,忙推開他的手站起身來,俏眼兒瞅他一眼,似嗔非嗔地笑道:「嗯,你又來這一套了,我不要,你再胡鬧,我可就要走了。」說著,便裝作回身要走的模樣。
仲明見她這樣,這就慌得連忙站起身來,拉住她的手臂,笑求道:「別忙,別忙,我不吻你是了,你急什麼?來,我們再談一會兒吧,反正表小姐出去了。」
小玉被他這樣一說,也就只得重新坐下。仲明捏著她的手兒,憨憨地笑道:「小玉,現在我們已成了夫妻啦,接一個吻算得了什麼?像你這樣怕羞,那麼到了新婚的那夜,你將怎麼辦呢?」
「嗯!你又說了!」小玉白了他一眼,她的臉兒更加嬌紅了。
「喔,不說就不說,現在我們來談正經吧。小玉,你上星期拿去的那本托爾斯泰的《復活》,現在可看完了沒有?」仲明溫和地說。
「還剩七八張,本來早就可看完了,就是因為佩秋姊姊回家去,已請了一星期假,所以我的工作就此比較忙了一點。」小玉輕柔地說,她把明亮的眼光不時地去瞟仲明的臉頰。
「那麼新的你現在還打算再帶一本去嗎?」
「也好,不過這次譯本小說我可不要瞧了,因為已經瞧過不少,現在應該調調口味才對。」
仲明點了點頭,說道:「好吧,現在就去帶本茅盾的《子夜》去瞧瞧,這本書寫得很不錯,真是情文並茂。」
「那麼你就快去拿來吧。現在天色也已漸漸黑起來,我也該走了,恐怕外面還有事呢。」小玉央求道,她連連推著仲明的身子。
仲明笑著站起身來,轉身去扭亮了電燈,便移步走到書架邊,翻了一刻,才抽出一本書來。過後又走到門邊的兩簍蜜橘旁,俯下身子,解開其中一簍的繩子,伸手挖出四隻橘子來,站起再到寫字檯邊,拿了一張報紙,連同小說還有桌上擺著的一本大楷簿一同包起來。小玉見他要把橘子送給自己,心中一陣感激,忙站起三腳兩步地奔過去,扳住他的肩頭,笑盈盈地問道:「仲明,你把橘子送給誰呀?」
「除了你還有哪個?」仲明回過臉來向她笑了笑說。
「我不要,你自己不好吃嗎?」小玉瞟了他一眼說。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許多,反正你吃和我吃也是一樣。」仲明已把紙包好,轉身交到她手裡。
小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也就不得不接了下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良久,方輕聲地笑道:「謝謝你,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小玉,你又這麼說了,在我倆之間難道還用得著這些虛偽的字眼嗎?」仲明瞅了她一眼說,但臉上還依舊浮現著柔和的笑容。
小玉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也不覺微微地蕩漾了一下,這就掀起了笑窩兒,拍了他一下膀子,天真地道:「好,下次不說是了,不過照理也應客氣一點的,所謂夫……相敬如賓呀!」說到這裡,倒又感到難為情起來,嬌面上飛起了朵朵桃花,俏眼兒瞟了他一下,便回身一跳一跳地走了。走到房門口,俯身提起一簍蜜橘,正欲跨門出去,忽聽仲明在背後大聲地叫喊起來,小玉只得立定腳步,回眸望去,只見仲明一手揉擦著眼睛,一手拚命招著自己,愁苦著臉說道:「小玉,你來,我的眼睛裡吹進了一顆灰沙,你快來給我吹一吹呀!」
「風也沒有,怎麼會吹進灰沙呢?來,走到電燈光下來,我給你吹吹吧。」小玉瞧他這副樣兒,只得重新放下橘子和一個紙包,移步走到他的身邊,一面略帶驚奇地向他這樣問著。
仲明被她拉著走到電燈光下站住,小玉便抬起粉頰,正待伸手去拉他的眼皮,而仲明卻乘其不備,猛可地挽住了她的脖子,低下頭去,對準著她的小嘴兒竟是緊緊地吻住了。
小玉冷不防被他這麼一來,一顆芳心倒是別別地一跳,方知自己是上了他的大當。待要避開,已經來不及,但是既被吻了,那全身頓時就像起了異樣的感覺,整個身子軟綿下來,她完全已失卻了自主的力量,而柔順得好像是一隻已被馴服了的羔羊一樣。
經過了良久的吮吻,仲明方才放開了手,明眸中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凝望著小玉,一手輕輕地撫摩她的美發,柔聲地笑道:「小玉,我的甜心,恕我這樣冒昧……今晚這一吻,我們便把它當作個定情吻吧,以後你的身子就是屬於我的,我的身子也同樣屬於你的了。」
小玉聽他這樣說,一顆心兒真是又羞澀又喜悅,俏眼兒向他睃了一眼,也不禁低頭嫣然笑了。
仲明見她這樣嬌羞萬狀,心中也就更覺她的可愛,情不自禁地又抱住她的身子,低下頭去,把臉頰去偎在她的額角上,兩人又這樣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
晚飯後,小玉在廚房裡幫著洗清了碗筷,因為一心記惦著哥哥大虎,便拿下了一炷線香偷偷地溜到花園裡來,把它燃著,插在假山石縫內,兩眼凝望著黑漆漆的天空,雙手合十,輕聲地祈道:「爸爸,媽媽,你二位老人家在天有靈,總要保佑哥哥平安,將來好好地成一份人家,替我們姓羅的爭一口氣。」說到末了,小玉的聲音里已帶了點顫抖的成分,晶瑩的淚珠也開始在她的眼眶子裡發出亮閃閃的光芒來了。迷濛的月兒無力地吐著細柔的光芒,園中的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裡,半清晰半模糊,不像在白畫裡那樣具體了。淡淡的月光在假山上面塗抹了幾處銀色,樹上的葉兒跟著一陣微風在陰暗中搖動。小玉禱畢,心中覺得有點不自在,就情不自禁地拖起腳步,踏著細碎的石子無目的地向前移動,走到路的盡頭,前面橫著一條小溪,溪上架了一道木橋,小玉下意識地走上橋去,只見眼前是橫著一片白亮的溪水,水面儘是月光,成了光閃閃的一片。小玉立在橋頭,憑著卐字形的欄杆,凝眸含顰地向下望了一刻,覺得頭腦十分輕快,心中的塵垢也慢慢地被淙淙的溪水洗滌乾淨了。
無意中小玉抬起頭來,忽然瞥見對面有一個黑影從圍牆上躍身而下,這就把她駭得毛髮悚然了,一顆心兒頓時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定了定神,總算才放膽大聲地問了一句:「誰呀?」
但問後卻好久不見動靜,小玉還以為自己眼花瞧錯了,正待轉身回去,忽然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開始在夜的空氣中震盪起來:「妹妹,是我,你別怕。」這溫柔的話語真把小玉聽得又懷疑又恐慌,凝眸望去,只見那黑影已漸漸地向自己橋邊逼近過來。
「誰是你妹妹,你是誰?快說!」小玉竭力抑制紛亂的心曲,厲聲地問。
「妹妹,我是大虎。」這個聲音稍許低了一點。
「什麼?大虎?」小玉驚喜地自語了一句,她幾乎疑惑自己是在夢中。
「妹妹!」說這句話時,那個鬍子大漢的身影已模糊地顯現在小玉的眼前。
小玉熟視半晌,覺得果然是自己的哥哥大虎,一時真是驚喜欲狂,嘴裡逼出了一句:「哥哥!」便慌忙三腳兩步地奔過去,撲向大虎的懷裡,臉上浮現著笑,但眼淚卻像明珠般地從一對秋水樣的眼睛裡滾下來。
大虎緊緊地擁抱著小玉的嬌軀,手兒不住地撫摩著她的背脊,也是含著淚笑。
二人親熱地互抱了一刻,小玉才仰開身來,拉著大虎走到假山背後,找了一塊山石一同坐下。大虎帶著一雙迷糊的淚眼,也不免向她上下仔細打量了一下,見她臉兒果真比從前豐腴了許多,在月光的籠映下,尤覺白裡透紅,嬌艷得仿佛像一朵含苞初放的牡丹一樣。身上穿著一套湖色綢緄花邊的襖褲,腳下是一雙半新不舊的黑漆平底皮鞋,頭髮梳得很光,因為長的緣故,所以還是打成了兩條小辮子,在辮子上面,又繫著兩朵墨綠色軟緞的蝴蝶結,因了這樣一打扮,於是她的身材也更顯出輕盈嬌小了。這瞧在大虎的眼中,心中也就寬慰了不少,不覺握著她的柔荑,帶笑問道:「妹妹,你在這兒還好吧?不過我總覺得太委屈了你一點。」
「哥哥,你別這麼說,唉,你的臉兒也瘦削得多了。」小玉坐下後,也曾向大虎打量過一會兒,見他依舊是那張粗黑的鬍子臉,不過兩頰的顴骨卻是高聳得怕人,這是從前所沒有見到的,顯然他在牢獄裡曾吃過不少苦楚,以致被磨折得成了這樣子。因此心中只覺一陣疼痛,抬起一隻縴手輕輕地去撫摩著他的臉頰,待說了這幾句話後,止不住眼淚又像泉水一般地涌了出來。
大虎並沒答話,只是低頭淌淚不止。
小玉見他這樣,心中更覺難受,一會兒,只得自己先收斂了淚痕,把身子貼近了一點,臉兒依偎著他的肩頭,故意裝出一個笑容來,柔聲地安慰道:「哥哥,你別傷心呀。過去的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的一切猶若今日生,今天是你新生的一天,我們應該快樂才是,怎可以老是淌淚呢?只要你以後能做個好人,努力地干一番事業出來,那麼媽雖然死得苦,但她要如有靈的話,我想她一定也很高興的。」
「是的,妹妹。」大虎拭了淚痕,感動地說,「我做一次強盜,便吃了一年半官司,心裡已經難過極了,以後我就是餓死也不再做強盜了,從今天后我要重新做一個好人,所以我就預備明天到別的地方做小生意去,不過身上一個錢也沒有,現在還得去想法子。」
小玉聽他說到錢的問題,倒也不覺呆呆地怔住了一下,忙坐正身子,心想哥哥要重新做人,當然非錢不行,又叫他到哪兒過活去呢?況且他的名譽又不好,向人家借錢,縱然說得口出蓮花,還有誰肯相信他呢?至於我,現在身為人家丫頭,在經濟上的幫助當然更是談不到,那麼……想到這裡,覺得實在沒有辦法,垂著粉頰,搓了搓手,顯出了那份兒為難的樣子。但就是因了這一搓手,不免被她發現了手指上套著的那隻赤金戒指,這便心中一動,抬起手來,撫摸了一下,心想這是仲明送給我的訂婚戒指,如果將它變賣了,倒也值不少錢,要如把這送給了哥哥,那麼做點小本生意總也夠了。心中想著,便伸手毅然把它脫下來,雖然有點肉疼,但也顧不得這許多了,遂轉過身子,將這枚戒指塞到大虎的手裡,懇切地道:「向人家借錢是渺茫不過的事,像你這樣,還有哪個肯借給你……這個你先拿去吧,換了錢做小本生意總夠了。」
「你比我還苦,我怎麼能夠拿你的東西?」大虎感激地流下淚來。
小玉搖了搖頭道:「這東西我也不好常戴,你拿去好了,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這點兒東西又算得了什麼?這裡還有兩塊錢,你也拿去做了零用吧。」說著便伸手從衣袋掏出僅有的兩元錢來,一併塞到大虎的手裡。
「妹妹,你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地去干一下,替媽爭氣,替你爭氣。」大虎太感動了,他一把抱住小玉的身子,止不住那滿眶子的熱淚竟像雨點般地掉下來。
小玉被他這樣一抱,心裡也不曉得究竟為了什麼緣故,只覺得有股心酸衝上鼻端,忍不住把臉兒伏在他的肩頭上,也嗚嗚咽咽地啜泣起來。
月光吮吻著二人頰上淚水,是閃出了亮晶晶的光芒。這淒涼的飲泣聲無力地蕩漾在靜夜的空氣中,似乎更覺悲酸欲絕,甚至連整個的花園也要被他引得低聲哭了。
「小玉,表小姐有事叫你……」突然一個尖厲的女子的聲音在距離很遠的地方響了起來,迅速地把剛才這淒切的哭泣聲驅散了。這聲音像飛箭般地送到小玉的耳里,一顆心兒頓時就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她知道這喊的是周媽,便忙收束淚痕,推開了大虎的身子,低聲說道:「有人在喊了,哥哥你快去吧!」
大虎點了點頭,正待匍匐而去,卻又被小玉叫住,仔細叮囑道:「哥哥,以後你沒有必要的事,這兒千萬少來,因為這兒的舅老爺便是你上次搶他錢的那個呀,現在他已叫了許多把式守家院,他還防你要進來報仇呢!」
大虎只「哦哦」地響了兩聲,也無心再說別的,握了握小玉的手,便毅然掉頭去了。
小玉依戀地看他走遠,遂匆匆走出假山,驚惶地向碧桐軒奔去。
當她一腳跨進房門,只見湘屏繃緊著粉臉,煩躁地在室中來回踱步,一見小玉走進,便瞪了她一眼,冷笑道:「我的少奶奶!我當你今夜要宿在少爺房裡了,想不到還會來!」
小玉被她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倒是嚇得倒退了兩步,漲紅著臉,竟是呆呆地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