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哀時命

【解題】 本篇作者，據王逸楚辭章句 哀時命敘稱，乃西漢 文、景時的莊忌，時人又尊稱為「莊夫子」。因避漢明帝諱，故或稱嚴忌、嚴夫子。據史記 鄒陽列傳、司馬相如列傳，漢書 地理志等，莊忌始與鄒陽、枚乘等游於吳王劉濞，後游於梁孝王劉武，以辭賦顯名。漢書 藝文志著錄其賦二十四篇，今僅存本篇。 本篇主旨，在於抒發賢者不遇於時的感傷憤懣之情。漢人認為是傷悼屈原之作，故編入楚辭專書之中。然與七諫等篇相較，悼屈之跡並不顯著。如「子胥死而成義兮，屈原沉於汨羅」乃列舉古賢，似非專吊屈原。 本篇頗為後人見重，不視為「無病呻吟」之作。其體制上承屈賦，古樸雅正；但多襲屈、宋賦成句辭藻，實蹈漢世擬作因襲之風。 哀時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時〔一〕？往者不可扳援兮，倈者不可與期〔二〕。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屬詩〔三〕。夜炯炯而不寐兮，懷隱憂而歷茲〔四〕。心鬱郁而無告兮，眾孰可與深謀〔五〕？欿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六〕。居處愁以隱約兮，志沉抑而不揚〔七〕。道壅塞而不通兮，江 河廣而無梁〔八〕。願至崑崙之懸圃兮，采鐘山之玉英〔九〕。擥瑤木之橝枝兮，望閬風之板桐〔一〇〕。弱水汩其為難兮，路中斷而不通〔一一〕。勢不能凌波以徑度兮，又無羽翼而高翔〔一二〕。然隱憫而不達兮，獨徙倚而彷徉〔一三〕。悵惝罔以永思兮，心紆而增傷〔一四〕。倚躊躇以淹留兮，日饑饉而絕糧〔一五〕。廓抱景而獨倚兮，超永思乎故鄉〔一六〕。廓落寂而無友兮，誰可與玩此遺芳〔一七〕？白日晼晚其將入兮，哀余壽之弗將〔一八〕。車既弊而馬罷兮，蹇邅徊而不能行〔一九〕。身既不容於濁世兮，不知進退之宜當〔二〇〕。 〔一〕時命：生時命運。 遘時：逢時。 〔二〕扳援：即「攀援」，洪興祖考異：「『扳』一作『攀』。」（二字通用，如莊子 馬蹄「可攀援而窺」，釋文云：「攀，本又作『扳』。」）「不可扳援」猶言不可及。倈：同「來」，洪興祖考異：「一作『來』。」期：期待。二句仿遠遊「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三〕憾恨：不滿、怨恨。 逞：通，達到目的。大招「逞志究欲」、本篇後「身至死而不得逞」，「逞」皆同義。杼：即「抒」之同音借字，抒發（洪興祖考異：「杼，一作『抒』。」） 屬詩：作詩。 〔四〕炯炯：即「耿耿」，煩憂不寐貌。詩 邶風 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隱憂。」遠遊：「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煢煢而至曙。」隱憂：詩 邶風 柏舟「如有隱憂」，韓詩作「殷憂」。殷，大也。王逸注「如遭大憂，常懷戚戚」，是王逸本或原作「殷憂」，從三家詩。洪興祖考異「『隱』一作『殷』」，是宋時猶傳作「殷憂」之舊本。 歷茲：直到現在。離騷雲「喟憑心而歷茲」、「委厥美而歷茲」，皆其例。 〔五〕鬱郁：憂思貌。 〔六〕欿：不滿足。 愁悴：憂愁憔悴。 委惰：懈倦。 逮：及、至。離騷「老冉冉其將至」，九歌 大司命「老冉冉兮既極」（極亦至也），蓋其所仿。 〔七〕隱約：隱居，窮困。論語 里仁：「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此句即從「處約」展延引申而來。 沉抑：壓抑。 揚：伸展。「志沉抑」句襲用九章 惜誦「情沉抑而不達」；後東方朔七諫 謬諫「情沉抑而不揚」、劉向九嘆 怨思「思沉抑而不揚」，則又襲用莊忌。 〔八〕梁：橋樑。 二句設喻以「言己欲竭忠謀，讒邪壅塞而不得達，若臨江 河無橋樑以濟也」（王逸注）。 〔九〕崑崙、懸圃：崑崙，古傳說中西方神山，其上有懸圃，參離騷「夕余至乎縣圃」、天問「崑崙 縣圃」句注。 「懸」、「縣」同。 鐘山：古神山名。山海經 西山經：「黃帝乃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粟精密，濁澤有而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玉英：玉色英華，故曰玉英，亦即西山經所言之「玉榮」。 〔一〇〕擥：同「」，攬取。 瑤木：玉樹。淮南子墬形：「掘崑崙墟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碧瑤樹在其北。」即此「瑤木」。 橝枝：長枝。橝或作「撢」（洪興祖考異）。橝（撢）之訓長，猶「覃」之訓長（說文謂「長味」）。以音讀之，則同「樳」，高大之樹（山海經 海外北經有「尋木」）。 閬風：山名，在崑崙山上，參離騷「登閬風而緤馬」句注。 板桐：山名，在崑崙之上，王逸注謂「在閬風之上」。淮南子墬形：「縣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板」、「樊」同讀唇音，故水經注 河水引崑崙說曰：「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桐。」 閬風之板桐：猶言「閬風與板桐」（「之」之用作並列連詞，古籍多有其例）。 〔一一〕弱水：古西方水名，流經崑崙山下。山海經 大荒西經云：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 汩：水急流貌。弱水難渡，古來有其說。如郭璞山海經 圖贊：「弱出崑山，鴻毛是沉。」（藝文類聚卷八引）史記 大宛列傳索隱引輿地圖：「崑崙 弱水，非乘龍不至。」二句即用其意。 〔一二〕凌波：凌駕波浪，指涉水而渡。 徑度：直接渡過。「度」一作「渡」（洪興祖考異）。 〔一三〕然：這樣、因此。此承前而言。 隱憫：隱痛、憫傷。 徙倚、彷徉：猶徘徊。參遠遊「步徙倚而遙思」、「聊仿佯而逍遙」句注。 〔一四〕悵：失意。 惝罔：同「惝怳」，失意貌。參遠遊「怊惝怳而乖懷」句注。紆：委曲隱憂。「」乃「軫」之俗體，章句本正作「軫」。參九章惜誦「心鬱結而紆軫」、懷沙「鬱結紆軫」句注。 〔一五〕倚：王逸註：「言己欲躊躇久留……」疑即釋「倚躊躇」句，故「倚」字本作「欲」，此因涉下句「獨倚」而誤。 躊躇：猶豫徘徊。 淹留：滯留不前。「倚躊躇」句：襲用九辯「蹇淹留而躊躇」，參前注。 饑饉：飢餓。 〔一六〕廓：空。 抱景：守其形影。「景」乃「影」之本字。 獨倚：獨立。 超：通「怊」，悵然失意。莊子 天地：「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釋文：「怊音超。字林：悵也。」九章 悲迴風「超惘惘而遂行」、七諫 自諫「超慌忽其焉如」，「超」義同。 永思：長思。 〔一七〕廓落：空寂孤獨。廓落寂而無友，襲九辯「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遺芳：喻前賢留下的忠信之言。遠遊「誰可與玩斯遺芳兮」王逸註：「世莫足與議忠貞也。」可參。 〔一八〕晼晚：日將暮貌。九辯：「白日晼晚其將入兮。」 弗將：不長久。詩 商頌 烈祖：「我受命溥將」，「將」亦長久之意。本句王逸註：「將，猶長也。」九辯：「歲忽忽而遒盡兮，恐余壽之弗將。」王逸注下句云：「懼我性命之不長也。」 〔一九〕弊：破爛。 罷：通「疲」。九章 思美人：「車既覆而馬顛兮」，為此所仿。蹇：難行。邅徊：徘徊不進。 〔二〇〕宜當：恰當。「不知」句謂在進退之間，不知以何者為宜。 以上第一段。言己哀生不逢時，孤寂無友，壯志難酬，立身立命，倍感艱難。 冠崔嵬而切雲兮，劍淋離而從橫〔一〕。衣攝葉以儲與兮，左袪掛於榑桑〔二〕。右衽拂於不周兮，六合不足以肆行〔三〕。上同鑿枘於伏戲兮，下合矩矱於虞 唐〔四〕。願尊節而式高兮，志猶卑夫禹湯〔五〕。雖知困其不改操兮，終不以邪枉害方〔六〕。世並舉而好朋兮，壹斗斛而相量〔七〕。眾比周以肩迫兮，賢者遠而隱藏〔八〕。為鳳皇作鶉籠兮，雖翕翅其不容〔九〕。靈皇其不寤知兮，焉陳詞而效忠〔一〇〕？俗嫉妒而蔽賢兮，孰知余之從容〔一一〕？願舒志而抽馮兮，庸詎知其吉凶〔一二〕？璋珪雜於甑窐兮，隴廉與孟娵同宮〔一三〕。舉世以為恆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一四〕。幽獨轉而不寐兮，惟煩懣而盈匈〔一五〕。魂眇眇而馳騁兮，心煩冤之〔一六〕。志欿憾而不憺兮，路幽昧而甚難〔一七〕。塊獨守此曲隅兮，然欿切而永嘆〔一八〕。 〔一〕冠：帽子。 崔嵬：高聳貌。 切云：刻有雲形的花紋。參九章 涉江「冠切雲之崔嵬」句注。 淋離：即「陸離」，裝飾華美貌。離騷「長余佩之陸離」、九章 涉江「帶長鋏之陸離」，可參。從橫：劍佩擺動狀。 〔二〕攝葉：衣寬博貌。儲與：衣長大貌。 二詞與上兩句言冠之崔嵬、劍之淋離相承為義，且參下句與「右衽」二句可知其義。 左袪：左袖。 榑桑：即「扶桑」，神話中東方神樹，日出其下，參離騷「總余轡乎扶桑」句注。 〔三〕右衽：右袖。 不周：不周山，神話中山名，在崑崙北，參離騷「路不周以左轉」句注。 六合：天地四方。 肆行：隨意行走。 以上四句極言己道德盛大，而不得伸展，如衣袖掛於扶桑，拂於不周，天地雖大，不足以肆意行走。 〔四〕鑿枘：鑿，榫卯；枘，榫頭。同鑿枘，喻契合。離騷有「量鑿正枘」之語，淮南子俶真有萬民「求鑿枘於世」之說，並可參。伏戲：即「伏羲」（洪興祖考異：「『戲』一作『羲』。」），古代傳說中的帝王，參大招「伏戲駕辯」句注。 矩矱：規矩、法度。離騷：「求榘矱之所同（案「同」本當作「周」，參前該句注）」，洪興祖考異：「『榘』一作『矩』。」（文選即作「矩」） 虞 唐：虞舜、唐堯。 〔五〕尊節：尊重節操。 式高：取法高賢。 卑：低下。 〔六〕困：困厄、不得志。 邪枉：邪惡。 方：公正、正直。 〔七〕並舉：即「並與」，猶互相勾結。屈賦「與」、「舉」多互借，如九章 涉江「與前世而皆然」，即「舉前世而皆然」。 好朋：喜結朋黨。離騷有此句，為其襲用。 壹：使相同。 斗、斛：皆量器。古代十斗為一斛。斗、斛大小不同，今則等同之，喻賢不肖不分。九章 懷沙「一概而相量」，即其所仿。 〔八〕比周：合同。管子 立政：「群徒比周之說勝，則賢不肖不分。」 肩迫：迫，比近。「肩迫」猶言並肩，指群小勾結緊密。 〔九〕鶉籠：馴養鵪鶉之籠。 翕翅：收斂羽翼。 二句言群小制服賢者，猶為鳳皇作鵪鶉之籠；鳳皇即使收斂其翅，仍不能容身其中。 〔一〇〕靈皇：指君王。語從離騷「靈修」、「哲王又不寤」化來。 寤知：覺悟。 〔一一〕俗：世俗之人。 從容：舉動、行為。離騷：「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九章 懷沙：「重華不可兮，孰知余之從容？」皆為其所仿。 〔一二〕舒志：舒泄志意。 抽馮：排遣憤懣。馮，憤懣。洪興祖考異：「一作『憑』，一作『懣』，一作『愁』。」按作「憑」、「懣」，得其義；作「愁」乃字誤。九章抽思有「抽思」、「抽怨」之詞，義近。 庸詎：何以、何故。 〔一三〕璋、珪：皆古代極貴重之玉制禮器。此喻美德。 甑、窐：皆瓦器。 隴廉：古醜婦名。 孟娵：古美女名。 二句喻君暗惑，不別賢愚。 〔一四〕恆俗：常俗。 終窮：始終窮困不達。九章 涉江有「固將愁苦而終窮」句，為其襲用。 〔一五〕獨轉：獨自展轉。幽獨轉：九章 涉江有「幽獨處」用法。 惟：思緒。 煩懣：煩悶憤懣。 匈：即「胸」。 〔一六〕眇眇：高遠貌。 煩冤：煩悶冤屈。：憂心貌。 〔一七〕欿憾：不得滿足。 憺：安。「路幽昧」句：從離騷「路幽昧以險隘」句化出。 〔一八〕塊：孤獨貌。 欿切：悲痛。二句仿九辯「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句意。 以上第二段。言己志向高潔，守節不變，然為朋黨群小所不容；君又不別賢愚，故欿憾悲痛，為之永嘆。 愁修夜而宛轉兮，氣涫其若波〔一〕。握剞劂而不用兮，操規榘而無所施〔二〕。騁騏驥於中庭兮，焉能極夫遠道〔三〕？置猨狖於櫺檻兮，夫何以責其捷巧〔四〕？駟跛鱉而上山兮，吾固知其不能升〔五〕。釋管晏而任臧獲兮，何權衡之能稱〔六〕？箟簬雜於黀蒸兮，機蓬矢以革〔七〕。負檐荷以丈尺兮，欲伸要而不可得〔八〕。外迫脅於機臂兮，上牽聯於矰隿〔九〕。肩傾側而不容兮，固陿腹而不得息〔一〇〕。務光自投於深淵兮，不獲世之塵垢〔一一〕。孰魁摧之可久兮，願退身而窮處〔一二〕。鑿山楹而為室兮，下被衣於水渚〔一三〕。霧露濛濛其晨降兮，雲依斐而承宇〔一四〕。虹霓紛其朝霞兮，夕淫淫而淋雨〔一五〕。怊茫茫而無歸兮，悵遠望此曠野〔一六〕。下垂釣於溪谷兮，上要求於仙者〔一七〕。與赤松而結友兮，比王僑而為耦〔一八〕。使梟楊先導兮，白虎為之前後〔一九〕。浮雲霧而入冥兮，騎白鹿而容與〔二〇〕。 〔一〕修夜：長夜。 宛轉：展轉。 涫：沸騰。，同「沸」。 〔二〕剞劂：雕刻用的曲刀。劂亦作「」，參說文 刀部。 規榘：規矩法度。施：用。 〔三〕騏驥：良馬。莊子 秋水言其一日而馳千里。 中庭：庭院之中。 極：至。 二句喻賢者不得展其志。 〔四〕櫺檻：籠欄。 捷巧：敏捷靈巧。 〔五〕駟：古者一車駕四馬。此用作動詞，猶駕馭。 跛鱉：瘸腿之鱉。 升：登。 二句喻愚者不才，不能為君立功。 〔六〕釋：捨棄不用。 管、晏：管仲、晏嬰。管仲相齊桓公，晏嬰相齊景公，二人善治國，名顯諸侯，事參史記 管晏列傳。 臧獲：奴婢（參方言三）。 稱：測定輕重。此喻治國。 〔七〕箟簬：竹名，質美。 黀蒸：去皮的麻杆。七諫 謬諫亦有此句，參前注。機：弩機，弓上發箭的裝置。此用作動詞，猶言發射。 蓬矢：以蓬蒿所作之箭。：即「射」。（洪興祖考異：「一作『射』。」） 革：此指革制甲冑。 二句喻國君不辯賢愚，以庸才治國，無所作為。 〔八〕負檐荷：即負、擔、荷三動詞連用（洪興祖考異：「『檐』一作『擔』。」）。背曰負，肩挑曰擔，肩扛曰荷。國語 齊語有「負任擔荷」語。 丈尺：用作動詞，猶言丈量。 要：同「腰」。二句言肩負重擔以丈量土地，其困難可知，故欲伸腰而不得，喻賢者處世艱難。 〔九〕迫脅：威迫。荀子 臣道：「迫脅於亂世，窮居於暴國。」 機臂：弩身。「臂」亦作「辟」（洪興祖考異）。 牽聯：聯繫，此指將被矰隿射中。 矰隿：系有生絲的射鳥短矢。「隿」一作「弋」（洪興祖考異）。九章 惜誦「矰弋機而在上」，淮南子俶真襲其文，本句即用其意。 〔一〇〕傾側：偏側，此言不敢正身而立。 陿：通「狹」，狹窄。「陿腹」謂縮小其腹。 息：呼吸。 二句言己欲側身而立，但仍不見容；縮小胸腹，而不得盡心呼吸。喻己即使小心行事，仍不見納於君。 〔一一〕務光：殷時隱士。湯欲將天下讓給卞隨、務光，二人不受。務光自投水而死。事參戰國策 秦策五、莊子 讓王、史記 伯夷列傳等。 獲：蒙受。 塵垢：塵土、污垢。此指塵世間卑污之事。劉安離騷傳論屈原「不獲世之滋垢」，語義同，蓋漢世之通語。 〔一二〕魁摧：即「虺」（見詩 周南 卷耳），疲病。 〔一三〕山楹：山石之柱。 渚：水涯。 〔一四〕濛濛：霧露迷濛貌。 依斐：雲層濃密貌。 承宇：謂山高雲低，雲在屋宇之下。句仿九章 涉江「雲霏霏而承宇」。 〔一五〕淫淫：雨濕貌。大招：「霧雨淫淫。」「虹霓」句：即詩 鄘風 蝃所謂「朝於西，崇朝其雨」之義，言虹霓朝升於西，與東方朝霞相映，乃雨兆，故又謂「夕淫淫而淋雨」。 〔一六〕怊：失意。 〔一七〕要求：洪興祖考異：「『求』一作『結』。」王逸註：「上則要結仙人，從之受道也。」作「結」是。要結：邀約、結交。 〔一八〕赤松、王僑：古仙人。參前遠遊、惜誓有關句注。 耦：雙數。「為耦」猶為朋。 〔一九〕梟楊：獸名，即狒狒，古稱山神（王逸注）、山精（淮南子氾論）。 白虎：參惜誓「白虎騁而為右」句注。 〔二〇〕入冥：進入深遠幽緲之境界。九章 悲迴風有「青冥」，又九懷 昭世：「馳六蛟兮上征，竦余駕兮入冥。」 白鹿：白色鹿，古傳隱者喜騎。 容與：安閒自得貌。 以上第三段。言己不被用，且奸佞當塗，備受迫害，只得退身隱處，以求自適。 魂眐眐以寄獨兮，汩徂往而不歸〔一〕。處卓卓而日遠兮，志浩蕩而傷懷〔二〕。鸞鳳翔於蒼雲兮，故矰繳而不能加〔三〕。蛟龍潛於旋淵兮，身不掛於罔羅〔四〕。知貪餌而近死兮，不如下游乎清波〔五〕。寧幽隱以遠禍兮，孰侵辱之可為〔六〕？子胥死而成義兮，屈原沉於汨羅〔七〕。雖體解其不變兮，豈忠信之可化〔八〕？志怦怦而內直兮，履繩墨而不頗〔九〕。執權衡而無私兮，稱輕重而不差〔一〇〕。摡塵垢之枉攘兮，除穢累而反真〔一一〕。形體白而質素兮，中晈潔而淑清〔一二〕。時猒飫而不用兮，且隱伏而遠身〔一三〕。聊竄端而匿跡兮，嗼寂默而無聲〔一四〕。獨便悁而煩毒兮，焉發憤而抒情〔一五〕。時曖曖其將罷兮，遂悶嘆而無名〔一六〕。伯夷死於首陽兮，卒夭隱而不榮〔一七〕。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一八〕。懷瑤象而佩瓊兮，願陳列而無正〔一九〕。生天之若過兮，忽爛漫而無成〔二〇〕。邪氣襲余之形體兮，疾憯怛而萌生〔二一〕。願壹見陽春之白日兮，恐不終乎永年〔二二〕。 〔一〕眐眐：王逸註：「獨行貌也。」 汩：迅疾貌。 徂：行。九章 懷沙：「汩徂南土。」 〔二〕卓卓：遠貌。卓，洪興祖考異雲一作「逴」，是。九章 抽思「道卓遠而日忘兮」，九思逢尤「世既卓兮遠眇眇」，「卓」皆遠義。 浩蕩：心無所主貌。 〔三〕矰繳：射鳥的短箭，同「矰隿」，參前。繳，系矢之絲繩。 加：施害。 〔四〕旋淵：水勢迴旋的深淵。洪興祖考異：「『旋』一作『深』。」 罔羅：網羅。 〔五〕貪餌：貪食香餌。 〔六〕幽隱：幽居隱處。 侵辱：侵凌誣辱。 〔七〕子胥：伍子胥。參九章 惜往日「子胥死而後憂」句注。 〔八〕「雖體解」句：襲離騷「雖體解吾猶未變。」 化：改變。 〔九〕怦怦：忠直貌。九辯：「心怦怦兮諒直」，為其所仿。字又作「恲恲」，七諫怨世「思比干之恲恲兮」王逸註：「恲恲，忠直之貌。」 履：循行。句仿離騷「循繩墨而不頗」。 〔一〇〕權衡：喻法度準繩。 差：失誤。 〔一一〕摡：通「溉」，洗滌。 枉攘：紛亂貌。與九辯之「俇攘」同。 穢累：污濁。反真：返回真純忠正。七諫 自悲：「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 〔一二〕白：清白。 素：純潔。 晈：同「皎」。 淑清：善良、高潔。 〔一三〕猒飫：飲食飽足，此引伸為自足而不外求。 不用：不被君信用。 遠身：遠害全身。 〔一四〕竄端、匿跡：謂匿藏其蹤跡。淮南子人間亦有「竄端匿跡」之語（跡、跡同）。嗼：同「寞」，靜寞。洪興祖考異雲一作「漠」，音同之借字。 寂默：無聲息。同遠遊、九辯之「寂漠」。 〔一五〕便悁：憂愁。參七諫 謬諫「獨便悁而懷毒」句注。 「焉發憤」句：襲用九章惜誦「發憤以杼情」。 〔一六〕曖曖：昏暗貌。離騷：「時曖曖其將罷兮。」 悶嘆：煩悶傷嘆。 〔一七〕伯夷：參九章 橘頌「行比伯夷」句注。 夭隱：即幽隱。夭、幽一聲之轉。大招「察篤夭隱」，即言察篤幽隱之士。 榮：聲名顯榮。 〔一八〕太公：指姜太公呂尚，參離騷「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句注。逞：得志。 〔一九〕瑤象：美玉、象牙。此句喻懷賢德。 陳列：施展才能，列在職位。論語 季氏有「陳力就列」之語。 正：平正是非。 〔二〇〕：即「地」字。若過：恍若過客。 爛漫：散亂。莊子 在宥：「性命爛漫。」 〔二一〕憯怛：憂痛。 〔二二〕陽春：溫暖的春天，此喻盛世。此仿九辯「恐溘死不得見乎陽春」句。 永年：長壽。 以上第四段。言己守志不渝，唯有隱身遠害，以待明主；又嘆人生有限，恐無成也。此哀時命所由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