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七諫
【解題】
七諫乃東方朔所作。東方朔,字曼倩,平原 厭次(今山東惠民)人。武帝時為太中大夫,詼諧多智,漢書本傳稱為「滑稽之雄」。生平所作文辭,本傳只及十二篇,並雲「凡劉向所錄朔書具是」,然其中無七諫,故此辭之作者頗引後人疑議。考文選 文賦李善註:「謝靈運山居賦曰:『楚客放而防露作。』注曰:『楚人放逐,東方朔感江潭而作七諫。』然靈運有七諫有防露之言,遂以七諫為防露也。」據此,是七諫篇名,古人有據其內容而改稱防露者。七諫有云:「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故謝靈運即以防露名之。今謂七諫曾不止一次提到楚 卞和獻玉遭刖事,如「悲楚人之和氏兮」一段、「和抱璞而泣血兮」一段。因此頗疑本傳中所舉十二篇中的責和氏璧一篇,或即七諫之別名。古人之書聚散無常,劉向所錄未必得其全。如漢志載「枚皋賦百二十篇」,而本傳雲「凡可讀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而東方朔之書,漢志雜家雖列二十篇,而詩賦略竟缺載;又漢書本傳贊引誡子一詩,亦不為劉向所及。
七諫之義,王逸所謂「三諫不足而增為七」及「天子有爭臣七人」等說,不為後人所取。李善、洪興祖皆以為乃枚乘七發之類。然究其主旨、體制,皆不同。考七諫本詩,有初放等七章,與王褒、劉向諸人名九懷、九嘆 無異,其言「諫」者,或乃第七為謬諫,即申詩人主文而譎諫,托詩以諷之義。
七諫之作,王逸以為「東方朔追憫屈原,故作此辭,以述其志,所以昭忠信、矯曲朝也」。從七諫首句以「平生於國兮」引起,則王說可信。但觀其亂辭雲「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則悼屈之中亦或寓自傷之意焉。
初 放
平生於國兮,長於原壄〔一〕。言語訥兮,又無強輔〔二〕。淺智褊能兮,聞見又寡〔三〕。數言便事兮,見怨門下〔四〕。王不察其長利兮,卒見棄乎原壄〔五〕。伏念思過兮,無可改者〔六〕。群眾成朋兮,上浸以惑〔七〕。巧佞在前兮,賢者滅息〔八〕。堯 舜聖已沒兮,孰為忠直〔九〕?高山崔巍兮,水流湯湯〔一〇〕。死日將至兮,與麋鹿同坈〔一一〕。塊兮鞠,當道宿〔一二〕。舉世皆然兮,余將誰告?斥逐鴻鵠兮,近習鴟梟〔一三〕。斬伐橘柚兮,列樹苦桃〔一四〕。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一五〕。上葳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一六〕。孰知其不合兮,若竹柏之異心〔一七〕。往者不可及兮,來者不可待〔一八〕。悠悠蒼天兮,莫我振理〔一九〕。竊怨君之不寤兮,吾獨死而後已〔二〇〕。
〔一〕平:指屈原。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屈原者,名平。」 國:都城。 壄:即「野」字。「原壄」即郊野。此謂屈原出生在都城,後因故遷居原野。惜誦:「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可證屈氏至屈原,家已式微。
〔二〕訥:說話遲鈍艱難。當時史記尚未問世,東方朔此言,蓋因誤讀懷沙「文質疏內」而來,故與史記「嫻於辭令」之說不合。強輔:指強有力的政治支柱。
〔三〕淺智:知識淺薄。 褊:狹窄。「褊能」言其能力有限。此與史記所言平「博聞強識」亦不符,蓋因誤解宋玉九辯而來。九辯憫師中亦寓自傷之意,故又有「性愚陋以褊淺兮」之語,東方朔因以之描述屈原。
〔四〕數:多次。 便事:即「便宜事」,指適宜有利而應辦之事,特指對國家有利之事。史記 鼂錯傳:「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以書稱說。」門下:門庭之下,此代指親近者。二句謂屈原屢次進宮,陳述有利國家之事,卻遭君王親近小人的怨恨。
〔五〕長利:指長治久安之道。〔六〕伏念:私下獨自考慮。 思過:省察自己的過失。 無可改者:即懷沙所謂「前圖未改」、思美人所謂「未改此度」。
〔七〕群眾成朋:小人相與為群,結為朋黨。上:指君王。 浸:浸淫,逐漸。 二句謂讒人結為朋黨,君王漸受迷惑。意即惜誦所謂「惜壅君之不識」。
〔八〕巧佞:花言巧語的諂諛小人。 滅息:消除,此指疏遠乃至放逐。
〔九〕「堯 舜」句:洪氏考異:「一無『聖』字」,是。此蓋涉沈江「堯 舜聖而慈仁」句誤衍。 二句謂堯 舜已沒,誰為忠直,無人辨識。
〔一〇〕崔巍:高峻貌。 湯湯:大水流淌貌。此四句為下句「與麋鹿同坈」渲染環境與氣氛。
〔一一〕坈:「坑」之俗體,陷阱。王逸註:「與麋鹿同坑,鳥獸為伍,將墜陷坑穽,不復久也。」
〔一二〕塊:獨處貌。 鞠:窮促之意。此謂塊然獨處不得伸其志。 當道宿:言處境艱苦,棲宿無地。
〔一三〕斥逐:呵斥驅逐。 鴻鵠:天鵝,喻志向遠大的賢能智士。 近習:親近。 鴟梟:惡鳥,喻奸邪惡人。
〔一四〕橘柚:美木,喻堅貞持節之士。參橘頌。 列樹:成排種植。 苦桃:惡木,喻讒言構陷的小人。
〔一五〕便娟:秀美輕盈,此以竹之修美喻人。
〔一六〕葳:當作「葳蕤」,枝葉茂盛貌。 泠泠:清涼貌。
〔一七〕竹柏之異心:竹心空,喻通達,柏心實,喻壅塞,故言「異心」。此承上文,以竹自喻,言君臣不合。
〔一八〕及:趕上。 待:期望。參遠遊「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謂時運不遇,不得施展其志。
〔一九〕悠悠:遙遠無窮貌。詩鴇羽:「悠悠蒼天,曷其有極。」 振理:救治,拯救。
〔二〇〕寤:覺醒。
此章述屈原的身世遭遇,由於君王不察,小人當朝,賢者見棄,心生哀怨。
沉 江
惟往古之得失兮,覽私微之所傷〔一〕。堯 舜聖而慈仁兮,後世稱而弗忘〔二〕。齊桓失於專任兮,夷吾忠而名彰〔三〕。晉獻惑於姬兮,申生孝而被殃〔四〕。偃王行其仁義兮,荊文寤而徐亡〔五〕。紂暴虐以失位兮,周得佐乎呂望〔六〕。修往古以行恩兮,封比干之丘壟〔七〕。賢俊慕而自附兮,日浸淫而合同〔八〕。明法令而修理兮,蘭芷幽而有芳〔九〕。苦眾人之妒予兮,箕子寤而佯狂〔一〇〕。不顧地以貪名兮,心怫鬱而內傷〔一一〕。聯蕙芷以為佩兮,過鮑肆而失香〔一二〕。正臣端其操行兮,反離謗而見攘〔一三〕。世俗更而變化兮,伯夷餓於首陽〔一四〕。獨廉潔而不容兮,叔齊久而逾明〔一五〕。浮雲陳而蔽晦兮,使日月乎無光。忠臣貞而欲諫兮,讒諛毀而在旁。秋草榮其將實兮,微霜下而夜降。商風肅而害生兮,百草育而不長〔一六〕。眾並諧以妒賢兮,孤聖特而易傷〔一七〕。懷計謀而不見用兮,岩穴處而隱藏。成功隳而不卒兮,子胥死而不葬〔一八〕。世從俗而變化兮,隨風靡而成行〔一九〕。信直退而毀敗兮,虛偽進而得當〔二〇〕。追悔過之無及兮,豈盡忠而有功〔二一〕。廢制度而不用兮,務行私而去公。終不變而死節兮,惜年齒之未央〔二二〕。將方舟而下流兮,冀幸君之發蒙〔二三〕。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沉江〔二四〕。願悉心之所聞兮,遭值君之不聰〔二五〕。不開寤而難道兮,不別橫之與縱〔二六〕。聽奸臣之浮說兮,絕國家之久長〔二七〕。滅規榘而不用兮,背繩墨之正方〔二八〕。離憂患而乃寤兮,若縱火於秋蓬〔二九〕。業失之而不救兮,尚何論乎禍凶〔三〇〕?彼離畔而朋黨兮,獨行之士其何望〔三一〕?日漸染而不自知兮,秋毫微哉而變容〔三二〕。眾輕積而折軸兮,原咎雜而累重〔三三〕。赴湘 沅之流澌兮,恐逐波而復東〔三四〕。懷沙礫而自沉兮,不忍見君之蔽壅〔三五〕。
〔一〕惟:思。 私微:指內心深處。
〔二〕稱:稱頌。
〔三〕齊桓:齊桓公,參離騷「齊桓聞以該輔」句注。 專任:即信賴。史記 齊太公世家: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重用易牙、開方、豎刀。三子專權,樹黨爭立,宮廷大亂,故曰「失於專任」。 夷吾:管仲名。
〔四〕晉獻:晉獻公。參九章惜誦「晉 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句注。
〔五〕「偃王」二句:王逸註:「徐偃王修行仁義,諸侯朝之三十餘國,而無武備。楚文王(即「荊文」)見諸侯朝徐者眾,心中覺悟,恐為所並,因興兵擊之,而滅徐也。」然史記 秦本紀又謂周穆王時造父為御,長驅滅徐偃王。按穆王、造父之事,古多小說家言,秦本紀所言或此類,故下距楚文王年代相去甚遠,前人已多疑之。至後漢書又合二說為一,益謬。又春秋經 昭公三十年「冬,十有二月,吳滅徐,徐子 章羽奔楚」,則亡徐者吳,又非楚。蓋楚文王滅之,又復其國以為附庸,至是始滅於吳。傳聞異辭不可詳考。
〔六〕紂:參離騷「後辛之菹醢兮」句注。 乎:同「於」。 呂望:參離騷「呂望之鼓刀兮」句注。
〔七〕修:古多作「脩」,此或當為「循」之形近而誤,遵循。此謂遵從往古之道以行恩。 封:培土為封。 比干:參天問「比干何逆,而抑沉之」句注。 丘壟:陵墓。此謂修建陵墓,表彰比干德行。
〔八〕賢俊:才能傑出者。 自附:自來依附。 浸淫:逐漸。 合同:志合道同。
〔九〕修理:美善而有條理。漢書 薛宣傳谷永上疏:「崇教養善,威德並行,眾職修理,奸軌絕息。」正與「明法令」相成。 蘭芷:香草,喻賢能之士。
〔一〇〕予:我。 箕子:參天問「箕子佯狂」句注。
〔一一〕顧地:從離騷「忽臨睨夫舊鄉」、「蜷局顧而不行」二句化出。王逸註:「言己欲效箕子佯狂而去,不顧楚國之地,不貪忠直之名。」 怫:憤懣。 內傷:內心痛苦。
〔一二〕鮑肆:出售鮑魚的貨攤。鮑魚即鹽漬魚,其氣腥臭,故喻惡穢之行。二句謂美德善行之人,遭佞臣小人之讒,並為其所誣。
〔一三〕正臣:正直之臣。 端:正。端其操行,言修養善德,使品行端正。離謗:遭誹謗。 見攘:被排斥。
〔一四〕更:變更。 伯夷:參橘頌「行比伯夷」句注。
〔一五〕不容:不見容於世。 叔齊:伯夷弟,與伯夷德行相同,守其廉潔之行,不食周粟,終餓死於首陽。 逾:考異:「一作『愈』」,是。久而愈明,謂年代愈久,其品德愈為人所知。
〔一六〕商風:西風,秋風。商,五音之一,按五行說屬金,屬秋,亦屬西,故稱。肅:寒。淮南子本經「是故春肅秋榮,冬電夏霜,皆賊氣之所生」許慎註:「肅,寒也。」 育:生。
〔一七〕諧:同。 孤聖特:洪氏考異:一作「聖孤特」,是。與上句「眾並諧」相對成文,言聖明者反孤立無援。
〔一八〕隳:毀壞。 不卒:謂不得壽考而終。下句即證此意。 子胥:參九章涉江「伍子逢殃兮」句注。
〔一九〕靡:披靡,倒伏。言若草之隨風披靡。 成行:言其眾多,而且動態一致。
〔二〇〕信直:此指忠誠正直之士。 退:遭斥逐。 虛偽:指虛偽者。進:為君進用。 得當:猶言得其所,居顯要之職。
〔二一〕「追悔」二句:言退君子而用小人,則國將傾危,追悔莫及,那時忠臣盡力亦難有功。
〔二二〕死節:為堅持操守而死。 年齒未央:謂年歲尚少。
〔二三〕將:駕駛。 方舟:古兩舟相併曰方舟,此泛指舟船。 下流:順流而下。 冀幸:期望。 發蒙:開啟蒙昧,此指君王覺悟,不為奸佞迷惑。
〔二四〕痛:痛心。 恨:遺憾。 申子:參悲迴風「悲申徒之抗跡」句注。
〔二五〕悉心:盡心。此謂願竭忠盡誠,以其所知所識盡心王事。 不聰:指君王壅蔽,不納善言。
〔二六〕開寤:即覺悟。 道:引導,開導。洪氏考異:「一作『導』」。 別:辨別。 橫、縱: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之策稱「縱」,秦遠交近攻以破六國聯合之策稱「橫」。此或指楚懷王絕齊和秦之事。
〔二七〕浮說:無根之言,虛言。
〔二八〕二句參離騷「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句注。
〔二九〕離:遭受。 秋蓬:秋天的蓬蒿,遇火即燃。此句比喻國家亂亡不可救治。
〔三〇〕業:指國家的基業。孟子 梁惠王「君子創業垂統」註:「業,基業也。」二句謂國家基業已失,又何論個人吉凶。
〔三一〕彼:指小人。 離畔:即背叛,此指叛國。 朋黨:結為同黨。 獨行:志節高尚,不隨流俗。
〔三二〕秋毫:秋天鳥獸更生之細毛,喻指極其細微的事物。 二句謂君王聽信讒諛,漸染而不自知,初如秋毫之微,終於釀成大禍。
〔三三〕眾輕折軸:輕微之物積多了,也會壓斷車軸。「原咎」句:原,當指屈原。原咎,屈原的過錯。雜而累重,謂讒口眾雜,積而彌重。此承前三句揭出屈原被讒遭禍之因,引起下文「懷沙自沉」。
〔三四〕流澌:參九歌 河伯「流澌紛紛兮將來下」句注。 復東:歸入東海,永離楚國。以此暗指自沉而必「懷沙」,原因是不使其逐波而東。按此乃漢人對懷沙自沉的理解。實則悲迴風雲「浮江 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則屈子本人似未必有此意。
〔三五〕懷:懷藏。 礫:小石。 蔽壅:為讒人所蒙蔽。
此章陳述遠賢近佞的得失,抒寫了對屈原沉江而死,不忍見因君王壅蔽而使家國滅亡的痛惜之情。
怨 世
世沉淖而難論兮,俗岒峨而嵯〔一〕。清泠泠而殲滅兮,溷湛湛而日多〔二〕。梟鴞既以成群兮,玄鶴弭翼而屏移〔三〕。蓬艾親入御於床笫兮,馬蘭踸踔而日加〔四〕。棄捐藥芷與杜衡兮,余奈世之不知芳何〔五〕?何周道之平易兮,然蕪穢而險戲〔六〕。高陽無故而委塵兮,唐 虞點灼而毀議〔七〕。誰使正其真是兮,雖有八師其不可為〔八〕。皇天保其高兮,后土持其久。服清白以逍遙兮,偏與乎玄英異色〔九〕。西施媞媞而不得見兮,嫫母勃屑而日侍〔一〇〕。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蟲不知徙乎葵菜〔一一〕。處湣湣之濁世兮,今安所達乎吾志〔一二〕。意有所載而遠逝兮,固非眾人之所識〔一三〕。驥躊躇於弊兮,遇孫陽而得代〔一四〕。呂望窮困而不聊生兮,遭周文而舒志。甯戚飯牛而商歌兮,桓公聞而弗置〔一五〕。路室女之方桑兮,孔子過之以自侍〔一六〕。吾獨乖剌而無當兮,心悼怵而耄思〔一七〕。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一八〕。悲楚人之和氏兮,獻寶玉以為石〔一九〕。遇厲 武之不察兮,羌兩足以畢斮〔二〇〕。小人之居勢兮,視忠正之何若〔二一〕?改前聖之法度兮,喜囁嚅而妄作〔二二〕。親讒諛而疏賢聖兮,訟謂閭娵為醜惡〔二三〕。愉近習而蔽遠兮,孰知察其黑白〔二四〕。卒不得效其心容兮,安眇眇而無所歸薄〔二五〕。專精爽以自明兮,晦冥冥而壅蔽〔二六〕。年既已過太半兮,然埳軻而留滯〔二七〕。欲高飛而遠集兮,恐離罔而滅敗〔二八〕。獨冤抑而無極兮,傷精神而壽夭〔二九〕。皇天既不純命兮,餘生終無所依〔三〇〕。願自沉於江流兮,絕橫流而徑逝〔三一〕。寧為江海之泥塗兮,安能久見此濁世?
〔一〕沉淖:即沉溺。此謂世道黑暗混亂。 岒峨:高下不平貌。嵯:參差不齊貌。
〔二〕清泠泠:喻指操守潔白。 殲滅:消滅。 溷湛湛:混濁,喻貪濁之人。
〔三〕梟鴞:貓頭鷹,俗傳梟生而食母,故喻貪殘兇惡之輩。 玄鶴:純黑色鶴,見山海經。此喻有德之士。 弭翼:收斂翅膀。 屏移:隱退。
〔四〕蓬艾:即蓬蒿,與下「馬蘭」同為惡草,喻佞諛邪偽之徒。 親入御:洪氏考異「一無『入』字」,是。親御謂見用。 床笫:床,簀,竹編床藉。御用於床簀之間,言其親也。 踸踔:跳躍而行,說文:「行無常貌。」此謂小人得志,踴躍欣喜。 日加:即與日俱增,謂其欣喜之至。
〔五〕藥芷、杜衡:皆香草名,參離騷「雜杜衡與芳芷」句注。洪氏考異:「『藥』一作『蘭』」。 「余奈」句:言己對世之不識芳香無可奈何。
〔六〕周道:大道。 平易:平坦開闊。 蕪穢:雜草叢生。 險戲:即「險巇」,傾危。此謂為何平坦的大道,竟變得如此蕪穢危傾。後漢書 孝桓紀:「風俗凋薄,大路險巇。」正是此義。
〔七〕高陽:參離騷「帝高陽之苗裔兮」句注。 委塵:言被棄於塵土。唐、虞:即堯、舜。 點灼:點,污;灼,炙。喻遭受誣衊之痕甚明。毀議:毀謗。此言聖人道德雖廣,尚為人挑剔毀謗(如謂堯不慈、舜不孝之類)。
〔八〕正:猶證。 真是:真實。 八師:王逸注謂指禹、稷、卨(契)、皋陶、伯夷、倕、益和夔,堯、舜時的八個賢臣。 不可為:猶言「沒有用」。
〔九〕服:被服。 逍遙:安閒自得貌。 玄英:王逸註:「純黑也,以喻貪濁。」此與上句「清白」相對而言。
〔一〇〕西施:參九章 惜往日「雖有西施之美容兮」句注。 媞媞:美好貌。嫫母:參九章 惜往日「母姣而自好」句注。 勃屑:蹣跚而行貌。此以美女西施喻君子,醜女嫫母喻小人。
〔一一〕桂蠹:寄生於桂樹的蛀蟲。 淹留:留止。 蓼蟲:寄生於蓼草的昆蟲。 葵菜:即露葵,味甘美。此以桂蠹不知淹留喻食祿重臣不安於位,以蓼蟲不知徙葵喻庸人安於現狀無所追求。
〔一二〕湣湣:昏暗貌。
〔一三〕載:猶寄託。
〔一四〕躊躇:徘徊不前貌。 弊:破車。洪氏考異「『』一作『轝』」,即今「輿」字,駕馬之大車。 孫陽:即伯樂,古善相馬者。 代:替換。此言良驥不當駕破車,因孫陽識其才而展其能。
〔一五〕「呂望」四句:參離騷「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句注。 舒志:展其大志。 弗置:不被棄置。
〔一六〕路:路遇。 室女:處女。 方:正當。 桑:採桑。 過:路過。自侍:「侍」疑為「軾」之同音借字。軾指車前橫木。古人乘車,凡遇可敬之人,必俯倚車軾,以示敬意。古籍中「軾」或作「式」,意同。此謂孔子見桑女之勤敏,故憑車軾以示敬。此與前二句所言周文識呂望、齊桓舉甯戚略同。
〔一七〕乖剌:違逆無合。 悼怵:悲傷。 耄思:思想耄亂。
〔一八〕恲恲:忠直貌。 慎事:謹慎從事。
〔一九〕和氏:即卞和。韓非子 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為誑,而刖其左足。及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為誑,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使人問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
〔二〇〕厲、武:即楚厲王、楚武王。史記 楚世家不見厲王,淮南子注無「厲王」,和氏所獻分別為武、文和成三王。羌:猶「乃」,語助辭。 斮:指刖足。「畢斮」謂二足皆刖。
〔二一〕居勢:居於權勢之位。
〔二二〕囁嚅:低語謀私貌。
〔二三〕訟:歡嘩爭辯。 閭娵:傳為梁王魏瞿之美女。參荀子 賦篇「閭娵子奢」注。
〔二四〕愉:樂。 近習:親幸之人。 蔽遠:隔離其遠者。此謂君王近讒諛而遠賢能。
〔二五〕卒:終。 效:奉獻。 心容:指忠誠之心。 安:屈賦或作「焉」,語辭,猶「乃」。 眇眇:渺遠。 歸薄:即歸附。
〔二六〕專:專一。 精爽:精明。此即所謂專心致志。 自明:自我表白。晦冥冥:昏暗不明貌。 壅蔽:指為小人蒙蔽。
〔二七〕埳軻:即「坎坷」,崎嶇不平。 留滯:停止不前。
〔二八〕離罔:觸入網羅。「罔」今作「網」。
〔二九〕冤抑:冤曲壓抑。 無極:沒有終止。 夭:短命而亡。
〔三〇〕「皇天」句:參哀郢「皇天之不純命兮」句注。洪興祖考異:「一本無上四句。」或以為「夭」、「依」二字無韻,疑非本篇之文。
〔三一〕絕:渡。 徑逝:直往而無反顧。
此章抒寫對世道沉濁的怨憤,揭露小人得勢蔽賢、美醜顛倒、是非不辨的醜惡現實,並展示了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節操。
怨 思
賢士窮而隱處兮,廉方正而不容〔一〕。子胥諫而靡軀兮,比干忠而剖心〔二〕。子推自割而飤君兮,德日忘而怨深〔三〕。行明白而日黑兮,荊棘聚而成林〔四〕。江離棄於窮巷兮,蒺藜蔓乎東廂〔五〕。賢者蔽而不見兮,讒諛進而相朋。梟鴞並進而俱鳴兮,鳳皇飛而高翔〔六〕。願壹往而徑逝兮,道壅絕而不通。
〔一〕廉:廉潔之士,與上句「賢士」相對成文。 方正:正直而有氣節。不容:不為世俗所容。
〔二〕靡軀:亡身。 靡,無,引申為亡。子胥、比干:事參九章涉江「伍子逢殃兮,比干葅醢」句注。
〔三〕飤:以食與人。子推事參九章 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兮」句注。
〔四〕荊棘:有刺的叢生灌木,此喻好進讒言的朋黨。
〔五〕江離:參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句注。此喻賢能之士。 蒺藜:草名。多刺蔓生。蔓:蔓延滋長。 東廂:廂,正房兩側之屋。「東廂」即東側之屋。此以蒺藜喻讒諛之輩,蔓乎東廂,謂其居君主左右。
〔六〕梟、鴞:皆鳥名,喻奸惡。據說文,梟為「不孝鳥」,鴞為「鴟鴞」,此謂「並進」、「俱鳴」,則漢人尚未混為一物。鳳皇:喻賢能有德之士。
此章寫賢士窮途隱處,而讒諛並進的哀怨。
自 悲
居愁懃其誰告兮,獨永思而憂悲〔一〕。內自省而不慚兮,操愈堅而不衰。隱三年而無決兮,歲忽忽其若頹〔二〕。憐余身不足以卒意兮,冀一見而復歸〔三〕。哀人事之不幸兮,屬天命而委之咸池〔四〕。身被疾而不間兮,心沸熱其若湯〔五〕。冰炭不可以相併兮,吾固知乎命之不長〔六〕。哀獨苦死之無樂兮,惜予年之未央。悲不反余之所居兮,恨離予之故鄉〔七〕。鳥獸驚而失群兮,猶高飛而哀鳴。狐死必首丘兮,夫人孰能不反其真情〔八〕?故人疏而日忘兮,新人近而俞好〔九〕。莫能行於杳冥兮,孰能施於無報〔一〇〕?苦眾人之皆然兮,乘迴風而遠遊〔一一〕。凌恆山其若陋兮,聊愉娛以忘憂〔一二〕。悲虛言之無實兮,苦眾口之鑠金〔一三〕。過故鄉而一顧兮,泣歔欷而沾衿〔一四〕。厭白玉以為面兮,懷琬琰以為心〔一五〕。邪氣入而感內兮,施玉色而外淫〔一六〕。何青雲之流瀾兮,微霜降之蒙蒙〔一七〕?徐風至而徘徊兮,疾風過之湯湯〔一八〕。聞南藩樂而欲往兮,至會稽而且止〔一九〕。見韓眾而宿之兮,問天道之所在〔二〇〕?借浮雲以送予兮,載雌霓而為旌。駕青龍以馳騖兮,班衍衍之冥冥〔二一〕。忽容容其安之兮,超慌忽其焉如〔二二〕。苦眾人之難信兮,願離群而遠舉。登巒山而遠望兮,好桂樹之冬榮。觀天火之炎煬兮,聽大壑之波聲。引八維以自道兮,含沆瀣以長生〔二三〕。居不樂以時思兮,食草木之秋實。飲菌若之朝露兮,構桂木而為室〔二四〕。雜橘柚以為囿兮,列新夷與椒楨〔二五〕。鵾鶴孤而夜號兮,哀居者之誠貞〔二六〕。
〔一〕懃:洪興祖考異:「一作『苦』。」 永思:長思。
〔二〕隱:隱居。「隱三年」謂古者人臣三諫不從,待放三年。 無決:無君命之前,不能決絕而去。「歲忽忽」句:又見悲迴風,注可參。
〔三〕憐:惜。 卒意:盡意,達其志意。 復歸:指回歸朝廷。 二句承上「隱三年」,言己還有話沒說完,望能返朝一見君王。
〔四〕屬:歸屬。 委:付託。 咸池:王逸註:「天神也。」此謂自哀不能修人事以見愛於君,事屬天命,只能委之神明而已。
〔五〕被疾:生病。 間:病已曰間。「不間」謂病不愈。
〔六〕冰炭句:喻賢能與奸佞勢不兩立。
〔七〕反:同「返」。
〔八〕「狐死」句:又見哀郢,注可參。 反:回復。 真情:本性。
〔九〕故人:舊故。 疏:疏遠。 近:親近。 俞:同「愈」。洪氏考異:「一作『愈』。」
〔一〇〕杳冥:昏暗不明。「行於杳冥」謂行德於冥冥之中,不求人知。 報:報答。「施於無報」謂施德於人而不求回報。「莫能」、「孰能」,皆謂今無其人。
〔一一〕迴風:見悲迴風注。
〔一二〕凌:越過。 恆山:北嶽,主峰在今河北曲陽縣西北。 陋:小。
〔一三〕鑠金:參九章 惜誦「故眾口其鑠金兮」句注。
〔一四〕衿:即襟,古指衣的交領,後指衣的前幅。「沾衿」謂淚濕衣衫。
〔一五〕厭:同「靨」,本指頰輔上微渦,此作動詞,言施著於臉頰。王逸註:「厭,著也。」 琬琰:玉名,參遠遊「懷琬琰之華英」句注。此以「白玉」、「琬琰」象徵堅貞高潔的品德。
〔一六〕淫:潤澤。此言雖讒邪入而感內,己仍玉色潤澤,堅貞其行。
〔一七〕流瀾:散布貌。 蒙蒙:盛貌。此喻讒佞興盛,四散分布。
〔一八〕湯湯:洪氏考異:「『湯』一作『盪』。」尚書 堯典:「蕩蕩懷山襄陵。」蕩蕩,奔突滌除。此謂疾風過而萬物被摧。
〔一九〕南藩:南方屏藩,指諸侯之國。 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紹興東南。
〔二〇〕韓眾:參遠遊「羨韓眾之一得」句注。 宿:留止。 天道:此指仙家長生之道。
〔二一〕馳騖:急速奔馳。 班衍衍:猶「斑漫衍」,參遠遊「斑漫衍而方行」句注。 之:同「而」。 冥冥:隱約不明。
〔二二〕忽容容:迷離不清貌。 安之:何去。 「超慌忽」句:參哀郢「荒忽其焉極」句注。洪興祖考異:「一本『荒』上有『怊』字。」超慌忽,即怊荒忽。如,往。此謂迷離恍惚,不知所往。
〔二三〕引:導引。 八維:古人持蓋天說,認為天圓如傘蓋,四方八面有繩維繫。 自道:洪興祖考異:「『道』一作『導』。」此即仙家導引之術,言以身體配合四方八面之氣,呼吸吐納,煉養長生。沆瀣:參遠遊「餐六氣而飲沆瀣」句注。
〔二四〕菌若:菌,紫芝。若,杜若。 構:架。
〔二五〕新夷:即辛夷。 椒楨:椒,芳椒。楨,女貞。
〔二六〕鵾:鵾雞。 鶴:鶬鶴。 二句言賢者雖忠貞,卻獨居不遇。
此章述賢士既不見用,又流離而不得歸,故思遠遊、尋天道,以排解苦悶。
哀 命
哀時命之不合兮,傷楚國之多憂。內懷情之潔白兮,遭亂世而離尤〔一〕。惡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濁而不知〔二〕。何君臣之相失兮,上沅 湘而分離〔三〕。測汨羅之湘水兮,知時固而不反〔四〕。傷離散之交亂兮,遂側身而既遠〔五〕。處玄舍之幽門兮,穴岩石而窟伏〔六〕。從水蛟而為徒兮,與神龍乎休息〔七〕。何山石之嶄岩兮,靈魂屈而偃蹇〔八〕?含素水而蒙深兮,日眇眇而既遠〔九〕。哀形體之離解兮,神兩而無舍〔一〇〕。惟椒 蘭之不反兮,魂迷惑而不知路〔一一〕。願無過之設行兮,雖滅沒之自樂〔一二〕。痛楚國之流亡兮,哀靈修之過到〔一三〕。固時俗之溷濁兮,志瞀迷而不知路〔一四〕。念私門之正匠兮,遙涉江而遠去〔一五〕。念女嬃之嬋媛兮,涕泣流乎於悒〔一六〕。我決死而不生兮,雖重追吾何及?戲疾瀨之素水兮,望高山之蹇產〔一七〕。哀高丘之赤岸兮,遂沒身而不反〔一八〕。
〔一〕離尤:陷於罪過。
〔二〕惡:憎惡。 耿介:指光明正直之士。
〔三〕相失:失於相知,故不合。 上沅湘:放逐於沅湘。泝流而行曰「上」。
〔四〕汨羅:水名。因汨水流經古羅城,故稱。水經注湘水曰「汨羅淵」,乃屈原自沉處。汨羅下注湘水,故云「測汨羅之湘水」。在今湖南湘陰北。 「知時固」句:「固」或「故」之同音借字。此謂知時不可為,故一去不返。
〔五〕交亂:交相混亂,言離散疊至。 側身:言戒慎恐懼。無以安身。
〔六〕玄舍、幽門:指隱者所居。玄、幽,皆深邃之意。 穴:穴居。王逸註:「言己修德不用,欲伏岩穴之中,以自隱藏也。」
〔七〕徒:同「類」。 休息:此謂與神龍同潛,示不得志。
〔八〕嶄岩:即「巉岩」,險峻貌。嶄,「巉」之借字。 偃蹇:屈曲貌。
〔九〕素水:王逸註:「白波揚起之水也。」按下文雲「戲疾瀨之素水」,蓋水流疾則白波起,故曰。「含素水」指守清白之節,離溷濁之世。 蒙深:洪氏考異:「一作『濛濛』。」形容白波揚起之狀。 日:日復一日。言其與君日遠。
〔一〇〕離解:指精神與肉體分離。兩:恍惚無據貌。,同「罔」。 無舍:無所歸宿。
〔一一〕椒 蘭:楚國大夫子椒和令尹子蘭。參離騷「余以蘭為可恃兮」、「椒專佞以慢慆兮」句注。 不反:不許歸還。
〔一二〕設行:即施行。 滅沒:死亡。 二句言願己無罪而理想實施,則雖死猶樂。
〔一三〕靈修:參離騷「夫唯靈修之故也」句注。 過到:「到」即「倒」,二字古多通用。「過到」謂懷王有過不改。管子 君臣:「君有過而不改謂之倒。」此即用其意。
〔一四〕瞀迷:昏亂迷惑。
〔一五〕私門:家臣之門。左傳 昭公三年叔向曰「政在家門」註:「大夫專政。」正匠:正,政也;匠,王逸注「教也」。政教出於權臣之門,此指上官、靳尚之流。
〔一六〕「女嬃」句:參離騷「女嬃之嬋媛兮」句注。 於悒:悲哀氣塞貌。
〔一七〕重追:重新追還。 戲:樂。 疾瀨:湍流。 望:仰望。 蹇產:山高貌。王逸註:「言己履清白,其志如水,雖遇棄放,猶志仰高遠而不懈也。」
〔一八〕赤岸:紅色險峻的岩岸。猶「素水」之類。
此章哀嘆時命不遇,楚國多憂,以及決心沒身自沉的絕望心情。
謬 諫
怨靈修之浩蕩兮,夫何執操之不固〔一〕?悲太山之為隍兮,孰江 河之可涸〔二〕?願承間而效志兮,恐犯忌而干諱〔三〕。卒撫情以寂寞兮,然怊悵而自悲〔四〕。玉與石其同匱兮,貫魚眼與珠璣〔五〕。駑駿雜而不分兮,服罷牛而驂驥〔六〕。年滔滔而自遠兮,壽冉冉而愈衰〔七〕。心悇憛而煩冤兮,蹇超搖而無冀〔八〕。固時俗之工巧兮,滅規榘而改錯〔九〕。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一〇〕。當世豈無騏驥兮,誠無王良之善馭〔一一〕。見執轡者非其人兮,故駒跳而遠去〔一二〕。不量鑿而正枘兮,恐榘矱之不同〔一三〕。不論世而高舉兮,恐操行之不調〔一四〕。弧弓弛而不張兮,孰雲知其所至〔一五〕?無傾危之患難兮,焉知賢士之所死?俗推佞而進富兮,節行張而不著〔一六〕。賢良蔽而不群兮,朋曹比而黨譽〔一七〕。邪說飾而多曲兮,正法弧而不公〔一八〕。直士隱而避匿兮,讒諛登乎明堂〔一九〕。棄彭咸之娛樂兮,滅巧倕之繩墨〔二〇〕。菎蕗雜於黀蒸兮,機蓬矢以射革〔二一〕。駕蹇驢而無策兮,又何路之能極〔二二〕?以直針而為釣兮,又何魚之能得?伯牙之絕弦兮,無鍾子期而聽之〔二三〕。和抱璞而泣血兮,安得良工而剖之〔二四〕?同音者相和兮,同類者相似。飛鳥號其群兮,鹿鳴求其友。故叩宮而宮應兮,彈角而角動〔二五〕。虎嘯而谷風至兮,龍舉而景雲往〔二六〕。音聲之相和兮,言物類之相感也。夫方圜之異形兮,勢不可以相錯〔二七〕。列子隱身而窮處兮,世莫可以寄託〔二八〕。眾鳥皆有行列兮,鳳獨翔翔而無所薄〔二九〕。經濁世而不得志兮,願側身岩穴而自托。欲闔口而無言兮,嘗被君之厚德〔三〇〕。獨便悁而懷毒兮,愁鬱郁之焉極〔三一〕。念三年之積思兮,願壹見而陳詞。不及君而騁說兮,世孰可為明之?身寢疾而日愁兮,情沉抑而不揚〔三二〕。眾人莫可與論道兮,悲精神之不通〔三三〕。
〔一〕「靈修」句:參離騷「怨靈修之浩蕩兮」句注。 執操:猶言守志。固:堅定不動搖。
〔二〕太山:大山。 隍:城下池。王逸註:「言大山將頹為池,以喻君且失其位。」 孰:何。 涸:水竭。 此以江 河水竭喻國祚將盡。
〔三〕承間:參抽思「願承間而自察兮」句注。 效志:參懷沙「撫情效志兮」句注。犯:冒犯。干:牴觸。忌、諱:王逸註:「所畏為忌,所隱為諱。」
〔四〕卒:終。 撫情:參懷沙「撫情效志兮」句注。 寂寞:此謂默默無聲。 怊悵:惆悵。
〔五〕匱:即櫃櫝。 貫:串連。 此以玉石不分、魚目混珠喻不辨賢愚。
〔六〕駑:劣馬。 駿:良馬。 服、驂:車前駕轅為服,服之兩旁為驂。罷牛:即疲牛。以罷牛與騏驥並為驂服,喻良莠不分。
〔七〕滔滔:流逝貌。 自遠:言光陰一去不返。
〔八〕悇憛:憂愁貌。 蹇:語辭。 超搖:不安。 無冀:無所期望。
〔九〕「固時俗」二句:又見離騷,注可參。
〔一〇〕卻:退。 策:揚鞭擊馬。 駘:劣馬。
〔一一〕王良:相傳春秋 晉國之善馭者。孟子 滕文公下:「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左傳 哀公二年「郵無恤御簡子」杜註:「郵無恤,王良也。」
〔一二〕駒跳:即跳,參九辯「故跳而遠去」句注。
〔一三〕「不量鑿」句:又見離騷,注可參。同:當從洪氏考異作「周」,與下句「調」字叶韻。
〔一四〕論世:分辨世之治亂。
〔一五〕弛、張:開弓為張,解弓為弛。 至:此指矢之所至。 二句言賢士不得用世,孰能知其忠貞。
〔一六〕推佞:推舉巧言之人。 進富:進用多財之人。 張而不著:言雖得用世而功德不著。
〔一七〕不群:孤立無援。 朋曹:結黨營私之輩。 比:勾結。 黨譽:相互應和,彼此吹捧。
〔一八〕弧:曲戾。 二句言邪說巧飾多曲,反以正法為曲戾不公。
〔一九〕明堂:古時天子宣明政教處。其制可參阮元明堂論、王國維明堂寢廟通考。此指朝廷。
〔二〇〕彭咸:參離騷「願依彭咸之遺則」句注。 巧倕:參懷沙「巧倕不斫兮」句注。此言彭咸所樂為清廉正直,卻被時人棄之;巧倕以繩墨為法則,但時人滅而不守。
〔二一〕菎蕗:即箟簬,竹名。洪興祖云:「箟與箘同,箘簬也。」以其堅勁而為造箭之美材。戰國策 趙策一:「其堅則箘簬之勁不能過。」此喻忠直之士。 黀蒸:麻杆。說文 麻部:「黀,麻也。」此喻平庸之輩。 機:說文 木部:「主發謂之機。」此作動詞,猶發射。 蓬矢:以蓬蒿作箭。王逸註:「以蓬蒿之箭,以射犀革之盾,必摧折而無所能入也。言使愚巧任政,必致荒亂,無所能成也。」
〔二二〕蹇驢:跛足驢。 極:終極之地。此謂達到目的地。
〔二三〕伯牙:楚之善鼓琴者,與鍾子期為知音。呂氏春秋 本味:「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閒,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高誘註:「伯姓牙名,或作雅。鍾氏期名,子皆通稱,悉楚人也。」
〔二四〕和:卞和,事參怨世「悲楚人之和氏」句注。
〔二五〕叩:敲擊。彈:彈撥。宮、角:五音中的二音。 二句謂同聲相應。
〔二六〕谷風:東風。 景云:大雲而有光者。 二句謂物類相感。
〔二七〕錯:「措」之借字,處置。 二句言方圓異形,勢不可同處。
〔二八〕列子:即列禦寇,相傳為戰國時鄭國人。莊子 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成玄英疏:「列禦寇,鄭人,與鄭公同時。」窮處:處於窮困之中。 寄託:指安身之地。
〔二九〕「眾鳥」二句:參九辯「眾鳥皆有所登棲兮,鳳獨遑遑而無所集」句注。
〔三〇〕闔口:閉口。
〔三一〕便悁:憂忿。 懷毒:心存煩怨。莊忌哀時命作「獨便悁而煩毒兮」。
〔三二〕寢疾:臥病。 沉抑:沉鬱抑悶。
〔三三〕通:疏暢。
謬諫,即譎諫。說文 言部:「譎,權詐也,梁、益曰謬。」方言卷九:「膠、譎,詐也。涼州西南曰膠;自關而東西,或曰譎,或曰膠。」則「膠」亦「謬」之借字。取其委婉陳辭、托詩以諷之意。毛詩序鄭箋:「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本意言己處濁世不得志,「直士隱而避匿」,「讒諛登乎明堂」,但君德難忘,故委婉勸諫君王善察賢愚,選賢用能,並藉以抒其沉抑難通的情懷。
亂曰:鸞皇孔鳳日以遠兮,畜鳧鵝〔一〕。雞鶩滿堂壇兮,鼃黽游乎華池〔二〕。要裊奔亡兮,騰駕橐駝〔三〕。鉛刀進御兮,遙棄太阿〔四〕。拔搴玄芝兮,列樹芋荷〔五〕。橘柚萎枯兮,苦李旖旎〔六〕。甂甌登於明堂兮,周鼎潛乎深淵〔七〕。自古而固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一〕孔鳳:孔雀與鳳皇。 畜:馴養。鵝:即說文 鳥部「」字,漢人多作「」。
〔二〕雞鶩:參懷沙「雞鶩翔舞」句注。 鼃黽:蛙。兩者皆喻目光短淺的佞諛之人。
〔三〕要裊:古之駿馬,呂氏春秋 離俗覽:「飛兔、要裊,古之駿馬也。」洪興祖引應劭作「腰裊」,曰:「古之駿馬,赤喙玄身,日行五千里。」橐駝:駱駝。此以要裊喻賢,橐駝比愚。
〔四〕鉛刀:鉛制之刀,言其鈍。 太阿:利劍。戰國策 韓策蘇秦為楚合從說韓王曰:「……太阿,皆陸斷馬牛,水擊鵠雁,當敵即斬堅。」
〔五〕玄芝:黑靈芝,如菌而大。本草雲芝「有青、赤、黃、白、黑、紫六色」。 芋荷:芋頭。說文 艸部:「芋,大葉實根。」按芋頭葉似荷,故曰芋荷。
〔六〕苦李:李之一種,味苦澀。世說新語 雅量王戎云:「樹在道邊而多子,此必苦李。」此喻才拙之人。旖旎:盛貌。
〔七〕甂甌:瓦器。甂為闊口食盆。甌,說文 瓦部:「小盆也。」喻淺陋之人,孔子家語致思:「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周鼎:相傳夏禹所鑄之鼎,後遷於周。左傳 宣公三年王孫滿曰:「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桀有昏德,鼎遷於商」,「商 紂暴虐,鼎遷於周」。後世鼎沒於泗水。
亂辭綜理全篇,揭示自古及今多為小人得志、賢士退隱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