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全譯 · 九 歌
《九歌》是屈原的作品。
《九歌》原是楚國流傳很久的古代樂曲。相傳是夏啟從天上偷下來的。屈原這組詩歌是借用這一曲名。
《九歌》的創作與楚國原始的巫術宗教有密切的關係。王逸說，楚國南方沅湘一帶地方民間風俗相信鬼神，喜歡祭祀，祭祀時必定奏樂歌舞來娛樂鬼神。屈原被流放在這一帶，模仿這種祭歌形式，創作了《九歌》之曲。朱熹認為是屈原對南楚祭歌修改加工，「更定其詞」（《楚辭集注》），但不論哪種情況，《九歌》中屈原塑造的一系列鬼神形象，就是這種原始巫術宗教的反映。
《九歌》一共分十一章，可分三類。1.祭歌 ：《東皇太一》《禮魂》。2.戀歌：《東君》與《雲中君》，《大司命》與《少司命》，《湘君》與《湘夫人》，《河伯》與《山鬼》。3.輓歌：《國殤》。第一類中，《東皇太一》是迎神曲，迎的神就是東皇太一。《禮魂》是送神曲。第二類是四對自然神。第三類是人鬼。
從《九歌》的內容和形式看，似已具賽神歌舞劇的雛形。《九歌》中扮神的巫、覡，在宗教儀式、人神關係的紗幕下，表演著人世間男女戀愛的活劇。這種男女感情的抒發，是很複雜曲折的：有思慕，有猜疑，有歡樂，有悲痛，有哀思。
這些鬼神的形象是很美的，有強烈的藝術魅力。作者同神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自由而真摯地描寫他們的戀愛生活，表現他們美好的內心、豐富的感情，以及像人一樣的喜怒哀樂。因此，作品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氣息，優美豐富的想像，莊嚴富麗、曲折哀婉的情調，五彩繽紛的畫面，活潑流暢的節奏，語言精美，韻味雋永，有一種深切感人的力量。
東皇太一1
本篇是祭祀天神中最尊貴的神伏羲的祭歌。
吉日兮辰良，2吉祥日子好時光，
穆將愉兮上皇。3恭恭敬敬祭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4玉鑲寶劍手按撫，
璆鏘鳴兮琳琅。5全身佩玉響丁當。
瑤席兮玉瑱，6玉鎮壓在瑤席上，
盍將把兮瓊芳。7鮮花供在神座旁。
蕙餚蒸兮蘭藉，8獻上祭肉蘭蕙墊，
奠桂酒兮椒漿。9置上桂酒椒子湯。
揚枹兮拊鼓，10高舉鼓槌猛擊鼓，
疏緩節兮安歌，11輕歌曼舞節拍疏，
陳竽瑟兮浩倡。12竽瑟齊奏歌聲揚。
靈偃蹇兮姣服，13華服巫女翩躚舞，
芳菲菲兮滿堂。14芳香馥郁滿殿堂。
五音紛兮繁會，15各種音調成交響，
君欣欣兮樂康。16東皇太一喜洋洋。
1〔東皇太一〕《章句》：「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云東皇。」《漢書·郊祀志》：「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據聞一多考證，東皇太一即伏羲。伏羲是苗族傳說中的人類始祖，也是最尊貴的天神。（見《文學遺產》1980年第一期）2〔辰良〕即良辰。好的時辰。3〔穆〕虔誠，恭敬。〔將〕願，請。〔愉〕這裡是使動用法，使……快樂。〔上皇〕即東皇太一。《章句》：「上皇，謂東皇太一也。」4〔珥〕（ěr）劍把。玉珥，玉鑲的劍把。5〔璆〕（qiú）璆鏘，佩玉的撞擊聲。〔琳琅〕美玉。6〔瑤〕 美玉。〔瑱〕同「鎮」。玉鎮，用玉制的鎮壓坐席的器具。7〔將〕拿著。與「把」同義。〔瓊芳〕玉色的花。8〔蕙餚〕《章句》：「以蕙草蒸肉也。」〔蒸〕進獻。《補註》：「蒸，進也。」〔藉〕指墊底用的東西。蘭藉，用蘭草墊底。這句說，獻上蘭草墊著的用蕙草包著蒸的祭肉。9〔奠〕放置。《說文》：「奠，置祭也。」〔漿〕一指薄酒，一指飲用的湯。椒漿，椒子做的湯。10〔枹〕（fú）鼓槌。〔拊〕擊。11〔疏緩節〕指音樂的節拍稀疏緩慢。〔安歌〕指歌聲隨著節奏的疏緩而平穩。12〔竽〕古樂器名。笙類，三十六簧。〔瑟〕古樂器名，琴類，二十五弦。〔倡〕同「唱」。浩唱，高聲歌唱。13〔靈〕《章句》：「靈，謂巫也。」指祭神的巫女。《通釋》：「靈，東皇太一之神。」兩說皆通。現取前說。〔偃蹇〕翩躚起舞。《章句》：「偃蹇，舞貌。」〔姣〕美好的。14〔芳菲菲〕指蕙、蘭、桂、椒和起舞的巫女們散發的香氣。15〔五音〕《章句》：「五音，宮、商、角、徵、羽也。」〔紛〕豐富的。〔繁會〕錯雜，交響。16〔君〕指東皇太一。《補註》：「五臣雲，君，謂東皇也。」
〔說明〕近人聞一多、鄭振鐸等認為：《東皇太一》這篇應是《九歌》這組祭神樂歌中的迎神曲。（見《中國社會科學》1980年第四期。）
雲中君
從本篇開始，《禮魂》除外，都是娛神的節目，或侑神的樂章。八章戀歌，表演的是四對自然神悲歡離合的故事。《雲中君》與《東君》是一對，《東君》寫的是太陽神，《雲中君》寫的就是月神。
浴蘭湯兮沐芳，1沐浴著芳香四散的蘭湯，
華采衣兮若英。2穿上那鮮艷華麗的衣裳。
靈連蜷兮既留，3神靈啊迴環降臨我身上，
爛昭昭兮未央。4閃耀無窮盡的燦爛光芒。
謇將憺兮壽宮，5參加祭祀你將降臨神堂，
與日月兮齊光。璀璨的光輝與日月爭光。
龍駕兮帝服，6乘駕龍車穿著天帝服裝，
聊翱遊兮周章。7你在天上翱翔週遊四方。
靈皇皇兮既降，8神靈啊光燦燦已經降臨，
猋遠舉兮雲中。9忽然又遠遠地躲進雲中。
覽冀州兮有餘，10你的光芒遍及九州有餘，
橫四海兮焉窮。你的蹤跡縱橫四海無窮。
思夫君兮太息，思念你啊令人聲聲嘆息，
極勞心兮仲忡。盼望你啊使人憂心忡忡。
1〔沐〕洗頭。〔芳〕指香的水。2〔英〕花朵。《通釋》：「英，花也。」3〔靈〕指女巫。《章句》：「靈，巫也。」〔連蜷〕《通釋》：「迴環貌。」〔留〕指降神。神留在巫的身上。《集注》：「既留，則以其服飾潔清，故神悅之，而降依其身，留連之久也。」4〔爛〕《集注》：「光貌。」〔昭昭〕光明。爛昭昭，指月神降臨時顯現出的燦爛光輝。〔未央〕無窮無盡。《章句》：「無極也。」5〔謇〕發語詞。〔憺〕（dàn）安定。〔壽宮〕《集注》：「壽宮，供神之處。」神室。6〔龍駕〕龍駕的車。《集注》：「龍駕，以龍引車也。」〔帝服〕天帝五彩的衣服。郭沫若《屈原賦今譯》：「原作『帝服』，案指五方帝之服。言服有青黃赤白黑之五彩。」7〔翱遊〕意同「翱翔」。〔周章〕周流。8〔靈〕指月神。《集注》：「靈，謂神也。」〔皇皇〕猶「煌煌」。光明的樣子。9〔猋〕（biāo）很快地。10〔冀州〕中國的代稱。據《尚書·禹貢》古代中國劃分為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冀州為九州之首，所以代表全中國。
〔說明〕關於這首詩祭祀的對象還有三種說法：第一，王逸認為寫的是雲神。第二，清代徐文靖《管城瑣記》認為是寫雲夢澤水神。第三，聞一多《什麼是九歌》認為是寫雲中郡地方神。
湘 君
本篇和《湘夫人》寫的是湘水配偶神。這篇是巫扮女神湘夫人的獨唱，唱辭中表達了湘夫人盼望湘君到來的複雜感情。
君不行兮夷猶，1湘君你猶豫不前為哪樁，
蹇誰留兮中洲。2誰把你留在洲中使我想。
美要眇兮宜修，3修飾好美麗容貌來接你，
沛吾乘兮桂舟。4我乘上桂木龍舟快啟航。
令沅湘兮無波，5我不准沅江湘江興風浪，
使江水兮安流。6令長江平平靜靜向前淌。
望夫君兮未來，7盼望你啊為什麼總不來，
吹參差兮誰思。8吹參差啊你說我把誰想。
駕飛龍兮北征，9乘著那飛快龍舟往北行，
邅吾道兮洞庭。10我掉轉船頭又駛向洞庭。
薜荔柏兮蕙綢，11薜荔飾船艙蕙草飾幕帳，
蓀橈兮蘭旌。12蘭草飾旌旗蓀草飾船槳。
望涔陽兮極浦，13眺望涔陽浦口遙遠地方，
橫大江兮揚靈。14飛舟橫渡大江神采飛揚。
揚靈兮未極，心盼望神遠馳永無盡頭，
女嬋媛兮為余太息。15妹妹聲聲嘆息為我悲傷。
橫流涕兮潺湲，16止不住滾滾熱淚腮邊淌，
隱思君兮陫側。17暗暗地思念你啊愁斷腸。
桂棹兮蘭枻，18桂木的棹啊木蘭做的槳，
斫冰兮積雪。19劃破像層冰積雪的水光。
采薜荔兮水中，20迎湘君好像水中采薜荔，
搴芙蓉兮木末。21上樹梢攀摘荷花也這樣。
心不同兮媒勞，22兩人啊心兒不同媒徒勞，
恩不甚兮輕絕。23彼此間恩愛不深易輕拋。
石瀨兮淺淺，24流啊水在石間急速地流，
飛龍兮翩翩。25搖啊船在水上飛快地搖。
交不忠兮怨長，26相交不忠貞怨恨必然深，
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27說話不算數還說沒空閒。
朝騁騖兮江皋，28清晨我奔波江岸不辭勞，
夕弭節兮北渚。29傍晚啊停宿小島心煩躁。
鳥次兮屋上，30堂屋上一群小鳥在棲息，
水周兮堂下。31堂屋下淙淙流水在環繞。
捐余玦兮江中，32我要把玉佩拋到江里去，
遺余佩兮醴浦。33我要把瓊琚丟在澧水旁。
采芳洲兮杜若，34我採摘香花香草香島上，
將以遺兮下女。35要送給我身旁的好姑娘。
時不可兮再得，36美好的時辰一去不復返，
聊逍遙兮容與。37我暫且自由自在度時光。
1〔君〕指湘君。下同。《章句》：「君，謂湘君也。」〔夷猶〕《章句》：「猶豫也。」2〔蹇〕發語詞。〔中洲〕《章句》：「中洲，洲中也。水中可居者曰洲。」3〔要眇〕《章句》：「好貌修飾也。」聞一多《怎樣讀九歌》：「瞇目媚視貌。」也可通。〔宜修〕善於修飾。按，這句應理解為湘夫人為了迎接湘君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4〔沛〕船走得快的樣子。〔桂舟〕用桂木做的船，取其芳香。下文的蓀橈、蘭旗、桂櫂、蘭枻都與此同義。《山帶閣注》：「待神不來，故以舟往迎。」5〔沅〕〔湘〕兩條水名。在洞庭湖的南面流入湖中。6〔江〕長江。7〔夫〕語助詞。8〔參差〕《集注》：「洞簫也。」疑非是。這是竹管編排成的樂器，又叫排簫。因為形狀像鳳翅參差不齊，所以叫參差。〔誰思〕等於說想念誰。9〔飛龍〕指龍舟。林庚《中國歷代詩歌選》：「湘夫人因湘君沒有來，便轉道沿洞庭湖北行。」10〔邅〕（zhān）迴轉。11〔薜荔〕香草。〔柏〕〔綢〕聞一多《楚辭校補》：「柏，帕的假借字，旌旗的總名。綢，是纏旗杆用的。一說，柏是船艙的壁。戴震《屈原賦注》：「柏，王《注》云：『榑壁也。』劉成國《釋名》云：『榑壁、以席榑著壁也。』此謂舟之閣閭壁矣。」綢是的假借字，是帳幕。朱季海《楚辭解故》：「綢，當讀為幬。《釋訓》：『幬謂之帳。』《釋文》：『幬，又作蜩。』楚亦謂帳為幬，與漢人語同耳。」現取後說。柏，一本作拍。12〔橈〕船槳。〔旌〕用羽毛裝飾的旗子。13〔涔〕（cén）水名。涔陽，涔水的北岸。今湖南澧縣有涔陽浦，在洞庭湖和長江之間。〔極浦〕遙遠的對岸。14〔揚靈〕神馳遠眺。15〔女〕設想為湘夫人身邊的侍女。〔嬋媛〕指由於內心的關切而表現出牽持不舍的樣子。《集注》：「眷戀牽持之意。」16〔潺湲〕（chán yuán）形容淚流不止。17〔陫側〕內心憂痛。《補註》：「隱痛也。」18〔棹〕長的船槳。〔枻〕（yì）短的船槳。19〔積〕擊的假借字。〔冰〕〔雪〕比喻水光空明澄澈，像冰雪一樣。20〔薜荔〕長在陸上的香草。21〔搴〕摘取。〔木末〕樹梢。22〔心不同〕是湘夫人認為湘君與自己不同心。〔媒勞〕媒人只是徒勞。23〔恩不甚〕意思是恩愛不深。按，這兩句是湘夫人久候不至，對湘君的怨望。24〔石瀨〕石間的急流。《補註》：「《文選》注云，石瀨，水激石間，則怒成湍。」25〔翩翩〕形容船行馳輕快的樣子。26〔怨長〕怨恨深長。27〔不信〕不踐約。28〔騁騖〕奔走。〔皋〕（gāo）水邊的地。29〔弭節〕慢慢停下來。〔北渚〕洞庭湖北岸的小洲。30〔次〕棲止。31〔周〕環流。32〔玦〕（jué）一種玉制的飾物。33〔佩〕指瓊琚等身上的佩玉。玦、佩可能都是湘君的贈物。〔醴〕同「澧」，水名，由湘南澧縣納涔水而入洞庭湖。澧浦，澧水的岸邊。此句一本無「遺」字。34〔杜若〕香草。35〔下女〕設想為身邊的侍女。36〔時〕指以前和湘君在一起的美好時光。37〔容與〕《章句》：「遊戲貌。」這裡是從容寬緩的意思。
湘夫人
這是寫湘水女神的詩。本篇由巫扮男神湘君獨唱。辭中表達湘君思念湘夫人，望而不見，遇而無因的心情。
帝子降兮北渚，1湘夫人已經來到北洲上，
目眇眇兮愁予。2不見她望眼欲穿心憂傷。
嫋嫋兮秋風，3秋風輕輕吹拂天氣初涼，
洞庭波兮木葉下。4樹葉凋零洞庭微波蕩漾。
登白兮騁望，5站在白草坡縱目遠望，
與佳期兮夕張。6與夫人約會在今天晚上。
鳥何萃兮中？7為什麼山鳥聚集水草中？
罾何為兮木上？8為什麼魚網張在樹梢上？
沅有茝兮醴有蘭，9沅水有茝草澧水有蘭花，
思公子兮未敢言。10湘夫人思念你啊無法講。
荒忽兮遠望，11我盼啊神思迷惘向遠望，
觀流水兮潺湲。12隻看到沅水澧水慢慢淌。
麋何食兮庭中？13為什麼麋鹿尋食庭院中？
蛟何為兮水裔？14為什麼蛟龍遊戲河岸上？
朝馳余馬兮江皋，15清晨我打馬奔馳大江邊，
夕濟兮西澨。16傍晚我渡到大江西岸旁。
聞佳人兮召予，17我聽說湘夫人啊來相召，
將騰駕兮偕逝。18我將駕著飛車同她前往。
築室兮水中，19我們把房屋建築在水中，
葺之兮荷蓋。20還要用荷葉蓋在屋頂上。
蓀壁兮紫壇，21蓀草做牆壁紫貝鋪庭院，
播芳椒兮成堂。22四壁上塗飾香椒做廳堂。
桂棟兮蘭橑，23木蘭做屋椽桂木做屋樑，
辛夷楣兮藥房。24辛夷做門框白芷做臥房。
罔薜荔兮為帷，25薜荔草編織成為大帳幔，
擗蕙櫋兮既張。26香蕙草做成隔扇已拉上。
白玉兮為鎮，27用雪白的美玉做成席鎮，
疏石蘭兮為芳。28各處陳設石蘭一片芳香。
芷葺兮荷屋，29荷葉屋頂再把香芷蓋上，
繚之兮杜衡。30芬芳杜衡繚繞房屋四方。
合百草兮實庭，匯集各種香草充實庭院，
建芳馨兮廡門。31各色香花陳列門前走廊。
九疑繽兮並迎，32九疑山的眾神紛紛降臨，
靈之來兮如雲。33為迎接湘夫人神靈如雲。
捐余袂兮江中，34我把那外衣拋到江中去，
遺余褋兮醴浦。35我把那內衣丟在澧水旁。
搴汀州兮杜若，36我採摘香花香草小洲上，
將以遺兮遠者。將送給遠方人兒好姑娘。
時不可兮驟得，美好的時辰一去不再得，
聊逍遙兮容與。我暫且自由自在度時光。
1〔帝子〕《集注》：「帝子，謂湘夫人。」2〔眇眇〕形容極目遠望、望眼欲穿的樣子。〔愁予〕使我痛苦、憂愁。3〔嫋嫋〕（niǎo）微風吹動的樣子。4〔木葉〕樹葉。5〔〕（fán）秋天長的草。〔騁望〕縱目遠望。〔登白〕指站在長滿白草的小洲上。，王夫之疑為之誤。6〔佳〕《集注》：「佳，佳人也。謂夫人也。」〔期〕約會。〔張〕鋪張陳設。夕張，是說將要在晚上陳設起來。7〔萃〕聚集。〔〕水草的一種。此句一本無何字。8〔罾〕（zēng）捕魚的網。9〔茝〕（zhǐ）即白芷。10〔公子〕《集注》：「公子，謂湘夫人也。帝子而又曰公子，猶秦已稱皇帝，而其男女猶曰公子、公主，古人質也。」11〔荒忽〕同「恍惚」。形容神思迷惘。《山帶閣注》：「荒忽，思極而神迷也。」12〔潺湲〕指水緩慢流動。13〔麋〕（mí）一種像鹿、比鹿大點的動物。14〔水裔〕水邊。15〔江皋〕江邊的高地。16〔澨〕（shì）《山帶閣注》：「澨，水涯。」17〔佳人〕《集注》：「謂夫人也。」〔予〕指湘君。18〔騰駕〕駕著車奔騰，形容車行極快。〔偕逝〕指湘君想與湘夫人一同前往。19從這句開始直至「靈之來兮如雲」都是湘君設想的與湘夫人會面後共同生活的情境。20〔葺〕用草蓋房子。〔荷蓋〕用荷葉蓋在屋頂上。21〔蓀壁〕用蓀草做的牆壁。〔紫壇〕用紫貝鋪砌的庭院。《集注》：「紫，紫貝也。紫質黑點。壇，中庭也。」22〔播〕《集注》：「播，布也。」〔成〕同「盛」。塗飾的意思。〔成室〕指用椒塗飾室內牆壁。這是古代的習俗，取其溫暖、芳香而多子。23〔棟〕屋樑。〔橑〕（liáo）屋椽。24〔辛夷〕木蘭花的花蕾入藥名。在古漢語中，辛夷也指玉蘭花，木有香氣。〔楣〕門上的橫木。這裡代門框。〔藥〕香草名。即白芷。〔房〕指臥房。25〔罔〕同「網」。編織。《集注》「罔，結也。結以為帷帳也。」26〔擗〕（pì）《通釋》：「析也。」分散。 〔櫋〕（mián）室中隔扇，相當於現在的屏風。古代叫屋聯。蕙櫋，用蕙草編織成的屏風。《章句》：「擗析以為屋聯盡張設於中也。」〔既張〕指隔扇已經分散拉開，陳設好了。27〔鎮〕壓坐席的器具。28〔疏〕分散陳列。〔石蘭〕香草名。29〔芷葺〕用芷草加蓋在荷葉屋頂上。30〔繚之〕指房屋四周香草繞屋生長。31〔廡〕（wǔ）《集注》：「廡，室下周屋也。」即走廊。《山帶閣注》：「藥房以上，言築室之具；罔薜荔四句，言室中所陳；芷葺以下，又言室上下內外之裝束也。」32〔九疑〕指九疑山的眾神。〔繽〕紛紛。33〔靈〕指眾神。〔如雲〕形容神很多。按，以上都是湘君一種美好的幻想。湘夫人並沒有來，幻想消失了，怨望的心情產生了。34〔袂〕（mèi）《方言》：「復襦謂之筩褹，或作袂。」郭璞註：「褹即袂字耳。」《字林》：「袂，復襦也。」復襦有里子，指外衣。35〔褋〕（dié）沒有里子的內衣。《方言》：「禪衣，江淮南楚之間謂之褋。」《說文》：「衣不重曰禪。」段玉裁註：「此與重衣曰復為對。」這裡「袂」「褋」對舉成文。褋即禪衣，無里的內衣，指貼身汗衫之類。袂褋可能是湘夫人贈送給湘君的愛情信物。把自己的衣服送給情人，是古代女子愛情生活中的習慣。如《左傳·宣公九年》：「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通於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戲於朝。」衵服即衣。醴，通澧，澧水。36〔搴〕採集。〔汀洲〕水中平地。
〔說明〕對以上寫的湘水二神，有幾種說法：第一，顧炎武《日知錄》認為湘水二神是配偶神，與神話傳說無關。第二，《集注》本韓愈說，湘君為娥皇，湘夫人為女英：「娥皇正妃，故稱君。女英自宜降稱夫人也。」第三，有人認為湘君即舜，湘夫人即舜妃，堯之二女娥皇女英。如《禮記·檀弓》：「舜崩於蒼梧之野，蓋二妃未之從也。」鄭玄註：「《離騷》（指的是《楚辭》）所歌《湘夫人》，舜妃也。」夫人與君對舉，湘君即舜。又晉張華《博物志》、唐司馬貞《史記索引》也持此說。
大司命
大司命是主宰整個人類生命的神。本篇由男巫扮神，女巫伴唱。
廣開兮天門，（男）趕快把那天門大大打開，
紛吾乘兮玄雲。1我要乘濃濃的烏雲下來。
令飄風兮先驅，2我命令旋風做我的先導，
使雨兮灑塵。3令暴雨灑除那空中塵埃。
君迴翔兮以下，（女）你盤旋著已經降臨下界，
逾空桑兮從女。4我越過空桑山跟隨你來。
紛總總兮九州，5（男）九州里有人眾千千萬萬，
何壽夭兮在予。他們的壽和夭由我主宰。
高飛兮安翔，（女）我們倆高高地安閒飛翔，
乘清氣兮御陰陽，6乘著清明之氣駕御陰陽。
吾與君兮齊速，7我和你恭敬地迎接上帝，
導帝之兮九坑。8引導上帝靈威來到世上。
靈衣兮被被，9 （男）我身上的神衣徐徐飄動，
玉佩兮陸離。10我腰間的玉佩閃閃發光。
一陰兮一陽，11靈光忽隱忽現若有若無，
眾莫知兮余所為。12誰也不知道我所作所為。
折疏麻兮瑤華，13（女）我要折下神麻玉色的花，
將以遺兮離居。14將送給隱者他遠離開家。
老冉冉兮既極，15人老了漸漸地趨向垂暮，
不寑近兮愈疏。16不親近大司命更加生疏。
乘龍兮轔轔，17大司命乘龍車轟轟隆隆，
高馳兮沖天。18迅速地奔馳向高高天空。
結桂枝兮延佇，19我編結桂樹枝徘徊盼顧，
羌愈思兮愁人。20越想他越使我思慮無窮。
愁人兮奈何，21憂愁啊真使人毫無辦法，
願若今兮無虧。只願他像現在自己珍重。
固人命兮有當。22本來啊人壽命各有短長，
孰離合兮可為？23生和死誰又能主宰操縱？
1〔紛〕盛多的意思。這是「玄雲」的定語，提到主語之前。這是《楚辭》中常見的句型。〔玄雲〕烏雲。2〔飄風〕《集注》：「迴風也。」3〔雨〕《集注》：「暴雨也。」〔灑塵〕以水除去空中的塵埃。4〔空桑〕神話中的山名。《補註》：「《山海經》云：『東曰空桑之山。』《注》云：『此山出琴瑟材。』《周禮》：『空桑之琴瑟』是也。」〔女〕同「汝」。指大司命。5〔紛總總〕盛多的意思。這裡指人數眾多。6〔清氣〕《集注》：「謂輕清之氣。」這裡指古人認為的存在於天地之間的正氣。〔陰陽〕這是古代哲學概念。它既是指自然的物質實體，如天是陽，地是陰，又是指造化萬物的功能。這裡指造化功能。7〔齊速〕馬茂元《楚辭選》：「即齋遫，誠虔而恭敬的樣子。」8〔九坑〕（—gāng）《補註》：「坑，音岡，山脊也。」《章句》：「九州之山。」九坑，即九州的代稱。9〔被被〕同「披披」，被風吹動的樣子。10〔陸離〕光彩閃爍的樣子。《通釋》：「文彩貌。」11〔一陰一陽〕《通釋》：「狀神之容，在若有若無之間。」12〔余所為〕這句表現大司命神秘莫測的形象。反映出人們對命運不可知的思想。13〔疏麻〕《山帶閣注》：「神麻。」〔瑤華〕《章句》：「玉華。」這裡應為玉色的花。朱季海《楚辭解故》：「言瑤，所以美之爾。」14〔離居〕《章句》：「謂隱者。」15〔冉冉〕漸漸。〔極〕至。16〔寑近〕稍稍親近。《集注》：「寑，漸也。」17〔龍〕龍車。〔轔轔〕車行的聲音。18〔高馳〕高飛遠舉。馳，一本作駝。19〔延佇〕徘徊盼顧。20〔愁人〕使人憂愁。這裡的愁字是使動用法。21〔愁人〕憂愁的人。22〔當〕正常的意思。有當，有一個正常的規律。23〔離合〕指與神的離合，與神離則死，合則生。〔可為〕《山帶閣注》：「人命至大而神主之，其尊甚矣，其離與合，人孰敢參預其間哉。」意思是認為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壽命。
少司命
少司命是主持人間生兒育女的女神，與大司命是一對。本篇是巫的獨唱。
秋蘭兮麋蕪，1秋天的蘭花和芳香麋蕪，
羅生兮堂下。2在祭堂的四周並列生長。
綠葉兮素華，3綠色的葉片雪白的花朵，
芳菲菲兮襲予。4散發出陣陣襲人的清香。
夫人兮自有美子。5世人自有他們的好兒女，
蓀何以兮愁苦？6你為何還要為他們憂傷？
秋蘭兮青青，7堂下秋蘭正在繁茂開放，
綠葉兮紫莖。8嫩綠葉片長在紫色莖上。
滿堂兮美人，9滿堂啊都是祭祀的美人，
忽獨與余兮目成。10你卻忽然對我眉目傳情。
入不言兮出不辭，但進出沒有對我說句話，
乘迴風兮載雲旗。11乘旋風駕雲旗飄然離去。
悲莫悲兮生別離，12悲啊最悲的是生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13樂啊最樂的是新新相知。
荷衣兮蕙帶，14穿著荷花衣裳蕙草衣帶，
倏而來兮忽而逝。15突然來到了轉眼又不在。
夕宿兮帝郊，16晚上你投宿在天國郊外，
君誰須兮雲之際？17你啊在雲端里把誰等待？
與女沐兮咸池，18我真想和你在咸池沐浴，
晞女發兮陽之阿。19你的香發應到暘谷去曬。
望美人兮未來，20盼望你啊你卻總是不來，
臨風怳兮浩歌。21臨風高歌我的愁情難解。
孔蓋兮翠旌，22翠色旌旗孔雀毛的車蓋，
登九天兮撫慧星。23你乘著上九天為民除害。
竦長劍兮擁幼艾，24高舉長劍保護下一代啊，
蓀獨宜兮為民正。25隻有你才是人命的主宰。
1〔麋蕪〕香草名。《通釋》：「當歸苗。」《集注》：「芎葉名，似蛇床而香。」2〔羅生〕羅列著生長。3〔素華〕一本作「素枝」。雪白的花。4〔菲菲〕形容香氣濃重。5〔美子〕美好的子女。6〔蓀〕《章句》：「謂司命也。」這是對少司命的尊稱。7〔青青〕同「菁菁」，形容草木茂盛。8〔紫莖〕指秋蘭。9〔美人〕指參加祭祀的人。10〔目成〕《集注》：「睨而相視，以成親好。」指兩心相悅，眉目傳情。11〔載雲旗〕乘雲。12〔悲莫悲〕等於說悲沒有比……更悲。13〔樂莫樂〕樂沒有比……更樂。14〔荷衣〕荷花做的衣裳。〔蕙帶〕蕙草編的衣帶。這都是指少司命的服飾。15〔倏〕（shū）極快。這句是形容少司命行蹤飄忽，瞬息萬變，不可捉摸。16〔帝郊〕《章句》：「帝謂天帝。」「言司命之去，暮宿於天帝之郊。」17〔君〕指少司命。〔須〕等待。一本在此句之後有「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至兮水揚波」二句。古本無此二句，《補註》刪去。18〔咸池〕神話中的水名，又稱天池，太陽洗澡的地方。《淮南子》：「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19〔晞〕《章句》：「干也。」晞女發，把你的頭髮曬乾。〔阿〕丘陵。陽之阿，可能指神話中日出的暘谷。20〔美人〕指少司命。21〔怳〕《山帶閣注》：「失意貌。」〔浩歌〕大聲唱歌。22〔孔蓋〕孔雀羽毛裝飾的車蓋。〔翠旌〕用翠鳥的羽毛做旗上的旌飾。23〔九天〕九重天，指天的最高處。〔撫〕用手揮動。〔彗星〕俗稱掃帚星。古人認為彗星出現，是掃除邪穢的象徵。少司命撫彗星，表示為人間掃除災難。《章句》：「言司命乃升九天之上，撫持彗星欲掃除邪惡輔仁賢也。」24〔竦〕（sǒng）高高舉起。〔擁〕保護的意思。〔幼艾〕泛指人間年輕幼小的一代。25〔蓀〕指少司命。〔獨宜〕只有它最相宜。〔正〕《山帶閣注》：「長也。」本指官長，這裡是主宰的意思。「為民正」即做人們命運的主宰。
東 君
本篇是歌頌太陽神的詩。東君就是太陽神。篇中由男巫扮太陽神領唱，眾巫扮觀者伴唱。
暾將出兮東方，1（男）溫暖的光芒將出自東方，
照吾檻兮扶桑。2紅光照耀我的欄干扶桑。
撫余馬兮安驅，3我控制著龍馬從容前進，
夜晈晈兮既明。4漫漫的黑夜已漸漸明亮。
駕龍輈兮乘雷，5我乘駕的龍車雷為車輪，
載雲旗兮委蛇。6車四周的雲彩飄浮動盪。
長太息兮將上，7聲聲長嘆我將向上升起，
心低徊兮顧懷。8心中遲疑不決眷戀彷徨。
羌聲色兮娛人，9我的聲勢容采多麼迷人，
觀者憺兮忘歸。10人們樂而忘返對我瞻仰。
瑟兮交鼓，11（眾）琴瑟急奏鼓對敲，
簫鍾兮瑤簴。12鐘磬齊鳴鐘架搖。
嗚箎兮吹竽，13吹起箎啊吹起竽，
思靈保兮賢姱。14太陽神啊多美好。
翾飛兮翠曾，15輕盈起舞舞步急，
展詩兮會舞。16唱詩合舞好熱鬧。
應律兮合節，17歌合律來舞合拍，
靈之來兮蔽日。18眾神紛紛降臨了。
青雲衣兮白霓裳，19（男）穿著青雲衣服白霓裙裳。
舉長矢兮射天狼。20手持長長利箭直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淪降，21操起弧矢漸漸往西下降，
援北斗兮酌桂漿。22舉起北斗盛滿桂花酒漿。
撰余轡兮高馳翔，23駕著我的龍車繼續奔馳，
杳冥冥兮以東行。24在茫茫黑夜裡奔向東方。
1〔暾〕（tūn）《集注》：「溫和而明盛也。」2〔扶桑〕神話中的神樹，日出的地方。《山海經·海外東經》：「暘谷上有扶桑。」《說文》：「榑桑（即扶桑），神木，日所出也。」每天早晨日出首先要照到這棵樹。3〔安驅〕從容安詳地前進。4〔晈晈〕同「皎皎」。指天色明亮。5〔輈〕（zhōu）車轅。這裡以偏概全，代車。龍輈，以龍為馬駕的車。〔雷〕古文寫作「畾」，字形象車輪。《集注》：「雷氣轉似輪，故以為車輪。」這裡指以雷為車輪，所以說「乘雷」。6〔載雲旗〕是形容太陽周圍有很多雲彩。〔委蛇〕（wēi yí）形容雲彩浮動捲曲的狀態。7〔上〕升起。8〔低徊〕遲疑不前。〔顧懷〕眷戀。《通釋》：「日出委蛇之容，乍升乍降，搖曳再三，若有太息低徊顧懷之狀。」這句表現的情調，與一般人看到日出時的體會並不相同，可能是作者自己悽苦心情的自然流露。9〔羌〕發語詞。〔聲色〕指太陽東升時的聲勢和容采。10〔憺〕（dàn）《章句》：「安也。」指心情泰然。11〔〕《章句》：「急張弦也。」〔交〕對擊。交鼓，指彼此鼓聲交相應和。12〔簫〕「」假借字，擊。（據林庚《中國歷代詩歌選》）〔瑤〕搖的假借字。震動的意思。〔簴〕（jù）《山帶閣注》：「懸鐘之木。」搖簴，指鐘響鍾架受震動而共鳴。13〔篪〕（chí）古代管樂器。《山帶閣注》：「以竹為之，長尺四寸，圍三寸，一孔上出，橫吹之。」象笛，有八孔。14〔靈保〕《章句》：「神巫也。」指祭祀時扮神的巫，即指東君。〔姱〕美好，賢姱，溫柔而美好。15〔翾〕（xuān）《章句》：「小飛也。」翾飛，指舞蹈的人輕輕地飛舞。〔翠〕同「踤（cù）」。本指用足尖踏地，這裡指舞步急促。（據林庚說）一說翠為翡翠鳥。「言巫舞工巧，翾然若翠鳥之舉也。」〔曾〕同「（zēng）」，飛起。16〔詩〕指配合舞蹈的曲詞。展詩，展開詩章來唱。〔會舞〕指眾巫合舞。17〔應律〕《山帶閣注》：「律，謂十二律。」應律，指歌曲協合音律。〔節〕音樂的節奏。合節，指舞蹈符合音樂的節奏。18〔靈〕指眾神。〔蔽日〕《山帶閣注》：「從官眾多，遽翼蔽之而去也。」19這句說太陽神以雲霓為衣裳，是描寫太陽當空、雲霓輝映的形象。20〔矢〕箭。舉長矢，這是比喻太陽光芒萬丈。〔天狼〕星名。是現代天文上大犬星座中最亮的一顆星。古代傳說這是主侵掠之兆的惡星。古代天文定其分野正當秦國地面，因此舊注都認為這裡的天狼是比喻虎狼般的秦國。「射天狼」是希望神能為民除害。21〔弧〕木製的弓。這裡是指弧矢星。《山帶閣注》：「弧矢九星，在狼東南，天弓也。」從星圖上看，弧矢星位於天狼星的西南，它由九顆星組成，形狀象弓，所以稱弧矢。這九顆星有四顆在現代天文上的大犬星座，有五顆在船尾星座。〔反〕指太陽反身西向。〔淪降〕《山帶閣注》：「日西沉也。」22〔援〕舉起。〔北斗〕即北斗七星，大熊星座的七顆星。〔桂漿〕桂花酒。23〔撰〕控制。 〔余轡〕指龍車。馳，一本作駝。24〔杳冥冥〕《山帶閣注》：「長夜冥途。」杳，幽深。冥，黑暗。〔以東行〕向東方運行。這句是說太陽西沉之後，在茫茫黑夜中向著東方繼續運行，從夜間走到天亮。
河 伯
河伯是黃河之神。本篇是歌唱黃河之神的詩，男巫扮河伯與女巫對唱。
與女游兮九河，1（男）我和你一起遊玩黃河上，
衝風起兮水揚波。2暴風驟起河水翻卷波浪。
乘水車兮荷蓋，3我們乘的水車荷葉為蓋，
駕兩龍兮驂螭。4兩龍駕御在中兩螭在旁。
登崑崙兮四望，5（女）登上了崑崙山四面眺望，
心飛揚兮浩蕩。6頓覺心胸開闊情緒高昂。
日將暮兮悵忘歸，7暮色蒼茫惆悵忘了歸去。
惟極浦兮寤懷。8想著遙遠地方思緒茫茫。
魚鱗屋兮龍堂，9你住著魚鱗屋龍鱗殿堂，
紫貝闕兮珠宮。10紫貝砌的樓閣珍珠臥房。
靈何為兮水中？11為什麼生活在水的中央？
乘白黿兮逐文魚，12（男）我們乘著白黿追逐文魚，
與女游兮河之渚，13我和你遊戲在河中島上，
流澌紛兮將來下。14河水伴隨我們紛紛流淌。
子交手兮東行，15（女）與你執手話別將向東行，
送美人兮南浦。16我送你一直送到南岸上。
波滔滔兮來迎，波濤滾滾前來迎接我啊，
魚鱗鱗兮媵予。17魚兒對對前來作伴隨航。
1〔九河〕黃河的總名。傳說大禹治水時，把黃河分成九道，所以稱黃河為九河。《集注》：「九河，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潔、鉤磐、鬲津也。禹治河至兗州分為九道，以殺其溢，其間相去二百餘里，徒駭最北，鬲津最南。蓋徒駭是河之本道，東出分為八枝也。」2〔衝風〕《章句》：「暴風也。」〔水揚波〕一本作「橫波」。都是指黃河掀起洶湧的波濤。3〔水車〕能在水上行走的車。〔荷蓋〕以荷葉為車蓋。4〔驂〕古代用四馬駕車，中間兩匹叫服，兩邊的叫驂。這裡是動詞。〔驂螭〕用兩螭為邊馬。螭（chī），《說文》：「如龍而黃，北方謂之地螻。」一說是無角龍。《山帶閣注》：「螭魚，四足長尾，鱗五色，頭似龍無角。」按，以上四句是河伯的唱辭。5〔崑崙〕神話中的山名。古代認為這裡是黃河的發源地。6〔浩蕩〕本義指水很大，這裡用來比喻心胸開闊。7〔悵〕惆悵。8〔惟〕思念。〔極浦〕遙遠的對岸。〔寤懷〕《章句》：「寤，覺也；懷，思也。言已復徐惟念河之極浦，江之遠碕，則中心覺寤，而復愁思也。」意思是一下子觸景生情，思念不止。9〔魚鱗屋〕《章句》：「言河伯所居以魚鱗蓋屋。」〔龍堂〕《通釋》：「龍鱗為堂。」取它光采閃耀。10〔闕〕宮室的門樓。〔珠宮〕以珍珠為宮室。《通釋》：「珠貝為宮闕。」珠，一本作朱。11〔靈〕指河伯。按，以上七句是女巫的唱辭。12〔黿〕《章句》：「大鱉為黿，魚屬也。」〔文魚〕有花紋的魚。13〔渚〕水中小塊陸地。14〔流澌〕即流水。《七諫·沈江》篇：「赴湘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復東。」〔將〕伴隨著。以上三句是河伯的唱辭。15〔子〕第二人稱的親暱稱呼。指河伯。〔交手〕《集注》：「子，謂河伯。交手者，古人將別，則相執手以見不忍相遠之意。」16〔美人〕也指河伯。〔南浦〕南方的水濱。17〔鱗鱗〕《山帶閣注》：「多貌。」形容魚很多，魚貫而行，緊密地排列著。〔媵〕（yìng）《集注》：「送也。」本來指陪嫁的女子，這裡作動詞用，陪侍、伴隨的意思。〔予〕女巫自稱。這句的意思是女巫將要告別河伯，順流而東行，波濤來迎接她，魚兒伴隨她去。
〔說明〕關於本篇的內容有以下兩種不同的意見：第一，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認為：「女，當指洛水的女神，下文有『送美人兮南浦』，我了解為男性的河神與女性的洛神講戀愛。」第二，游國恩《楚辭論文集·論九歌山川之神》認為：「竊嘗反覆玩索，以意逆志，而後知其確為詠河伯娶婦事也。」
山 鬼
山鬼，即山中的女神。可能不是正神，所以稱鬼。山鬼與河伯是一對。本篇歌辭全由女巫扮山鬼獨唱。詩歌把女神起伏不定的感情變化、千迴百轉的內心世界，刻畫得非常細緻、真實和動人。
若有人兮山之阿，1有一人啊仿佛在深山間，
被薜荔兮帶女羅。2身披薜荔女蘿系佩腰前。
既含睇兮又宜笑，3眉目含情甜甜笑容滿面，
子慕予兮善窈窕。4你愛慕我說我美好幽嫻。
乘赤豹兮從文狸，5我乘駕著赤豹帶著文狸，
辛夷車兮結桂旗。6坐著辛夷木車桂枝為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7披戴石蘭花兒系帶杜衡，
折芳馨兮遺所思。8采香花送戀人了我心意。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9我住竹林深處終不見天，
路險難兮獨後來。10獨自來遲了路途太艱險。
表獨立兮山之上，11我孤獨地站在高高山巔，
雲容容兮而在下。12飄浮的雲彩在腳下舒捲。
杳冥冥兮羌晝晦，13深山老林白日非常幽暗，
東風飄兮神靈雨。14飄風驟雨不定變幻多端。
留靈修兮憺忘歸，15我要讓你留下樂而忘歸，
歲既晏兮孰華予！16如果老了誰還認為我美！
采三秀兮於山間，17採摘靈芝我走遍了巫山，
石磊磊兮葛蔓蔓。18山上亂石攢聚葛蔓糾纏。
怨公子兮悵忘歸，19怨恨你啊使我惆悵忘歸，
君思我兮不得閒。20既然思念我為何不得閒？
山中人兮芳杜若，21我這山中人芳潔像杜若，
飲石泉兮陰松柏，22住在松柏下飲用山中泉，
君思我兮然疑作。23你想念我卻又信疑參半！
雷填填兮雨冥冥，24山中雷聲隆隆陰雨綿綿，
猿啾啾兮狖夜鳴。25夜裡猿猴悲啼聲聲不斷。
風颯颯兮木蕭蕭，山里陰風陣陣葉落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26思念你啊使我憂愁無限。
1〔若有人〕是說自己若隱若現的。〔阿〕《集注》：「曲隅也。」山之阿，山中深曲的地方。2〔女羅〕即女蘿，寄生植物。《集注》：「兔絲也。」〔帶〕以女蘿為佩帶。3〔睇〕（dì）《集注》：「微眄貌，美目盼然……」含睇，兩眼含情而視。〔宜笑〕笑得很美。4〔子〕與下文的「公子」「靈修」「君」都是指山鬼所思念的人。〔窈窕〕（yǎo tiǎo）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方言》：『秦晉之間，美心為窈、美狀為窕。』」一說「善心為窈，善容為窕」。5〔赤豹〕皮毛呈赤褐色的豹。〔文狸〕狸，一類狐的小動物。文狸，《山帶閣注》：「狸毛黃黑相雜也。」狸一作貍。6〔辛夷車〕用辛夷木做的車。〔桂旗〕以桂枝為旗。7〔石蘭〕香草名。8〔所思〕即「公子」「靈修」等。9〔篁〕《山帶閣注》：「幽，深也；篁，竹叢。」幽篁，竹林深處。10〔險難〕形容處境的惡劣，說明獨後來的原因。11〔表〕《山帶閣注》：「表，特也。升高特立，如植標然。」表，突出的意思。12〔容容〕同「溶溶」，形容雲像流水似的慢慢浮動。13〔杳〕《章句》：「深也，晦暗也。」〔冥冥〕幽暗。14〔飄〕急風迴旋地吹。〔神靈雨〕指雨神指揮著下雨。《集注》：「言風起而神靈應之以雨也。」這句是說山中風雨無常，變幻多端。15〔憺〕安定。按，這句是山鬼的願望。她希望靈修能到這裡來，然後留住他，使他樂而忘返。16〔歲〕年歲。〔晏〕晚，老了。歲既晏，《山帶閣注》：「言老之將至也。」〔華予〕以我為美。孰華予，誰還把我當成美麗年輕的人呢。按，以上詩句表達的意思是，山鬼本來處於「山之阿」的「幽篁」里，為了「折芳馨遺所思」而來，但由於路途險阻來遲了，沒有見到她所思念的人。於是她登高遠望，痴痴久立高山頂峰，聊以寄情，可是雲霞變幻，風雨交加之中，一無所見，這樣就引起了她的離別之思和遲暮之感。17〔三秀〕《章句》：「謂芝草也。」即靈芝草。秀，是開花的意思。傳說靈芝草一年開三次花，所以叫三秀。（據蔣驥說）〔於山〕（於wū）通「巫」，巫山。18〔磊磊〕形容亂石攢聚。19〔悵忘歸〕這句主語是山鬼。20〔君思我〕這句的意思是說，君子所以不來相會，是沒有空閒的緣故嗎？這是山鬼因怨恨而產生的懷疑，而不是自我安慰。21〔山中人〕山鬼自稱。《集注》：「亦鬼自謂也。」〔芳杜若〕《山帶閣注》：「芳潔若此。」即是說自己像杜若那樣芳潔。22〔飲石泉〕這句是比喻品質堅貞，飲食居處都十分高潔。〔石泉〕山石中流出的泉水。〔陰〕住在樹下。一本作蔭。23〔然疑作〕《集注》：「然，信也；疑，不信也。至此又知其雖思我，而不能無疑信之雜也。」即疑信交加，半信半疑。實際上是山鬼的多疑。24〔填填〕雷聲。25〔狖〕（yòu）即長尾猿。26〔離憂〕《章句》：「罹其憂愁。」
〔說明〕楚國神話中有巫山神女的傳說，本篇所描寫的可能就是早期流傳的神女形象。舊說山鬼是指夔、陽之類。洪興祖《補註》：「《莊子》曰『山有夔』，《淮南》曰『山出陽』楚人所祀，豈此類乎？」
國 殤
本篇是追悼陣亡將士的輓詩。殤，古代指未滿二十歲而死的人。《小爾雅》說：「無主之鬼謂之殤。」這裡指出征陣亡的青壯年。因為為國犧牲，所以稱為國殤。這篇詩中描寫的戰爭場面，不是一兩次戰役的寫照，而是楚國多年爭霸的歷史的典型概括。
操吳戈兮被犀甲，1戰士手持兵器身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2敵我戰車交錯戈劍相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3旌旗遮天蔽日敵眾如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4箭如細雨戰士奮勇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5敵軍侵犯我們行列陣地，
左驂殪兮右刃傷。6右驂馬受傷左驂馬倒斃。
霾兩輪兮縶四馬，7兵車兩輪深陷絆住四馬，
援玉枹兮擊鳴鼓。8主帥舉起鼓槌猛擊戰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9殺得天昏地暗神靈震怒，
嚴殺盡兮棄原野。10全軍將士捐軀茫茫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11將士們啊一去永不回還，
平原忽兮路超遠。12走向那平原的遙遠路途。
帶長劍兮挾秦弓，13佩長劍夾強弓爭戰沙場，
首身離兮心不懲。14首身分離雄心永遠不屈。
誠既勇兮又以武，15真正勇敢頑強而又英武，
終剛強兮不可凌。16始終剛強堅毅不可凌辱。
身既死兮神以靈，17人雖死啊神靈終究不泯，
魂魄毅兮為鬼雄！18魂魄剛毅不愧鬼中雄英！
1〔吳戈〕《山帶閣注》：「戈，平頭戟。吳人工為之，若《考工記》所謂吳粵之劍也。」吳國所制的戈，當時最鋒利。這裡用吳戈並非實指，只是比喻武器精良。〔犀甲〕《山帶閣注》：「以犀皮為鎧。」2〔轂〕（gǔ）車的輪軸。古代戰車輪軸突出輪外，所以會錯轂。車錯轂，指雙方戰車交錯在一起。〔短兵〕指刀劍一類的短武器。〔接〕《集注》：「言戎車相迫，輪轂交錯，長兵不施，故用刀劍以相接擊也。」3〔蔽日〕〔若雲〕都是形容多的樣子。4〔矢交墜〕指流矢在雙方的陣地前紛紛墜落。5〔凌〕侵犯。〔躐〕（liè）踐踏。《章句》：「凌，犯也；躐，踐也。」6〔殪〕（yì）斃。〔右〕指右側驂馬。7〔霾〕《通釋》：「霾與埋通。」此處指車輪深陷於地下。〔縶〕（zhí）《章句》：「縶，絆也。」8〔援〕拿起。〔枹〕（fú）鼓槌。玉枹，嵌玉為飾的鼓槌。9〔天時懟〕《集注》：「懟，怨也。」天時，天象。這句說天怨神怒，也就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意思。但「天時懟」也可理解為天陰沉沉的、像要塌下來的樣子。《章句》：「懟，落也。」懟，一作墜、一作隧。〔威靈〕威嚴的神靈。10〔嚴殺〕《集注》：「猶言鏖戰痛殺也。」〔棄原野〕《集注》：「骸骨棄於原野也。」11〔出不入〕與「往不反」同義。〔反〕同「返」。12〔忽〕渺茫而蕭索。〔超遠〕即遙遠。「平原忽」與「路超遠」意近。這兩句用重複的詞組，強調將士們離家遠征勇往直前、誓死不回的決心。13〔秦弓〕這裡與「吳戈」的意思相同，指用最好的弓。秦國制的弓當時最強。《補註》：「《漢書·地理志》云：『秦地迫近戎狄以射獵為先，又秦有南山檀柘可為弓干。』」14〔懲〕《集注》：「創艾也。」這句說身可殺而心不可屈。15〔勇〕指精神勇敢。〔武〕指武力強大。16〔不可凌〕志不可奪。17〔神〕指精神。神以靈，指死而有知，英靈不泯。18〔毅〕威武不屈。〔鬼雄〕鬼中的雄傑。《章句》：「言國殤既死之後，精神強壯，魂魄武毅，長為百鬼之雄傑也。」「魂魄毅」一本作「子魂魄」。
禮 魂1
這是《九歌》的送神曲，送的神還是東皇太一。這首詩節奏輕快，洋溢著歡樂之情。
成禮兮會鼓，2典禮完成，鼓兒齊敲，
傳芭兮代舞。3鮮花頻傳，輪番舞蹈。
姱女倡兮容與。4美人兒唱啊樂陶陶。
春蘭兮秋菊，年年春蘭秋菊時，
長無絕兮終古。5祭祀大典忘不了。
1〔魂〕也就是神。《通釋》：「魂，亦神也。」送神是祭祀中最後一個典禮，所以把送神說為「禮魂」。2〔成禮〕是「禮成」的倒文。指祭祀的完成。〔會鼓〕鼓聲齊鳴。3〔芭〕同「葩」，初開的鮮花。〔代舞〕輪番交替舞蹈。《章句》：「代，更也。」4〔倡〕同「唱」。〔容與〕指唱歌的人心情偷快。《章句》：「容與，遊戲貌。」5〔長無絕〕永遠不斷。這兩句說，每年春秋兩季，當蘭花菊花盛開的時候，都要舉行祭祀，永遠不斷絕。《通釋》：「祀典不廢，長得事神。」
〔說明〕王夫之首先指出《禮魂》為《九歌》的送神曲。他說：「凡前十章，皆各以其所祀之神而歌之，此章乃前十祀之所通用。而言終古無絕，則送神之曲也。」後來王邦采、王闓運、梁啓超等贊成這種看法。現在得到了普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