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九嘆

湯炳正 《楚辭今注》
【解題】 九嘆為劉向所作。劉向,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漢楚元王劉交四世孫。歷任諫大夫、宗正等,終中壘校尉。劉向在整理古代文化典籍方面功績卓著,今所傳先秦典籍多經其手。楚辭一書經宋玉而至西漢 劉安,規模本已略具。劉向更在原書基礎上增加招魂、九懷、七諫三篇,又附以己作九嘆,擴大了楚辭一書的規模。九嘆系模擬屈賦九章而作,仍如九辯及其他漢人擬作慣例,採用代其立言的敘述方式。由於劉向是楚辭纂輯者之一,他在九嘆中的許多意見,在漢代楚辭學史上頗有代表性。 逢 紛 伊伯庸之末胄兮,諒皇直之屈原〔一〕。雲余肇祖於高陽兮,惟楚懷之嬋連〔二〕。原生受命於貞節兮,鴻永路有嘉名〔三〕。齊名字於天地兮,並光明於列星〔四〕。吸精粹而吐氛濁兮,橫邪世而不取容〔五〕。行叩誠而不阿兮,遂見排而逢讒〔六〕。後聽虛而黜實兮,不吾理而順情〔七〕。腸憤悁而含怒兮,志遷蹇而左傾〔八〕。心慌其不我與兮,躬速速其不吾親〔九〕。辭靈修而隕志兮,吟澤畔之江濱〔一〇〕。椒桂羅以顛覆兮,有竭信而歸誠〔一一〕。讒夫藹藹而漫著兮,曷其不舒予情〔一二〕。 〔一〕伊:是。 伯庸:參離騷「朕皇考曰伯庸」句注。 末胄:後代。 諒:確實。 皇:美大。 直:忠直。句謂確有此皇美忠直之屈原。 〔二〕余:以引語方式代屈原自指。 肇:始。 高陽:參離騷「帝高陽之苗裔兮」句注。 楚懷:楚懷王。 嬋連:牽連,此指有親族關係。 〔三〕受命:稟受天命。 貞節:即「正節」,指節令之正。屈原生於歲星十二年一個「恆星周期」的第一年正月一日,古人認為是難得的吉日,因有此說。鴻:大。此用作動詞,猶重視。 永路:永恆的道路。此指上文歲星節令而言。 嘉名:即離騷所謂「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 此二句謂,原稟天之命而生於節令之正,由於重視天地運行的永恆之道而取得了自己的美名。 〔四〕此所謂「天地」、「列星」,即指己生於歲星十二年一個「恆星周期」的第一年「正月」。二句可參九章 涉江「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 〔五〕精粹:精粹之氣。 氛濁:污濁之氣。參遠遊「絕氛埃而淑尤兮」句注。橫:即橘頌「橫而不流」之「橫」,見該注。「橫邪世」猶言抗拒邪世。 不取容:不求苟容於世。 〔六〕叩誠:即「款誠」、「愨誠」。 阿:曲。 見排:被排斥。 讒:韻入談部,上句「容」在東部,漢人多通葉。 〔七〕後:君主。 聽虛:聽信虛妄之言。 黜實:排除忠實之言。 不吾理:即「不理我」。 順情:順從世情。 〔八〕憤悁:忿怒。 遷蹇:洪氏考異一作「徙倚」,即遷移不定。 左傾:偏離正道。此與上下二句皆指君王而言。 〔九〕慌:缺乏思慮貌。 與:讚許。「不我與」即不讚許我。 躬:身體。速速:疏遠不相親近貌。 以上六句寫君主對己之態度。 〔一〇〕靈修:指楚懷王。 隕:墜落。「隕志」即失志。 〔一一〕椒桂:芳香之物,喻賢臣。 羅:陳列。 顛覆:跌仆在地。此言賢臣雖列居朝位,而終於覆敗見黜。句謂雖失敗而事君之志不變。 〔一二〕讒夫:指讒諛之臣。 藹藹:眾多貌。 漫著:污漫遍布。 曷:何。舒:發。 情:情實。 此句謂為何使我不得舒發情實,表白是非。 以上第一段,敘述自己出身高貴、行為端直,然而為讒人陷害,故不得表白於君王之前。 始結言於廟堂兮,信中塗而叛之〔一〕。懷蘭蕙與衡芷兮,行中壄而散之〔二〕。聲哀哀而懷高丘兮,心愁愁而思舊邦〔三〕。願承閒而自恃兮,徑淫曀而道〔四〕。顏黴黧以沮敗兮,精越裂而衰耄〔五〕。裳襜襜而含風兮,衣納納而掩露〔六〕。赴江 湘之湍流兮,順波湊而下降〔七〕。徐徘徊于山阿兮,飄風來之洶洶〔八〕。馳余車兮玄石,步余馬兮洞庭〔九〕。平明發兮蒼梧,夕投宿兮石城〔一〇〕。芙蓉蓋而蔆華車兮,紫貝闕而玉堂〔一一〕。薜荔飾而陸離薦兮,魚鱗衣而白蜺裳〔一二〕。登逢龍而下隕兮,違故都之漫漫〔一三〕。思南郢之舊俗兮,腸一夕而九運〔一四〕。揚流波之潢潢兮,體溶溶而東回〔一五〕。心怊悵以永思兮,意晻晻而日頹〔一六〕。白露紛以塗塗兮,秋風瀏以蕭蕭〔一七〕。身永流而不還兮,魂長逝而常愁〔一八〕。 〔一〕結言:指雙方以語言約束並取信於對方。 廟堂:指朝廷。 信:確實。塗:即「途」。「中塗」即離騷「羌中道而改路」之「中道」。 〔二〕壄:即「野」,「中野」謂荒野之中。二句謂己雖懷才德,卻被君中途散棄。 〔三〕高丘:楚地名。楚民族傳說中的發祥地。 〔四〕承閒:乘機。 自恃:自信以為有效忠之可能。 徑:小路。 淫曀:昏暗貌。:阻塞。 二句謂本想乘機圖報,但近君之路卻昏暗阻塞。 〔五〕黴黧:面色垢黑貌。 沮敗:即沮喪。 精:精神。 越裂:指精神敗散。 耄:老。 〔六〕襜襜:衣隨風飄動貌。 納納:衣為露浸濕貌。 掩:藏。 〔七〕湊:聚合。 下降:順流而下。 〔八〕飄風:旋風。 〔九〕玄石:楚地山名。具體不詳所在。 洞庭:此泛指洞庭地區。 〔一〇〕平明:天剛亮時。 蒼梧:山名。在今湖南 寧遠,傳說舜葬於此。 石城:山名。 〔一一〕芙蓉:荷花。 蔆華:即「菱花」。 紫貝:江海中的一種貝殼,殼質白,有紫斑。 闕:城樓。 〔一二〕薜荔:一種香草。 陸離:此疑指女蘿、江蘺一類植物。 薦:臥席。魚鱗衣:以魚鱗為衣。 白蜺裳:以白蜺為裳。 〔一三〕逢龍:山名。 下隕:下落,謂下山。 違:離開。 漫漫:遠貌。 〔一四〕運:轉。 〔一五〕潢潢:水深廣貌。 體:身體,指自己。 溶溶:波浪湧起貌。 東回:指順流東下。 〔一六〕怊悵:同「惆悵」。 永思:長思。 晻晻:本指日光暗淡,此指內心壓抑。日頹:謂意志一天天消沉。 〔一七〕紛:紛紛。 塗塗:濃厚貌。 瀏:風疾吹貌。 蕭蕭:風寒冷貌。 〔一八〕永:長。 以上第二段,敘己初與君相契,後遇讒害,身遭流放而心懷故土。 嘆曰〔一〕:譬彼流水,紛揚礚兮〔二〕。波逢洶湧,滂沛兮〔三〕。揄揚滌盪,漂流隕往,觸崟石兮〔四〕。龍邛脟圈,繚戾宛轉,阻相薄兮〔五〕。遭紛逢凶,蹇離尤兮〔六〕。垂文揚采,遺將來兮〔七〕。 〔一〕以下實本章結語,猶屈賦之「亂辭」。 〔二〕:水擊石聲。 〔三〕:湧起。 滂沛:水盛大貌。 二句謂水波洶湧而起,聲勢浩大。 〔四〕揄揚:激揚。 崟石:利石。 三句寫風吹激揚,水流散落,與銳石相撞。 〔五〕龍邛:水來回激盪聲。 脟圈:即「連蜷」之同音異文,指水相連不斷。繚戾宛轉:指水曲折迴環。 薄:迫。「相薄」謂相激。 三句謂風激水勢,水石風相互激盪,興起下文「遭紛逢凶」之意。 〔六〕遭紛:遭遇紛亂之世。 逢凶:碰上險惡之事。本篇題曰「逢紛」,即本此義。 蹇:語辭。 離尤:即「罹尤」,犯罪。 〔七〕垂文:留傳文字。文,此指詩賦。 以上第三段,為全章亂辭。 離 世 靈懷其不吾知兮,靈懷其不吾聞〔一〕。就靈懷之皇祖兮,愬靈懷之鬼神〔二〕。靈懷曾不吾與兮,即聽夫人之諛辭〔三〕。余辭上參於天墬兮,旁引之於四時〔四〕。指日月使延照兮,撫招搖以質正〔五〕。立師曠俾端詞兮,命咎繇使並聽〔六〕。兆出名曰正則兮,卦發字曰靈均〔七〕。余幼既有此鴻節兮,長愈固而彌純〔八〕。不從俗而詖行兮,直躬指而信志〔九〕。不枉繩以追曲兮,屈情素以從事〔一〇〕。端余行其如玉兮,述皇輿之踵跡〔一一〕。群阿容以晦光兮,皇輿覆以幽辟〔一二〕。輿中塗以回畔兮,駟馬驚而橫犇〔一三〕。執組者不能制兮,必折軛而摧轅〔一四〕。斷鑣銜以馳騖兮,暮去次而敢止〔一五〕。路蕩蕩其無人兮,遂不御乎千里〔一六〕。 〔一〕靈懷:指楚懷王。屈原離騷稱君為「靈修」,故此以「靈懷」稱懷王。又,本篇題目,洪興祖考異謂一作「靈懷」,殆取首句二字為目。 〔二〕就:走近。皇祖:祖先。愬:即「訴」,告狀。 鬼神:猶魂魄。 〔三〕曾:竟然。 與:相親附。 夫人:那些人。 〔四〕參:齊。 墬:即「地」。 引:延及。 二句謂己所陳之辭其義高遠。 〔五〕延照:猶普照。 招搖:星宿名。 質正:猶言佐證。 二句言己所陳可宣布於日月,證驗於星宿。 〔六〕師曠:傳說春秋 晉平公時人,善聽。 端詞:正其詞之是非。 咎繇:傳說中舜的司法大臣,善斷獄。參書 舜典、韓非子 說疑等。 並聽:謂並聽兩造之言。以上一段類九章 惜誦,可參看。 〔七〕此下即所陳之辭。兆:以龜兆問吉凶。卦:用卦爻占吉凶。 二句謂屈原名、字皆由兆、卦所定。由父命名而以龜筮定吉凶,參離騷首段。 〔八〕鴻節:大節,指名字與天地列星相齊。 彌:更加。 〔九〕詖行:所行偏頗不正。 指:當同「恉」,意旨。「直躬指」謂直行其意旨。信志:即「伸志」。 〔一〇〕枉繩:曲其繩墨。 情素:內心。 此「不」字貫連二句。 〔一一〕皇輿:指君主與國家。 二句謂己所行端正純潔;所述儘先君之道。 踵跡:與離騷所謂「踵武」同義。 〔一二〕阿:曲從。「阿容」謂迎合君主臉色。 晦:蔽晦。「晦光」謂掩蔽君主之明。 皇輿:與前「皇輿」相對,指現在的君國。 覆:顛傾。 幽辟:黑暗。 〔一三〕輿:即「皇輿」。 塗:即「途」。 畔:即「叛」。「回畔」謂反悔。 駟馬:喻臣下。 犇:即「奔」。「橫犇」即狂奔。 〔一四〕執組者:執轡御馬者。詩 大叔于田:「執轡如組。」此喻指駕馭「皇輿」者。軛:轅前衡木。 〔一五〕鑣銜:置於馬口以制馭馬的器具。 去:洪興祖考異:「一作『者』。」 暮去:猶暮時。 次:舍。句謂車覆馬奔,不能制約,至暮方停。 〔一六〕蕩蕩:空曠貌。 御:制止。 二句承上,謂馬受驚狂奔,以至遠去千里。 以上第一段,擬屈原九章 惜誦,可視作代屈原向諸神的訴訟。 身衡陷而下沉兮,不可獲而復登〔一〕。不顧身之卑賤兮,惜皇輿之不興〔二〕。出國門而端指兮,冀壹寤而錫還〔三〕。哀僕夫之坎毒兮,屢離憂而逢患〔四〕。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游〔五〕。惜師延之浮渚兮,赴汨羅之長流〔六〕。遵江曲之逶移兮,觸石碕而衡游〔七〕。波澧澧而揚澆兮,順長瀨之濁流〔八〕。凌黃沱而下低兮,思還流而復反〔九〕。玄輿馳而並集兮,身容與而日遠〔一〇〕。棹舟杭以橫濿兮,湘流而南極〔一一〕。立江界而長吟兮,愁哀哀而累息〔一二〕。情慌忽以忘歸兮,神浮游以高厲〔一三〕。心蛩蛩而懷顧兮,魂眷眷而獨逝〔一四〕。 〔一〕衡:同「橫」。「橫陷」謂意外陷落。 登:用。 〔二〕惜:痛。 興:興盛。 二句謂己身卑賤,雖遭禍亦不足惜,惟哀君國沉淪。 〔三〕國門:即都門。 端:正。「端指」謂正向前方。此句謂被流放出都門亦正道直行。 冀:希望。 寤:醒悟。此指君王。 錫:賜。「錫還」猶召還。 〔四〕僕夫:藉以自指。 坎毒:憤恨不平。 離:即「罹」,遭遇。 〔五〕九年:語出九章 哀郢,可參。 反:即「返」。 彭咸:傳說中的賢臣,古代長壽者。 水游:未知何指。屈原現存作品中凡提及彭咸處並未言及投水事。但離騷有「吾將從彭咸之所居」之意,後屈原又投水而死,故後人遂附會彭咸亦投水死,實無典籍依據。 〔六〕惜:痛。 師延:傳說中殷紂王樂師,紂失天下,抱琴投水而死。事參韓非子十過等。 渚:水邊。 汨羅:江名,在今湖南東北部。屈原即投水於此。 〔七〕遵:順。 逶移:即「逶迤」,長曲貌。 石碕:河岸的大石。 衡:同「橫」。「橫游」謂隨意而流。 〔八〕澧澧:波浪聲。 揚澆:波浪來回激盪貌。 瀨:湍流。 〔九〕凌:越。 沱:江的別流。 反:即「返」。「還流」、「復返」謂返回郢都。 〔一〇〕玄輿:黑車。水屬黑,故此以水喻車。 容與:緩慢貌。 〔一一〕棹:船槳,此用作動詞。 杭:即「航」。 濿:渡河。履石而渡曰厲,本字作「砅」。:「濟」之異體,渡。 湘流:即湘江,在今湖南。 極:至。 〔一二〕界:同「介」,岸。 累息:長嘆。 〔一三〕慌忽:即「恍惚」。 忘歸:王逸註:「言己心愁,情志慌忽,思歸故鄉,則精神浮游高厲而遠行也。」如此則「忘歸」似當作「思歸」,或「忘」、「思」二字形近而誤。從下句看,心「懷顧」而不願去,魂則「獨逝」而去,正與此情思歸、神高厲相一致。這種「情」與「神」、「心」與「魂」的相互矛盾,正是以下「餘思舊邦,心依違兮」的具體表現。 高厲:高飛。 〔一四〕蛩蛩:心憂慮貌。 懷:想念。 顧:眷戀。 眷眷:依戀貌。 以上第二段,敘己為讒人所害,為君主猜忌而遭流放,心中則眷眷不忘故土國君。 嘆曰:餘思舊邦,心依違兮〔一〕。日暮黃昏,羌幽悲兮〔二〕。去郢東遷,余誰慕兮〔三〕。讒夫黨旅,其以茲故兮〔四〕。河水淫淫,情所願兮〔五〕。顧瞻郢路,終不返兮。 〔一〕依違:遲疑不決貌。 〔二〕幽悲:幽怨悲愁。 〔三〕去:離開。 慕:嚮往。 二句謂己之離郢實不得已,並非另有嚮往。 〔四〕黨旅:結成朋黨。 茲故:此故。 二句謂己「去郢東遷」,即因「讒夫黨旅」之故。 〔五〕淫淫:水流不斷貌。 以上第三段,直抒思念故都的情懷。 怨 思 惟鬱郁之憂毒兮,志坎而不違〔一〕。身憔悴而考旦兮,日黃昏而長悲〔二〕。閔空宇之孤子兮,哀枯楊之冤雛〔三〕。孤雌吟於高墉兮,鳴鳩棲於桑榆〔四〕。玄猨失於潛林兮,獨偏棄而遠放〔五〕。征夫勞於周行兮,處婦憤而長望〔六〕。申誠信而罔違兮,情素潔於紐帛〔七〕。光明齊於日月兮,文采燿於玉石〔八〕。傷壓次而不發兮,思沉抑而不揚〔九〕。芳懿懿而終敗兮,名靡散而不彰〔一〇〕。 〔一〕鬱郁:憂愁內積貌。 憂毒:愁病。 坎:不得志貌。 違:背離。二句謂雖遭遇坎坷,內心憂病,然而志向決不背離正道。 〔二〕考:至。 旦:明。「考旦」猶言從夜至明。下句又言從朝至暮。 〔三〕閔:即「憫」。 空宇:屋內空無一物。 孤:無父曰孤。 冤雛:失去哺育的初生小鳥,冤抑而無以為生。 〔四〕孤雌:失偶的雌鳥。 高墉:高牆。 桑榆:謂鳴鳩棲於桑榆之上而得其所,喻指讒人得志。王逸之說近是。此用詩 召南 鵲巢「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及「鳲鳩在桑,其子七兮」之義。喻被流放者孤寂無援而讒人得志。 〔五〕玄猨:黑猿。 潛林:深密幽暗的樹林。 偏:指僻遠之地。 〔六〕征夫:旅行者。 周行:大路。 處婦:居家的婦女。 〔七〕申:重。 罔:不。 紐帛:束帛。 〔八〕燿:同「耀」。 以上四句謂儘管困厄於流放途中,己之志向秉性仍未變。 〔九〕傷:憂傷。 壓次:即鬱積。此句謂己內心壓抑鬱悶,不得舒展。 〔一〇〕懿懿:芳美貌。 靡散:消滅。 彰:顯明。 以上第一段,述己雖孤苦無告,卻仍素潔自處。 背玉門以犇騖兮,蹇離尤而干詬〔一〕。若龍逄之沈首兮,王子比干之逢醢〔二〕。念社稷之幾危兮,反為讎而見怨〔三〕。思國家之離沮兮,躬獲愆而結難〔四〕。若青蠅之偽質兮,晉驪姬之反情〔五〕。恐登階之逢殆兮,故退伏於末庭〔六〕。孽臣之號咷兮,本朝蕪而不治〔七〕。犯顏色而觸諫兮,反蒙辜而被疑〔八〕。菀蘼蕪與菌若兮,漸藁本於洿瀆〔九〕。淹芳芷於腐井兮,棄雞駭於筐簏〔一〇〕。執棠溪以刜蓬兮,秉干將以割肉〔一一〕。筐澤瀉以豹鞹兮,破荊和以繼築〔一二〕。時溷濁猶未清兮,世殽亂猶未察〔一三〕。欲容與以竢時兮,懼年歲之既晏〔一四〕。顧屈節以從流兮,心鞏鞏而不夷〔一五〕。寧浮沅而馳騁兮,下江 湘以邅回〔一六〕。 〔一〕玉門:宮門。 犇:即「奔」。「奔騖」即奔馳。 蹇:語辭。 離尤:陷於罪過。 干詬:觸犯詬辱。 〔二〕龍逄:即關龍逄。傳說中夏代賢臣,為夏桀所殺。事參莊子 人間世、荀子 解蔽、呂氏春秋必己等。沈首:猶隕首。比干:殷紂王諸父,諫紂不聽,為紂所殺。事參論語等。醢:肉醬。 〔三〕社稷:指國家。幾危:危險。見:被。 〔四〕離沮:遭到毀壞。 躬:身體。 獲愆:得過。 結難:受難。 〔五〕偽質:偽詐成性。此句謂讒人如青蠅使物由白變黑。 驪姬:春秋時晉獻公寵姬,誣陷太子申生。事參左傳 莊公二十八年、國語 晉語等。 反情:悖逆。以上六句謂心愿君國安定強大,卻因讒人陷害而遭難。 〔六〕殆:危險。 末庭:廳堂邊沿。 〔七〕孽臣:罪臣,此為被讒得罪之臣自稱。 號咷:哭聲。易:「先號咷而後笑。」此指忠臣為國事而哭。 蕪:荒穢。 〔八〕顏色:此指君主臉色。 觸諫:直諫。 辜:罪。 被:蒙受。 〔九〕菀:同「郁」,鬱積。 蘼蕪、菌若:皆香草名。 漸:浸。 藁本:香草名。 洿瀆:污水溝。 〔一〇〕腐井:臭穢之井。 雞駭:傳說中一種名貴犀角,上有紋路,雞見而怕之,又稱駭雞犀。 筐簏:竹製箱籠。 以上四句謂委積香草,並將其淹浸於污溝臭井中,又棄寶物於陋器,皆喻賢臣不得進用。以下數句亦同。 〔一一〕棠溪:利劍。 刜:砍。 蓬:草名。 秉:持。 干將:利劍。 〔一二〕筐:裝。 澤瀉:惡草名。 豹鞹:豹皮所制皮囊。 荊:楚國別稱。「荊和」指楚國的和氏璧,春秋時有名的寶玉。 築:用於築牆的杵棒。此句謂破毀和氏寶玉以代築杵之用。 〔一三〕察:明。 〔一四〕容與:從容不迫貌。 竢:等待。 晏:晚。 〔一五〕顧:語辭,此猶「只是」。 從流:隨俗流。 鞏鞏:憂慮害怕貌。 夷:平。「不夷」猶不安。 〔一六〕沅:江名,在今湖南。 邅回:猶「徘徊」。 以上第二段,指斥賢臣被棄、奸邪當道的社會現實,表示寧可流亡、亦絕不同流合污的決心。 嘆曰:山中檻檻,余傷懷兮〔一〕。征夫皇皇,其孰依兮〔二〕。經營原野,杳冥冥兮〔三〕。乘騏騁驥,舒吾情兮〔四〕。歸骸舊邦,莫誰語兮〔五〕。長辭遠逝,乘湘去兮〔六〕。 〔一〕檻檻:車行聲。 〔二〕皇皇:即「惶惶」,匆遽不安貌。 〔三〕經營:南北東西,周旋往來。 杳冥冥:昏暗貌。 〔四〕舒:即「抒」。 〔五〕骸:屍骨。 「歸骸」謂死後屍歸故鄉。此為設想之辭,故謂不可告人。 〔六〕長辭:永遠辭別故都。 以上第三段,為全篇亂辭,述流放離去之情。 遠 逝 志隱隱而郁怫兮,愁獨哀而冤結〔一〕。腸紛紜以繚轉兮,涕漸漸其若屑〔二〕。情慨慨而長懷兮,信上皇而質正〔三〕。合五嶽與八靈兮,訊九鬿與六神〔四〕。指列宿以白情兮,訴五帝以置詞〔五〕。北斗為我折中兮,太一為余聽之〔六〕。雲服陰陽之正道兮,御后土之中和〔七〕。佩蒼龍之蚴虬兮,帶隱虹之逶虵〔八〕。曳彗星之皓旰兮,撫朱爵與鵕〔九〕。游清靈之颯戾兮,服雲衣之披披〔一〇〕。杖玉華與朱旗兮,垂明月之玄珠〔一一〕。舉霓旌之翳兮,建黃之總旄〔一二〕。 〔一〕隱隱:憂慮貌。 郁怫:又作「怫鬱」,憤懣不平。 〔二〕紛紜:紛亂貌。 繚轉:纏繞。 漸漸:涕淚交下貌。 若屑:像下落的細屑。 〔三〕慨慨:感嘆貌。 信:同「伸」,申訴。 上皇:指上帝。 質正:評說是非。此即屈原九章 惜誦「指蒼天以為正」之意。 〔四〕合:聚會。五嶽:即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此指五山之神。 八靈:八方之神。 訊:問。 九鬿:王逸註:「北斗九星。」洪氏補註謂北斗七星外,輔一星及招搖一星,故稱九星。 六神:參九章 惜誦「戒六神與向服」句注。 〔五〕列宿:指二十八宿。白情:述說衷情。 五帝:此指五方之帝,參九章惜誦「令五帝以中兮」句注。 置詞:即陳詞。 〔六〕折中:古稱斷獄為「折獄」。「折中」謂折其中而斷之,即判定是非之意。太一:星名。 〔七〕云:說。以下即上言「白情」、「置詞」、「聽之」的具體內容,故以「雲」領起。服:履行。 陰陽:此代指宇宙。 御:用。 后土:指大地。 中和:不偏不倚之道,與上「正道」意近。 〔八〕蒼龍:東方七宿名。 蚴虬:蜿蜒曲折貌。 帶:纏繞。 隱:同「殷」,深紅色。「隱虹」即彩虹。 逶虵:蜿蜒長遠貌。 〔九〕曳:牽引。 皓旰:光芒四射貌。 朱爵:即「朱雀」,南方七宿名。 鵕:本為傳說中的神鳥,此因「朱雀」連類而及。 〔一〇〕清靈:此指太空。 颯戾:清涼貌。 服:穿。 披披:修長貌。 〔一一〕杖:扶持。 華:即「花」。「玉華」猶九章 涉江之「玉英」。 垂:佩戴。玄珠:黑珠。 〔一二〕霓旌:以霓虹為旌旗。翳:隱蔽貌。 建:樹立。 黃:黃紅色。總旄:竿頂以旄牛尾為飾之旗。 上自「服陰陽」至此,皆以天象為言,以明己生天地間,得其正氣而服其正道。 以上第一段,言己志行美好,服飾鮮麗,合乎天道,此情可由天地四時眾神證之。 躬純粹而罔愆兮,承皇考之妙儀〔一〕。惜往事之不合兮,橫汨羅而下濿〔二〕。椉隆波而南渡兮,逐江 湘之順流〔三〕。赴陽侯之潢洋兮,下石瀨而登洲〔四〕。陵魁堆以蔽視兮,雲冥冥而闇前〔五〕。山峻高以無垠兮,遂曾閎而迫身〔六〕。雪雰雰而薄木兮,雲霏霏而隕集〔七〕。阜隘狹而幽險兮,石嵯以翳日〔八〕。悲故鄉而發忿兮,去余邦之彌久〔九〕。背龍門而入河兮,登大墳而望夏首〔一〇〕。橫舟航而湘兮,耳聊啾而慌〔一一〕。波淫淫而周流兮,鴻溶溢而滔盪〔一二〕。路曼曼其無端兮,周容容而無識〔一三〕。引日月以指極兮,少須臾而釋思〔一四〕。水波遠以冥冥兮,眇不睹其東西〔一五〕。順風波以南北兮,霧宵晦以紛紛〔一六〕。日杳杳以西頹兮,路長遠而窘迫〔一七〕。欲酌醴以娛憂兮,蹇騷騷而不釋〔一八〕。 〔一〕躬:身體。 純粹:純正無瑕。 罔愆:無過。 承:繼承。 皇考:遠祖。 妙儀:美好的榜樣。 〔二〕惜:痛。 濿:渡。 〔三〕椉:即「乘」。 隆波:大波。 〔四〕陽侯:神話傳說中的波浪之神。 潢洋:水深廣貌。 石瀨:石間湍流。 〔五〕陵:高原。 魁堆:高大貌。 蔽:遮擋。 冥冥:昏暗貌。 闇:同「暗」。 〔六〕垠:限。 曾閎:高大貌。 〔七〕雰雰:雪紛下貌。 薄:迫。 「薄木」,謂雪落於林木。 霏霏:雲霧湧起貌。 隕:降下。 集:會聚。 〔八〕阜:土山。嵯:錯落不齊貌。 翳日:遮蔽無日。 〔九〕忿:憤懣。 邦:此指故國。 彌久:甚久。 〔一〇〕龍門:楚 郢都東門。 河:泛指大水。 大墳:高丘。 夏首:夏水分長江之口,故道在今湖北江陵(即楚 郢都)附近。 〔一一〕:即「濟」之異體,渡過。 聊啾:耳鳴聲。慌:憂愁。 二句謂己滿懷憂愁橫渡湘江,孤寂至極,惟覺耳鳴相隨。 〔一二〕淫淫:水流貌。 鴻:大水。 溶溢:盈滿。 滔盪:水浩大貌。 〔一三〕曼曼:漫長貌。 端:盡頭。 周:周流反覆。 容容:紛亂貌。 識:志。「無識」謂無復記憶遠近。 〔一四〕極:北極星。 少:猶「稍稍」。 須臾:片刻。 釋思:解除憂思。 以上六句謂水波廣大,路途無限,不知身在何處,惟賴日月北斗上照於天,可以稍釋己憂。 〔一五〕眇:同「渺」,廣大貌。 〔一六〕宵:夜。 此謂昏夜間大霧紛下。 〔一七〕杳杳:幽暗貌。 頹:下落。 窘迫:謂憂心困擾。 〔一八〕蹇:語辭。此猶「乃」。 騷騷:憂心忡忡貌。 釋:解。 二句謂己欲以酒解憂仍不能解。 以上第二段,敘流放途中憂心迷離、不知所往的心境。 嘆曰:飄風蓬龍,埃坲坲兮〔一〕。木搖落,時槁悴兮〔二〕。遭傾遇禍,不可救兮〔三〕。長吟永欷,涕究究兮〔四〕。舒情敶詩,冀以自免兮〔五〕。頹流下隕,身日遠兮〔六〕。 〔一〕飄風:旋風。 蓬龍:風迴旋貌。 埃:灰塵。 坲坲:灰塵飛揚貌。 〔二〕:即「草」。「」與「艸」古多通用。 時槁悴:枯萎憔悴的季節。 〔三〕傾:傾危。 〔四〕永:長。 欷:抽泣。 究究:不停貌。 〔五〕敶:即「陳」。「陳詩」即賦詩。 冀:希望。 免:避免。 此句謂擺脫憂愁的困擾,意與屈原九章 抽思「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略同。 〔六〕頹流:謂順勢而下之水。 以上第三段,為全篇亂辭。「遠逝」概括篇內流亡遠去之意。洪氏考異謂一作「遠遊」,非。 惜 賢 覽屈氏之離騷兮,心哀哀而怫鬱〔一〕。聲嗷嗷以寂寥兮,顧僕夫之憔悴〔二〕。撥諂諛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三〕。盪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濁〔四〕。懷芬香而挾蕙兮,佩江蘺之婓婓〔五〕。握申椒與杜若兮,冠浮雲之峨峨〔六〕。登長陵而四望兮,覽芷圃之蠡蠡〔七〕。游蘭皋與蕙林兮,睨玉石之嵯〔八〕。揚精華以眩燿兮,芳郁渥而純美〔九〕。結桂樹之旖旎兮,紉荃蕙與辛夷〔一〇〕。芳若茲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一一〕。 〔一〕怫鬱:憤憤不平貌。 〔二〕嗷嗷:呼叫聲。 寂寥:空寂而無人響應。 僕夫:即概括離騷「僕夫悲」句意。此章多言讀騷感想,故以「覽屈氏之離騷」引起。 〔三〕撥:治理。匡:糾正。切:猶斬除。淟涊:污濁。 〔四〕盪:洗滌。 渨涹:污穢。 奸咎:即奸宄。宄、咎二字音近義通。說文:「宄,奸也。」 夷:消滅。 蠢蠢:無禮義貌。 〔五〕挾:持。 江蘺:一種香草。 婓婓:即「菲菲」,盛多貌。 〔六〕申椒、杜若:皆芳香植物。 浮云:即涉江「冠切雲之崔嵬」的「切雲」,指冠上的雲飾。 峨峨:高聳貌。 〔七〕長陵:高大的山陵。 芷圃:栽植芳草的園圃。 蠡蠡:猶「歷歷」,行列分明貌。 〔八〕皋:水旁高地。 睨:觀看。 〔九〕精華:此指玉石珠寶。 眩燿:光芒四射貌。 郁渥:盛多濃厚貌。 〔一〇〕旖旎:繁盛貌。 紉:以繩索連結。 荃蕙、辛夷:皆芳香植物。 〔一一〕茲:此,指以上所言。 御:用。 捐:丟棄。 林薄:叢林。 菀死:鬱積而死。 以上第一段,謂屈原內修外美而不得用,竟被捐棄而死。 驅子僑之犇走兮,申徒狄之赴淵〔一〕。若由夷之純美兮,介子推之隱山〔二〕。晉 申生之離殃兮,荊 和氏之泣血〔三〕。吳 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橫廢〔四〕。欲卑身而下體兮,心隱惻而不置〔五〕。方圜殊而不合兮,鉤繩用而異態〔六〕。欲竢時於須臾兮,日陰曀其將暮〔七〕。時遲遲其日進兮,年忽忽而日度〔八〕。妄周容而入世兮,內距閉而不開〔九〕。竢時風之清激兮,愈氛霧其如塺〔一〇〕。進雄鳩之耿耿兮,讒介介而蔽之〔一一〕。默順風以偃仰兮,尚由由而進之〔一二〕。心悢以冤結兮,情舛錯以曼憂〔一三〕。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於中洲〔一四〕。望高丘而嘆涕兮,悲吸吸而長懷〔一五〕。孰契契而委棟兮,日晻晻而下頹〔一六〕。 〔一〕驅:驅馳。 子僑:周晉王太子,傳說後得道成仙。參遠遊「吾將從王僑而娛戲」句注。之:通「而」。犇:同「奔」。申徒狄:傳說中殷末人,因不忍見紂亂,負石投河而死。參悲迴風「悲申徒之抗跡」句注。 〔二〕由:許由。傳說中堯時隱士,堯欲讓天下而不受。事參莊子逍遙遊等。夷:伯夷。殷末時孤竹君長子,因反對周武王以暴易暴,不食周粟而死。參橘頌「行比伯夷」句注。 介之推:春秋時晉人,參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句注。 以上四句謂己有諸賢之美德。 〔三〕申生:晉獻公太子。參惜誦「晉 申生之孝子兮」句注。 荊:楚別名。和氏:即卞和,春秋時楚人。事參七諫 怨世「悲楚人之和氏兮」句注。 〔四〕吳:春秋時吳國。 申胥:即伍子胥。事參悲迴風「從子胥而自適」句注。抉眼:伍子胥自殺前要求抉己之眼懸於東門,謂當見越軍由此門入而滅吳。 比干:殷紂王諸父,因累諫紂而被殺。 橫廢:猶橫死,指意外而死。 以上幾句分言己雖孝、誠、忠、直,卻仍不免被禍。 〔五〕卑身、下體:謂屈己求容。 隱惻:內心痛楚貌。 置:放棄。 二句謂不能放棄高尚的品性。 〔六〕殊:不同。 鉤:言其曲。 繩:言其直。 二句謂忠佞不同。 〔七〕竢:等待。 須臾:片刻。 陰曀:昏暗。 〔八〕遲遲:行進貌。 日進:一天天過去。下「日度」同。 忽忽:時光飛逝貌。 〔九〕周容:逢迎諂諛貌。 距閉:封閉。 二句謂己本欲迎合世俗,無奈心意閉塞而不能如此。 〔一〇〕竢:等待。 清激:清澈。方言:「激,清也。」 塺:灰塵。 二句謂甚盼時風澄清,結果氛霧愈重如塵之揚。 〔一一〕耿耿:誠信不二貌。「雄鳩之耿耿」謂微不足道的誠信。 讒:讒人。 介介:離間貌。 蔽:壅塞。 〔一二〕順風:指順從風俗。 偃仰:俯仰。 由由:猶豫貌。 進:王逸註:「然尚猶豫不肯進也。」是正文「進」當作「退」,此或涉王逸注而誤。 〔一三〕悢:失意貌。 冤結:即「鬱結」。 舛錯:心情迷亂貌。 曼憂:悠長的憂愁。 〔一四〕撚支:即「燕支」,香草。 〔一五〕高丘:楚地名。 吸吸:氣息不接貌。 〔一六〕契契:憂急貌。 委棟:疑當為「委惰」,音近而誤。哀時命:「欿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皆嘆時光流失。晻晻:日光暗淡貌。下頹:下墜。 以上第二段,歷舉古代賢者以自況,深嘆國中無人可委以重任。 嘆曰:江 湘油油,長流汩兮〔一〕。挑揄揚汰,盪迅疾兮〔二〕。憂心展轉,愁怫鬱兮〔三〕。冤結未舒,長隱忿兮〔四〕。丁時逢殃,可奈何兮〔五〕。勞心悁悁,涕滂沲兮〔六〕。 〔一〕油油:即「悠悠」,江水長流貌。 汩:水流迅急貌。 〔二〕挑:廣雅 釋詁:「高也。」 揄:通「逾」,躍。(見漢書 司馬相如傳集注引郭璞說)「高躍」乃形容「揚汰」之狀。揚汰:揚起波浪。二句謂波浪激揚,水流迅疾。 〔三〕展轉:反覆翻身不能入寐。 怫鬱:憂愁憤懣貌。 〔四〕冤結:即「鬱結」。 隱忿:痛忿。 〔五〕丁:正當。「丁時」謂正當亂世。 〔六〕勞心:憂心。 悁悁:憂心貌。 滂沲:形容涕淚俱下、紛亂不止。 以上為全章的亂辭。 憂 苦 悲余心之悁悁兮,哀故邦之逢殃〔一〕。辭九年而不復兮,獨煢煢而南行〔二〕。思餘俗之流風兮,心紛錯而不受〔三〕。遵壄莽以呼風兮,步從容於山廀〔四〕。巡陸夷之曲衍兮,幽空虛以寂寞〔五〕。倚石岩以流涕兮,憂憔悴而無樂〔六〕。登岏以長企兮,望南郢而闚之〔七〕。山修遠其遼遼兮,塗漫漫其無時〔八〕。聽玄鶴之晨鳴兮,於高崗之峨峨〔九〕。獨憤積而哀娛兮,翔江洲而安歌〔一〇〕。三鳥飛以自南兮,覽其志而欲北〔一一〕。願寄言於三鳥兮,去飄疾而不可得〔一二〕。 〔一〕悁悁:憂心難釋貌。 故邦逢殃:指哀郢所謂「百姓震衍」、「民離散相失」而言。 〔二〕辭:辭別。 九年:語出九章 哀郢,指己被放已九年。 煢煢:獨自行走貌。 〔三〕餘俗:指楚國的風俗。 流風:流行的風氣。 紛錯:內心煩亂。 不受:不能承受。 〔四〕壄:即「野」。 莽:草。 呼風:迎風呼喚。 廀:同「藪」,山彎曲處。 〔五〕巡:遍行。 陸夷:高平之地。 曲衍:曲澤。 〔六〕倚:身靠。 〔七〕岏:銳利的山峰。 企:翹足而望。「長企」猶久望。 闚:即「窺」,看。 〔八〕遼遼:遙遠貌。 塗:即「途」,道路。 漫漫:悠長貌。 無時:指無到達之時。 〔九〕玄鶴:黑色鶴,傳說中的吉祥鳥。 峨峨:山高峻貌。 〔一〇〕哀娛:當為「娛哀」之誤倒,謂舒解悲哀,即懷沙所謂「舒憂娛哀」。 以上四句以玄鶴自喻。 〔一一〕三鳥:本指神話傳說中西王母使者三青鳥,此代指信使。 〔一二〕寄言:猶託言,謂託言三鳥傳語於君。 以上第一段,謂流放途中,尚眷眷不忘君國故土。 欲遷志而改操兮,心紛結其未離〔一〕。外彷徨而遊覽兮,內惻隱而含哀〔二〕。聊須臾以時忘兮,心漸漸其煩錯〔三〕。願假簧以舒憂兮,志紆鬱其難釋〔四〕。嘆離騷以揚意兮,猶未殫於九章〔五〕。長噓吸以於悒兮,涕橫集而成行〔六〕。傷明珠之赴泥兮,魚眼璣之堅藏〔七〕。同駑騾與椉駔兮,雜班駁與闒茸〔八〕。葛藟虆於桂樹兮,鴟鴞集於木蘭〔九〕。偓促談於廊廟兮,律魁放乎山閒〔一〇〕。惡虞氏之簫韶兮,好遺風之激楚〔一一〕。潛周鼎於江 淮兮,爨土鬵於中字〔一二〕。且人心之持舊兮,而不可保長〔一三〕。邅彼南道兮,征夫宵行〔一四〕。思念郢路兮,還顧睠睠〔一五〕。涕流交集兮,泣下漣漣〔一六〕。 〔一〕操:操守,行為。 紛結:糾結。 離:指背離忠信。 〔二〕惻隱:內心哀痛貌。 〔三〕時忘:洪氏考異:「一作『忘時』。」謂忘卻一時之憂。 煩錯:錯亂。 〔四〕假:憑藉。簧:笙中靠氣流振動發聲的金屬薄片,此代指笙一類樂器。紆鬱:幽曲的愁緒。 釋:解。 〔五〕未殫:未完。二句謂可嘆欲以離騷來表達己志,而在九章中仍意猶未盡。 〔六〕噓吸:涕泣。 於悒:抽泣貌。 橫集:交錯。 〔七〕赴泥:拋棄於泥濘。 璣:不圓之珠。 堅藏:秘藏。 〔八〕同:同等對待。 駑騾:劣騾。 椉駔:即「乘駔」,良馬。 班駁:即「斑駁」,身有斑紋之馬。按文意,當亦指良馬。 闒茸,指駑頓之馬。 〔九〕葛藟:一種藤蔓類野草。 虆:纏繞。 鴟鴞:即,古代被認為貪婪之鳥。 集:棲止。 〔一〇〕偓促:狹隘、侷促貌,此指小人。 律魁:高大貌,此指賢明才士。 〔一一〕惡:厭惡。 虞氏:指舜。簫韶:傳說中舜所作用簫吹奏的樂曲。激楚:楚國地方樂曲。 〔一二〕潛:沉沒。 周鼎:周朝的傳國寶器。 爨:煮飯。 土鬵:古代土製之釜。此謂以土釜炊飯於堂宇。 以上十二句皆言良莠混雜,好壞不分,黑白顛倒,賢與不肖易位。 〔一三〕持舊:謂不忘舊。 不可保長:指舊事轉瞬即逝,往往不可久長。 〔一四〕邅:轉。 征夫:旅行者。 宵行:夜行。 〔一五〕還顧:回望。 睠睠:依戀不舍貌。 〔一六〕漣漣:淚流不止貌。 以上第二段,敘流放途中對混亂世風的抨擊和對故鄉的思念。 嘆曰:登山長望,中心悲兮〔一〕。菀彼青青,泣如頹兮〔二〕。留思北顧,涕漸漸兮〔三〕。折銳摧矜,凝泛濫兮〔四〕。念我煢煢,魂誰求兮〔五〕。僕夫慌悴,散若流兮〔六〕。 〔一〕中心:內心。 〔二〕菀:同「郁」。 青青:謂草木茂盛。 頹:涕淚俱下貌。 此句謂見草木繁茂,而哀自身孤獨憔悴。 〔三〕北顧:謂回頭北望郢都。 漸漸:眼淚下流貌。 〔四〕折:斷折。 摧:挫毀。 銳、矜:本皆指武器銳利,此喻己之意志與理想。 凝:成。 二句謂己之意志與理想已被摧毀,而國事泛濫,不可收拾。 〔五〕煢煢:孤苦貌。 〔六〕慌悴:即愁瘁。 散若流:謂僕夫散去,若水之流而不返。以上為全章的亂辭。 愍 命 昔皇考之嘉志兮,喜登能而亮賢〔一〕。情純潔而罔薉兮,姿盛質而無愆〔二〕。放佞人與諂諛兮,斥讒夫與便嬖〔三〕。親忠正之悃誠兮,招貞良與明智〔四〕。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淵〔五〕。回邪辟而不能入兮,誠願藏而不可遷〔六〕。逐下祑於後堂兮,迎宓妃於伊雒〔七〕。刜讒賊於中廇兮,選呂管於榛薄〔八〕。叢林之下無怨士兮,江 河之畔無隱夫〔九〕。三苗之徒以放逐兮,伊 皋之倫以充廬〔一〇〕。 〔一〕皇考:祖先。 嘉志:美志。 登能:舉用才能之士。 亮賢:表彰賢德之人。 〔二〕罔薉:沒有蕪穢雜質。 情:指內在品性。 姿:指外在行為。 盛質:承「姿」而言,謂德行盛於外。懷沙「內厚質正兮」以「質」與「內」對舉,「懷質抱情」又以「質」與「情」對舉,皆內外兼及。愆:過失。 〔三〕放:流放。 佞人:巧言獻媚者。 諂諛:善逢迎者。 讒夫:曲辭害人者。 便嬖:以阿諛得寵者。 〔四〕悃誠:厚道誠懇。 招:招致。 〔五〕溶溶:廣大貌。 澹澹:安閒恬靜貌。 〔六〕回邪:指小人。 辟:排除。 入:謂入宮。 誠願:指淳樸賢人。藏:謂納而用之。 〔七〕下祑:指後宮中一般姬妾宮人。 後堂:猶後宮。 宓妃:傳說中伊、雒二水之女神。伊雒:伊水與雒水,在今河南偃師會合。 〔八〕刜:本指以刀砍去,此指除去。 中廇:室中央,指朝廷。 呂管:呂望、管仲。呂望為殷 周時人,助周武王滅紂。管仲為春秋時人,助齊桓公成霸業。 榛薄:雜木叢生,此喻卑賤,指呂望曾做屠夫、管仲曾為囚徒之事。 〔九〕畔:岸。 隱夫:隱士。 〔一〇〕三苗:傳說中堯 舜時的佞臣。 徒:指同類。 伊 皋:伊尹、皋陶。伊尹為夏殷時人,曾助湯滅桀。皋陶為舜臣。 倫:同「類」。 廬:室。「充廬」猶滿朝。 以上第一段,歌頌先祖皇考能任用賢能,疏遠小人。 今反表以為里兮,顛裳以為衣〔一〕。戚宋萬於兩楹兮,廢周 邵於遐夷〔二〕。卻騏驥以轉運兮,騰驢騾以馳逐〔三〕。蔡女黜而出帷兮,戎婦入而彩繡服〔四〕。慶忌囚於阱室兮,陳不占戰而赴圍〔五〕。破伯牙之號鍾兮,挾人箏而彈緯〔六〕。藏瑉石於金匱兮,捐赤瑾於中庭〔七〕。韓信蒙於介冑兮,行夫將而攻城〔八〕。莞芎棄於澤洲兮,瓟瓥蠹於筐簏〔九〕。麒麟奔於九皋兮,熊羆群而逸囿〔一〇〕。折芳枝與瓊華兮,樹枳棘與薪柴〔一一〕。掘荃蕙與射干兮,耘藜藿與蘘荷〔一二〕。惜今世其何殊兮,遠近思而不同〔一三〕。或沉淪其無所達兮,或清激其無所通〔一四〕。哀餘生之不當兮,獨蒙毒而逢尤〔一五〕。雖謇謇以申志兮,君乖差而屏之〔一六〕。誠惜芳之菲菲兮,反以茲為腐也〔一七〕。懷椒聊之兮,乃逢紛以罹詬也〔一八〕。 〔一〕裳:古代下身所著稱裳,上身所著稱衣。 二句言是非顛倒。 〔二〕戚:親。 宋萬:春秋時宋閔公臣,名南宮萬,出獵中與宋閔公發生爭執,殺宋閔公。事參史記 宋微子世家。 楹:柱子。「兩楹」指尊者所居之處。廢:廢除。周 邵:周公旦與邵公奭,皆為周初功臣。遐夷:指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 〔三〕卻:退。 轉運:謂搬運轉移。 騰:乘。 〔四〕蔡女:指蔡國賢女。 黜:敗黜。 帷:帷幕。 戎婦:夷狄醜婦。 彩繡服:指貴婦之服。 〔五〕慶忌:春秋時吳王僚公子,勇武有力。吳公子光刺僚而懼慶忌,於是派人刺慶忌於鄭。 阱室:陷阱之室,指囚室。 陳不占:春秋時齊莊公臣,重義而膽怯,赴齊莊公難,因聞戰鬥聲震恐而死。 〔六〕伯牙:傳說中著名的琴師。 號鍾:琴名。 挾:持。 人箏:洪興祖考異:「一作『介箏』。」介:小。緯:「徽」之借字,指箏弦。文選 答東阿王書:「秦箏發徽」,即其例。 〔七〕瑉石:似玉之石。 匱:匣。 捐:棄置。 赤瑾:美玉。 〔八〕韓信:西漢初人,善帶兵作戰,是劉漢政權得以建立的功臣之一。事參史記韓信盧綰列傳、漢書 韓信傳。介:鎧甲。胄:頭盔。「蒙介冑」謂披甲冑而為戰士。行夫:指普通士卒。將:率領。 二句謂以將帥為士卒,以士卒為將帥,用人不當。 〔九〕莞、芎:皆香草。 澤洲:水中陸地。 瓟瓥:「瓥」即「蠡」之異體;「瓟瓥」謂葫蘆所制之瓢。 蠹:朽壞。 筐簏:竹編容器。 〔一〇〕麒麟:傳說中的吉祥之獸。 九皋:指野外沼澤地。 熊羆:此泛指猛獸。 囿:皇家養獵場。「逸囿」謂在苑囿中荒逸作樂。 〔一一〕折:摧折。 瓊華:謂美如瓊玉之花。 樹:栽種。 〔一二〕射干:香草。 耘:為農作物除草。 藜藿、蘘荷:皆野菜。 〔一三〕殊:異。 「惜今世」句指「戚宋萬」以下數句而言,謂當時是非顛倒與今世無異。 遠近:謂或遠或近。言人之賢愚有別,所思遠近各不相同。 〔一四〕沉淪:指沉淪世俗者。 清激:指清高不群者。 二句「沉淪」與「清激」對舉,疑上句「無所達」當作「有所達」,意謂沉淪者得用,清激者不遇。其既為「今反表以為里」以下數句之小結,又呼應「今反表」二句。 〔一五〕當:遇。 蒙毒:受禍患。 逢尤:得罪過。 〔一六〕謇謇:忠貞貌。 乖差:互相矛盾。 屏:摒棄。 〔一七〕惜:愛憐。 芳:芳草。 菲菲:香氣濃郁四散。 茲:此。 腐:臭。二句謂己愛惜芳香,而君主卻以此為腐臭。 〔一八〕椒聊:指椒實。詩 唐風 椒聊:「椒聊且。」:芳香瀰漫貌。 逢紛:遇到亂世。 罹詬:遭受恥辱。 以上第二段,敘今世風俗美醜不辨,好壞不分,故己只能逢紛罹詬。 嘆曰:嘉皇既歿,終不返兮〔一〕。山中幽險,郢路遠兮〔二〕。讒人,孰可愬兮〔三〕。征夫罔極,誰可語兮〔四〕。行唫累欷,聲喟喟兮〔五〕。懷憂含戚,何佗傺兮〔六〕。 〔一〕嘉:美好。 皇:君王。 不返:承上「既歿」而言。 〔二〕幽險:艱險。 郢路:回歸郢都之路。 〔三〕:花言巧語貌。 愬:告訴。 二句謂已對讒言之人無話可說。 〔四〕征夫:旅途中人,此自指。 罔極:沒有盡頭。 〔五〕唫:即「吟」。 累欷:一再嘆息。 喟喟:嘆息聲。 〔六〕戚:悲哀。 佗傺:悵然失意貌。 以上為全篇的亂辭。 思 古 冥冥深林兮,樹木鬱郁〔一〕。山參差以嶄岩兮,阜杳杳以蔽日〔二〕。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遺泣〔三〕。風騷屑以搖木兮,雲吸吸以湫戾〔四〕。悲餘生之無歡兮,愁倥傯于山陸〔五〕。旦徘徊於長阪兮,夕仿偟而獨宿〔六〕。發披披以鬤鬤兮,躬劬勞而瘏悴〔七〕。魂俇俇而南行兮,泣沾襟而濡袂〔八〕。心嬋媛而無告兮,口噤閉而不言〔九〕。違郢都之舊閭兮,回湘 沅而遠遷〔一〇〕。念余邦之橫陷兮,宗鬼神之無次〔一一〕。閔先嗣之中絕兮,心惶惑而自悲〔一二〕。聊浮游于山陿兮,步周流於江畔〔一三〕。臨深水而長嘯兮,且倘佯而泛觀〔一四〕。 〔一〕冥冥:昏暗不明貌。 〔二〕參差:錯落不齊貌。 嶄岩:險峻壁立貌。 阜:土山。 杳杳:幽暗迷茫貌。 蔽:遮蔽。 〔三〕悁悁:憂愁苦悶貌。 眇眇:縱目遠視貌。 遺泣:猶落淚。 〔四〕騷屑:風聲。 吸吸:雲浮動貌。 湫戾:捲曲。 〔五〕倥傯:困苦。 〔六〕阪:山坡。 〔七〕披披、鬤鬤:皆頭髮散亂貌。 躬:身體。 劬勞:辛勞。 瘏悴:疲病。 〔八〕俇俇:惶恐不安貌。 濡:浸濕。 袂:衣袖。 〔九〕嬋媛:屈賦或作「撣援」,心牽引作痛貌。 噤:閉口。 〔一〇〕違:離開。 閭:里巷。 回:洪氏考異:「一作『過』。」是。 〔一一〕橫陷:突遭淪陷。宗:宗族。「宗鬼神」指祖宗的靈魂。次:指宗廟中祖宗享受祭祀的秩序。 二句謂郢都橫遭禍患,宗廟失次,無人祭祀。 〔一二〕閔:悲哀。 先嗣:先祖的後嗣。 〔一三〕陿:山側。 周流:即週遊。 畔:岸。 〔一四〕嘯:嘬口而呼。 倘佯:徘徊。 泛觀:廣泛觀覽。 以上第一段,敘流放途中的環境和心境。 興離騷之微文兮,冀靈修之壹悟〔一〕。還余車於南郢兮,復往軌於初古〔二〕。道修遠其難遷兮,傷余心之不能已〔三〕。背三五之典刑兮,絕洪範之辟紀〔四〕。播規榘以背度兮,錯權衡而任意〔五〕。操繩墨而放棄兮,傾容幸而侍側〔六〕。甘棠枯於豐草兮,藜棘樹於中庭〔七〕。西施斥於北宮兮,仳倠倚於彌楹〔八〕。烏獲戚而驂乘兮,燕公操於馬圉〔九〕。蒯瞶登於清府兮,咎繇棄而在壄〔一〇〕。蓋見茲以永嘆兮,欲登階而狐疑〔一一〕。椉白水而高騖兮,因徙弛而長詞〔一二〕。 〔一〕興:創作。 微文:劉安離騷傳:「其文約,其辭微」;又:「其稱文小而其旨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冀:希望。 靈修:指楚懷王。劉安離騷傳:「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為此句所本。據此二句所言,劉向當時或已讀到了劉安的離騷傳。 〔二〕還:指楚懷王命還。 往軌:謂當初己與楚王好合時共行之道。 初古:古聖賢之道。 二句及以下二語,本諸離騷傳:「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 〔三〕遷:轉移。 此句將己不能返回郢都之因歸結於道之「修遠」,乃喻詞。 〔四〕三五:指五帝與夏、商、周開國之三王。參抽思「望三五以為象兮」句注。 典刑:常法。洪範:尚書篇名,系箕子為周武王所陳五行之道。 辟紀:法紀。 〔五〕播:放棄。 度:法度。 錯:即「措」,放置。 權衡:秤錘與秤桿,此借指法則、標準。 任意:謂一意孤行。 〔六〕操繩墨:指執法者。 傾容幸:謂善以諂諛取寵。 二句謂執法之士被棄一旁,而巧佞求寵者反得侍候君側。 〔七〕甘棠:木名。傳說周武王時召伯巡視南國,曾在甘棠樹下歇息,後人因此寫甘棠詩歌頌他,事見詩 召南 甘棠序。後世因以甘棠象徵賢者。 豐草:茂草。 藜棘:帶刺之木,此喻惡人。 〔八〕西施:古代傳說中的著名美女。 斥:貶斥。 北宮:後宮。 仳倠:古代著名的醜女。 彌:滿。 楹:柱子。「彌楹」謂滿於兩楹之間,此猶言滿宮。 〔九〕烏獲:古代傳說中的著名大力士。 戚:悲。 驂乘:指跟隨馬旁為侍從。 燕公:即周 邵公奭。 操:服勞役。 馬圉:馬廄。 〔一〇〕蒯瞶:春秋時衛靈公太子,欲殺其後母南子,事參史記 衛康叔世家。 清府:即清廟,此指朝廷。 咎繇:舜之司法大臣。 壄:即「野」。 〔一一〕茲:此。 二句謂見以上情景而長嘆,故雖欲登朝盡忠,而內心狐疑,恐遇害也。 〔一二〕椉:即「乘」。 白水:傳說中水名,發源於崑崙。 高騖:高馳。 徙弛:即「徙迤」,退斂。 長詞:即長辭,永訣。 以上第二段,敘流放途中,眷眷不忘故國鄉土,希冀一還,為王所用而不得。 嘆曰:倘佯壚阪,沼水深兮〔一〕。容與漢渚,涕淫淫兮〔二〕。鍾 牙已死,誰為聲兮〔三〕。纖阿不御,焉舒情兮〔四〕。曾哀淒欷,心離離兮〔五〕。還顧高丘,泣如灑兮〔六〕。 〔一〕倘佯:徘徊。 壚阪:地名,所指不詳。一說即黑土坡。 沼:水池。 〔二〕容與:躊躇。 漢渚:漢水之濱。 淫淫:涕流不止貌。 〔三〕鍾 牙:鍾子期與伯牙。古代傳說中的一對知音。 誰為聲:猶言為誰奏樂。 〔四〕纖阿:古代傳說中善御馬者。 御:駕馭。 焉舒情:謂怎能快意而行。 〔五〕曾:累。 離離:心痛欲裂貌。 〔六〕高丘:楚地名,此象徵楚國。 灑:以水灑地。 以上為全章的亂辭。 遠 游 悲余性之不可改兮,屢懲艾而不迻〔一〕。服覺晧以殊俗兮,貌揭揭以巍巍〔二〕。譬若王僑之乘雲兮,載赤霄而淩太清〔三〕。欲與天地參壽兮,與日月而比榮〔四〕。登崑崙而北首兮,悉靈圉而來謁〔五〕。選鬼神於太陰兮,登閶闔於玄闕〔六〕。回朕車俾西引兮,褰虹旗於玉門〔七〕。馳六龍於三危兮,朝西靈於九濱〔八〕。結餘軫於西山兮,橫飛谷以南征〔九〕。絕都廣以直指兮,歷祝融於朱冥〔一〇〕。枉玉衡於炎火兮,委兩館於咸唐〔一一〕。貫濛以東朅兮,維六龍於扶桑〔一二〕。 〔一〕懲艾:即「懲」,洪氏考異:「『艾』一作『』」,是。因受創傷而戒懼。迻:同「移」。洪氏考異:「一作『移』。」 〔二〕服:衣服。 覺晧:當即「皎皓」,光鮮明麗貌。 殊俗:異乎流俗。 揭揭:當即「朅朅」。詩 碩人:「庶士有朅。」「有朅」即「朅朅」。經典釋文:「朅,韓詩作『桀』,雲『健也』。」則此「揭揭」當為健壯貌,與下文「巍巍」相稱。 〔三〕王僑:古代傳說中的仙人。 赤霄:紅霞。 太清:即太空。 〔四〕參壽:同其壽考。 比榮:共其光輝。 〔五〕崑崙:神話中神仙聚居處。 北首:北向。 悉:盡。 靈圉:神話中的仙人名,此指眾神。 謁:拜見。 〔六〕選:選擇。 太陰:本為星名,此指北方神仙之區。淮南子道應:「廬敖游於北海,經乎太陰,入於玄闕,至於蒙谷之上。」 閶闔:神話傳說中的天門。 玄闕:傳說中北方山名。淮南子道應許慎註:「玄闕,北方之山也。」 〔七〕朕:作者自稱。 俾:使。 褰:舉起。虹旗:以虹為旗。 玉門:神話傳說中的西方山名。 〔八〕六龍:駕車之龍。 三危:神話中西方山名。 朝:拜見。 西靈:西方之神。 九濱:指大海九曲之涯。 〔九〕結:迴轉。 軫:本指車廂橫木,此代指車。 橫:橫渡。 飛谷:神話傳說中太陽所行之道。 〔一〇〕絕:渡過。 都廣:神話傳說中的地名,見山海經。 歷:經過。 祝融:神話傳說中的南方神名。 朱冥:此指南方。 〔一一〕枉:曲行。 衡:本指車前駕馬橫木,此代指車。 委:猶「枉」。 兩:車輛。 館:舍息。 咸唐:即「咸池」,神話傳說中的日沐之所。 〔一二〕貫:穿。濛:大氣。 朅:去。 維:系。 扶桑:神話傳說中的日出處。 以上第一段,敘己與世俗不合,遂乘六龍上天游於四方。 周流覽於四海兮,志升降以高馳〔一〕。征九神於回極兮,建虹采以招指〔二〕。駕鸞鳳以上游兮,從玄鶴與鷦明〔三〕。孔鳥飛而送迎兮,騰群鶴於瑤光〔四〕。排帝宮與羅囿兮,升縣圃以眩滅〔五〕。結瓊枝以雜佩兮,立長庚以繼日〔六〕。淩驚靁以軼駭電兮,綴鬼谷於北辰〔七〕。鞭風伯使先驅兮,囚靈玄於虞淵〔八〕。遡高風以低佪兮,覽周流於朔方〔九〕。就顓頊而敶詞兮,考玄冥於空桑〔一〇〕。旋車逝於崇山兮,奏虞舜於蒼梧〔一一〕。楊舟於會稽兮,就申胥於五湖〔一二〕。見南郢之流風兮,殞余躬於沅 湘〔一三〕。望舊邦之黯黮兮,時溷濁其猶未央〔一四〕。懷蘭茝之芬芳兮,妒被離而折之〔一五〕。張絳帷以襜襜兮,風邑邑而蔽之〔一六〕。日暾暾其西舍兮,陽焱焱而復顧〔一七〕。聊假日以須臾兮,何騷騷而自故〔一八〕。 〔一〕周流:週遊。 〔二〕征:召。 九神:即「九鬿」,指北斗九星。參遠逝「訊九鬿與六神」句注。回極:指北極星,參抽思「何回極之浮浮」句注。建:樹立。虹采:即「彩虹」。招指:指揮。 〔三〕從:為之侍從。 玄鶴:黑色鶴,傳說中的吉祥鳥。 鷦明:鳳凰一類神鳥。 〔四〕孔鳥:孔雀。 騰:參離騷「騰眾車使徑待」句注。 瑤光:北斗杓第七星,亦作「搖光」。 〔五〕排:推開。 羅囿:神話中的天帝之苑。 縣圃:即「懸圃」,相傳在崑崙山中。 眩滅:目為炫耀,魂魄飛散。 〔六〕結:糾結。 長庚:星名,即太白金星。「立長庚以繼日」猶言夜以繼日。 〔七〕淩:淩駕。 軼:超過。 綴:連繫。 鬼谷:洪氏考異:「一作『百鬼』。」據王逸注,古本當作「百鬼」,據說在北辰之下。 北辰:北極星。 〔八〕風伯:傳說中的風神。 靈玄:神話中的北方之神。 虞淵:傳說中的太陽所入處。 〔九〕遡:此指逆風而行。 低佪:徘徊。 朔方:北方。 以上四句謂鞭打風伯,又囚北方神於日入之地,使北方不致寒冷。 〔一〇〕顓頊:傳說中楚民族的祖神。 敶:即「陳」。 考:考問。 玄冥:傳說中主北方之神,專管刑殺。 空桑: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一一〕旋:回。 崇山:神話中的地名。 奏:進言。 蒼梧:山名,在今湖南 寧遠。傳說舜南巡即死於此。 〔一二〕:渡。 楊舟:楊木之舟。古人多以楊木為舟,屢見於詩。 會稽:即今浙江紹興。傳說夏禹治水成功,曾在此大會天下諸侯。 申胥:即伍子胥,因曾被吳王封於申地,故稱。以忠遭讒,屢為屈賦所及。 五湖:即今太湖。 〔一三〕流風:指當時流行的風俗。 殞:墜落。 躬:身體。 沅 湘:沅江與湘江,均在湖南。 二句謂南郢有嫉賢之風,故己被放於沅 湘。 〔一四〕黯黮:昏黑貌。 未央:尚未減弱。 〔一五〕妒:指讒妒者。 被離:即「披離」,凌亂分散貌。參哀郢「妒被離而鄣之」句注。 〔一六〕絳帷:紅色帷幕。 襜襜:開張貌。 風邑邑:風勢微弱貌。 二句喻小人巧言離間,君恩被蔽而不及己。 〔一七〕暾暾:明亮貌。 西舍:西下。 陽焱焱:日光閃爍貌。 二句謂己年已暮,如日西下,但心猶焱焱,眷顧故鄉。 〔一八〕聊:暫且。 假:憑藉。 騷騷:充滿愁思貌。 自故:洪氏考異:「『故』一作『苦』。」是。二句謂己本當暫借時日以待,然而卻始終愁思自苦。 以上第二段,敘己上天下地,遍訪眾神祖先;然目睹故鄉流風,終於愁思滿腹,不能自解。 嘆曰:譬彼蛟龍,乘雲浮兮〔一〕。泛淫溶,紛若霧兮〔二〕。潺湲,雷動電發,高舉兮〔三〕。升虛凌冥,沛濁浮清,入帝宮兮〔四〕。搖翹奮羽,馳風騁雨,游無窮兮〔五〕。 〔一〕二句謂己欲如蛟龍乘雲浮游。 〔二〕泛淫:浮動不定貌。溶:廣闊深遠貌。 〔三〕潺湲:此或系「撣援」之同音聯綿詞,牽引之意。(見離騷「嬋媛」王逸語。):糾繞。:馬奔馳貌。 〔四〕升虛凌冥:謂高入渺茫的太空。 沛濁浮清:洪氏考異:「『沛』一作『棄』。」謂棄人間濁氣而游於太空之清氣。帝宮:天宮。 〔五〕翹:鳥尾長毛。「搖翹」謂搖其長尾。 奮羽:張開翅膀。 以上為全章的亂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