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九思

【解題】 九思，王逸所作。逸，東漢時南郡（治今湖北 荊州）人。安帝時為校書郎，著楚辭章句。後官侍中、刺史、太守。事略參後漢書 文苑傳。 九思之作，意在傷悼屈原，嘉其忠貞之志，斥責群小亂國，賢士流放。這一主旨與漢代其他傷屈之作無大異。唯王逸乃積極用世之人，故篇末強調政治清明，弘大唐堯之功業，是以史為鑑，傷屈以喻今也。 又，九思初未編入楚辭章句，故逸離騷後敘僅雲作章句十六卷。或謂十六卷乃逸進獻之本，十七卷本乃逸家藏別本，故援楚辭成書舊例而附以己作。據後漢書本傳，逸為校書郎在安帝時，為侍中在順帝時。而今本章句前十六卷皆題「校書郎臣王逸上」，九思則題「漢侍中南郡 王逸叔師作」，是十六卷本成書於前，而九思作於後，故進獻之後始附九思，遂如今本。而且九思舊有序有注，然考其內容並非逸語。洪興祖謂此或王逸之子王延壽之徒所為，其說近是。 九思全篇用九歌體，以句中「兮」字代連詞、介詞等（個別句子例外）。逸編纂楚辭章句，乃屈學之大功臣。其九思亦感情誠摯，意深筆長，為漢世傷屈之佳作。 逢 尤〔一〕 悲兮愁，哀兮憂。天生我兮當闇時，被諑譖兮虛獲尤〔二〕。心煩憒兮意無聊，嚴載駕兮出戲游〔三〕。周八極兮歷九州，求軒轅兮索重華〔四〕。世既卓兮遠眇眇，握佩玖兮中路躇〔五〕。羨咎繇兮建典謨，懿風后兮受瑞圖〔六〕。愍余命兮遭六極，委玉質兮於泥塗〔七〕。遽傽遑兮驅林澤，步屏營兮行丘阿〔八〕。車折兮馬虺頹，憃悵立兮涕滂沲〔九〕。思丁 文兮聖明哲，哀平 差兮迷謬愚〔一〇〕。呂 傅舉兮殷 周興，忌專兮郢 吳虛〔一一〕。仰長嘆兮氣結，悒殟絕兮咶復甦〔一二〕。虎兕爭兮於廷中，豺狼斗兮我之隅〔一三〕。雲霧會兮日冥晦，飄風起兮揚塵埃〔一四〕。走鬯罔兮乍東西，欲竄伏兮其焉如〔一五〕？念靈閨兮隩重深，願竭節兮隔無由〔一六〕。望舊邦兮路逶隨，憂心悄兮志勤劬〔一七〕。魂煢煢兮不遑寐，目眽眽兮寤終朝〔一八〕。 〔一〕逢尤：即「獲尤」，言忠而得罪。按章句體例，此題本在章末，今仿前例，移於章首，以便讀者。下同。 〔二〕諑譖：毀謗、誣陷。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 尤：罪過。 〔三〕煩憒：煩亂、不安。 無聊：無所依賴。 嚴：整肅。 〔四〕八極：八方極遠之地。參淮南子墬形。 九州：古代中國設置的九個州，此泛指中國。 軒轅，即黃帝。重華：虞舜名。 〔五〕卓：與「逴」通，遠。 眇眇：遼遠貌。 玖：質次於玉的黑色美石。詩 王風 丘中有麻：「貽我佩玖。」 躇：躊躇徬徨。 〔六〕咎繇：即皋陶，舜臣，掌刑獄。參離騷「摯 咎繇而能調」句注。 典謨：尚書有「典」、「謨」之體，此指舜典、皋陶謨等。 懿：稱美。 風后：相傳為黃帝相，參史記 五帝本紀「舉風后」集解引鄭玄、正義引帝王世紀之說。瑞圖：祥瑞之圖。風后授瑞圖之事，史傳無載。但漢書 藝文志兵書略著錄有「風后十三篇、圖二卷」，原註：「黃帝臣，依託也。」由此可知王逸所謂「受瑞圖」所由出。 〔七〕六極：六種兇惡之事。書洪範：「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 委：遺棄。 〔八〕遽：急行。 傽遑：驚慌失措貌。字亦作「章皇」、「徨」。 屏營：惶恐貌。國語 吳語：「屏營仿偟于山林之中。」文選 與蘇武詩：「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 丘阿：山丘。詩 小雅 綿蠻：「止於丘阿。」亦作「阿丘」，見詩 鄘風 載馳。 〔九〕：說文 車部：「車轅耑持衡者。」即轅前端與車衡銜接處的銷釘。大車稱，小車稱。論語 為政：「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 虺頹：疲病。詩 周南 卷耳：「我馬虺。」「」、「頹」同。 憃悵：憂悴失意貌。滂沲：即「滂沱」，此指淚水多。詩 陳風 澤陂：「涕泗滂沱。」二句化用論語、詩經句意，以抒失意惆悵之情。 〔一〇〕丁：武丁，殷高宗名。 文：周文王。 聖明哲：三字平列，謂洞察事理。平：楚平王。 差：吳王 夫差。 迷謬愚：三字平列，謂迷誤愚蠢。 〔一一〕呂：呂尚。承上文謂周文王舉用呂尚，周由是興盛。參前離騷「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句注。 傅：傅說。承上文謂殷高宗 武丁舉用傅說，使殷強盛。參離騷「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句注。 忌：費無忌，楚平王大夫，讒太子建，害伍奢和奢子伍尚。奢另一子伍員奔吳。後吳師攻打楚國，入郢都，辱平王墓。事參左傳 昭公十七年至昭公二十七年及定公四年、史記 楚世家等。：洪興祖考異一作「嚭」，當從。嚭，指太宰嚭，即伯嚭，吳王 夫差大夫。夫差破越後，伯嚭受越賂，勸夫差許越和。越滅後，殺伯嚭。參國語 越語上、史記 吳世家。 郢：楚都。 虛：同「墟」，此概括被攻占或滅亡之意。 〔一二〕結：氣結。「」同「噎」。 悒殟：即「烏殟」（見聲類），昏厥。 絕：謂絕氣，與下文「復甦」相應。 咶：喘息。 復甦：復活。 〔一三〕虎兕：虎與犀牛。 隅：傍。 二句喻眾佞人在朝爭權奪利。 〔一四〕飄風：迴旋之風。 二句喻眾佞蔽君。此處王逸造句之用意，符合他對屈賦類似文句的理解。如離騷「飄風屯其相離兮」王逸註：「迴風為飄……以興邪惡之眾。」 〔一五〕鬯罔：即悵惆，失意貌。字或作「惝怳」（遠遊）、「惝罔」（哀時命）。九思守志又有「敞罔」一詞，亦同。 乍東西：乍東乍西，心志不定之故。 竄伏：藏匿。 焉如：謂何往。如，往。 〔一六〕靈閨：懷王閨閣。語出離騷「靈修」及「閨中既以邃遠」句。 隩：深，通「奧」（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奧」；又引一本作「窈」，音近義同）。 竭節： 盡忠。 由：緣由。 〔一七〕逶隨：迂曲長遠。 悄：憂貌。詩 邶風 柏舟、小雅出車並有「憂心悄悄」句。 勤劬：勤勞。 〔一八〕煢煢：孤獨貌。 遑：暇。詩 小雅 小弁：「心之憂矣，不遑假寐。」遠遊：「魂煢煢而至曙。」王逸合二句而為此。眽眽：視貌。 寤：醒，與「寐」對言。 以上為第一章。言己生當闇時，遭讒獲尤，故載駕生游，求聖明之主。但命遭六極，竭節無由，舊邦路遠，憂心不寐。 怨 上 令尹兮謷謷，群司兮〔一〕。哀哉兮淈淈，上下兮同流〔二〕。菽藟兮蔓衍，芳虈兮挫枯〔三〕。朱紫兮雜亂，曾莫兮別諸〔四〕。倚此兮岩穴，永思兮窈悠〔五〕。嗟懷兮眩惑，用志兮不昭〔六〕。將喪兮玉斗，遺失兮鈕樞〔七〕。我心兮煎熬，惟是兮用憂〔八〕。進惡兮九旬，復顧兮彭 務〔九〕。擬斯兮二蹤，未知兮所投〔一〇〕。謠吟兮中壄，上察兮璇璣〔一一〕。大火兮西睨，攝提兮運低〔一二〕。雷霆兮硠礚，雹霰兮霏霏〔一三〕。奔電兮光晃，涼風兮愴淒〔一四〕。鳥獸兮驚駭，相從兮宿棲〔一五〕。鴛鴦兮噰噰，狐狸兮徾徾〔一六〕。哀吾兮介特，獨處兮罔依〔一七〕。螻蛄兮鳴東，蟊兮號西〔一八〕。蛓緣兮我裳，蠋入兮我懷〔一九〕。蟲豸兮夾余，惆悵兮自悲〔二〇〕。佇立兮忉怛，心結兮折摧〔二一〕。 〔一〕令尹：楚官名，職位最高。參史記 楚世家、屈原列傳等。 謷謷：叫囂聲。群司：眾官。：多言貌。 〔二〕淈淈：濁亂貌。 〔三〕菽藟：小草，此喻群小。 虈：香草名，喻忠賢之士。 挫枯：摧折、枯萎。 〔四〕朱：大紅色，古人稱為正色。 朱紫：古以朱紫喻正邪、優劣。論語 陽貨：「惡紫之奪朱也。」 別諸：猶言別之，即區分朱、紫二色，喻辨別忠佞賢愚。 〔五〕窈悠：悠長。 〔六〕懷：懷王。 眩惑：迷瞀。 昭：明。 〔七〕玉斗：北斗星。 鈕樞：蓋指北斗第一星天樞（參史記 天官書索隱引春秋 運斗樞）。喪玉斗、失鈕樞，喻喪失政權。 〔八〕用憂：因而憂愁。 〔九〕惡：當從洪興祖考異引別本作「思」。 九旬：亦當從洪氏引別本作「仇荀」。仇：仇牧，宋萬弒宋閔公，仇牧手劍叱之，被萬所殺，事見左傳 莊公十二年等。 荀：荀息，里克殺公子卓，息死之，事見左傳 僖公九年。二人皆義士，故曰「進思」。 復：亦當從別本作「退」，與上句「進」對文。「退」、「復」篆隸形近易混。 顧：眷念。「退顧」與「進思」亦對文。 彭：彭咸，古忠介之士。離騷「願依彭咸之遺則」王逸註：「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 務：務光，古清白隱士。哀時命「務光自投於深淵兮」王逸註：「務光，古清白之士也。」 〔一〇〕擬：效法。 二蹤：上述兩種古賢之跡。 投：合。大招「投詩賦只」王逸註：「投，合也。」 〔一一〕壄：即「野」。 璇璣：北斗七星之二、三兩星星名，參史記 天官書索隱引春秋 運斗樞。 〔一二〕大火：星名。心宿中央的紅色大星，即營惑星。左傳 襄公九年：「心為大火。」 西睨：指大火星西斜。 攝提：星名，共六星，位於大角星兩側，各三星。 運低：下行。 〔一三〕硠礚：雷聲。 霏霏：紛亂貌。 〔一四〕光：閃電。 晃：照耀。 愴淒：悲傷。 〔一五〕宿棲：棲息。 〔一六〕噰噰：和鳴聲。 徾徾：「徾」音眉，相隨貌。 〔一七〕介特：孤身一人。 罔依：無依無靠。 〔一八〕蟊：昆蟲名。 〔一九〕蛓：音次。毛蟲，有毒。「緣兮我裳」謂緣我裳而爬行。 蠋：蟲生葵中，似蠶。 〔二〇〕蟲豸：昆蟲。爾雅 釋蟲：「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 以上六句總歸於己獨處山野，與蟲豸為伍，內心悲戚。 〔二一〕佇立：久立。 忉怛：悲傷。 結：鬱結不解。結、同義（說文 糸部）複合。 以上為第二章。怨當國者同流合污，而己用志不昭，獨處無依，故惆悵自悲，倍受摧折。因怨懷王與令尹，故曰「怨上」。 疾 世 周徘徊兮漢渚，求水神兮靈女〔一〕。嗟此國兮無良，媒女詘兮〔二〕。雀列兮嘩歡，鴝鵒鳴兮聒余〔三〕。抱昭華兮寶璋，欲衒鬻兮莫取〔四〕。言旋邁兮北徂，叫我友兮配耦〔五〕。日陰曀兮未光，閴睄窕兮靡睹〔六〕。紛載驅兮高馳，將諮詢兮皇羲〔七〕。遵河皋兮周流，路變易兮時乖〔八〕。濿滄海兮東遊，沐盥浴兮天池〔九〕。訪太昊兮道要，雲靡貴兮仁義〔一〇〕。志欣樂兮反征，就周文兮邠 岐〔一一〕。秉玉英兮結誓，日欲暮兮心悲〔一二〕。惟天祿兮不再，背我信兮自違〔一三〕。逾隴堆兮渡漠，過桂車兮合黎〔一四〕。赴崑山兮，從邛遨兮棲遲〔一五〕。吮玉液兮止渴，齧芝華兮療飢〔一六〕。居嵺廓兮尠疇，遠梁昌兮幾迷〔一七〕。望江 漢兮濩渃，心緊絭兮傷懷〔一八〕。時昢昢兮旦旦，塵莫莫兮未晞〔一九〕。憂不暇兮寢食，吒增嘆兮如雷〔二〇〕。 〔一〕周：遍。 漢渚：漢水之涯。 靈女：神女。二句用詩 周南 漢廣「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意。三家詩解「游女」為「漢水之神」，雖時見，卻「不可得而求之」（文選 琴賦注引薛君章句）。王逸用此，亦言求賢而不可得，故下文有「嗟此國兮無良」之嘆。 〔二〕良：賢良之人。 詘：言語鈍拙。洪興祖考異雲一本作「媒拙訥」，「拙」同「詘」，訥義同。：語繁亂貌。 〔三〕雀：鶉類小鳥。 列：各得其位。 嘩歡：吵嚷、喧譁。 鴝鵒：鳥名。聒：喧擾，聲音嘈雜。 以上二句以小鳥喻在位之群小。 〔四〕昭華：美玉。淮南子泰族：「贈以昭華之玉以傳天下焉。」 寶璋：寶玉。衒鬻：叫賣。莫取：無人賞識。 〔五〕言：發語詞。 旋：迴轉。 北徂：北行。與下文「東遊」以及至「邠 岐」等，乃遍游四方，而自北始。 叫：呼喚。 配耦：即配偶，此指朋輩。 〔六〕陰曀：陰晦。 閴：當作「闃」，靜。易豐：「窺其戶，其無人。」 睄窕：蕭條寂寞。 〔七〕諮詢：問詢。 皇羲：即伏羲，古傳三皇之一，故曰「皇羲」。 〔八〕河皋：黃河岸邊。 時乖：時勢不合。 〔九〕濿：涉渡。 沐：洗髮。 盥：洗手。 浴：洗身。沐盥浴，三事並列連舉。 天池：咸池，古神話中日所浴處，參離騷「飲余馬於咸池兮」句注。又九歌 少司命「與女沐兮咸池」，王逸注即以「天池」解之，因知此即以「天池」稱「咸池」。 〔一〇〕太昊：即伏羲。遠遊「歷太皓以右轉兮」王逸註：「遂過庖犧而諮訪也。」「昊」、「皓」同，「庖犧」即伏羲。王逸注言「諮訪」，故本句用「訪」字義同。道要：天道之要。 云：指太昊之答詞。 〔一一〕反征：謂又自東而西。 周文：周文王。 邠 岐：即豳 岐。豳，周先人公劉所建；岐：周文王所封。此言「岐」而連及「邠」。 〔一二〕玉英：指圭璋之類。 結誓：結約。 〔一三〕惟：思。 天祿：天賜福祿，此指壽命而言。 自違：自己背叛自己。 〔一四〕隴堆：即隴山。今盤山南段之別稱。 漠：沙漠。 桂車：以桂為車，猶九歌 山鬼之「辛夷車」。 合黎：山名。尚書 禹貢：「導弱水至於合黎。」「過桂車」句言乘桂車經過合黎。 〔一五〕崑山：崑崙山。：，絆。，駿馬。，言絆住駿馬。 邛：即「邛邛」，獸名，善走。又作「蛩蛩」，參逸周書王會注、爾雅 釋地。 遨：遨遊。 棲遲：游息。 〔一六〕玉液：猶瓊漿。道家言飲玉液可以長生。 齧：咬。 芝華：靈芝之花。司馬相如大人賦：「噍咀芝英兮嘰瓊華。」 療：治。 〔一七〕嵺廓：同「寥廓」，空廓無人。 尠：即「尟」之異體，少。今多借「鮮」為之。疇：通「儔」，同類。 梁昌：處境狼狽，進退失據。九辯「然潢洋而不遇兮」王逸註：「俍倡後時無所逮也。」「梁昌」與「俍倡」同。 〔一八〕濩渃：水大貌。 緊絭：糾纏縈繞。 〔一九〕昢昢：太陽始出光未盛明貌。 旦旦：洪興祖考異：「一雲『且旦』。」按作「且旦」是，與上文「昢昢」義合。 莫莫：塵埃飛揚貌。 未晞：未消。 〔二〇〕吒：憤怒聲。 以上第三章。言己求女不得，群小嘩歡。高馳訪道，而天祿不再。故憂心懷傷，增嘆如雷。 憫 上 哀世兮睩睩，兮嗌喔〔一〕。眾多兮阿媚，骪靡兮成俗〔二〕。貪枉兮黨比，貞良兮煢獨〔三〕。鵠竄兮枳棘，鵜集兮帷幄〔四〕。蕠兮青，槀本兮萎落〔五〕。睹斯兮偽惑，心為兮隔錯〔六〕。逡巡兮圃藪，率彼兮畛陌〔七〕。川谷兮淵淵，山峊兮峉峉〔八〕。叢林兮崯崯，株榛兮嶽嶽〔九〕。霜雪兮漼溰，冰凍兮洛澤〔一〇〕。東西兮南北，罔所兮歸薄〔一一〕。庇蔭兮枯樹，匍匐兮岩石〔一二〕。踡跼兮寒局數，獨處兮志不申，年齒盡兮命迫促〔一三〕。魁壘擠摧兮常困辱，含憂強老兮愁不樂〔一四〕。鬚髮薴悴兮鬢白，思靈澤兮一膏沐〔一五〕。懷蘭英兮把瓊若，待天明兮立躑躅〔一六〕。雲蒙蒙兮電儵爍，孤雌驚兮鳴呴呴〔一七〕。思怫鬱兮肝切剝，忿悁悒兮孰訴告〔一八〕？ 〔一〕睩睩：謹視貌。：巧言善辯貌。說文言部：「，善言也。」九嘆 愍命「讒人」王逸註：「，讒言貌也。」嗌喔：強笑貌，與卜居「喔咿」同義。 〔二〕阿媚：阿諛諂媚。靡：委曲取容。「」字當作「」，從骨，丸聲。 〔三〕貪枉：貪婪邪惡。 黨比：結成黨羽。 煢獨：孤獨。 〔四〕鵠：鴻鵠。 枳棘：枳木與棘木。二木皆多刺。韓非子 外儲說左下：「樹枳棘者，成而刺人。」故此用以喻艱難險惡之環境。鵜：即鵜鶘，一種水鳥。 帷幄：帳帷。 二句言鴻鵠本該奮翅千里，卻被迫竄伏於枳棘之中；鵜鶘本水鳥，卻棲集於帳帷之中。以喻賢者不遇、小人高張。詩 曹風候人「維鵜在梁，不濡其翼」鄭箋：「鵜在梁，當濡其翼；而不濡者，非其常也。以喻小人在朝，亦非其常。」王逸「鵜集」句即本詩說。 〔五〕蕠：草名。參爾雅 釋草「蘮蒘」及郭注。此處「」亦當作「」，「蕠」與「蒘」聲通。 青：蔥綠色。「」當作「蔥」。 槀本：香草名。 〔六〕睹斯：視此。 「斯」指上六句而言。 偽惑：洪興祖考異雲一本「惑」作「忒」，是。偽忒，言差誤。 隔錯：隔阻不通。 〔七〕逡巡：徘徊。 圃藪：園圃藪澤。 率：遵循。 畛陌：田間小路。 二句言出遊以舒憂。 〔八〕淵淵：深貌。 峊：即「阜」，土山。 峉峉：山高大貌。 〔九〕崯崯：繁茂貌。 嶽嶽：挺立貌。 〔一〇〕漼溰：積聚貌。 洛澤：結冰。字當作「」（見集韻、廣韻）。依以上六句句例，「」當狀結冰之貌。 〔一一〕歸薄：歸宿。 〔一二〕庇蔭：覆蓋。 〔一三〕踡跼：縮屈貌。 寒局數：洪興祖考異雲一作「寒風數」，當是。言寒風不停。又以韻求之，此句上或脫一句。 〔一四〕魁壘：坎坷不平貌。 擠摧：摧折殘害。 強老：舊註：「愁早老曰強也。」 〔一五〕薴悴：紛亂灰敗。鬢：亂鬢。 靈澤：天賜惠澤。 膏沐：以油膏潤發。 〔一六〕瓊若：玉的杜若，言其珍貴。 躑躅：躊躇徘徊。 〔一七〕儵爍：閃爍。 呴呴：驚叫聲。 〔一八〕怫鬱：憤懣不平。 切剝：猶言傷痛。 忿：怨憤。 悁悒：憂鬱。 以上第四章。言世人阿媚，黨人比周，而貞良煢獨，心志不申，年盡命迫，悁悒莫告。本章題曰「憫上」，疑本作「憫己」，因「己」字壞而訛作「上」。否則與第二章「怨上」義復，更與本章內容不合。 遭 厄 悼屈子兮遭厄，沈玉躬兮湘汨〔一〕。何楚國兮難化，迄於今兮不易〔二〕。士莫志兮羔裘，競佞諛兮讒〔三〕。指正義兮為曲，訿玉璧兮為石〔四〕。雕游兮華屋，棲兮柴蔟〔五〕。起奮迅兮奔走，違群小兮〔六〕。載青雲兮上升，適昭明兮所處〔七〕。躡天衢兮長驅，踵九陽兮戲盪〔八〕。越雲漢兮南濟，秣余馬兮河鼓〔九〕。雲霓紛兮晻翳，參辰回兮顛倒〔一〇〕。逢流星兮問路，顧我指兮從左〔一一〕。娵觜兮直馳，御者迷兮失軌〔一二〕。遂踢達兮邪造，與日月兮殊道〔一三〕。志閼絕兮安如，哀所求兮不耦〔一四〕。攀天階兮下視，見鄢郢兮舊宇〔一五〕。意逍遙兮欲歸，眾穢盛兮杳杳〔一六〕。思哽兮詰詘，涕流瀾兮如雨〔一七〕。 〔一〕屈子：屈原。此為尊稱。 厄：困厄。 湘汨：汨羅為湘水支流，故曰「湘汨」，屈原自沉處。參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 〔二〕難化：難治。易：改變，謂由亂而治。 〔三〕志：有志於。此用作動詞。 羔裘：詩 鄭風篇名（另唐風、檜風亦有羔裘篇。從詩義及此二句文義觀之，本句「羔裘」當指鄭風羔裘）。該詩詠古之在朝君子忠正有德，以刺當朝無賢臣。：字當作「鬩（鬩）」，互相爭訟。此指黨人言。 〔四〕訿：即「訾」字，詆毀。 〔五〕：「鴟」之訛體，鴟鴞，惡鳥。 雕：鷹類猛禽。：有文彩的赤雉，古人以為瑞鳥。 柴蔟：柴叢。 二句喻小人得志，賢士無名。 〔六〕：辱罵。 〔七〕載青云：即乘青雲。 昭明：光明。 〔八〕躡：登。 天衢：天路。 九陽：日入處。遠遊：「夕晞余身兮九陽。」 戲盪：疑本作「盪戲」，「戲」與「處」同古韻魚部為韻。 〔九〕雲漢：天河。 秣：餵養。 河鼓：牽牛星之別名。見爾雅 釋天。 〔一〇〕晻翳：遮蔽。參、辰：二星名，分在東方、西方，出沒各不相見。回：迴旋。此指見參、辰二星迴旋而顛倒位置。 〔一一〕顧：回視。 從左：向左。謂流星指路向左。言向左者，蓋承離騷「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而命意。但從下文言迷失路途之語觀之，則又似有古人尊右卑左之意。 〔一二〕：即「徑」，徑直。 娵觜：星次名。 〔一三〕踢達：當作「踼達」，洪興祖注音及洪氏引林德祖注音，並在陽聲韻。行不正貌。 造：行。 〔一四〕閼絕：壅塞阻絕。 安如：何往。 耦：匹偶，喻志同道合者。 〔一五〕天階：登天之階梯。 鄢 郢：指楚都。戰國策 齊策三：「鄢 郢者，楚之柱國也。」鄢本水名，在今湖北宜城縣境，見左傳 桓公十三年及杜注，楚曾都宜城，因名鄢。郢，楚都，故址在今湖北江陵。鄢 郢連稱，蓋因王逸本鄢人。後守志還有「朝晨發兮鄢 郢」，用心一也。 〔一六〕眾穢：喻讒邪之人。杳杳：幽暗貌，指世俗愚蔽。 〔一七〕哽：悲悒不能成聲。 詰詘：憂思不舒。 以上第五章。起句有「悼屈子之遭厄」，故章名「遭厄」。全章抒寫小人得志、賢士遭殃的悲憤之情，與賢士登天無路、所求無耦的哀怨。 悼 亂 嗟嗟兮悲夫，殽亂兮紛挐〔一〕。茅絲兮同綜，冠屨兮共〔二〕。督 萬兮侍宴，周 邵兮負芻〔三〕。白龍兮見，靈龜兮執拘〔四〕。仲尼兮困厄，鄒衍兮幽囚〔五〕。伊余兮念茲，奔遁兮隱居〔六〕。將升兮高山，上有兮猴猿〔七〕。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八〕。左見兮鳴，右睹兮呼梟〔九〕。惶悸兮失氣，踴躍兮距跳〔一〇〕。便旋兮中原，仰天兮增嘆〔一一〕。菅蒯兮壄莽，雚葦兮仟眠〔一二〕。鹿蹊兮，貒貉兮蟫蟫〔一三〕。鸇鷂兮軒軒，鶉兮甄甄〔一四〕。哀我兮寡獨，靡有兮齊倫〔一五〕。意欲兮沉吟，迫日兮黃昏〔一六〕。玄鶴兮高飛，曾逝兮青冥〔一七〕。鶬鶊兮喈喈，山鵲兮嚶嚶〔一八〕。鴻鸕兮振翅，歸雁兮於徵〔一九〕。吾志兮覺悟，懷我兮聖京〔二〇〕。垂屣兮將起，跓竢兮碩明〔二一〕。 〔一〕殽亂：交錯。 紛挐：「挐」當作「拏」，牽引。「紛拏」乃糾葛混雜之意。 〔二〕同綜：交織。茅草與絲線交織，喻賢愚不分，故謂之殽亂。 屨：鞋。：古時鞋頭裝飾，見儀禮 士冠禮及鄭注。今冠屨同飾，亦賢愚不分之意。 〔三〕督：華督，宋人，殺其君。事見左傳 莊公二年。萬：宋萬，宋人，殺其君。事見左傳莊公十二年。周：周公。邵：邵公。二人皆周之開國功臣。負芻：負荷薪芻，謂服賤役。 〔四〕白龍、靈龜：事參天問「胡夫河伯」、「鰲戴山抃」等句注。 二句以白龍被射、靈龜被執喻賢人遭厄。 〔五〕仲尼：孔子，字仲尼。 困厄：處境窘迫，指孔子厄於陳、蔡，事參史記 孔子世家。鄒衍：戰國時齊人。太平御覽卷十四引淮南子：「鄒衍事燕惠王，盡忠。左右譖之王，王系之獄。」即此所謂「幽囚」。 〔六〕伊：助詞。 茲：此。 指上言賢人遭厄之事。 〔七〕猿與下「蛇」為韻，乃寒、歌對轉。 〔八〕虺蛇：毒蛇。 〔九〕：當作「鶪」，鳥名。 梟：鳥名，俗稱貓頭鷹。 〔一〇〕惶悸：驚恐。 距跳：超越。九辯有「故跳而遠去」句，七諫 謬諫重現，字作「駒跳」。「跳」、「駒跳」、「距跳」音義並同。 〔一一〕便旋：迴旋。張衡西京賦：「便旋閭閶，周觀郊遂。」 〔一二〕菅蒯：茅草。壄莽：野草。雚葦：即「萑葦」，蒹葭，又名蘆葦。 仟眠：叢生貌。 〔一三〕蹊：踩踏成徑。：獸跡貌。 貒、貉：皆獸名。 蟫蟫：相隨貌。 〔一四〕鸇、鷂：皆猛禽。 軒軒：高翔貌。 鶉：鳥名，即鵪鶉。 甄甄：飛翔貌。 〔一五〕齊倫：同道之人。 〔一六〕沉吟：低吟。 迫：近。 〔一七〕曾逝：即層逝，高飛。洪興祖考異：「『曾』一作『增』」，同。淮南子覽冥：「曾逝萬仞之上，翱翔四海之外。」又漢書 梅福傳：「仁鳥增逝。」青冥：蒼天。 〔一八〕鶬鶊：鳥名，即黃鶯。喈喈：鶬鶊鳴聲。嚶嚶：山鵲鳴聲。 〔一九〕鴻：大雁。 鸕：鸕鶿。 於徵：將去。征：行。「於」為助詞。 〔二〇〕覺悟：明了。 聖京：故都，指「鄢 郢」。 〔二一〕垂：洪興祖考異雲釋文作「」，即「臿」，通作「插」。 屣：鞋。「插屣」猶穿鞋。跓竢：停足而待。碩明：大明，指世道昌明。 以上第六章。言時事殽亂，忠佞不分，賢愚莫辨。故欲奔遁隱居，以待明時。 傷 時 惟昊天兮昭靈，陽氣發兮清明〔一〕。風習習兮龢煖，百草萌兮華榮〔二〕。堇荼茂兮扶疏，蘅芷彫兮瑩嫇〔三〕。愍貞良兮遇害，將夭折兮碎糜〔四〕。時混混兮澆，哀當世兮莫知〔五〕。覽往昔兮俊彥，亦詘辱兮繫纍〔六〕。管束縛兮桎梏，百易兮傅賣〔七〕。遭桓繆兮識舉，才德用兮列施〔八〕。且從容兮自慰，玩琴書兮遊戲〔九〕。迫中國兮迮陿，吾欲之兮九夷〔一〇〕。超五嶺兮嵯峨，觀浮石兮崔嵬〔一一〕。陟丹山兮炎野，屯余車兮黃支〔一二〕。就祝融兮稽疑，嘉己行兮無為〔一三〕。乃回朅兮北逝，遇神孈兮宴娭〔一四〕。欲靜居兮自娛，心愁戚兮不能〔一五〕。放余轡兮策駟，忽飇騰兮浮雲〔一六〕。蹠飛杭兮越海，從安期兮蓬萊〔一七〕。緣天梯兮北上，登太一兮玉台〔一八〕。使素女兮鼓簧，乘弋龢兮謳謠〔一九〕。聲噭兮清和，音晏衍兮要婬〔二〇〕。咸欣欣兮酣樂，余眷眷兮獨悲〔二一〕。顧章華兮太息，志戀戀兮依依〔二二〕。 〔一〕昊天：春天。說文 夰部：「春為昦天，元氣昦昦。」「昦」、「昊」音同。 昭靈：顯示神通。陽氣發：暖氣初來。 〔二〕習習：風和煦貌。詩邶風谷風：「習習谷風。」谷風即東風。 龢煖：即「和暖」。華榮：花開。爾雅 釋草：「華、荂，榮也，木謂之華，草謂之榮。」 〔三〕堇、荼：皆苦菜名。扶疏：繁茂紛披貌。蘅、芷：皆香草名。 彫：凋零。 瑩嫇：枯萎貌。說文 女部有「嬰嫇」，義為小心之態（參段注）。王逸作「瑩嫇」，乃引申為枯萎之意。二句由上文之時令描寫引入比興，以苦菜繁盛而香草凋萎喻「貞良遭害」。 〔四〕愍：傷惜。 碎糜：碎爛。 〔五〕混混：亂貌。 澆：用羹湯澆飯，比喻濁亂。說文 食部：「以羹澆飯也。」 〔六〕俊彥：俊傑之士。 詘辱：屈辱。「詘」通「屈」。 繫纍：捆綁、拘囚。 〔七〕管：管仲。 桎梏：腳鐐手銬。 管仲事公子糾（齊桓公庶兄），公子糾死，管仲被幽囚。事見史記 管晏列傳。 百：百里奚。易：買賣。「」即「貿」。 傅：當從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傳（傳）」，通「轉」。淮南子修務「百里奚轉鬻」高誘註：「百里奚，虞臣。自知虞公不可諫而去，轉行自賣於秦，為穆公相而秦興也。」 傳賣：「賣」據說文 貝部「讀若育」，音與「鬻」同，故淮南子作「轉鬻」。 〔八〕桓：齊桓公。 繆：秦穆公。「繆」、「穆」同。 〔九〕從容：舒緩自得貌。 二句以古賢多初「繫纍」而終得「識舉」之事自我寬解。 〔一〇〕迫：受逼迫。 迮陿：狹窄。 九夷：泛指遠方異族之地。此乃借用論語子罕「子欲居九夷」之語，喻屈子避世遠去之意。下言「五嶺」、「丹山」、「黃支」，皆可以「九夷」概之。 〔一一〕五嶺：南方山嶺，橫亘今湖南、廣東之間。 嵯峨：山峻高貌。 浮石：山名，在南海（抱朴子論仙）。 崔嵬：山峻高貌。 〔一二〕丹山：南方山名。呂氏春秋本味「丹山之南」高誘註：「丹山在南方，丹澤之山也。」 黃支：南方古國名。漢書 平帝紀「黃支國獻犀牛」師古注引應劭曰：「黃支在日南之南，去京師三萬里。」日南，漢時郡名，屬交州（今屬廣東、廣西），見漢書地理志下。 〔一三〕祝融：南方火神，高辛氏之火正。參遠遊「祝融戒而還衡」句注。 稽疑：決斷疑事。猶九章 惜誦所謂「折中」。 無為：即遠遊之「淡無為而自得」，言祝融嘉其「無為」自得之旨。 〔一四〕回朅：轉去。 神孈：北方之神名。 宴娭：宴飲嬉樂。 〔一五〕愁戚：悲傷。 〔一六〕放轡：即縱馬。 策駟：即鞭馬。 飇騰句：洪興祖考異雲一作「忽風騰兮雲浮」。以韻求之，作「雲浮」為是。「浮」與上句「能」字，之、幽旁轉為韻。 〔一七〕蹠：踏。此指乘船。 飛杭：即「飛航」，以飛言其速。 安期：安期生。仙人名，居蓬萊。參列仙傳等。 蓬萊：傳說中渤海中仙人所居之神山，見山海經 海內北經、史記 封禪書等。 〔一八〕太一：天神之名。史記封禪書：「天神貴者太一。」索隱：「宋均云：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又史記天官書：「中宮北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此皆言其位在北方，故上句曰「緣天梯兮北上」。 玉台：太一居處。 〔一九〕素女：傳說中的神女名。擅長音樂，故此言其「鼓簧」。史記 封禪書：「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 乘弋：傳說中仙人名。 龢：倡和。「龢」即「和」（去聲）。 謳謠：歌謠。 〔二〇〕噭：高唱聲。漢書 韓延壽傳有「噭咷楚歌」句，「噭咷」、「噭」同。 清和：指歌聲清美和諧。 晏衍：旋律悠長。 要婬：以韻求之，「婬」本作「媱」，與上句「謠」為韻。章句本字正作「媱」。要媱，聲音婉好。 〔二一〕咸：皆。 欣欣：樂貌。眷眷：依戀貌。 〔二二〕章華：春秋時楚靈王所造台，見左傳 昭公七年。 依依：依戀貌。 以上第七章。言天時雖好，而香草凋零；世事混混，莫知我者。於是從容自慰，遊戲自娛。然而心中眷顧，獨悲太息而思故都。 哀 歲 旻天兮清涼，玄氣兮高朗〔一〕。北風兮潦洌，草木兮蒼唐〔二〕。蚗兮噍噍，蝍蛆兮穰穰〔三〕。歲忽忽兮惟暮，余感時兮悽愴〔四〕。傷俗兮泥濁，蒙蔽兮不章〔五〕。寶彼兮沙礫，捐此兮夜光〔六〕。椒瑛兮涅污，葈耳兮充房〔七〕。攝衣兮緩帶，操我兮墨陽〔八〕。升車兮命仆，將馳兮四荒〔九〕。下堂兮見蠆，出門兮觸蠭〔一〇〕。巷有兮蚰蜒，邑多兮螳螂〔一一〕。睹斯兮嫉賊，心為兮切傷〔一二〕。俛念兮子胥，仰憐兮比干〔一三〕。投劍兮脫冕，龍屈兮蜿蟤〔一四〕。潛藏兮山澤，匍匐兮叢攢〔一五〕。窺見兮溪澗，流水兮沄沄〔一六〕。黿鼉兮欣欣，鱣鯰兮延延〔一七〕。群行兮上下，駢羅兮列陳〔一八〕。自恨兮無友，特處兮煢煢〔一九〕。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二〇〕。神光兮熲熲，鬼火兮熒熒〔二一〕。修德兮困控，愁不聊兮遑生〔二二〕。憂紆兮鬱郁，惡所兮寫情〔二三〕。 〔一〕旻天：說文指秋天。 玄氣：太空自然之氣。易 坤 文言有「天玄而地黃」之說，漢郊祀歌 齊房亦云「玄氣之精」。 〔二〕潦洌：寒冷凜冽貌。蒼唐：洪興祖考異雲一本作「蒼黃」，草木始凋，青黃相雜之色。 〔三〕蚗：蟲名。說文虫部：「蛁蟟也。」 噍噍：蟲鳴聲。 蝍蛆：蜈蚣（爾雅 釋蟲）。穰穰：當即「攘攘」之借字，紛亂貌，言秋風寒而蟲惶亂。 〔四〕悽愴：悲傷。 〔五〕蒙：視不明。 不章：言是非不明。 〔六〕寶：貴。 捐：棄。 夜光：明珠。 〔七〕椒：香木。 瑛：美玉。 葈耳：通作「枲耳」，草名，古稱卷耳。 充房：盈室。 〔八〕攝：提。 墨陽：古良劍名。或即「鏌邪」之轉音。 〔九〕四荒：四方荒遠之地。參離騷「將往觀乎四荒」句注。 〔一〇〕蠆：毒蟲名，蠍子之類。蠭：即「蜂」本字，有毒。左傳 僖公二十二年：「蠭蠆有毒。」國語晉語：「蜹蟻蜂蠆，皆能害人。」 〔一一〕蚰蜒：蟲名。 以上四句以昆蟲喻佞人無處不在，故下文統稱為「嫉賊」。 〔一二〕嫉賊，妒嫉賢能之群小。 切傷：極度悲傷。 〔一三〕俛：同「俯」，低頭。 子胥：伍子胥。參九章 涉江「伍子逢殃」句注。 比干：殷紂王伯父。參天問「比干何逆」、惜誓「比干忠諫而剖心兮」句注。 〔一四〕投劍、脫冕：言拋棄武器與官職。 龍屈：像龍一樣屈曲。 蜿蟤：屈曲貌。 二句以龍屈身喻隱退。易 乾 文言：「潛龍勿用，陽氣潛藏。」故下文有「潛藏兮山澤」之句。 〔一五〕匍匐：伏行。 叢攢：草木聚生處。司馬相如上林賦：「攢立叢倚。」 〔一六〕沄沄：水流貌。 〔一七〕黿：大鱉。 鼉：即鱷。 鱣：魚名。 鯰：魚名。 延延：眾多貌。 〔一八〕駢羅：並列。 〔一九〕特處：獨處。 煢煢：孤獨貌。九章 思美人：「獨煢煢而南行兮。」 〔二〇〕陶陶：即「悠悠」之同音借字，夜長貌。 冥冥：幽暗貌。 〔二一〕熲熲：當從章句本作「熲熲」，光亮貌。 熒熒：微光閃爍貌。 〔二二〕困控：困窮。「窮」、「控」同音通用。 愁不聊：愁思難以料理。聊，通「料」。廣雅 釋詁：「料，理也。」 遑：暇。此當為「何遑」之省語。詩 邶風 谷風：「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鄭箋：「我身尚不能自容，何暇憂我後所生子孫也。」即以「何暇」訓「遑」，為王逸所仿。此言我之憂愁尚不能料理，又何暇顧及生活。 〔二三〕憂紆：憂悶。 惡：通「烏」。惡所，猶言何所。 寫情：宣洩愁憂之情。 以上第八章。言歲時已暮，感傷悽愴，而世俗泥濁，蒙蔽不章。思欲遠逝，則惡蟲載塗；潛藏山澤，亦愁苦不聊。自傷無所泄己之愁思，故總曰「哀歲」。 守 志 陟玉巒兮逍遙，覽高岡兮嶢嶢〔一〕。桂樹列兮紛敷，吐紫華兮布條〔二〕。實孔鸞兮所居，今其集兮惟鴞〔三〕。烏鵲驚兮啞啞，余顧瞻兮怊怊〔四〕。彼日月兮闇昧，障覆兮祲氛〔五〕。伊我後兮不聰，焉陳誠兮效忠〔六〕。攄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養神〔七〕。乘六蛟兮蜿蟬，遂馳騁兮升雲〔八〕。揚彗光兮為旗，秉電策兮為鞭〔九〕。朝晨發兮鄢郢，食時至兮增泉〔一〇〕。繞曲阿兮北次，造我車兮南端〔一一〕。謁玄黃兮納贄，崇忠貞兮彌堅〔一二〕。歷九宮兮遍觀，睹秘藏兮寶珍〔一三〕。就傅說兮騎龍，與織女兮合〔一四〕。舉天兮掩邪，彀天弧兮奸〔一五〕。隨真人兮翱翔，食元氣兮長存〔一六〕。望太微兮穆穆，睨三階兮炳分〔一七〕。相輔政兮成化，建烈業兮垂勛〔一八〕。目瞥瞥兮西沒，道遐迥兮阻嘆〔一九〕。志稸積兮未通，悵敞罔兮自憐〔二〇〕。 〔一〕玉巒：玉山。山海經 西山經：「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 嶢嶢：高貌。揚雄 甘泉賦：「直嶢嶢以造天。」 〔二〕紛敷：紛盛貌。 布條：敷展枝條。 〔三〕孔、鸞：孔雀、鸞鳥，古人以為神靈之鳥。 惟：唯。 鴞：俗稱貓頭鷹。 〔四〕啞啞：烏鵲叫聲。 怊怊：悵惘貌。 〔五〕祲氛：不祥雲氣。 〔六〕伊：句首發語詞。 後：君。 〔七〕攄：舒展。 羽翮：羽翼。 超俗：猶言超凡脫俗。 游陶遨：三字並列，皆游意。陶讀若「遙」。方言六：「遙，疾行也，南楚之外或曰遙。」 〔八〕六蛟：猶「六龍」。蛟，古傳說中的龍類動物。 蜿蟬：盤曲貌。 〔九〕彗光：彗星之光。遠遊有「擥彗星以為旍」句，為王逸所仿。 電策：閃電似鞭狀，故言。 〔一〇〕鄢 郢：楚故都。 食時：猶「日食時」，指早食之時。漢書 淮南王傳：「旦受詔，日食時上。」 增泉：舊說「天漢也」，蓋讀「增」為「層」。 〔一一〕曲阿：即曲嶺。此指神山而言。 次：停留。 造：進。 〔一二〕謁：拜謁。 玄黃：天地之神。易文言云「天玄而地黃」，故此以玄黃為天地之神。 納贄：饋送見面禮。崇：尊尚。 〔一三〕九宮：帝宮。 〔一四〕傅說騎龍：傅說，殷高宗 武丁相。傳言傅說相武丁，有天下後，乘箕、尾而去，比於列星（參莊子 大宗師等）。遠遊有「奇傅說之託辰星兮」之句，可參。 織女：星名，在銀河西，與牽牛星相對。淮南子俶真謂為神女，有「妻織女」之說。：即「婚」字。 〔一五〕天：天有宿之星，其形似網，故稱「天」。 掩邪：捕取妖邪之人。　彀：張弓。 天弧：弧，星名，共九星，位於天狼星東南，形似弓，故名（參史記 天官書）。：即「射」字。 二句以天象設喻，言除奸人。九歌東君有「舉長矢兮射天狼」句，為王逸所本。 〔一六〕真人：道家所謂存養本性的得道者。 元氣：天地原本之氣。道家言成仙須食元氣。參遠遊「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句注。 〔一七〕太微：星名。淮南子天文：「太微者，太乙之庭也。」 穆穆：肅敬威嚴貌。三階：星名，又名三台，分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兩兩相比，參晉書 天文志。古人以天象徵人事，以比「三公」，故下言「相輔政」。 〔一八〕成化：實現治民的教化。 烈業：顯赫的業績。 垂勛：遺留功勳於世。 〔一九〕目瞥瞥：本作「日暼暼」，言日西落，故下言「西沒」。 「暼」，廣韻屑：「日落勢也。」「日暼暼兮西沒」，猶離騷「日忽忽其將暮」之意。 遐迥：遙遠。阻嘆：阻，憂，見玉篇。「阻嘆」即因憂而嘆。 〔二〇〕稸積：即蓄積，指內心的夙願。未通：未得實現。 悵敞罔：悵憫失意貌。 以上第九章。言遨遊升雲，以求長存，望世事有治，建業垂勛。然志有不通，遂惆悵自憐。 亂曰：天庭明兮雲霓藏，三光朗兮鏡萬方〔一〕。斥蜴兮進龜龍，策謀從兮翼機衡〔二〕。配稷 契兮恢唐功，嗟英俊兮未為雙〔三〕。 〔一〕三光：日、月、星辰。 鏡：照耀。 二句喻政治清明，國君聖哲，而天下大治。 〔二〕斥：驅逐。蜴：即蜥蜴，喻奸小。 龜、龍：古人以為靈物，此喻忠賢之士。 策謀從：指國君聽從賢良之士的策謀。 翼：輔翼。 機衡：本指北斗七星中的第二、第五星，也代指北斗。此喻政權之樞要機關，言賢良之臣位在樞要，輔君治國。 〔三〕配：匹。 稷：后稷，周之先祖。 契：商之先祖。二人皆唐堯時賢臣，事參史記 周本紀、殷本紀。 恢：弘大。 唐功：唐堯之功業。 嗟：讚嘆。 以上亂辭。總結全篇，希冀出現政治清明、斥小進賢之盛世，則可以建功立業，弘大唐堯之偉業。此乃九思所為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