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惜誓

【解題】 本篇作者，據王逸楚辭章句引別家說乃賈誼，歷代注家多從之。賈誼當漢文帝之世，始頗得志，後為舊臣元老妒害，文帝疏之，出為長沙王太傅，作吊屈原賦和鳥賦以自喻。事見史記、漢書本傳。從內容觀之，本篇當賈誼適長沙時所作，在吊屈原賦與鳥賦之前。 本篇題旨，王逸以為悼屈之辭。但細尋文意，亦實自傷不遇。惜，訓為痛惜；誓，或「逝」之借字。言己傷惜年衰無成，故欲登天高舉，遠逝求仙，淡然自娛。然因繫念故鄉，故返回世間。但又目睹亂世種種邪惡，忠賢被害，奸佞得意，傷惜之情愈烈。故在辭中以「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揭示「惜逝」的宗旨。其篇名「惜逝」，既得之首四句，亦概括全篇之意。 賈誼辭賦直承屈原，古樸而能為屈子之儔（摯虞文章流別論有論，可參）。本篇即兼得屈賦之體用，學離騷而得其神髓；效遠遊而又翻出新意，抒其惜逝之情。雖為短制，實漢代騷體賦之翹楚。 惜餘年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一〕。登蒼天而高舉兮，歷眾山而日遠〔二〕。觀江河之紆曲兮，離四海之沾濡〔三〕。攀北極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虛〔四〕。飛朱鳥使先驅兮，駕太一之象輿〔五〕。蒼龍蚴虬於左驂兮，白虎騁而為右〔六〕。建日月以為蓋兮，載玉女於後車〔七〕。馳騖於杳冥之中兮，休息乎崑崙之墟〔八〕。樂窮極而不厭兮，願從容乎神明〔九〕。涉丹水而駝騁兮，右大夏之遺風〔一〇〕。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一一〕。臨中國之眾人兮，托回飆乎尚羊〔一二〕。乃至少原之壄兮，赤松 王喬皆在旁〔一三〕。二子擁瑟而調均兮，余因稱乎清商〔一四〕。淡然而自樂兮，吸眾氣而翱翔〔一五〕。念我長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鄉〔一六〕。 〔一〕惜：傷痛。 日衰：一天天衰老。 忽忽：時日易逝貌。屈、宋賦多用之。或作「曶曶」，如九章 悲迴風有「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之句。不反：即「不返」，言時不再來。 〔二〕高舉：上升。此有遠去塵世、高標獨舉之意。卜居：「超然高舉以保真。」 〔三〕紆曲：猶彎曲。離：離開，擺脫。沾濡：沾猶濡，皆打濕之意。王逸注謂「四海之風波，衣為濡濕」，甚是。 〔四〕北極：北極星。 沆瀣：北方之氣，參遠遊「餐六氣而飲沆瀣」句注。 充虛：猶言充空虛，療饑渴。 〔五〕朱鳥：二十八宿中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軫）之總名。史記 天官書：「南宮朱鳥。」又稱「朱雀」。太一：星名，在紫微宮，亦見史記 天官書。象輿：象牙裝飾之車。離騷「雜瑤象以為車」王逸註：「象，象牙也。」 〔六〕蒼龍：東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之合稱。史記 天官書：「東宮蒼龍。」又稱「青龍」。 蚴虬：蜿蜒盤曲貌。九嘆 遠遊：「佩蒼龍之蚴虬兮，帶隱虹之逶虵。」 於左驂：即「為左驂」（古籍「於」多訓「為」），與下句「為右」義同。左驂，車駕左傍馬。 白虎：西方七宿（奎、婁、胃、昴、畢、觜、參）之合稱。史記 天官書「西宮咸池」索隱引文耀鉤：「西宮白帝，其精白虎。」 右：車駕右傍馬。古人「驂」、「」可互稱。以上四句言使朱鳥先驅，又以蒼龍、白虎為驂，乃奇幻想像之辭。漢代典籍中多有此用法，如禮記 曲禮：「行前朱鳥而後玄武（北方七宿總稱），左青龍而右白虎。」淮南子兵略亦有「所謂天數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之語。但宋玉九辯末章言「左朱雀」，「右蒼龍」，則戰國時期其方位尚未形成固定體系。 〔七〕建：設立。 日月以為蓋：言以日月為車蓋。 玉女：神女，其美如玉，故稱。洪興祖楚辭補註引張揖曰：「玉女，青要、乘弋等也。」（大人賦有「載玉女而與之歸」句，張揖注如是說，見漢書 司馬相如傳）「青要」本山海經 中山經中山名，因「是山也，宜女子」，因以為美女之名。淮南子天文有「青女」，即出於此。 〔八〕崑崙之墟：山海經 海內西經作「崑崙之虛」。「虛」本訓「大丘」，則「崑崙之墟」猶言「崑崙之山」。 〔九〕窮極：窮猶極。「樂窮極」言己之樂達到極點。 從容：本義為行動，引伸為放逸自得。莊子 秋水「儵魚出遊從容」釋文：「從容，放逸之貌。」此作動詞，有遊戲之意，故王逸註：「願復與神明俱遊戲也。」神明，即下文之「赤松」、「王喬」。 〔一〇〕丹水：即「赤水」，山海經 海內西經：「海內崑崙之虛……赤水出東南隅，以行其東北。」（淮南子墬形同） 駝騁：即「馳騁」。 右：古人尚右，故以右示尊。淮南子氾論「兼愛尚賢右鬼非命」高誘註：「右，猶尊也。」 大夏：古地名，在西北方。淮南子墬形：「九州之外乃有八殥……西北方曰大夏。」 〔一一〕黃鵠：即鴻鵠，「黃」、「鴻」雙聲。洪興祖考異：「『黃』一作『鴻』。」章句本即作「鴻」。 四句王逸註：「言黃鵠養其羽翼，一飛（章句本作「舉」）則見山川之屈曲，再舉則知天地之圜方。居身（章句本作「身居」）益高，所睹逾遠也。以言賢者亦宜高望遠慮，以知君之賢愚也。」可參。 〔一二〕臨：臨視。 回飆：迴旋而上之疾風。 乎：而。 尚羊：逍遙遊盪。離騷作「相羊」，同。洪興祖考異：「一云：『托迴風乎倘佯。』」 〔一三〕少原之壄：壄即「野」。王逸註：「少原之壄，仙人所居。」 赤松、王喬：古代傳說中的仙人。參遠遊「聞赤松之清塵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句注。 〔一四〕二子：即赤松、王喬。 瑟：古弦樂器名。 均：今字作「韻」，音律。稱：讚美。 商：古代五音之一，因商聲高半音，故曰「清商」。 〔一五〕淡然：恬淡自得貌。此用遠遊「淡無為而自得」之意。 吸眾氣：即遠遊「餐六氣而飲沆瀣」之意。 〔一六〕念：思。 以上第一段。言己哀惜年老日衰，時不我待，故欲登天求仙，淡然自樂。但心繫故鄉，故又願返回人間。 黃鵠後時而寄處兮，鴟梟群而制之〔一〕。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為螻蟻之所裁〔二〕。夫黃鵠神龍猶如此兮，況賢者之逢亂世哉〔三〕！壽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四〕。俗流從而不止兮，眾枉聚而矯直〔五〕。或偷合而苟進兮，或隱居而深藏〔六〕。苦稱量之不審兮，同權概而就衡〔七〕。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八〕。傷誠是之不察兮，並紉茅絲以為索〔九〕。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惡〔一〇〕。放山淵之龜玉兮，相與貴夫礫石〔一一〕。梅伯數諫而至醢兮，來革順志而用國〔一二〕。悲仁人之盡節兮，反為小人之所賊〔一三〕。比干忠諫而剖心兮，箕子被發而佯狂〔一四〕。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長〔一五〕。非重軀以慮難兮，惜傷身之無功〔一六〕。 〔一〕後時：猶晚遲。 寄處：寄居下地。 鴟梟：即鴟鴞，貓頭鷹，此喻惡人。 群而制之：群起而欺陵之。 二句言黃鵠如不及時高飛，勢必為貓頭鷹欺陵。 〔二〕裁：猶「制」，義同上。管子 形勢：「蛟龍得水而神可立也。」解曰：「蛟龍，水蟲之神者也，乘於水則神立，失於水則神廢。」此言「神龍失水而陸居」，義近。又賈生吊屈原賦末有「橫江湖之鱣兮，固將制於蟻螻」之句，亦與此義同。莊子 庚桑楚、戰國策 齊策一亦有類似設喻，以言暗主不容忠賢之士，而為讒賊小人所害。 〔三〕亂世：指賢愚不分、忠佞不辨、政治混亂的局面。賈生治安策等對文帝時政治有尖銳批評，此當有所影射。 〔四〕冉冉：漸進貌。 儃回：徘徊。此處指歲月流逝，年復一年而不會停止。 〔五〕俗：世俗之人。 流從：當作「從流」，此用離騷「固時俗之從流」句意。眾枉：許多邪曲之人。 矯直：把直的弄成曲的。此言邪曲者聚而成黨，欲使直者變曲。 〔六〕偷合：苟且迎合。荀子 臣道：「不恤君之榮辱，不恤國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謂之國賊。」 苟進：以不正當手段求取重用。 二句言卑鄙小人迎奉君主，得其所欲；而忠賢之士不被君知，只得隱居深藏。 〔七〕稱量：測定物的輕重、多少。 不審：不精確。 權：秤錘。 概：量粟麥時刮平斗斛的器具。 衡：平衡。 二句言苦於人們量度不精，混同權概輕重使其平衡。比喻國君不辨善惡賢愚。九章 懷沙：「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為其所本。 〔八〕推迻：即推移，言隨順國君，委曲相從。洪興祖考異：「『迻』一作『移』。」漁父「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王逸註：「隨俗方圓。」苟容：苟且取悅於君。戰國策 秦策三記應侯言吳起事楚悼王，「使私不害公，讒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可參。 諤諤：直言貌。史記 商君列傳：「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九〕誠是：即「誠實」。「是」即「寔」，亦即「實」。此指誠信忠直之人，即上言「直言」之士。 並紉：將兩縷捻成一股。 索：粗繩。 茅、絲異類，此言並紉為索，喻指國君不辨苟合與忠直，混淆是非。 〔一〇〕方：時逢。 眩：惑亂不分。 「眩白黑」句：言不分白黑、美惡。 〔一一〕放：棄。 礫石：小石。 〔一二〕梅伯：傳說中殷紂王臣，因屢諫被殺，參天問「梅伯受醢」句注。 來革：殷紂王佞臣惡來，名革（參史記 殷本紀、說苑 雜言、漢書 東方朔傳等），後被周武王所殺。 順志：指順從紂王之意。 用國：受國家重用。 〔一三〕賊：讒害。 〔一四〕比干：殷紂王諸父，因直諫而被剖心。參天問「比干何逆」、九章 涉江「比干菹醢」句注。 箕子：殷紂王諸父，諫而不聽，乃披髮佯狂為奴，為紂王所囚。參天問「箕子詳狂」句注。 〔一五〕「水背流」句：或當為「水背源而流竭」之誤，今本「源」、「流」互倒，義有不通。王逸註：「言水橫流，背其源泉則枯竭」，似所據之本正作「水背源而流竭」。且作「水背源」與下句「木去根」正對。 〔一六〕重軀：珍愛自己的身軀。 慮難：擔心遭逢禍難。 以上第二段。言己返回世間，所見仍為忠佞不分、賢者被害之亂世。 已矣哉〔一〕！獨不見夫鸞鳳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壄〔二〕。循四極而回周兮，見盛德而後下〔三〕。彼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四〕。使麒麟可得羈而系兮，又何以異乎犬羊〔五〕？ 〔一〕已矣哉：嘆息之詞，猶「算了吧」。 〔二〕大皇之壄：洪興祖考異：「『大』一作『太』。」大皇，指天。淮南子精神「登太皇，馮太一，玩天地於掌握之中」高誘註：「大皇，天也。」壄，即「野」，此指星宿所當之區域，故與「大皇」連文。 〔三〕循：巡行。 四極：四方極遠之地，泛指四方。參離騷「覽相觀於四極兮」句注。回周：迴旋、周流。盛德：指有大德的聖君明主。下：指鸞鳳下集於地。 〔四〕神德：非凡的德行。二句又見史記、漢書賈誼本傳的吊屈原賦，字稍異。 〔五〕麒麟：傳說中的仁獸。 系：吊屈原賦：「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用史記文），與此略同。 以上第三段。有似亂辭，為全篇之總結，仍立腳於高舉遠逝之後返回現實，哀傷賢者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