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三回 盈盈粉淚夜鶯啼紅樹

馮玉奇 《春殘夢斷》
是一年半後的一個暮春季節里,這天,太陽是早已高高地掛在空中了,艷黃的光輪在強烈地飛射出來,顯然時間是已近午飯的時分。在上房裡,王老太舒適地躺在安樂椅上抽水煙,小玉坐在一旁替她捶腿,室中溫暖得很,窗外浮雲四散,柔和的陽光也不時地射進窗來,四周的空氣很恬靜,但處處都醞釀著春意,氤氳著春香。 「壞了!壞了!」忽然一個粗重的聲音自室外飄進來,打破了岑寂之網。王老太驚訝地放下水煙筒,回眸向門口望去,只見周子廉漲紅著臉急匆匆地推門進來,王老太心中一跳,忙轉身問道:「阿五,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 「姊姊!壞了!姊姊!壞了!」子廉手中握了一卷報紙,走近王老太身邊,口中只是張皇地嚷著。 「究竟怎麼一回事?你說,你說。」王老太不懂地問道,她的臉色開始緊張起來。 「你瞧!」子廉說著,便把報紙攤開遞給王老太,用手指向某則新聞一指。 小玉在旁因見子廉這樣驚惶狀態,心想一定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為了好奇心的驅動,也就昂首向子廉的指處偷瞧了一眼,誰知不看猶可,看了不禁把她喜上眉梢,險些兒樂得笑出聲來。原來那報上的新聞不是別的,卻是刊著一張鬍子大漢的照片,旁邊標題是注著「巨盜劉二雄期滿出獄」等字樣,小玉見了心想:這還不是我的哥哥羅大虎嗎?唉,光陰也真快,哥哥終於是期滿出獄了,但願以後哥哥能好好做人,替死去的爸媽爭氣才對……小玉正暗暗思忖到這裡,忽然又聽子廉在旁說道:「喏喏,這就是前年搶我錢的強盜,現在已經放出來了。」小玉聽著,心想原來哥哥搶的就是他的錢,怪不得他有這樣關心。這時又聽子廉顧慮地說:「假如他要來報仇,那不是糟了嗎?」 「這可怎麼辦?阿五,能不能想個法子,去運動運動再多關他幾年?」王老太也張皇了,但這句話卻把旁邊的小玉吃了一驚,她忙抬頭去看子廉,只見子廉沮喪地搖了搖頭說:「來不及了,已經放出來是不行了。」小玉聽了,只才放下心來。 子廉在室中踱了一圈,忽然猛有所得地過來說道:「我看只有這麼辦,多找幾個看家院的把式,使他不敢進來報仇。」 王老太也不加思索地點頭道:「那麼你快去辦,免得被他先走進來。」 「好,我就去,我就去。」子廉連連應著走出。 小玉見他走了,不覺微微一笑,心想這真是庸人自擾,況我哥哥所以出此下策,也是萬不得已的事,現在懊悔尚且來不及,哪還會真的再到這兒來向你報仇呢? 這時王老太吸了一口煙,自言自語地道:「強盜真有那麼多,殺也殺不完。」說到這裡,便移臉向小玉揮了揮手道,「別捶了,表小姐該起來了,你去侍候表小姐吧。」 「是。」小玉恭敬地應了一聲,便站起退出。 走出上房,小玉覺得腳步非常輕鬆,臉上也不時地浮起了笑容,因了心中愉快,口裡也就低聲地哼起小曲來。待她穿過葡萄棚,走到碧桐軒西廂房附近,只聽得表小姐在裡面厲聲叫喊:「小玉!小玉!」 小玉聽了,心中猛吃一驚,忙急急奔進去,一面口中連連應道:「來了!來了!」 待小玉推開房門,忽然迎面飛來一隻茶杯,小玉忙把身子讓過,抬起頭來,只見湘屏鐵青了臉,拍了一下台子,便像瘋狗樣地直接過來罵道:「賤丫頭!你死到哪兒去了,還要我來請你是不是?」 「表小姐,你別生氣,老太太叫我捶腿,所以來晚了。」小玉忙賠笑道,她對於表小姐這副面相早已司空見慣了。 「哼!小狐狸精倒會花言巧語給老太太捶腿,還當我不曉得,你又到少爺那兒鬼混去了,你還來幹什麼?我這兒用不著你,你侍候少爺去吧……滾!給我滾!」 這是小玉所意料不到的,她只得忍著氣兒申辯道:「不是的,表小姐。」 「滾!滾!」湘屏在大聲地咆哮,她凶得像一隻老虎一樣。 「表小姐,你……」小玉急得幾乎要哭了。 「走!走!這兒沒有你站的地方!」湘屏連連催著,她簡直不給小玉有申辯的餘地。 小玉見她這樣無情,雖然是明明知道她是含著酸素作用,但是這次卻是真的冤枉了自己。不過申辯也是不會發生什麼效力,她只得暗暗嘆了一口氣,躊躇了一下,終於是默默地回身退出。 湘屏見她居然走了,心中愈覺生氣,便把腳向地上一頓,大聲叫道:「回來!」 小玉聽喚,只得再回身進來。湘屏見她臉上已經沾著絲絲淚痕,不覺得冷笑一聲,過後又厲聲問道:「我問你仗誰的勢?地也不掃?」 小玉見問,果見地上是鋪滿著許多碎瓷器、碎花瓶,顯然表小姐剛才曾經大發脾氣亂摔東西。她把眼光向四周輪了一圈,只得回身找了一把掃帚,委屈地俯身掃地。 湘屏繃著臉,把兩手叉在腰間,走來走去,愈看小玉愈有氣,後來忍耐不住,走過來,伸手就是一記耳光。 小玉無故被打,心中不覺一陣悲酸,把手兒撫摩著臉頰,那眼淚就像斷線珍珠似的滾下來。湘屏見她這樣,愈是氣往上沖,瞪她一眼,一面用腳把小玉掃好的碎瓷器重新踢開,一面扭住她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拖出門外,口中罵道:「小妖精!我看你一顆心兒早又在少爺身邊了……去,去,少爺在房裡等著你,成全了你們一對吧!」 小玉被她蠻不講理地拖出,一顆芳心真是又羞又怨又恨,忍不住靠著牆壁竟是嗚咽地啜泣起來。 飯後,小玉獨個兒倚著欄杆,遠眺著園中一片春色,只見花染深紅,柳拖輕翠,柔蕊游蜂兩兩相攜,弄巧黃鸝雙雙作對。這時在小玉的眼中,仿佛看見在一株碧桃樹下,亭亭玉立著一個風流英俊的美少年,他微微地抬起臉頰,只是望著自己很溫柔地微笑,她明白他是誰,她的心靈頓時開展了,她欣喜地向他伸出手,但一會兒,忽然有一根神經告訴她說這不過是腦府里的一個幻影罷了,事實上哪裡會有這樣一回事兒的。她不覺也恍然地笑了,心想在這片寥曠孤寂的沙漠裡,只有少爺是可親愛的,是同情自己的。當我剛剛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對我好像已有好感的樣子,常常拉著我手問長問短,問我幾歲了,讀過書嗎。當我回答他沒有讀過書時,他似乎很替我惋惜,說這樣好好的一個姑娘,不念書是太可惜了,後來又問我,你現在還要重新念書嗎?起先我覺得好笑,想自己在替人家做丫頭,哪兒還有進學校的資格呢?誰知他卻願意親自教我,唉,少爺待我的恩德,真叫我無法報答了。後來我終於欣喜地到太太那兒去請示,但是太太起先卻不答應,事後經少爺再三申說,總算才答應下來。不過就是表小姐心中有點不樂意,因為她是愛少爺的,可是少爺對她沒有感情,所以有時見少爺對我親熱些兒,她就氣不過,回到房裡總是拿我臭罵一頓了事。誰知今天上午她竟無緣無故地打我起來,說我小狐狸、小妖精,唉,少爺雖然待我好,但是有表小姐在當中作梗,那將來總難免會有意外的事情發生。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再和少爺接近,但是少爺的一片熱情,心中又覺得不忍心辜負了他,他辛辛苦苦地教我讀書寫字唱歌,他為的是什麼?他還不是……雖然在去年他也曾隱約地向我表示過一點,不過我總因內心的羞澀而把旁的話支吾開了。但是我相信少爺總是愛我的,他始終以純潔的態度對待我,正好像老師對待他的學生一樣,對於這一點,的確是令人欽佩,顯然他的愛我是愛在內心,並不是只從肉麻的動作上表現出來……可是少爺雖然要愛我,然而表小姐又怎肯罷休呢?她豈肯自己理想中的表哥輕易地被一個丫頭奪去?雖然少爺並不愛她,但是在我倆愛情的進行中,總難免要發生許多障礙。小玉默默地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將來和少爺的前途恐怕未必光明,說不定少爺還要白費一場心血。因此一顆芳心也就覺得非常難受,好像事實是已經這樣了的,眼皮兒一紅,晶瑩的淚珠竟不由她節制地涌了出來。 「小玉,你在想什麼心事?」一個溫柔的聲音突然在小玉的耳邊蕩漾起來,接著一隻熟悉的手開始按到她的肩上。 小玉意識到這一定是仲明,心中一樂,那頰上的笑窩兒也就掀了起來,忙收斂了淚痕,微紅著臉兒,轉身嬌憨地說道:「嗯,少爺,你怎麼知道我在想心事?」她說著,便抬手把仲明按在她肩上的一隻手兒捏住了。 仲明聽了,不滿意地搖了搖頭道:「哎!我不是已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叫我仲明,怎麼又叫我少爺,以後不許,知道嗎?」 小玉聽他這樣說,芳心可可,只覺得甜蜜無比,俏眼兒媚意地斜乜了他一眼,微垂螓首,不勝嬌羞地說:「這怎麼可以呢?你是少爺,我是丫頭,我怎麼可以叫你的名字呢?」 「你錯了,少爺是人,丫頭也是人,我能叫你小玉,你就不可以叫我仲明嗎?」仲明又在替她解釋他唯一的人道主義,他的臉上飄動著懇切的笑。 「總不大好,要是給老太太、表小姐聽見了,那還像什麼話?」小玉低聲地說,她垂著粉頭,只是玩弄著仲明的手。 「哎,名字是我的,又不是他們的,你叫,我答應就得了,她們管得著嗎?」仲明有點不耐煩了。 「那麼以後我就叫你的名字了,你可別見怪。」小玉羞人答答地點點頭。 仲明臉現喜色,笑道:「我讓你叫的,怎麼會怪你呢?來,先叫一聲我聽聽。」 小玉見他立刻就要自己叫出來,一時倒又覺不好意思起來,紅暈了雙頰,瞟他一眼,也不禁嫣然笑了。 仲明見她這樣嬌羞的意態,便也更覺她的可愛,握了握她的手兒,笑道:「叫呀!我要聽呢!」 小玉被逼無法,只得張開嘴來,但不知怎的,卻又馬上閉住了,向仲明羞人地一笑。 仲明見她嘴兒一掀一掀的,卻依然沒有叫出,這就等得不耐煩了,向她連連催道:「叫呀!叫呀!」 小玉無奈,只得嬌羞地低聲說了一句:「那麼你先閉上了眼睛,我叫。」 仲明見她花樣獨多,心中也覺好笑,也就依她閉上眼睛,說道:「好,閉上了,你叫吧。」 小玉躊躇了一下,只得含笑移近他的身子,把嘴兒湊到他的耳邊,輕聲地叫道:「聽著了,仲明少爺!」叫過便當即掙脫仲明的手返身就逃。 仲明見她有趣,就一把拉住她笑道:「你誠心淘氣是不是?走,跟我上課去。」 小玉被他拉住,掙不脫,只好站住,聽他說上課去,心中不知怎的好像有點委屈,眼皮兒一紅,搖了搖頭,道:「不,我打算不念書了。」 「為什麼?」仲明驚奇地問道。 小玉想了想,覺得想不出一個理由來,況且人家一片熱情,自己實在也不忍心辜負了他,望著仲明英挺的臉蛋,不覺苦笑了一笑,說道:「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那麼就上課去,今天上音樂課,走!」仲明說著便挽了她的手兒,一同向東廂房那邊走去。 「那麼我該回去拿歌譜,以及大楷簿,少……仲明,你在那邊等我吧。」小玉跟著走了幾步,便即停住不前,向仲明這樣說著。 仲明聽她險些又要叫出少爺來,忍不住露齒一笑,說道:「今天教新歌,舊歌譜可以不必帶去,既然你要去取大楷簿,那麼就快去快來,我在那邊等你。」 小玉應了一聲,就掙脫仲明的手兒,一跳一跳地去了,走了不多遠,又回眸過來向他無限嬌媚地一笑。 仲明也含笑向她招了招手,遂顧自慢步地踱到晚春館東廂房去。待仲明走進坐下不多時,就見小玉高高地揚著一本黃簿面的大楷簿小鳥依人似的跳進來,仲明忙站起迎上去,取下她的大楷簿,回身走到寫字檯邊坐下。小玉也跟著過來,把身子倚在他的肩頭,見他翻開簿面,伸手在筆筒里取了一支毛筆,蘸了紅墨水,在字邊批圈,但這次有幾張圈卻批得特別多,每張差不多都要占到十圈左右。小玉在背後見了,忍不住撲哧笑道:「你幹嗎把圈批得這樣多?給人家見了一定還當我自己批的。」 「這是你自己的字進步了,你瞧寫得多麼蒼勁有力,就是表小姐也及不過你。說句老實話吧,我的字也不見得會比你出色多少,哎!你真聰明,你真聰明,我有了你這麼一個好學生,我也心滿意足了。」 小玉見他拿了自己的大楷簿,兀是搖頭晃腦地讚嘆著,一顆芳心真是又歡喜又甜蜜,忍不住伏在他的肩頭竟是咯咯地笑了起來,一會兒,才拭著眼睛道:「得啦得啦,請你別奉承我了,我可給你說得臉兒都紅了。你是大學生,表小姐是中學生,我是什麼?我是所謂一個小學生呀。仲明,你想是不是?」 仲明聽她說得有趣,也就轉身站起,拉了拉她的手兒笑道:「小玉,你不能這樣說的,雖然你不曾進過學校,但是事實告訴我,你的成績卻要比人家已讀過六七年書的人還要高明得多,所以我覺得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同時我總算也不曾白費了一場心血。」 小玉聽他這樣說,心中一陣感激,忍不住走上一步,把手兒扳住他的肩頭,微抬粉頰,顫聲地道:「仲明,承你這樣栽培我,這叫我如何報答你好呢……所以我早已說過,小玉將來如能有光明的一天,這也全是你少爺的恩賜了。」 「小玉,你這句話錯了,在我倆之間難道還用得著報答二字嗎?你好就是我好,你有光明的一天,也就是我有光明的一天。小玉,我對你的這一片苦心,我想你總也該明白了吧?」仲明誠懇地說,他用溫和的眼光,愛憐地在小玉地嬌靨上盤旋著。 仲明這一番話真把小玉感激得無可形容,她把身子緊緊地依偎在他的胸前,但心中又不知怎地會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傷心,眼皮兒一紅,竟已滾下淚來。仲明見她這樣,忍不住側著臉兒驚奇地問道:「小玉,你哭了?」他緊緊地捏著小玉的手,一種強烈的愛憐的感情已占有了他整個的心靈。 小玉不答話,只是把她憂鬱的目光望著仲明英俊的臉蛋,她讓眼淚舒暢地沿著兩頰流下來,卻並不去揩拭它,過了一刻,她才帶了一點悲愴的調子說:「仲明,你的心我明白,唉,你真待我太好了,但是只怕我小玉命薄,沒有這個福氣吧?」說罷,她便低下頭去,只顧去撫弄仲明胸前的西裝紐扣。 仲明聽她說出這種話來,心中也覺一陣悽然,忙從褲袋裡抽出手帕給她輕輕地拭去淚痕,柔聲地安慰道:「小玉,這是你的顧慮了,我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人,你一定……好吧,我們來上音樂課吧,時間也已經耽擱了不少了。」仲明說著便伸手去拉小玉。 「不,我不會唱。」小玉扭捏了一下細腰兒,卻是賴著不肯走。 「不許躲懶,今天不唱,明天不學,我這先生也要懶壞了,光光面子……來,來……」 小玉被他這樣一說,就也忍不住嫣然笑了,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也就默默地跟他走到鋼琴邊。仲明入座,便低頭翻了一張歌譜遞給小玉,說道:「這支歌是我親自替你作的,整整花了三個鐘點才把它作成,調子也還動聽,現在你先瞧瞧這首歌詞。」 小玉含笑接過,展開歌譜瞧道: 我們永遠不分離——獻給小玉 車是我,輪是你, 我們永遠在一起。 車是我,輪是你, 車輪常轉不分離。 車和輪,我和你, 海角天涯到處宜。 有了你,弓配矢, 利兵堅甲盡如泥。 離開你,誰綰系, 天地無春萬事非。 不分離,在一起, 我們永遠在一起。 小玉看完歌詞,心中雖明明知道仲明的這番用意,但是他究竟是屬於另一個環境的,自己不過是一個低賤的小丫頭罷了,在身份上講,我們自然是永遠也相配不上,況且還有表小姐在當中作梗,老太太答應不答應又是一個問題。因此她對於仲明的這一片熱情,一半果然是歡喜,但一半還是感到非常憂慮。她抬起頭來偷偷地向仲明望了一眼,只見他老是對著自己會心地微笑,因為心中覺得不自在,就忙把臉兒掉開,避去他的眼光。仲明還當她是怕羞,心中非常得意,笑道:「小玉,你先聽我彈一遍琴,然後再唱。」 小玉移過臉來,向他微微地點一點頭,只見仲明把琴起勁地彈起來,待琴彈畢,仲明含笑說了一句:「一!二!三!唱!」說著又把琴重新彈起來,但是小玉卻依然是木然地立著,沒有開口。仲明覺得奇怪,向她驚訝地望了一眼,問道:「幹嗎不唱?是不是唱不來?」 小玉搖了搖頭,卻是答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遲疑了一下,終於是曼聲地唱起來。本來這是一支熱烈的情歌,但是小玉唱來卻是哀怨悽惶,陽關三疊,令人不忍卒聽,餘音裊裊,更覺觸鼻心酸。一曲歌罷,小玉幾至失聲飲泣,仲明見她淚光盈盈,心中非常不解,忙站起握了她的手兒問道:「小玉,你怎麼又哭了?」 小玉被他這樣一問,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心想無緣無故地哭什麼呢,那女孩兒家的眼淚真也是太多了。因此兩頰就不覺微微一紅,抬手向眼眶邊揉擦了一下,為了避免內心的羞澀,就故意揚著眉兒,向他似嗔非嗔地逗了一個白眼,扭捏了一下細腰兒,撒嬌地笑道:「嗯!你怎麼老是說我哭,我不依你,你瞧我的眼淚在哪兒?我幾時哭過了呀?」 仲明見她忽又改變了這副態度,心想女孩兒家的心理真也不可捉摸,不過她既然自己不承認,那我又何必一定要說她哭呢?便就微微一笑,點頭說道:「好,不哭就不哭,算我剛才冤枉了你,不過你歌聲為什麼要唱得這樣淒涼呀?」 「……請你原諒我,這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個理由來……」小玉說著便低下頭去。 「那麼你對於這支歌的意思可明白嗎?」仲明懇切地問,他的聲音非常柔和,裡面帶了感情而顫動著。 小玉又抬起頭來,向他羞意地瞟了一眼,故意含笑搖了搖頭。 「你別裝傻,你是聰明人,怎麼會不明白?」仲明不信,他好像已看出了小玉的破綻來似的。 「我真的不明白,請你自己說出來吧。」小玉羞澀中迸出這幾句話來,她的臉兒是變得更嬌紅了。 仲明知道她有意放刁,無奈只得轉身取了一支鉛筆,在歌譜上寫了「我愛你」三個字,寫畢就遞到小玉面前,用手點給她看。小玉斜著眼兒看了一眼,不覺羞得紅雲滿面,她想仲明居然會對自己這樣明顯地表示,顯然他是真的愛上我了,雖然她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拒絕他,不過將來的問題可多著啦。她覺得一個黑影在向她的頭頂壓下來,她的臉兒又被憂慮的表情所籠罩了,她默默走到窗邊,微抬粉頰,注視著寥廓的天海,不覺木然地出了一會子神。 「小玉,難道你不……」仲明見她臉上並無喜色,心中頗覺奇怪,只得跟著她走到窗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著微微抖動的聲音溫柔向她問著,但是他沒有把話說完。 過了一刻,小玉才迴轉身來,向他無限怨抑地望了一眼,接著便低下頭去,不勝悽然地說道:「少爺,請你別這麼說,這話要如給老太太、表小姐聽見了,那我又該死了。再說你是少爺,我是下人,我們壓根兒也不配。」她的聲音夾雜了一點痛苦與悵惘。 「你這種顧慮是多餘的,戀愛是我們的自由,誰能管得著?至於少爺丫頭更是封建的見解,早就應該打倒了……」仲明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繼續說下去,「我對於這事已經有很詳細的計劃,我知道我家的環境是非常不好,不過你只要答應我,我就可以到外面想法兒,找個事情,等到位置找好,那時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完全自由,誰也管不著了。」仲明說畢,又走上一步,握著小玉的手兒懇切地道,「小玉,請你答應我吧!」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他把他的因愛的渴望而顫動著的眼光投在小玉的臉上。 仲明這一番話語,把小玉陰抑的臉兒也略微照亮了一下,她覺得心中堆積著的許多黑影都被仲明的眸子裡燃著的愛情的烈焰所趕走了,她頓時感到寬弛了許多,明眸脈脈凝望著仲明,終於是羞人答答地向他點一點頭。 仲明見她已經答應,一時真樂得不知所云,忙急急迴轉身子,走到衣櫥邊,打開抽屜,取出一枚赤金戒指,端詳了一下,就笑盈盈地走到小玉身旁,提起她的左手,將戒指給她套上,柔聲地說道:「小玉,你從此便是我的人了,我一定要用盡力量使你感到幸福,使你永遠微笑。」 小玉見他這樣,一顆芳心只覺甜蜜無比,秋波盈盈地向他瞟了一眼,但一時又覺得非常不好意思,羞紅著臉兒又慢慢地垂了下去。 仲明見她這樣嬌羞不勝情的意態,心中也就更覺她的可愛,一手半抱著她的細腰,把嘴兒湊到她的耳邊,得意地笑道:「小玉,現在你可以給我一個Kiss了。」 「外國語我不懂。」小玉把頭一偏,她的臉兒更嬌紅了。 「不懂我可以教你,就是跟外國電影裡做的一樣。」仲明說著便擁之欲吻,但小玉究竟面嫩,一手忙抿住了自己的櫻唇,一手就把仲明的身子用力推開,一骨碌地返身就逃。 仲明見她刁得可愛,也就不肯放鬆,在後面大步追來。小玉邊笑邊逃,逃到鋼琴邊,見剛才那張歌譜依舊放在琴上,就隨手把它拿了,轉身跑到門邊,伸手把門拉開,誰知門口卻站著表小姐韓湘屏。小玉、仲明見了都不覺呆呆地愕住了一下子,小玉知道勢頭不對,就一溜煙地穿門走了。湘屏冷笑一聲,目送她走遠才走進掩門,向仲明望了一眼,故意裝作正經地說道:「表哥,不是我說你,你成天跟丫頭混在一起,也不怕糟蹋了你的身份嗎?」 「有什麼關係?丫頭不也是人嗎?並且她還是我的學生,先生跟學生在一起,怎麼能算糟蹋身份?」仲明不滿意地說。 「先生?學生?說得多麼好聽,我看你本事再大些,總不能把丫頭教成小姐。」湘屏又在冷冷地譏諷起來,說著便驕傲地向沙發上一坐。 「幹嗎你要這樣說我?難道書就只有小姐有資格念,丫頭便不能念了嗎?小姐怎麼樣?」仲明把臉色一沉,說罷便顧自踱到窗前去閒眺園中的景色。 湘屏知道他要不高興了,忙急急地轉過話鋒,柔聲地說道:「你肯教她當然是最好也沒有了,不過我總覺得奇怪,你為什麼只肯教丫頭而不肯教我呢?」 「你幾時肯學過?況且你又是個中學生。」仲明掉轉頭來也冷冷地反詰了一句。 「中學生稀罕什麼?難道就不能再圖上進嗎?今天我就是上課來的,我問你到底肯不肯教?」湘屏堆著嬌笑,只是向仲明凝望著。 「再歡迎也沒有,你要學什麼?」仲明把兩手插在褲袋裡又慢步踱回來。 湘屏把俏眼兒盈盈地向他瞟了一眼,故意賣弄風情地說:「你看我可以學什麼?」 「英文好嗎?」仲明也在有意逗她。 「我不打算到外國去。」湘屏搖了搖頭。 「算學怎麼樣?」仲明忍住了笑又問。 「誰高興當賬房先生?」湘屏向他瞅了一眼說。 「我看還是國文吧。」仲明忍不住要笑了。 「我也不去考女狀元。」湘屏依然搖著頭。 「那你究竟打算學什麼呢?」仲明假意不耐煩地走開了。 湘屏把嘴一撇,嬌媚地笑道:「我呀……我要學唱歌。」說著又飛來一個媚眼。 仲明頓了頓腳笑道:「早不乾脆嗎?幹嗎兜這麼大一個圈子?來來來,我先來聽聽你的嗓門兒。」說著便走到鋼琴邊,坐下彈起音鍵叫她吊嗓。這時湘屏已跟著過來,音不和諧地拉著喉嚨叫了一刻,過後仲明才皺著眉兒問道:「你要唱什麼,你說。」 「你說。」湘屏又是一副老調。 「《小蓮香》好嗎?」仲明想了一想,便報出這一支來。 「那是丫頭唱的,我不唱。」湘屏不滿意地搖搖頭。 「好了!小姐你別再兜圈子,還是你自己說吧!」仲明央求地說。 「那麼……我要唱《哥哥我愛你》。」湘屏妖里妖氣地說,接著媚眼兒又是一五一十地送過來,她把身子慢慢向仲明身邊挨近,一手去按在他的肩上,側著臉兒,逗給他一個不甚美觀的嬌笑。 仲明打了一個寒噤,但又連忙轉過笑臉,點頭彈起琴來。 湘屏引吭高歌,怪聲怪氣,令人作嘔。唱畢,猶覺得意萬分,俯下身子,偎著仲明的臉兒,笑道:「哥哥,你也歡喜聽這一支歌嗎?」湘屏嬌笑盈盈地跟著過來,說畢,便轉身一屁股地坐在仲明的膝踝上,一手還要去環他的脖子。 仲明見她居然做出這副輕佻的態度來,也不覺勃然作色道:「表妹,你不能這樣對我,你應該要尊重你自己的人格,你可是一個有身份的小姐呀!」說著便把湘屏推開,自己也站起身來。 湘屏想不到被他討了一個沒趣,一時也就惱羞成怒,冷笑一聲,嘲笑地說:「哼,我看你被小玉這隻小狐狸迷也迷昏了,還要在我面前做假正經呢!你當我是沒有眼睛的嗎?」 「湘屏!你不該破壞我的名譽,我幾時和小玉有過越禮的舉動來?我之所以教她念書,我完全是可憐她的遭遇,她也是個很好的姑娘,就不過命運偃蹇點罷了。念了書,她也許還有光明的前途,難道我們希望她在這兒做一世的丫頭嗎?湘屏,你不能這樣看輕人家,老實說一句,你小姐還及不來她用功呢!」仲明理直氣壯地說著,他的眼睛裡發出了暗綠的光芒,努力地在湘屏那張冷冷的粉臉上掃射著。 湘屏聽他竟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並且又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真是氣得渾身發抖,咬了咬牙齒,鐵青了臉兒,大聲地頓腳說道:「什麼?你說得好聽點,小玉是我的丫頭,可不是你的妻子,我不准她念書,你敢拿她怎樣?今後她如果再到這兒來一步,我就得打斷她的狗腿。」 「好!你敢打她,我就來打你!我問你當初小玉是不是你出錢買來的?這兒可是不是就是你的老家?請你自己先去想一想,然後再來對我說話。」仲明聲色俱厲地說著,為的是怕湘屏真的打了小玉。 「哼!你真的要打我是不是,那麼你就打吧!打死了我也得,反正我是一個沒有爸媽的孩子,我也知道這兒不是我的久住之地,我想我總有那麼一天會脫離此地的,讓你和小玉倆過著快樂的生活吧,免得你們都這樣討厭我……」湘屏說到這裡,一時又想起了寄人籬下的苦楚,心中則就感到無限悲酸,忍不住走上一步倒在沙發上竟是嗚咽地啜泣起來。的確,她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向傾心的表哥今天會和她這樣決裂。 仲明見她忽然哭起來,心中忍不住好笑,也就不去理她,顧自走到寫字檯邊,去翻看小玉的那本大楷簿。那邊湘屏伏在沙發背上抽抽噎噎地泣了一刻,後來又不知怎的起了一個感覺,忽然收束了淚痕,站起身來,向仲明恨恨地啐了一口,便轉身發狂似的奔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