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二回 驚濤駭浪捲入奈何天
「芍藥——開——牡丹——放——花紅——片——艷——陽——天——春光——好——百鳥——聲——喧——」
一陣不堪聽聞的京調聲疲倦地瀰漫在夜的空氣中,滲透了這間不甚明亮的斗室,這就見那位古董化的劉大成醫生坐在暗淡的電燈光下,一手握著一卷《京調大全》,一手捏緊了自己的鼻子,尖起了喉嚨吃力地在掙出那不清脆的女音來。黑瘦的三角臉上,還時時地泛起得意的笑容,兩排不整齊的黃牙也在時隱時現,唾沫的星花在他的嘴角唇邊開得更絢爛炫目了。
「篤!篤!篤!砰!砰!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迅速地把疲倦的京調聲掩蓋了。他閉了口憎厭地聽了一聽,低低地說了一聲「討厭!」才吃力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冒著細密的雨點去開門。誰知吱呀一聲,門口站著的卻依舊是剛才來過的那個黑鬍子大漢。他煩厭地看了一眼,口中罵了一聲「渾蛋」,便急急想把門兒關上。誰知那大漢眼快腳快,卻早已把他稀濕的身軀擠了進來,一面堆著笑容說道:「先生,我現在已把錢帶來了,請你快跟我去吧。」他說著,忙伸手把剛才搶來的錢從懷裡掏出來,去塞在劉醫生的手裡,他的黑臉上也忍不住微微地一紅。
劉醫生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頓現喜色,忙把銀洋一一敲過,又去迎著光兒一塊塊地端詳了一下,這才點頭笑道:「好,那麼我就陪你去一趟吧。現在你且等一等,讓我進去拿把傘。」說著當即回身走進。
一會兒,才見劉醫生頭戴瓜皮帽,一手攜傘,一手提著一隻小皮箱,步子蹣跚地出來,與大虎走出門外,回身把門反扣,一面低頭去找鎖眼。這時大虎忽然瞥見遠遠的牆角邊走出一群人,為首的好像就是那個周五爺,後面隱隱地還跟著幾個警士,大虎賊膽心虛,乘劉醫生還未上鎖,急忙把他推進,自己也乘勢避入,拚命抵住大門。旁邊的劉醫生卻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還急急地問道:「怎麼啦?你瘋啦……」
大虎漲紅著臉,只是搖頭,一顆心兒兀是跳躍得厲害,他想起了「法網難逃」的這句話,他知道自己將要跌入無底的深淵裡去了,病著的媽,柔弱的妹妹,以及許多使他不能隨意拋下的事情,這時都來苦惱著他的心。他覺得自己的路途是走錯了,雖然他的存心並不如此,但是終身的大錯終究已被鑄成了呀。這時身後打門的聲音已像擂鼓那樣地響起來,大虎心中更是驚惶萬分,慌忙用目亂找出路。「開門!開門!」警士的粗重的聲音開始在門外怒吼了,劉醫生站在堂前嚇得只是發抖,後來不知被他怎樣一來,卻被他躲到上首那張披著桌帷的桌肚下面去了。
大虎情急,只見室中寫字檯挨著一扇玻窗,心中一動,便慌忙離開大門,走入室中,正欲跳上桌來,誰知已有一個警士越窗而入,舉槍向大虎喝道:「別動!」
這是大虎所意想不到的,他在無法抵抗下,只得投入警士的懷抱。這時已有不少警士自那扇玻窗口跳進來,一個警士去開了大門,門外只剩了周五爺和酒店主二人了,另一個警士發現劉醫生躲在桌下,便一手把他拖出,喝問他是誰。「跟我……不……不相干的,我……我是……這兒的……醫生……」劉醫生驚駭得變為口吃了,許久才說了這些話。
「那麼你深更半夜,為什麼和那個大鬍子大漢處在一塊兒?」警士還要問他。
「這……這……」劉醫生想說下去,另一個警士卻走來喝住道:「別多說,一同走,來,走!」
「為什麼我也要去?」劉醫生提出了抗議來。
「你先去一次,沒有你的事,就會放你的。」是先前一個警士的答話。
經過了片刻的吵擾,一群人兒終於擁出了黑漆的大門,這時雨點已止住了,但風兒還依舊沒有停息,似乎也在替羅大虎偃蹇的命運做那悲懣的呼號。
夜已深沉了,微弱的豆油燈光也變得更暗淡了,屋子裡到處都布滿著陰影,羅母依舊是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小玉坐在床沿旁,微昂了頭兒,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黑漆的天空。那愁苦連綿的秋雨還在淒涼地落著,不過比剛才似乎已小一點兒了,可是秋風仍在一陣一陣地吹刮,有時把那細碎的雨點都傾斜過來,打在玻璃窗的片子上,嗒嗒的聲音無力地流動在這死沉沉的室中的空氣中,自然是更顯出無限的冷清與悽惶。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渾身也感到一陣瑟瑟的滋味,在她空虛的心房中也不期然地增添了一陣說不出的悲涼。她想起自己是個三歲就沒了爸的孩子,全仗母親的十指操作才辛辛苦苦把我們兄妹倆撫育成人。誰知十餘年後母親終因不堪生活的折磨而病倒了,唉,萬一這次真的不救的話,那我可憐的身世,不是就和風中的落紅一樣飄零無定嗎?雖然還有一個哥哥,但是一個女孩兒家沒有了娘,她的心中該又是何等痛楚呢!小玉默默地想到這裡,兩頰上早已沾滿了像露珠般的淚水,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懶洋洋地站起身子,在室中踱了一圈,忽然又想起哥哥出去請醫生,為什麼已經這許多時候還沒有回來?莫非他在路上出了亂子嗎?抑是醫生不肯,他在硬求他?不過即使醫生不肯,他也該早已回來了,何況媽是病得這麼厲害,早晚起變化又是說不定的,心想哥哥也是機警的人,當然也不會糊塗到這樣吧。她想到這一點,也不禁愁腸百轉,焦慮萬狀,一時又深悔自己不該叫他這個時候去請醫生,況且雨又這麼大,家中也沒有一把雨傘,他只是兜了一件布衣踉蹌地出去,到了現在他渾身當然是早已淋得稀濕了,如果寒氣入了骨髓,明天生起病來,那又可怎麼辦?這還不是我害了他嗎?雖然替媽請醫生也是要緊的事,不過醫生請得著請不著還是一個問題呀。況且他又沒有帶錢去,天下究竟能有幾個好心腸的醫生肯分文不取地冒著夜雨來替你診病呢?就是他答應的話,難道連撮藥的錢也是他的嗎?唉,像這樣的好人,在今日的世界中也許已不會存在了吧?她經過這樣一考慮,覺得今晚哥哥去請醫生的希望是非常渺小,剛才自己也不免太冒失一點了。正在這時,忽然聽見羅母已在吁氣了,心中一驚,不覺「喲」地叫了一聲,慌忙奔到床邊,俯下身子,兩手搖撼著她的肩頭,急得雙淚直流,顫抖著聲兒問道:「媽!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嗯!我……我難過,心……中難過……唉!」小玉叫了好久,羅母才吃力地微微地睜開眼來,愛憐地看了她的滿臉淚痕的女兒一眼,搖了搖頭,才斷續地說出這幾句話來,可是已哽咽得有些兒聽不出了。
小玉見她兩眼已失去了光芒,眼眶也愈是凹進得可怕了,氣是只有嘆出沒有吸進,顯然病象是凶多吉少,恐怕今夜就要起變化了。可是哥哥又不在家,四周的鄰居也許已經睡熟了,自己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兒,萬一今晚媽真的……那又叫我如何是好呢?她想到這裡,一時心亂如麻,眼瞧著媽這個狀態,又覺萬分悲酸,忍住了哭聲,一面伸手替她輕輕地撫著胸口,一面偷偷去揩拭自己臉上的淚痕。
「小玉,我的……好孩子……我的……苦命的……孩子……媽這個病怕不會好了,可是……丟下你……那叫我心中怎樣放得……下呢?大虎……你……你到哪兒去了?你怎的不來看我呀?唉……」好一會兒,羅母又掀起嘴兒,勉強地掙扎出這許多斷斷續續的話來,她知道自己是一步步地向幻滅之路逼近了,她覺得有一陣說不出的難受來襲擊她的已經枯乾了的心房,她的一生中從沒有感到過像這時那樣淒涼的。雖然她並不留戀這個世界,但是總有點捨不得就這樣丟下了兩個被她用汗血來撫養長大的孩子。
「媽,你別這樣說,你只要寬心靜養,那病是沒有不會好的……哥哥現在替你找醫生去了,一會兒就要來的。」小玉秀麗的嬌靨上已整個被淚水占了去,她的心真像刀割一樣疼痛,她很想放聲大哭一場,但是事實上她不能這樣做。她只得竭力抑壓住內心無限的創痛,臉上勉強地裝出一絲慘然的笑容,柔聲兒地向媽這樣安慰著,但是淚水卻依舊不受她節制地從眼眶子裡像泉水一般地湧出來。羅母沒有應她,依舊是睜著眼兒吁氣,小玉在旁只是默默地祈禱著哥哥早點回來。這樣又過了好一刻時候,窗外的雨點已經止住了,但羅母慘白的臉上卻是泛起紅光來,小玉知道這不是個好現象,心中一急,淚水又像雨點那樣落下來。一會兒,忽見羅母嘴兒一掀一掀的,好像要說話又說不出的模樣,小玉含淚叫了一聲媽,但是她並不答應,只把頭兒點了點,後來她似乎經過了一度竭力的掙扎,才哽咽著聲兒,遺憾地說了一句:「大虎!我……我見不到你了……」說畢,兩眼便眨了一眨,喉間霍的一聲,一縷幽魂便脫離了軀殼,縹縹緲緲地飛到另一個世界裡去了。
小玉見媽果然氣絕,心中一陣悲痛,哇的一聲,竟是暈厥過去。良久,良久,方才哭出聲來,叫道:「媽媽!你真的忍心丟下了我嗎……媽呀!你慢慢地走,女兒也要跟你一塊兒去呀……媽呀!我的媽呀……」
風兒還在不停地狂刮,激發起悽厲的聲浪,哀憤地在窗外怒吼,滲和著室中小玉哭娘的悲聲,真是慘絕人寰。
小玉哭哭啼啼地在媽的屍邊伴了一夜,直到東方發白,大虎依舊沒有回來,自己的身子便再也支持不住,只得到下首床上恍恍惚惚地去睡了一刻。醒來時,天是早已大亮了,可是哥哥還是音訊杳然,不見蹤影,心想他一定出了亂子了。回顧家中慘況,母親病死,那叫我一個女孩兒家又怎樣料理呢?並且哥哥一去不回,也不知他現在到底怎樣了……唉,哥哥呀,那真是妹子害了你了。她默然地想到這裡,心中真覺無限酸楚,忍不住倒下身子,把臉兒伏在枕上又嚶嚶地啜泣起來。
「玉姑娘,你媽的病怎麼樣了?今天可好些兒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開始在空氣中蕩漾起來,小玉回眸望去,只見住在對過的李大嫂笑盈盈地推門進來,一面這樣好意地問著。小玉淚眼模糊地向她望了一眼,還沒回答,只覺心中一酸,那眼淚又像斷線珍珠那樣地滾了下來。李大嫂見她這樣,心中倒是一怔,忙急急走到上首床邊,向羅母望了一眼,見她臉上已經蓋上一張白紙,心中猛地一驚,不覺連連跺腳說道:「怎的你媽已經死啦?什麼時候死的?玉姑娘,你為什麼不來關照我……唉,想不到像羅嫂子這樣好人也會如此不壽,閻皇老爺真是瞎了眼睛的。」李大嫂大聲嘆息,她覺得有一股冷風向她臉上吹來,她的心頭也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悵惘。「昨天晚上……」她只低低地回答了一句,突然一陣悲哀慘痛的情緒又向她猛烈地襲來,她忍受不住終於又放聲哭了。
「人既死了,哭也沒有用,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替你媽料理後事吧……咦!你的哥哥呢?」淒切的哭聲在李大嫂的耳邊飄來飄去,她的心中也覺得無限酸楚,待了一會兒,只得轉身走到小玉的床邊,拍著她的因哭泣而顫動了的肩兒,柔聲兒地向她這樣安慰著。說到後來,忽然發覺她的哥哥大虎不在家裡,便又略帶驚奇地向她問了一句。
小玉聽見她問起哥哥,心中更覺難受,抬起頭來,把她的滿是淚痕的臉對著李大嫂的眼睛,嗚咽著聲兒不勝悽愴地回答道:「唉,哥哥在昨天晚上替媽出去找醫生,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知他在外面出了什麼亂子了……唉,媽死了,哥哥又是一去不回,那叫我一個人怎樣是好呢?李媽媽,你可憐可憐我,你總得替我想一個法子才好呀!」她把求助的眼光不時地落到李大嫂那張胖胖的圓臉上,她希望李大嫂能把自己這只可憐的小羔羊從絕望的環境中拯救出來。
李大嫂聽她說到這裡,一時也就理會到小玉所以更加慘痛的原因了。她悽然地嘆了兩口氣,她很同情她,悲惜著她的不幸命運。她待了一刻,又把眼光向四周流動了一下,見屋中用具都已破舊不堪,這樣景況,哪裡有錢去買棺材。她叫我替她想法子,當然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呢?李大嫂心中暗暗地思忖了一下,覺得事情非常為難,只得移身坐到她的床沿上,握著她的柔荑,先問了她一句:「玉姑娘,你還有什麼親戚沒有……」
小玉聽她這樣問,搖了搖頭,心中又覺一陣悲酸,那晶瑩的淚水又像雨點般地從眼眶子裡掉下來。李大嫂聽她竟連一個親戚也沒有,一時對她可憐的身世也不覺勾引起無限的同情。她抽出手帕,替小玉把臉上的淚痕輕輕地拭去,沉思了一會兒,才柔聲兒地說道:「玉姑娘,你別哭了,現在也不是傷心的時候,我們應該談點正經吧。我知道你們一家的生活是全靠十指的操作所得才能維持,對於你媽身後料理的錢當然是沒有的了,況且你哥哥又不在家,要辦理這事,的確是會感到非常困難。假使我有錢的話,照理數年鄰居,也可以幫你一些兒忙,無奈我家現在的景況也是跟你們一樣,自從我那口子故世後,就全仗我每日替人家洗衣服所得的錢,來維持我們娘兒倆的生活。不過事到如此,當然也該有個辦法,難道就讓你媽的屍首一天天地過去嗎?現在即使把你媽的事情辦妥了,但是比這更困難的問題又來了,萬一你的哥哥真的出了亂子,那麼你一個年輕的姑娘以後的生活又將如何解決呢?況且你又沒有一家親戚……」
「唉,那可怎麼辦呢?李媽媽,你救救我吧……」小玉究竟年輕,她想起將來一個人的生活,心中不覺又害怕起來。不待李大嫂說完,便仰起身子,拚命抱住她的手臂,把臉兒緊緊地倚偎著她的肩頭,她覺得這時候只有李大嫂可以救她的,她絕望地在做最後的掙扎。
李大嫂愛憐地看著她,搖了搖頭,把手兒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美發,悽然說道:「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現在也就只有這樣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呢?李媽媽,你說。」小玉迷茫地看見前面有一線光明在向她招手。
「就是替公館人家做丫頭去,現在我有一家王公館相熟,雖然在目前他們也不需要添買什麼丫頭,不過我就領你去說說看。真的,在他們家裡做丫頭,是和小康之家的小姐差不多,只要你做事聰明伶俐一點,那生活是可以過得非常適意的。如果你願意的話,那麼一方面你媽的事情可以了結,一方面你將來的生活問題又可以解決了,就是你哥哥能平安回來,那他維持一個人生活究竟也要容易得多,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知你的意思以為怎樣?」
李大嫂真摯的言語,在小玉被抑鬱的表情所掩蓋了的臉上,掠過了喜憂的微光,她的面貌稍許開展了一點。她經過了片刻的躊躇後,終於欣然地應了下來:「好,那就準定這樣吧。為了媽,就是犧牲我的性命,我也情願的,何況就不過替人家做個丫頭呢!」顫抖的話聲在岑寂的空氣中淒涼地流動,她微微地抬著頭兒,讓窗外照射進來的柔淡的陽光舒適地撫摸著她的尚有淚痕殘跡的臉頰,她的一對美麗的俏眼兒里像有火光在噴出來,她要拿這火光去照亮自己已被暗霧瀰漫了的將來。
午後的陽光淡淡地照著王公館內廳的一角,富麗的陳設更顯出了矜持的光輝。這時廳上擠滿著一堆人,大家都帶著興味的眼光看著站在主母面前的兩個不速客,好像有一件什麼新奇的事兒被她們帶到這兒來似的。
主母王老太捧著水煙筒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她是這所公館裡的權威人物,年紀雖然已是四十開外,但是為了營養豐富,所以在她的那張無表情的圓臉上還隱約地點綴著青春的光輝。這時她注意地聽著站在面前的李大嫂這樣說下去:「老太太,她叫小玉,昨晚她媽死了,她的哥哥又是一去不回,家中沒有錢埋葬,知道你老人家是再慈悲不過的,所以帶她來求求你,只要你肯把她媽葬了,她情願一輩子在這兒侍候你老人家。」
王老太聽她說畢,不禁又把眼光調到旁邊那個叫小玉的姑娘身上,見她雖是亂頭粗服,卻是容光煥發,嬌艷欲滴,垂了粉頰兒,默不作聲,似有無限羞澀之態。王老太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便吹著水煙點頭說道:「小姑娘倒長得很不錯……」接著回頭又問她的兄弟周子廉道:「阿五,我打算把她留下來,侍候湘屏,你看怎樣?」
子廉摸著唇上的一撮小鬍子,順著王老太的口氣說道:「姊姊,你既然看得中,那麼就留下了吧。不過賣身契是一定要寫的,免得將來麻煩。」
「媽,你別聽舅舅的話,我們何苦專門剝削窮人,別人死了媽,沒有錢埋葬,我們貼補她一點,也算不了什麼,為什麼一定要人家寫賣身契呢?」說話的是少爺王仲明,是一個外表俊美內心忠實的好青年。他顧自坐在沙發上看報,聽見子廉這樣說,心中覺得有點不平,便回頭向王老太提出他唯一的人道主義來。
子廉聽見向他翻了一個白眼,王老太也不以為然地說:「仲明,不許你瞎說,舅舅的話是有經驗的,你懂得什麼?」
這時子廉便得意地笑了,但仲明卻有點生氣,就轉身看報,做個不理睬。
「小姑娘,賣身契你願意寫嗎?」又是王老太的話聲。
「老太太,只要你把我媽葬了,我什麼都願意。」小玉勉強地裝出一絲微笑來,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久就要被一條鐵鏈鎖住了,「自由」這個名詞對她似乎有點生疏起來,她相信流眼淚、吃打罵也許就會成了她的另一生活里的唯一的點綴。她是一隻出谷的乳鶯,她受不住命運的打擊,她終於就要被關進在這所像鳥籠般的房屋裡了,那裡她會聽不到一句溫柔的安慰的話語,終日在她耳邊響著的都變成了責罵的命令的聲音,在她眼前晃著的也都是些矜持的不同情的斜臉。她覺得這所公館只是一片迷茫的曠野,在她眼裡是不會有一個光明的去處被她找到的。她預測著將來的生活,她的一顆脆弱的心靈又被恐怖的情緒搔痛了,她想不走這條路,但是現實威壓地在背後逼著她,她只得拋撇了先前愉快的自由的生活,而步入了另一個苦澀的拘束的階段里。小玉默默地想到這裡,晶瑩的淚珠不覺已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在開始為自己的偃蹇的命運悲傷了。
「好,那麼以後就在這兒侍候這位表小姐吧。」王老太樂意地笑了笑,說著便伸手向旁邊站著的那位摩登女子一指。小玉向她看了一眼,便低聲地叫了一聲:「表小姐!」
那個叫表小姐的摩登女子名喚韓湘屏,是一個性情不可捉摸的姑娘。她聽小玉這樣叫她,也就愛理不理地點了點頭,態度依舊是非常矜持,臉上沒有笑容。這時王老太似乎要找人似的把眼光向四周流動了一下,口中叫了一聲:「尤二!」
尤二那個痴肥臃腫的僕人,一雙色眯眯的小眼睛兀是貪婪地盯住著小玉出神,剛才王老太的叫喚他並沒有聽見,直到王老太不耐煩地喚第二聲尤二的時候,他才憬然地驚覺過來,紅著臉兒應了一聲,才吃力地走到王老太的面前聽候她的吩咐。
「尤二,你和周五爺陪這位小姑娘到賬房間去寫賣身契,寫好後便拿了錢,去買一口棺材,把她媽葬了,再帶她回來。」王老太的話語像珠子一般地滾著,她沒有想到這少女替她媽辦理後事是不是就是像她所說般的那樣簡單。
「是,老太太!」尤二恭敬地應了一聲,正想回身走出,卻意外地被小玉悲慘的呼聲阻住了。
「老太太,你能不能答應我請兩天假,因為我媽死了,哥哥又是一去不回,家中真是凌亂不堪,我想總得稍許收拾收拾才是。大後天早晨我準定再請李媽媽陪我到這兒來是了。」小玉哀憐地懇求著,她的聲音非常悽慘。
「這……」王老太開始呻吟起來,她沒有想到小玉會有這一著的。
「媽,你答應了她吧。小玉死了媽心中又是多麼傷心,我們也該想想人家的苦楚,況且我們也不等什麼人用,何苦和人家這樣為難呢?」又是仲明帶著善意的話聲,他已經許久沒有說話了。
小玉感激地看了他幾眼,她想不到在這迷茫的曠野里還有一個同情她的人兒呢。她望著仲明的英爽的臉蛋,心版上不覺印上了一個無限美好的印象。
但是仲明的話卻是激起了湘屏心中強烈的反感,她想小玉又不是你的什麼人,要你這樣替她著急幹嗎?你真是一個人道主義者。其實在她的心中還以為仲明一定是看中了小玉了,況且小玉的臉蛋的確長得比自己要美麗得多,一時又恐怕自己心目中的表哥將來會被這賤丫頭奪了去。她多餘地顧慮到這一層,因此心中也覺得有點酸溜溜地不受用。對於小玉的美麗,不但不感到怎樣可愛,倒反而嫌其非常可憎了。同時也由此可見湘屏又是一個非常好妒的姑娘,無緣無故的,竟和一個新進的丫頭暗暗地喝起乾醋來,你想多好笑。
「好吧,那就准你請兩天假,現在先跟周五爺到賬房間裡寫賣身契去。」王老太的心終於被仲明的話語所打動了。她拿非常溫柔的眼光去愛撫小玉被淒哀的表情所掩蓋了的美麗的臉蛋,她也在暗暗地悲嘆著這個少女的不幸的命運。
「謝謝老太太。」小玉和李大嫂不約而同地向王老太道了謝,然後才轉身跟著周子廉走向賬房間裡去。
自王公館裡出來,小玉知道自己的命運就這樣輕易地被決定了,以後她將會嘗到另一個階段里的許多苦辣的滋味,不過她相信有一小主人會同情她,至少會給她一點兒安慰的,但是她也不敢承認將來的事實是不是就會和現在的理想相符。總之她是很盼望不久的將來有那麼一天的來臨,但是當她想起了家中的慘況時,心中又禁不住感到一陣無限的辛酸,迎著柔淡的陽光,晶瑩的淚珠終於不可抑制地湧上了她的眼角。
「玉姑娘,你別傷心了,世間的一切都是由一個萬能的神明安排好了的,你的遭遇所以這樣不幸,這恐怕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吧。現在暫時受些兒委屈,說不定將來你也會有好日子過的。玉姑娘,你聽我的話,你該好好地把心兒放寬了才是,以後我會常常來看你的,那邊不是也很好嗎?你只要做事聰明些兒,他們是不會十分來待虧你的。」這是李大嫂的簡單的信仰,她見小玉兀是頻頻拭淚不止,心中還以為她是怕到王公館裡做丫頭去,因此拍著她的肩頭,柔聲兒地向她這樣安慰著。
「這我明白……不過我想起了媽,心中總覺得非常難受,可憐媽生了我們養了我們,現在落得這樣一個結果,臨死竟連兒子的面也見不到……唉,這叫我們做子女的心中怎樣對得住她呢?媽呀,你真是枉養了我們一場,你的恩典,我們是只有來生來報答你了……」一陣悲痛的情緒把小玉擊倒了,眼淚沿著面頰流下來,她不能再說下去,她只是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皮。
「唉,這都是窮人的命……」一股抑鬱的冷風吹上了李大嫂胖胖的面頰,她搖了搖頭,嘆息地說了一句,當她還想繼續說下去時,卻被前面一個急促的呼聲打岔了。
「小玉姑娘,你到哪兒去了來?我剛才到過你家裡,卻是找不到你。」一個工人樣的青年男子氣咻咻地自前面奔過來,一邊口中這樣嚷著。小玉聽見,慌忙擦乾淚痕,驚訝地向前面望去,只見來者是哥哥的好友劉三,心想他一定是來找我哥哥來的,心中想著,也就迎上去這樣問道:「劉三哥,你是不是找我哥哥來的?但是我哥哥昨晚替媽出去找醫生後,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過呢。」
「這我知道,不過我現在是來告訴你哥哥的去處的。」劉三聽她這樣說,也就故意裝作平靜的樣子向她答道。
「什麼?你知道我哥哥的去處?劉三哥,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他現在在哪兒呀?」小玉驚喜地幾乎要跳躍起來,她不去顧慮到這個消息是吉是凶。
「但是我告訴了你,你心中千萬別傷心呀!」這是劉三的條件。
「好,我就不傷心是了,那麼你快告訴我呀!」小玉已知道這一定不會是令人怎樣喜悅的消息了,她竭力鎮壓住心頭的顫動,剛才的雀躍的神色現在也在無形中消失了。她看著劉三的欲語還停的意態,她明白這是不幸事兒發生前的預示,脆弱的心房是跳躍得更厲害了。
「……你哥哥昨晚被警察捉到局裡去了,他搶了人家的錢,犯了盜罪,並且還要坐一個時期的牢監呢!這個消息我也只有剛才知道,現在我想跟你去看看他,不知你去不去?」劉三躊躇了一下,終於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吐露了出來。說到這裡,便把臉兒湊到小玉的耳邊,低聲兒地又說了一句:「聽說他的名字也改掉了,叫什麼劉二雄呢!」
這個消息已經早被小玉所預料得到的,她的眼睛又被淚水迷住了,她的心被痛楚交織著,她覺得一個噩運的影子已爬上了她的心版,哥哥的不幸的遭遇,她明白這完全是自己給他帶來的,後悔激起了她良心上的不安。她呆住了多久,才茫然地應道:「好,我去!我去!」她覺得今天她所聽到、見到、做到的事情全是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她希望最好夢魔能把她帶到另一個世界裡,一個與夢一樣渺茫的世界裡去,她不願沉浸在現實里,她覺得現實太可怕了。
「玉姑娘,你不能去,你要替你媽料理後事呢。」李大嫂在旁提醒她說,她也覺得這隻小羊羔的遭遇真是太不幸了。
「哦,我不能去,我真的不能去,媽的屍首還攤著,我要回去料理呢!劉三哥,承你來關照我,我很感激你,可是……」小玉也是急糊塗了,後來被李大嫂一說,方才清醒過來。她想不到一個才只十七歲的姑娘就會遭到這樣不幸的慘遇,她覺得這個打擊太大了,她委實有點兒忍受不住,要如在家裡,她一定要伏在床上大哭一場,可是現在是街上,她不能這樣做。她只得忍著無限的悲痛,哽咽著聲兒向劉三絮絮地訴說著,她知道現在要去看哥哥在事實上還是不可能的,但是待她說到這裡,卻被劉三的驚奇的問話打岔了。
「什麼?你媽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是不是在今天早晨?」
「不,在昨天晚上,哥哥走出後,不到幾個鐘點,她就開始吁氣了,唉,真想不到會這樣快……」小玉嘆息地說著,這餘音帶了嗚咽的成分,無力地在劉三的耳邊飄來飄去,把他四周的空氣也攪成了悲哀的情調。
「那麼你剛才鎖著門兒到哪兒去呢?我到你家裡來卻跑了一回空。」劉三不懂地問道,他把身子去靠在一邊的牆壁上。
小玉聽他這樣問,忍不住心中一酸,淚水又像雨點般地掉下來,微紅著臉兒,把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投在劉三的臉上,囁嚅了一下,但終於沒有把話說出來。
劉三見她欲語還停,且又這份傷心的模樣,似乎有著難言的隱痛。望著她雨後海棠般的臉兒,心中也覺一陣酸楚,忍不住走上一步,側著臉兒,柔聲兒地向她問道:「小玉姑娘,你有什麼為難的事兒,你儘管說出來吧,要如我可以幫你忙的地方,我總會幫你忙的。」劉三說到這裡,猛可理會到,她也許為著錢的問題吧?照理像大虎連請醫生的錢也沒有,那麼要料理他母親的後事,其困難自然也可想而知了,不過假使小玉真的要我幫這個忙的話,那叫我可怎麼辦呢?我自己的境況不是也跟他們一樣嗎?劉三想著這一點,心中頗覺為難,搓著手兒,一時又懊悔自己不該向小玉說出這句話來了。
小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嘴兒掀動了一下,但終究有點說不出口,回眸望了望李大嫂。李大嫂理會她的意思,總算才把剛才的經過訴述出來。劉三聽畢,心中頗覺感動,遂道:「小玉姑娘,這雖然是太委屈了你一點,不過要如伯母在天有靈的話,我想她一定也會知道你的一片孝心的……好吧,現在我也得回去了,大虎那兒我明天先去看他一次,待你家中舒齊了後,你便可到我家裡來,我再陪你一同去看他得了,我的地址你不是也知道的嗎?就在那邊同孚當隔壁,在軍巷二十八號。」
小玉不答話,只是頻頻地點著頭,她的心被痛楚蠶食著。劉三意欲再向她安慰幾句,但後來不知怎的起了一個感覺,也就輕聲地嘆了一口氣,向她倆點一點頭,顧自掉身走了。小玉待劉三走遠了後,只才懶洋洋地拖起步子,緩緩地向歸家的路上走去。風兒依舊是帶著寒意地吹拂著,她不時地用手去撫摩被吹亂了的髮鬢,這時有一片枯黃的梧桐葉兒輕逸地飄到她的肩上來,她伸手拈住它,又隨意地把它丟到地上去。她茫然地向寥廓的秋空望了一眼,忍不住感觸地低聲說道:「唉,又是秋天了,又是飄零的時候了。」她的聲音里是包含著無限的悵惘。
這是假期最後一天的一個黃昏,小玉到監獄裡終於和大虎見面了。當二人遠遠地望見了彼此的身影時,那眼淚早就像泉水一般地涌了上來。待小玉走近窗邊,沒有說話,只叫了一聲哥哥,便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
臉兒偎著臉兒,兩人緊緊地抱了一刻,大虎才仰開身子,用手抬起小玉滿臉淚痕的粉頰,細細地端詳了一下,不勝悽愴地道:「妹妹,哥哥對不住你……」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住,便再也說不下去,那一滿眶的辛酸之淚,忍不住又像斷線珍珠似的落了下來。小玉聽了這話,心中只覺一陣酸楚,便慌忙伸手去捫住大虎的嘴兒,嗚咽著泣道:「哥哥,你再這樣說……那我的心真要為你片片地碎了,唉,我這人真是太魯莽了一點,所以會給哥哥帶來了這樣不幸的遭遇……哥哥呀,不知你現在心中還怪著妹妹嗎?」小玉帶著求恕的眼光望著大虎的黑臉,沉痛的悲哀在她脆弱的心靈中激起了江潮般的澎湃。
「妹妹,我們為了媽的病,怎麼可以這樣說呢?但是……媽……她終於死了,並且像我做兒子的竟連媽的終也送不到……唉,這真是我生平第一件的恨事呀!」
「哥哥,媽死了,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劉三哥來告訴給你聽的?」
大虎含淚點頭道:「是的,並且我還是知道你已賣身給王公館做了丫頭了,妹妹呀,這叫我做哥哥的如何能夠忍心呢!同時我真也太對不起你了,唉,我真不中用,我真不中用,妹妹,你真枉有了我這個哥哥呀!」
小玉聽了這話,心裡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傷心,那眼眶子裡的淚水又像浪潮一般地涌了出來,縴手伸進了鐵檔子,緊緊地搖撼著大虎的身子,失聲泣道:「哥哥,你不能這樣說,唉,我的心真是慘痛極了,我們是窮人,我們生來也只有一條窮人的命,你瞧,惡劣的環境,偃蹇的命運,哪一件不是我們窮人唯一的點綴。哥哥呀,這怎麼可以怪得了你呢!」小玉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繼續說下去,「剛才聽劉三哥說,你要坐一年零六個月牢監,不知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回事呢?」
大虎點了點頭,嘆息地說:「唉,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是……我的心中豈是真的願意這樣做呢?妹妹,我想你終也能諒解我的苦衷吧?」說到這裡,大虎便把那天晚上去請醫生的經過從頭至尾向小玉訴述了一遍。小玉聽畢,心中真不知是痛是憤,兩手緊緊地環抱著大虎的身子,把臉兒依偎著他的肩頭,哽咽著泣道:「哥哥,我諒解你,我知道你是純潔的,你是可憐的,但是我真想不到醫生的真面目原來就是這樣的,唉……那我真是錯理會了,本來我也曾預料到在今日的世界中那種好心腸的人兒也許已經不會存在了吧,但是我總想讓這絲微弱的希望有變為現實的可能,然而我們所得的結果是什麼呢?結果只是苦了你呀!哥哥,我想想總覺得非常對不住你,真的要如依了你說明天去的話,那麼這種慘事也就不會發生了。」小玉說到這裡,心中真是又悔又恨又是痛,忍不住又失聲哭了。
大虎也吻著小玉的額角哭道:「妹妹,你說這話,我真心痛極了……總之我不怪誰,我只恨造物在作弄我們,造物拆散了我們的家,剝奪了你我的自由,它是我們的仇人、我們的冤家。我們也不知前世作了什麼孽,今生會受到這樣悽慘的報應,同時也不知道我們這一對可憐蟲要在何年何日才能踏上光明的大道,投入幸福的樂園。」
小玉聽了這話,心中也覺得有一陣說不出的難受,過後她忽然仰開身子,用著鼓舞的語調,激動地說:「對,造物是我們的仇人,我們的冤家,但是我們要活,我們還得起來反抗,我們不能盡讓造物的魔鬼去摧殘、壓迫。我們應該拿我們的力,充滿著豐富的生命的力,去打開那光明康莊的大道,去建築那錦繡燦爛的前程。哥哥,你的所以失足,這是那偃蹇的命運之神促成你的,行為雖然不清白,但是你的心靈、你的思想總是永遠純潔的,所以我只勸你以後做個好人,好好地干一番事業出來,替我們姓羅的爭一口志氣,也就是了。」
這一篇真摯的懇切的話語深深地打動了大虎已受創痛的心靈,她給他劈開一個新的眼界來,在那裡他已看到他的將來並不是完全被黑暗掩埋了的,至少還有一線光明、一線希望在等待他,他應該伸出手去抓住它,不要讓它輕易地飛去。他很了解小玉的話,他知道自己的未來還是值得珍貴的,值得重視的。他欣慰地接受了小玉鼓舞的眼光,一道微光掠過他的黑臉,他終於也掛著晶瑩的淚珠笑道:「妹妹,你的話說得對,我應該要好好地做人,過去的事就把它當作了一個夢吧……喔,妹妹,我還沒有問你,媽的靈柩現在放在哪兒呀?」小玉聽他問起了媽,心中只覺一酸,眼淚又撲哧哧地落了下來,哽咽了一下,才說道:「李大嫂熱心幫忙,不然叫我一個女孩兒家怎……」小玉說到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頓了一頓,當即轉過話題道,「現在我已把房屋退租了,家中的家具有的變賣了錢,有的送給了李大嫂,因為明天一早,我就要進王公館去。」
大虎點了點頭,過後又問:「妹妹,媽死的時候說起我些什麼?」
「她老人家在臨死時,只是遺憾地說了一句:大虎,我是見不到你了。旁的就一句也沒有。」
大虎聽了,心中只覺一陣疼痛,他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皮,慢慢地低下頭去,一朵朵燦爛的淚花又開始在他的眼眶邊繁榮起來。
「喂!你這小姑娘!講了這許多話,怎麼還不出去?」獄警在大聲地叱喝了。
兩人驚訝地抬起頭來,小玉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只得含著一滿眶的淚水,又把大虎的手兒緊緊地握了握,說道:「哥哥,那麼我走了,你的心中別難過,以後有機會,我會再來看你的……」說到這裡,喉間早已哽住,長嘆了一聲,那眼淚又像雨點般地落了下來。
「妹妹,你在王公館裡,一切飲食冷熱總得自己小心才是,哥哥一待出獄後,總得想法贖你出來的。」大虎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一朵抑鬱的愁雲把他的黑臉掩蓋了。
在無可奈何下,小玉終於走出了這座陰沉的人間地獄,迎著尖銳的晚風,在她空虛脆弱的心靈中,是激起了一陣無限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