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殘夢斷 · 第六回 萬種惆悵血淚灑西風
那天晚上,大虎和小玉在王公館的花園中分別出來,便在附近一家小客棧里開了一間房間,作為暫時安身之所。這時他孤獨地坐在暗淡的電燈光下,因為菜飯還沒有送進來,一時也覺無聊,便從懷裡取出剛才小玉送他的那隻赤金戒指來,放在桌上隨意地撥弄著玩。一面只是暗暗地思忖,心想我把這隻戒指換了錢來,先去買兩隻雞,雞生了蛋,蛋孵出了,將來又是一群雞,這群雞再生一堆的蛋來,那時我可以開一家蛋行,自己坐在當中,四圍都是雞……大虎呆呆地想到得意的時候,不覺開心得叫了起來:「著呀!著呀!哈哈哈……不發財是沒有日子了……哈哈哈哈……」
這時窗外正有一個老婦走過,聽了這話,也就好奇地偷視了一下,只見桌上一隻焦黃仗亮的金戒指被一個衣衫襤褸的鬍子大漢不住地滾弄著,看樣子似乎有點靠不住,心中想了想,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不覺狡猾地笑了笑,便迅速地溜開。
一會兒,店小二搬著飯菜推門進來,大虎見了,就停住了笑,想著了戒指,忙把它揣在懷裡。店小二看他這樣局促不安的神氣,不免有點懷疑了,但也無所謂,放下了飯菜後,他顧自出去。
那個老婦想定了主意,便從大虎窗邊溜開,走到了自己房門口,一會兒,見店小二過來,便大叫大鬧起來,說道:「我一個金戒指,好好的不見了,不知誰把我偷去了呀?」
店小二聽她這樣說,心中更覺疑惑起來,忙走上去問道:「什麼?戒指?什麼戒指?」
「小小圓圓的一個戒指不見了。」老婦裝模作樣地說。
「在什麼地方丟的?我們客寓雖小,但從來沒有丟過東西。」店主也走過來了,他似乎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
「你們這裡一定有歹人……」老婦故意這樣說。
小二點了點頭,心想一定不錯,便在店主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
「真的嗎?你可別弄錯,那麼快去搜。」店主睜大了眼,詫異地問。
「這是我親眼看見的。」小二肯定地說。
「什麼?有了著落嗎?那麼快去呀!快替我去查呀!」老婦心中暗暗歡喜,她眯了一雙賊眼,幾乎要笑出聲來。
「你別吵,否則我們反而難查了。」店主警告了她一句,便叫了一批家人,和小二、老婦一同向大虎房裡走來。
推進門,大虎正在低頭吃飯,小二搶著便要上去,店主忙把他一手扯住,咳了一聲,又裝出一副笑臉來,才慢步地向大虎桌邊走去。
大虎抬頭見房門口擁進這一群人來,倒是弄得莫名其妙,兩眼定住地望著他們,竟是呆呆地怔住了。
「對不起,剛才小二說你有一隻金戒指,可否請你拿出來看看?」店主軟聲地笑著說。
大虎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來,心中非常憤恨,便站起身子,勃然作色道:「胡說,我憑什麼要拿給你們看?」
「不是的,因為這位老太太方才丟了一個戒指,剛巧你也有一個戒指,所以請你拿出來看看,讓她也死了這條心。」店主假賠笑臉。
大虎瞪了他一眼,怒道:「渾蛋,這算什麼話?你們當我是賊嗎?」
「誰說你是賊?拿出來看看,不就完了嗎?」
「好!看就看吧!不過是的怎麼樣?不是的又怎麼樣?」大虎氣得黑臉也變紅臉了,他的眼睛裡發出了暗綠的光芒,起勁地在店主的臉上掃射著。
「當然不是的,不過既出了事情,大家總得表表心跡,看了之後,我給你點紅蠟燭,放鞭炮賠禮是了。」店主冷冷地一笑。
大虎聽他這樣說,便乾脆地將戒指取出向桌上一放,說道:「看吧,是這個嗎?」
店主把戒指拿過,遞給身後的老婦。老婦看也不看,便點頭道:「正是這個,正是這個。」她相信自己是會勝利的。
大虎見她居然冒認自己的戒指,這真把他氣得一佛轉世二佛升天,圓睜了環眼,把腳向地上猛地一頓,大聲說道:「什麼?你別老瞎了眼,這是我妹妹送給我的。」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回事的。
老婦聽了這話,不覺一愕。店主忙問道:「你妹妹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
「我妹妹叫……」大虎說到這裡,忽又想著自己名譽不好,不能連累妹妹,遂改口道,「你別管……你管得著嗎?」
店主知道他的虛偽,便冷笑一聲道:「哼!看你就不像個好人……來,把他給我吊起來打!」
店主一聲吩咐,許多家人便一擁上前,不由分說把大虎牢牢捉住。大虎欲待掙扎,已經不能,只得大聲罵道:「他媽的,你們這幫奸奴,竟敢這樣無法無天嗎?你……」
店小二不待他說完,便走過去,抬手就是一掌,還吐了他一口唾沫,罵道:「呸!你這不要臉的渾蛋,偷了人家東西,一隻嘴兒還要這樣硬。好吧,回頭可要你的好看。來,把他拖出去!」
大虎被眾人拖出去,接著老婦也帶著勝利的奸笑走出。
受了一頓飽打,大虎就被逐出門外,仰望著茫茫無知的天海,一種無限怨憤的情緒已經充滿在他整個悽愴的心靈。
在第二天晚上,大虎在無法可想之餘,只得再冒險到小玉那兒來,偷偷地爬過花園的圍牆,跳落在花塢的背後,方欲移步,忽聽在恬靜的空氣中,低低地發出一陣清脆悅耳的女子的歌聲來,聽這喉音好像正是妹妹小玉。大虎不覺暗暗說巧,正想大步過去,忽然又有一陣高亢的男子的歌聲繼之而起,這就把他嚇得連連倒退幾步,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定了定神,才探頭向歌聲的來處望去。只見在假山旁邊,有著一對青年男女在慢慢踱步,女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小玉,男的卻是一個西服少年,手臂半環著小玉的纖腰,樣子顯得非常親熱。大虎心想這男子不知是誰,莫非就是這兒的少爺嗎?看情景他好像很愛我妹妹似的,不過有錢人家的哥兒總是靠不住的多,愛你時他會用甜言蜜語來溫存你,不愛你時就乾脆地像牛糞樣一樣一丟了事。況且我妹妹年紀輕,意志力當然非常薄弱,恐怕將來就會上他的大當,那我做哥哥的現在總得先勸勸她,免得後來發生意外變故。大虎暗暗地思忖了一會兒,這時歌聲已經停止,凝眸望去,只見那個西服男子在和小玉低低說話,一會兒便顧自回身去了,剩下小玉卻坐在假山石上折著花兒玩。大虎待那個男子走遠,才敢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走到相近,便開口喊了兩聲「妹妹」。小玉驟然聽見這呼喚,卻驚得抬起頭來呆了一下,一會兒才站起身子,叫了一聲「哥哥」便急急地奔過來。
「妹妹,哥哥今晚又來,你覺得奇怪嗎?但是……我……我真不幸極了。唉!」大虎迎上去,緊緊地擁住了小玉的身子,望著她的略帶驚奇的臉兒,便用著苦澀的調子說出這段話來,說到末了,忍不住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哥哥,你這句話怎麼說?」小玉扳住大虎的肩頭,急得連連跳了跳腳,她的一顆心兒頓時被緊張的情緒包圍了。
「唉,窮人總不是人……」大虎嘆息地說了一句,便拉著小玉的手兒到假山洞邊的石塊上坐下,撫著她的美發,終於是把昨晚的一段經過細細地敘述出來。
小玉聽他說畢,心中真不知是酸是苦,忍不住俯下身子,把臉兒貼在他的腿上,竟是嚶嚶地哭泣起來。
大虎呆了半晌,也覺不勝淒楚,搖了搖頭,一會兒,只得拍著小玉的肩胛,柔聲勸道:「妹妹,你也別傷心,這還有什麼話說?總之,只怪我自己命苦,但是我恨,我恨那些勢利的王八蛋,竟然硬說我是賊,叫我有口難辯。唉,這個世界難道窮人就不該有值錢的東西嗎?」大虎說到這裡,真是又憤又恨,他覺得自己將會像火山一樣地爆裂起來。
小玉泣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把一瞥無限怨抑的眼光投在大虎的黑臉上,嗚咽了一下,才道:「哥哥,我不是傷心別的,我只想我們兄妹倆的命為什麼都這樣苦。你被人家冤枉是賊,我在這兒,你也丫頭,我也丫頭,好像丫頭就不是人,要不是少爺待我好,也恐怕活不下去了。」
大虎聽她說起少爺,便忍不住問道:「你說少爺,是不是就是剛才站在你身邊的那個西服男子?」
小玉聽了這話,不覺驚奇地坐正身子,明眸凝望著他,側著臉兒問道:「哥哥,你怎麼看見?是不是你已經來了一會兒了?」
「是的。」大虎點頭道,「不過有錢人家子弟總是不可靠的多。現在他雖然待你好,但是將來恐怕就會把你忘了的,所以我勸妹妹總得自己謹慎一點,免得以後上他的當。」
小玉聽了大虎這番話,心中當然明白他的好意,但一時又覺非常羞澀,點了一下頭,才低聲地道:「哥哥,你這句話不錯。不過少爺這人對我倒還誠摯,沒有一點虛偽的樣子,他還教我讀書認字,這一點我倒非常感激他。」
大虎欣慰地一笑,一會兒也不禁羨慕地道:「妹妹,那你可比我幸福得多了。」
小玉聽他這樣說,心中也不知怎的只覺一陣心酸,止不住竟已流下淚來,搖了搖頭,悲聲地勸道:「哥哥,你別這麼說,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你不也是很幸福的人嗎?如果你將來發達了,那妹妹的心中又是多麼安慰呀,就是泉下的爸媽一定也會含笑瞑目了。」
大虎聽了這話,心中真把小玉感激得無可形容,猛可伸開兩手,把她身子緊緊抱住,吻了她一下額角笑道:「但是身邊……唉!」過後忽又決然地道,「好吧,反正是一條命,那我一個人就去闖闖看,闖得好便好,闖得不好也就完了,現在我走了,妹妹,你好好地保重吧!」
大虎說著,便顧自站起身來。
小玉瞧他這樣,這就急得連連把他衣袖扯住,哭著勸道:「哥哥,你不能這樣,你應該做好人,你明晚再來,我跟少爺說明白了,他也許會幫助你的。」
大虎看了她一眼,不覺冷笑了一聲道:「笑話,有錢的人會瞧得起我們窮人嗎?況且我又跟他不認識,這怎麼能讓人家來幫助我呢?再見吧。」說著,便扳開小玉的手,回身要走。小玉不肯,忙走上一步,又把他的手臂拉住,哭著叫道:「哥哥,你這樣走,你是逼我死!哥哥,你可憐我,就聽從了我的話吧!」
「快別這樣!」正在這時,忽然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夜的空氣中蕩漾起來,這就把二人驚得回過臉來,凝眸望去,只見仲明已撥開花叢向這兒走過來,臉上微微地帶著笑容。小玉猛可記得他剛才是拿歌譜去的,自己為了和哥哥談話,倒把這事忘了,但是現在這秘密竟被他撞穿了,雖然看他神情不會有什麼惡意,不過心中總覺得有點著慌。同時一邊的大虎也是嚇得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兩眼定住著,竟是呆呆地怔住了。仲明見二人這副木然的神情,便走近他們的身邊,柔和地笑道:「你們別怕,你們的事情,我都聽明白了,我可以幫你的忙。」
原來仲明進去拿了歌譜便急急到花園裡來,走到原處卻不見小玉的人影,心中不覺奇怪起來。正待開口要喊,忽然聽得假山邊有人在說話,仲明好奇地走到花叢背後,凝眸望去,只見小玉在山洞邊和一個襤褸的鬍子大漢並坐在一起,樣子很親熱。
這瞧在仲明的眼裡,心中就更覺稀奇起來。這時大虎正在敘述戒指被騙的一段事情,仲明便作興躲在花叢背後靜靜地聽他們說下去,待他說完,心中也覺不平,後又聽了小玉的話,才知道他們原是兄妹。不過那個鬍子大漢好像有點面熟,但一時也記不起在哪兒見過。仲明立了好一刻時候,直到大虎起身要走,小玉拉住求他的當兒,才挺身走出。
這時小玉聽了這話,不覺轉驚為喜,俏眼兒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一面便移臉對大虎道:「哥哥,這就是我們的少爺。」
「少爺。」大虎也寬心地叫了一聲,他的黑臉上掠過一道微光,他覺得有錢的人並不是個個都像他想像中那樣的,他已看見一線光明在向他招手了。
「用不著這樣稱呼,你就叫我王仲明好了。」仲明搖了搖頭說。小玉在旁聽了,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大虎心中自然更覺佩服。
這時仲明已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用自來水筆簌簌地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便交給大虎說道:「我現在給你一張名片,你明天到寶興路大達工廠去見他們管工的張先生,他一定會想法子安插你的。」說到這裡,又摸出十元錢來,一併塞在他的手裡,說道,「這幾個錢,你先拿去用吧。」
大虎把手一縮,不肯接受,兩眼含著無限感激的目光,凝望著仲明,搖頭說道:「少爺,你已經薦我的生意,怎麼還可以拿你的錢呢?」
「你別這樣說,人類有互助的義務,這幾個錢,在我算不了什麼,在你卻有很大的用處,你收下吧。」仲明說著又要把錢給他,但大虎還是推著不敢收。
小玉見仲明肯這樣仗義,一顆芳心真是又喜悅又感激,見哥哥不敢受,便走過勸道:「哥哥,少爺給你,就收了吧。」
大虎見妹妹這樣說,才只得紅著臉兒,接了過來,向仲明彎了彎腰,謝道:「謝謝少爺——王仲明少爺。」
「不必說謝。」仲明搖頭道,「現在你先去棲棲身,以後有好的生意,我再會介紹你的……喔,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羅大虎。」大虎恭敬地答道,他對於今天的遭遇是感到意外驚奇。
「哦,那麼你去吧。」仲明向他揮了揮手。
大虎應了一聲,又再三道了謝,一面向小玉說了一聲再見,才轉身穿花而去。
小玉待他走遠,便情不自禁地移過身來,把仲明的身子緊緊抱住,明眸脈脈地凝望著他,感激地道:「仲明,你真是太好了,我可不知要怎樣感謝你才是。」
仲明用手撫著她的面頰,笑道:「小玉,你怎的又這麼說了?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人類本有互助的義務,況且你的哥哥又是我的……」
小玉聽他說到這裡,便紅著臉兒向他啐了一口,但忍不住自己也哧哧地笑了。
「小玉,你幹嗎啐我?你可知道我說些什麼呀?」仲明故意問道。
小玉推開他身子,秋波向他睃了一眼,嬌羞地道:「你還有什麼好話嗎?」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好話呢?那麼你以為我要說什麼呀?」
小玉怕羞說不出口,只得向他逗了一個白眼,回了聲:「不知道。」便顧自轉過身去,把眼光投向別處。
「小玉,你的良心倒好,我替你幫了忙,你卻給我瞧嘴臉。唉,好人總做不得,好吧,我先走了,留在這裡,免得再惹你生氣。」仲明說著,便有意裝作回身要走的模樣。
小玉聽他這樣說,這就急得連連回過身來,一把將他拖住,柔聲地道:「仲明,你又多心了,我和你生氣什麼?你待我這樣好,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仲明,你要走,我們一塊兒走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明天還要一早起來。」
「哎,這才像話。」仲明點了點頭,移臉對她一笑。
小玉含笑不答,低頭見他手中握著一卷白紙,便問道:「這張就是歌譜嗎?」
「是的,現在我們進去瞧吧。」仲明說著,便挽著小玉的手兒踏著原路回去。
在迷茫的夜色中,一忽兒,兩人只剩了一點模糊的黑影。
是一個陰雲的早晨,周子廉因為大達工廠今天要開董事會,便不得不在九點鐘模樣坐車前去,走進廠門,看見一群工人在擁著老虎車搬運貨物。子廉也隨意地逗了一瞥,忽然若有所見,便立定身子特別注視了一下,原來前年搶自己錢的那個大鬍子強盜也雜在工人當中搬貨,這瞧在他的眼裡,就不由得驚愕失措,一顆心兒頓時就像吊水桶般地七上八下起來,便急急轉身,踏上走廊。走了沒有幾步,只見經理施以康迎面走來,子廉便伸手一把將他拖住,漲紅著臉,劈頭就說:「施先生,今天董事會不能開了,就是要開,我先缺席。」
「為什麼?」經理站住,不懂地問。
子廉把眼光向四周一溜,便湊近身子,低低地向他耳語幾句。
經理睜大了眼,也有點愕然了,就差人去叫工頭。一會兒,工頭喚到,恭敬地叫了聲:「經理先生,周先生。」
經理點點頭,便近前向他低低地吩咐了幾句。工頭向大虎望了一眼,遂應著,回身退去,走到管籌處,檢點了大虎的工籌,又拿了幾毛錢,走向大虎的身邊,叫了一聲:「羅大虎!」
大虎正在卸笨重的貨物,聽見喚呼,忙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汗珠,工頭就把錢給他,說道:「你現在可以回去,明天不必來了。」
大虎聽了這話,倒是弄得莫名其妙,一種無限惶恐的情緒開始在他的心裡茁長起來。他放掉了手中的貨物,不免呆呆地怔住了一下,好一會兒才顫聲地問道:「先生,是不是我做錯了事?」他覺得自己的心已被不幸的命運的巨指搔痛了。
「那倒不是。」工頭遲疑了一下說。
「那麼為什麼不要我做呢?」大虎絕望地說。他看見一種莫名的恐怖張著翅兒在他的四周飛翔,他知道又是一條生路被堵塞了。
工頭也很同情他,悲惜著他的乖舛的命運,他搖了搖頭,帶著苦澀的調子答道:「這是經理的命令,說你以前做過壞事,我也沒有辦法幫你的忙。」說到這裡,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顧自走開了。
這幾句話好像一瓢冷水樣地對著大虎當頭潑下來,一下子把他心上的余火全澆熄了。他做夢也想不到,才工作了三天,就會發生這樣不幸的事。他更想不到一個不得已而失足的人,社會竟會像這樣惡意地遺棄他,而不容他有改過的機會,寧願把他擲入在黑暗的深淵裡,讓他永遠在一條墮落的路徑上彷徨,在無價值的犧牲下,去了他的一條值得珍貴的青年的生命。
一朵朵慘澹的愁雲是填滿了這片奄奄一息的天空,膽怯的太陽已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剩下的只有一陣尖銳而帶有寒意的晨風,在沉默的宇宙中行使著它的霸權,大地上沒有光,被籠罩著的就是一陣陰沉淒涼的色彩。這時大虎已絕望地走出大達工廠的大門,孤寂地躑躅在這條冷清的街頭。一陣陣的悲哀滲入了他那顆空虛的心靈,失望和憤恨激起他心中無限的慘痛,沉重的步子踏在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不免帶有一點搖晃的姿勢。他覺得自己已進入了一個黑暗的世界,許多獰笑的歪臉惡狠狠地在向他逼來,他畏怯地用手遮住了臉,好像在和什麼可怖的幻象掙扎似的。
前途是那樣渺茫,青年之火是早被無情的冷水所澆滅了,眼前橫著一片無邊際的黑暗,周圍很是靜寂,好像一切生物都已消滅了似的,在這茫茫的天地間,他究竟走向什麼地方去?他徘徊著,永遠地徘徊著。
也不知走過了多少路,卻給他轉入了一條稍微熱鬧點的街道,他也覺得四周是溫暖了不少。經過一家小酒店,突然一個主意把他抓住了,他就毫不遲疑地跨了進去,揀了一隻座位坐下,便喊了半斤黃酒,買了一包花生米,獨個兒自斟自喝起來。
一會兒,門外走進一個藍布短衫的青年男子來,眼光向四周一掃,忽然看見大虎,便急急走上,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大虎,你還認識我嗎?」
大虎一愕,忙抬起頭來,定睛一瞧,不覺哈哈地笑了起來,站起身子,和那男子緊緊地握了一陣手,笑道:「哦,我當誰?原來是劉三哥,來來,這兒吃酒。」說著,便拉著他在旁邊一條長凳上坐下,又去添了一副杯筷,替他斟了酒。
劉三握著酒杯,向他打量了一下,問道:「你出了事情,我們多麼替你難過,但一眨眼已是一年多了,現在好嗎?」
大虎喝了一口酒,淡淡地笑道:「好,無家可歸,你看好嗎?你呢?」
劉三把眉兒一皺,剝了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嚼著,說道:「還不是窮混?現在總算在一家戲院子裡做個小事情,湊合湊合。」
「你還好,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大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有點彷徨,好像風中的落葉一樣。
劉三想了一想,便慷慨地道:「那麼乾脆地就住到我那兒去。」
「這怎麼好?我怎能打攪你?」大虎感激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都是自己弟兄,我有就是你有,還管得這一套?假使你願意的話,我還可以替你在戲院子裡找點事情做做,你看怎樣?」劉三懇切地說,他的聲音非常柔和,裡面帶了感情而顫動著。大虎聽了這話,心中真是感激得無可形容,猛可地握住了他的手,幾乎要淌下淚來,凝望了半晌,才道:「劉三哥,你肯這樣幫助我,那叫我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大虎,你別這麼說,我希望你報答幹嗎?只要你能好好地做人,那我的心中也是很安慰的。」
大虎沒有話說了,他只是呆呆地注視著他,他知道劉三又把一線光明給他帶來了,他在虔誠地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