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招魂
【解題】
招魂乃屈原放逐途中,行至廬江陵陽一帶,轉而南下時作。時當頃襄王三年,懷王客死於秦,「秦歸其喪於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史記 楚世家),故屈原作此吊之。辭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用以寄託詩人盼望懷王魂返故都的強烈願望。因而文中所敘宮室之壯麗、飲食之豐饒、歌舞之繁盛,皆非王者不能有。在亂辭中,屈原自敘其「汩吾南征」,「路貫廬江左長薄」,廬江在陵陽,則作招魂之地,殆即流放初期到達陵陽轉而南下之際。又據亂辭「獻歲發春,汩吾南征」推測,則其時當在頃襄王三年之春,亦即楚懷王客死於秦之日。
招魂一篇,王逸以為宋玉所作,但司馬遷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其明以招魂與離騷諸篇並列,知史遷以招魂為屈原所作,今從之。梁 沈炯魂歸賦也明述其事,雲「古語稱收魂升極,周易有歸魂卦,屈原著招魂篇,故知魂之可歸,其日已久」(藝文類聚卷七十九)。
招魂之俗古代遍及大江南北,而招生魂或招死魂,則各有傳統,亦無南北之分。據上所述,屈子作招魂時懷王已死,則辭中所招當為死魂。
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沫〔一〕。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二〕。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三〕。帝告巫陽曰〔四〕:「有人在下,我欲輔之〔五〕,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六〕。」巫陽對曰:「掌,上帝命其難從〔七〕。若必筮予之,恐後之謝,不能復用〔八〕。」
〔一〕朕:我,屈原自稱。 清:清高脫俗。 廉潔:不貪污,與離騷所云「眾皆競進以貪婪」正相反。 服義:行義。 沫:同「昧」,埋滅。此言己潔身自修,終生不懈。
〔二〕主:守。 此盛德:即上文所言清廉服義。 牽:牽制。 而:通「之」字。懷沙「離愍而長鞠」史記「而」作「之」;抽思「思蹇產之不釋」悲迴風「之」作「而」。 俗而蕪穢:指讒人的污穢品行。 二句謂己雖守盛德,卻為小人讒言所制,不得君王信任。
〔三〕上:指楚懷王。 考:考察。 離殃:遭殃。 此句言懷王不察己德,不聽勸諫,以至為秦所拘而遭殃。事參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
〔四〕帝:天帝。 巫陽:神巫名,見山海經 海內西經。
〔五〕有人:指楚懷王。 在下:設為天帝立言,故謂懷王在下。 輔:協助。
〔六〕汝:指巫陽。 筮:用蓍草占卜。此指卜問魂魄所在。 予:給予。「予之」即還給他。 此句謂帝命巫陽卜問懷王魂魄所在,使魂復其體。
〔七〕掌:「」與「夢」同。周禮 春官 大宗伯載太卜掌占之法,則「卜筮」與「占」同科;而與巫覡所司之招魂有別。故巫陽對上帝曰:必卜筮魂之所在,乃掌者之專職,上帝之命實難聽從。
〔八〕若:猶汝。 以下二句皆上帝之言,故此「若」(汝)指巫陽。「若必」句謂你一定要卜筮魂之所在而招還之。 謝:凋謝,失落,此指魂而言。 用:說文:「用,可施行也。」此謂恐時間久了,魂失落難尋,不能再行招法。
以上第一段,言懷王不考賢臣之德,接納善言,故離殃愁苦,客死於秦。因假帝語詔告巫陽,使招其魂。
巫陽焉乃下招曰:魂兮歸來〔一〕!去君之恆干,何為四方些〔二〕?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三〕!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五〕。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六〕。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七〕。歸來歸來,不可以托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八〕。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九〕。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一〇〕。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一一〕。歸來歸來,不可以久淫些〔一二〕。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一三〕。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一四〕。而得脫,其外曠宇些〔一五〕。赤螘若象,玄蠭若壺些〔一六〕。五穀不生,藂菅是食些〔一七〕。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一八〕。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歸來,恐自遺賊些〔一九〕。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二〇〕。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二一〕。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二二〕。豺狼從目,往來侁侁些〔二三〕。懸人以娭,投之深淵些〔二四〕。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二五〕。歸來歸來,往恐危身些!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二六〕。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二七〕。敦脄血拇,逐人些〔二八〕。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二九〕。此皆甘人,歸來歸來,恐自遺災些〔三〇〕。
〔一〕焉乃:於是。
〔二〕去:脫離。 恆干:軀體。 些:疑為「此」字的重文復舉。即古人於「此」下作「=」,以為重文復舉符號,後人誤合為「些」字。今雲南 苗族招魂咒語句尾,猶作「此此」二音。
〔三〕舍:棄去。 離:遭遇。 不祥:不善,此指險惡之處。
〔四〕托:寄居。
〔五〕長人:神話傳說中的東方巨人。 仞:七尺。「千仞」極言其高。索:求。
〔六〕十日:參天問「羿焉蹕日」句注。 代出:先後順次而出。按「代出」或為「並出」之誤。因「代出」不為異,「並出」始成災。淮南子:「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流金鑠石:金石皆被熔化,極言酷熱。
〔七〕彼:指東方長人之類。 習:習慣。 釋:熔解。 以上言東方險惡。
〔八〕止:停留。
〔九〕雕題:雕畫紋飾的額頭。題,額頭。此為南方民族的習俗。禮記王制:「南方曰蠻,雕題交趾。」黑齒:山海經 海外東經有「黑齒國」。祀:祭祀。醢:肉醬。
〔一〇〕蝮蛇:毒蛇名。 蓁蓁:眾多貌。 封狐:大狐。「封狐千里」與「長人千仞」皆誇張之詞。
〔一一〕雄虺九首:又見天問,注可參。 儵忽:迅速貌。 益其心:言食人肉以補益其心。
〔一二〕久淫:長期淹留。 以上言南方之惡。
〔一三〕流沙:隨風流動之沙。
〔一四〕雷淵:神話地名。或謂即今新疆 蒲昌海。于闐河至此,潛流入地,水旋之聲如雷,鳥飛其上,輒為氣流捲入淵中。此雲「旋入雷淵」,即謂人被旋入其中。參見水經注 河水。 爢散:碎爛。 不可止:無法制止。
〔一五〕:即「幸」字。 曠宇:廣闊的荒野。
〔一六〕螘:即「蟻」。 若象:極言其大。 蠭:今作「蜂」。 若壺:亦言其大。
〔一七〕藂:柴棘。說文木部:「棷,木薪也,從木,取聲」,王逸注謂「柴棘為藂」,即讀藂為棷。 菅:茅草。此言西方荒涼,不生五穀,而以藂菅為食。
〔一八〕爛人:謂使人肉糜爛,言其土熱毒。
〔一九〕賊:害。 自遺賊:猶言自取禍害。 以上言西方之惡。
〔二〇〕增:與「層」通,重疊。 峨峨:高峻貌。 以上言北方之惡。
〔二一〕九關:多道關口。「九」乃虛數,極言其多。 啄:齧食。
〔二二〕一夫九首:神話傳說中的神怪,或疑即開明獸。山海經 海內西經:「開明獸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面。」 拔木九千:極言其力大無窮。
〔二三〕從目:豎生的眼目。「從」即「縱」之借字。大招「豕首從目」考異:「從,一作『縱』。」 侁侁:眾多貌。「侁」與「」同聲通用。詩 皇皇者華「征夫」,魯詩「」作「侁」,韓詩作「莘」,皆言眾多。
〔二四〕娭:同「嬉」,遊戲。 此謂以懸人於空為戲。
〔二五〕致命於帝:謂上告於天帝。 瞑:與「眠」字古通用,一本亦作「眠」。此謂害人事畢,乃得安眠。 此節寫「上天」的險象,故言「致命於帝」。
〔二六〕幽都:即地府,因地下幽暗而名。
〔二七〕土伯:地府守門神。 九約:「約」乃「矟」之同音借字,「矟」即矛。「九矛」言矛極多。馬王堆出土戰國策 縱橫家書,凡「趙」字皆作「勺」,是「勺」、「肖」二字古通之證。廣雅 釋器:「矟,矛也。」曾侯乙墓主棺棺畫有眾多守墓神獸持戈戟圖像,可參。 觺觺:角尖利貌。
〔二八〕敦脄:高大突出的顴骨。「敦」,大。「脄」乃「」同音假借字,「」即顴骨,曾侯乙墓棺畫守墓神獸,有顴骨高突異常之象。 血拇:血跡淋漓的手爪。:疾行貌。
〔二九〕參目:即「眈目」,指虎視眈眈的目光。「參」乃「眈」之同音借字。古「虎視眈眈」,「眈」或作「」,而從「甚」之字,古多與從「參」之字通。如說文「糂」之古文作「糝」。又屈賦凡數字作「三」,不作「參」,故此不指三眼。 虎首:頭狀如虎。
〔三〇〕甘人:以食人為美味。 自遺災:自取禍災。 以上言地府險惡。
以上第二段,陳述天地四方惡不可往,故招魂歸返故居。
魂兮歸來,入修門些〔一〕。工祝招君,背行先些〔二〕。秦齊縷,鄭綿絡些〔三〕。招具該備,永嘯呼些〔四〕。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一〕修門:郢都城門。
〔二〕工祝:祭祀主致詞官,參詩 楚茨;此指招魂巫覡。 君:指懷王。 背行:以背向前,倒退而行。此言為魂導路,故曰「先些」。今湘西招魂者猶如此。
〔三〕:釋文作「篝」,竹籠。秦人工制篝,故曰「秦篝」。古時招魂以竹籠裝著被招者的衣服,以為魂魄的依附。參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文獻通考 四裔考引)。 縷:絲線。 綿絡:絲絮。古人招魂或以牛尾為,綴於竿頭,冀魂識而來歸。此言絲線與絲絮,即以絲絮為以招魂者。 齊、鄭:皆產地。
〔四〕招具:招魂工具,即指上文縷綿絡之類。 該備:俱備。 永嘯呼:長聲呼喚。禮記 士喪禮「北面而招以衣,曰皋某復」鄭註:「皋,長聲也。」
以上第三段,寫招魂之儀式與設備,並承上啟下,由四方之惡轉入楚國之美。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一〕。像設君室,靜閒安些〔二〕。高堂邃宇,檻層軒些〔三〕。層台累榭,臨高山些〔四〕。網戶朱綴,刻方連些〔五〕。冬有穾廈,夏室寒些〔六〕。川谷徑復,流潺湲些〔七〕。光風轉蕙,泛崇蘭些〔八〕。經堂入奧,朱塵筵些〔九〕。砥室翠翹,掛曲瓊些〔一〇〕。翡翠珠被,爛齊光些〔一一〕。蒻阿拂壁,羅幬張些〔一二〕。纂組綺縞,結琦璜些〔一三〕。室中之觀,多珍怪些〔一四〕。蘭膏明燭,華容備些〔一五〕。二八侍宿,射遞代些〔一六〕。九侯淑女,多迅眾些〔一七〕。盛鬋不同制,實滿宮些〔一八〕。容態好比,順彌代些〔一九〕。弱顏固植,謇其有意些〔二〇〕。姱容修態,洞房些〔二一〕。蛾眉曼睩,目騰光些〔二二〕。靡顏膩理,遺視些〔二三〕。離榭修幕,侍君之閒些〔二四〕。翡帷翠帳,飾高堂些〔二五〕。紅壁沙版,玄玉梁些〔二六〕。仰觀刻桷,畫龍蛇些〔二七〕。坐堂伏檻,臨曲池些。芙蓉始發,雜芰荷些〔二八〕。紫莖屏風,文緣波些〔二九〕。文異豹飾,侍陂陁些〔三〇〕。軒輬既低,步騎羅些〔三一〕。蘭薄戶樹,瓊木籬些〔三二〕。魂兮歸來!何遠為些〔三三〕?
〔一〕賊奸:指上述四方上下之險惡。
〔二〕像:畫像,此言人死後設其形像於室祠之。 靜閒安:三字並列疊用,謂清靜、閒適、安樂。
〔三〕邃:深。 檻:欄杆。 層軒:古時車有藩蔽曰軒。此言堂宇間既有欄杆,又有層層藩蔽。
〔四〕層台:重台。 累榭:高榭。凡台上有屋曰榭。
〔五〕網戶:刻有綺文如網狀之門。 朱綴:戶上飾以朱丹。綴,飾。大戴禮盛德「赤綴戶也」註:「綴,飾也。」 方連:其狀當如形,故曰方連。此承上言門戶上刻此方連。
〔六〕穾廈:幽深的大屋,足以保暖禦寒。穾,即「窔」之俗體,深。
〔七〕徑:或「往」之誤。川谷往復,謂苑內溪流曲折往復。
〔八〕光風:晴日之風。 轉:旋動。 泛:飄動。 崇:即「叢」之同音借字。廣雅釋詁:「崇,聚也。」 二句寫晴日和風吹拂蘭蕙,光影浮動。
〔九〕經堂:洪氏考異雲「『經』古本作『陞』」,當是。陞堂即升堂。 奧:屋之西南角。此言屋之深處。 朱塵:紅色承塵(即展陳於地之幕)。禮記 檀弓「君於士有賜帟」鄭註:「帟,幕之小者,所以承塵。」又周禮幕人鄭註:「在上曰幕,幕或在地。」賈疏:「聘禮:又賓入境至館,皆展幕,是幕在地,展陳於上。」此言「經堂入奧」之路,皆鋪設朱幕,顯其華貴。 筵:古本作「延」,故王逸注引「或曰」,釋為曼延連接。 句謂朱塵鋪路,由堂至奧,連接不斷。
〔一〇〕砥室:據王逸注引「或曰」,古本當作「儃室」,並釋云:「儃室,謂儃佪曲房也。」 翠翹:翠鳥之羽,所以飾屋室者。 曲瓊:以玉為鉤,所以掛衣物者。
〔一一〕齊:同。此言以翠羽與珠璣飾衾被,交相映照,燦然齊明。
〔一二〕蒻阿:「蒻」與「弱」通。阿,細繒。「弱阿」謂柔軟細緻的繒帛。 拂:通作「茀」,蔽。茀壁,以繒帛掩飾四壁。 幬:帳子。 張:張設。
〔一三〕纂組:皆綬帶類。赤色曰纂,五色相雜曰組。 綺縞:皆繒帛類。花紋交錯曰綺,素色曰縞。 結:系。 琦璜:琦,玉之美者。璜,半圓形玉璧。此皆以纂組綺縞結系之,故曰「結琦璜」。
〔一四〕觀:指供觀賞之物。
〔一五〕蘭膏:將蘭香加入油脂制燭,氣息芬芳。 華容:此代指美人。 備:齊備。
〔一六〕二八:古樂舞八人為一列,「二八」即「二列」共十六人,此指美女人數。射:當為「夜」之借字。「射」「夜」古韻同為喻紐鐸部。夜與夕音義皆通,故王逸章句又云:「或曰『夕遞代』。」古時君王嬪妃甚眾,侍宿者彼此更替。遞代:更替。
〔一七〕九侯淑女:此言美女之眾。因其來自各諸侯國,故曰「九侯」。 多迅眾:三字乃同義單詞並列連用。說文扟從卂聲,「讀若莘」。「迅」從「卂」得聲,亦當「讀若莘」。莘古與、詵、侁同音同義,皆為眾多貌。故「迅」與多、眾同義。
〔一八〕鬋:鬢髮。「盛鬋」言鬢髮盛美。 不同制:指鬢髮梳粧式樣各自不同。實滿宮:言美女充滿後宮。
〔一九〕好比:好,言其容貌美好;比,言其對人親近。 順:或謂乃「洵」之同音借字,即信。 彌代:猶絕代。「順彌代」謂實在是絕代佳人。
〔二〇〕弱顏:柔嫩的容顏。 固植:一本「植」作「立」,義相近。「固立」指侍立不去。 謇:語詞。 有意:言情意深厚。
〔二一〕姱容:美好的容貌。 修態:修長的體態。「修」猶詩 碩人「碩人其頎」之「頎」。毛傳:「頎,長貌。」:義同「亘」。此引申為連結不斷,形容美人絡繹於洞房。
〔二二〕睩:當從洪氏考異「一作『睇』」,「曼睇」即眄睇,一聲之轉。說文:「睇,小衺視也,南楚謂眄睇。」 騰光:言美人目光閃動,明亮有神。
〔二三〕靡顏:古以顏稱額部,泛言之則指顏面。「靡顏」謂顏部皮膚細密。 膩理:肌理柔滑。此言美人肌膚緻密柔滑,容貌柔媚。 遺視:即送目。遺,報贈。:王逸註:「脈也。」按「脈」當為「眽」之誤字。說文:「眽,目財(才)視也。」此當指瞬間一瞥貌,與「遺視」為「送目」相應。
〔二四〕離榭:外出客居的台榭,即所謂離宮別館。 修幕:臨時居住的大帳。此承上仍寫美女,言凡有遊覽外出,無不隨從。
〔二五〕帷、帳:皆帳幕之類,籠罩曰帳,在旁曰帷。 翡翠:鳥名。紅羽為翡,綠羽為翠。此皆用以飾帷帳者。
〔二六〕紅壁:紅堊牆壁。 沙版:丹沙畫飾軒版(堂宇間的隔版)。 玄玉梁:以黑玉飾梁。
〔二七〕刻桷:刻畫文飾的椽桷。
〔二八〕芙蓉:荷花別名。據說文,凡荷花未發曰菡萏,已發為芙蓉,其葉為荷,其實為蓮。故此言芙蓉,下言「芰荷」,芰指菱角,荷指荷葉。
〔二九〕屏風:王逸謂即水葵。水葵莖紫色,大如筯,其短長隨水深淺,羅羅有文,即此所謂「文緣波」。
〔三〇〕文異豹飾:言侍從衛士衣著奇異,以豹皮為飾,一如中原「虎賁」之士以虎皮為飾。 陂陁:水岸謂陂。陁,當即說文之「阤」,崩頹,引申為傾斜的山坡。二句謂君王遊園,有豹飾衛士侍立水岸山陂,以盡防衛之責。
〔三一〕軒:指有藩蔽之車。 輬:車有窗而可臥息者。 低:即「南土爰底」之「底」,到達。 步騎:徒行為步;乘馬為騎,皆指侍從。 羅:排列。 二句言君王車駕即到,侍衛早已羅列待命。
〔三二〕薄:草木叢生。「蘭薄」即蘭叢。 戶樹:植於戶外。 瓊木:泛指名貴樹木。此謂以嘉木為籬以護叢闌。
〔三三〕何遠為:為何離開宮室而遠去。
以上第四段,寫宮室陳設之美、美女侍從之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一〕。稻粢穱麥,挐黃粱些〔二〕。大苦醎酸,辛甘行些〔三〕。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四〕。和酸若苦,陳吳羹些〔五〕。胹鱉炮羔,有柘漿些〔六〕。鵠酸臇鳧,煎鴻鶬些〔七〕。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八〕。粔籹蜜餌,有些〔九〕。瑤漿蜜勺,實羽觴些〔一〇〕。挫糟凍飲,酎清涼些〔一一〕。華酌既陳,有瓊漿些〔一二〕。歸來反故室,敬而無妨些〔一三〕。
〔一〕室家遂宗:古今說者多難通。「室家」乃古常語。 「遂宗」當為「術宗」,指閭里宗族。「遂」古與「術」同音通用。如禮記 月令「審端徑術」註:「『術』周禮 作『遂』。」例極多,不勝枚舉。古訓「邑中道曰術」,故「術里」猶閭里。列子 湯問:「術里老幼」,是也。 多方:多種多樣。此言君既歸來,則室家閭里宗族,皆來相會,設食豐盛。
〔二〕稻粢穱麥:四詞平列,為屈賦常見之同類聯疊的修辭格。稻,粳稻;粢,稷;穱,麥之先熟者。穱與麥同類而有別,故當與下文「麥」字分讀。 挐:雜糅。 黃粱:即小米。
〔三〕苦、醎、酸、辛、甘:古人所謂五味,所以調饌餚者。
〔四〕腱:筋頭肉。 臑:當作「胹」。說文:「胹,爛也」,廣雅 釋詁:「胹,熟也。」若:此訓「而」。臑若芳,爛而且香。
〔五〕陳:列。 吳羹:吳地之羹。淮南子本經訓:「以窮荊吳甘酸之變」註:「二國善醎酸之和。」
〔六〕胹:當作「洏」。古寫本文選 集注殘卷招魂正作「洏」。說文 水部:「洏,一曰煮熟也。」「洏」、「炮」二字皆動詞,炮為合毛炙物,洏為用水烹煮。柘:即「蔗」之同音借字,指甘蔗。柘漿加諸鱉羔,以調味。
〔七〕鵠酸:藝文類聚引作「酸鵠」,即以酸酢烹調鵠鳥。 臇鳧:臇,少汁肉羹。「臇鳧」為以少汁烹煮鳧鳥。鳧,野鴨。
〔八〕露雞:即風雞。嚴霜之日,殺雞懸露於風中,使之既易儲藏、又可保鮮。臛:肉羹。 蠵:大龜。「蠵」字當即「龜」之異體,從蟲巂聲,巂即「子規」之「規」的本字。臛蠵,謂用龜燉湯。 厲:味濃烈。 爽:敗口味。老子:「五味令人口爽」,即其義。此言其羹濃烈而不敗口味。
〔九〕粔籹:油煎食品,說文釋為「膏環」。齊民要術九:「膏環,一名粔籹,用黍稻米屑水蜜溲之,手搦團可長八寸許,屈令兩頭相就,膏油煎之。」蜜餌:加蜜蒸的糕。:廣雅 釋器:「,餳也。」即以麥芽或稻芽熬制之糖。
〔一〇〕瑤漿:色如白玉之美酒。勺:添加。「蜜勺」謂酒中加蜜。實:斟滿。羽觴:酒器,因形制如雀有翼,故名。
〔一一〕挫:擠。 挫糟,即壓去酒糟。 凍飲:謂夏日凍酒使寒而飲。 酎:醇酒。 二句言醇酒凍而後飲,清涼宜人。
〔一二〕華酌:有華彩的酒樽。 瓊漿:言酒如赤色之玉,與上文「瑤漿」相對,言美酒品種之多。
〔一三〕二句言君魂歸返故居,則親族無不承事恭敬,絕無妨害。此上承「室家遂宗,食多方些」而言。
以上第五段,敘飲食豐盛、美味佳肴之樂。
餚羞未通,女樂羅些〔一〕。敶鍾按鼓,造新歌些〔二〕。涉江 采菱,發揚荷些〔三〕。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四〕。娭光眇視,目曾波些〔五〕。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六〕。長發曼鬋,艷陸離些〔七〕。二八齊容,起鄭舞些〔八〕。衽若交竿,撫案下些〔九〕。竽瑟狂會,搷鳴鼓些〔一〇〕。宮庭震驚,發激楚些〔一一〕。吳歈蔡謳,奏大呂些〔一二〕。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放敶組纓,班其相紛些〔一三〕。鄭衛妖玩,來雜陳些〔一四〕。激楚之結,獨秀先些〔一五〕。菎蔽象棋,有六簙些〔一六〕。分曹並進,遒相迫些〔一七〕。成梟而牟,呼五白些〔一八〕。晉制犀比,費白日些〔一九〕。鏗鍾搖簴,揳梓瑟些〔二〇〕。娛酒不廢,沈日夜些〔二一〕。蘭膏明燭,華鐙錯些〔二二〕。結撰至思,蘭芳假些〔二三〕。人有所極,同心賦些〔二四〕。酎飲盡歡,樂先故些〔二五〕。魂兮歸來,反故居些〔二六〕。
〔一〕餚:蒸肉之帶骨者。 羞:即「脩」之同音借字,指脯之長者。 通:或疑原當作「徹」,避武帝諱而改。「未徹」指菜餚還未撤去。 羅:排列。
〔二〕敶:陳設。 按:與「安」通,安置,與「敶」對文見義。 造:製作。
〔三〕涉江、采菱、揚荷:皆楚歌曲名。屈子九章有涉江,即以舊曲作為新歌。發:歌唱。淮南子人間:「夫歌采菱,發陽阿」,「歌」與「發」對文見義,謂發聲歌唱。「陽阿」即「揚荷」,同聲異字。
〔四〕酡:酒後臉色發紅。
〔五〕娭:即「嬉」。 娭光:嬉戲的目光。 眇視:微睇。 曾波:曾,通「層」,言目光如水波層層,眼神明亮有情。此上下皆指歌伎舞女,與前言侍女不同。
〔六〕被文:被,與「披」通;文,指綺繡。 服纖:穿著細紋絲帛。 麗而不奇:言雖華麗卻不妖異。
〔七〕曼鬋:光澤的兩鬢。 陸離:此指長發飄逸秀美。
〔八〕齊容:容飾齊一。 鄭舞:鄭國女子美而善舞。
〔九〕衽:衣襟。 竿:「干」之借字,盾,字或作「楯」。荀子解蔽:「詩曰:鳳皇秋秋,其翼若干」,楊註:「干,楯也。」以干盾相交比喻鳳皇雙翼展舞之姿。此句正言舞者展其襟衽,如兩盾對舉之狀。 撫:循。 案:通「按」,言按歌節拍,舞者低伏其姿,故曰「下」。
〔一〇〕竽、瑟:兩種樂器。 狂會:會,指合奏。狂,形容演奏熱烈。 搷:猶填然,擊鼓聲。 鳴:擊。
〔一一〕發:發聲歌唱。激楚:楚歌曲名。
〔一二〕吳歈:吳國歌曲。蔡謳:蔡國謳謠。當時吳、蔡人善歌舞,故云。大呂:六律之一。「奏大呂」言演奏大呂之調。
〔一三〕放敶:放置。 組纓:衣帽帶。 班:斑,色彩駁雜。此謂解散衣帽,胡亂放置。 紛:混亂。說苑載楚莊王賜宴群臣,酒酣燭滅,有牽美人衣者,美人絕其纓以告王,王遂以絕纓歡飲為令。據此可知招魂此四句所寫,乃楚宮庭宴樂之實況,並非誇張。
〔一四〕鄭、衛:國名。 妖玩:此指鄭衛舞女所持之舞具,因其美妙可供玩賞,故曰「妖玩」。或謂指舞女,則與前文重複。
〔一五〕結:「髻」之借字,此專指歌舞激楚之曲者的特殊髮式,故曰「激楚之結」。秀先:秀美出眾也。
〔一六〕菎蔽:博弈之具,即竹製簙箸,形如箸,共六枚,投之以決行棋之法。因竹製,故字本從竹作「箟」。其制剖竹為之,一面稱青,一面稱白。 象棊:以象牙所做的棋子。 六簙:博弈之制,簙箸有六根;棋子則兩方各六粒,故俗稱「六簙」。「簙」乃簙弈之總稱。
〔一七〕分曹:曹即偶。對簙者分為兩方,故曰「分曹」。 並進:二人相對行棋。古博經所謂「博法,二人相對,坐向局。……二人互擲採行碁」,即「分曹並進」之義。 遒相迫:遒,急。此言二人行棋,緊相逼迫以求勝。
〔一八〕成梟:梟即「驍」之借字。博弈中棋先到達目的地者稱「驍棋」,即所謂「成梟」。古博經:「二人互擲採行碁,碁到處即豎之,各為驍碁。」 牟:「侔」之借字,相等。此言兩方對立,各豎「梟棋」,勢均力敵,不相上下。 呼五白:在勢力對等情況下,擲簙箸而得「五白」者,即先行棋而得勝。「五白」指在所投六枚簙箸中,有五枚為竹白上呈。
〔一九〕晉制:晉,進;制,箝制。此言行棋進攻,箝制對方。 犀比:犀當為「遲」之借字或壞體,指行進緩慢。比,較量。「遲比」指對棋進度緩慢,互相較量。費白日:耗費時光。
〔二〇〕鏗:撞擊。 簴:懸掛鐘磬樂器的木架。因擊鐘則簴架動搖,故云「搖簴」。揳:彈奏。 梓瑟:梓木所制之瑟。
〔二一〕廢:當從王逸注或作「發」,古用稱酒醒。如晏子春秋 內篇 諫上:「景公飲酒,三日不發」,是其證。 沈日夜:謂晝夜沉湎於酒。
〔二二〕鐙:承上句,當指燭台,如豆狀,故從「登」。因刻有紋飾,故曰「華鐙」。錯:謂雕錯成文。
〔二三〕結撰:構思寫作。 至思:盡其所思。 蘭芳:喻美文。 假:至。言能盡所思,則佳句自至。
〔二四〕極:極至,此謂人人各盡其才。 同心賦:言其所賦皆心意相通、情志相同。
〔二五〕酎飲:酌飲。一本正作「酌飲」。 先故:故舊。
〔二六〕從「乃下招曰」至此,皆巫 陽招魂之詞。
以上第六段,寫歌舞伎藝之樂。
亂曰:獻歲發春兮,汩吾南征〔一〕。菉齊葉兮,白芷生〔二〕。路貫廬江兮,左長薄〔三〕。倚沼畦瀛兮,遙望博〔四〕。青驪結駟兮齊千乘〔五〕,懸火延起兮玄顏烝〔六〕。步及驟處兮誘騁先〔七〕,抑騖若通兮引車右還〔八〕。與王趨夢兮課後先〔九〕,君王親發兮憚青兕〔一〇〕。朱明承夜兮時不可以淹〔一一〕,皋蘭被徑兮斯路漸〔一二〕。湛湛江水兮上有楓〔一三〕,目極千里兮傷春心〔一四〕。魂兮歸來哀江南〔一五〕。
〔一〕獻:進。「獻歲」猶進入歲首。 發春:謂春天開始。 汩:水疾流貌,在此形容行路之速。 南征:南行。 時頃襄王三年春,屈原已東達廬江 陵陽一帶,故又轉而南行。哀郢有雲「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則欲由陵陽轉而南行,早已有此意。
〔二〕菉:或作「綠」。如日本文選集注卷六十六引陸善經本作「綠」。與下文「白芷」對舉,或原本作「綠」。 齊葉:指葉長齊了。
〔三〕貫:通過。 廬江:漢書 地理志:「廬江出陵陽東南。」則此為陵陽之廬江無疑。 長薄:即長林。乃通稱,非專名。此言路經廬江左方一片長林。
〔四〕倚:猶「傍」,王逸釋為「循江而行」,亦此義。惟所傍者為下文沼畦瀛。博:博大廣闊。「遙望博」謂眼界開闊。
〔五〕青驪:青黑色駿馬。 結駟:古一車四馬謂駟。「結駟」言車乘相連。 齊千乘:言千乘齊發。王逸註:「言屈原嘗與君俱獵於此。」但下文明言「趨夢」,則非獵於陵陽可知。此蓋因陵陽湖廣博,有如雲夢景象,故屈子回憶當年被懷王信任時獵雲夢的舊事。此乃屈賦超越時空的「化入」手法,他篇亦多用之。
〔六〕懸火:指當時獵前焚林懸火於樹。 延起:即漫延。 玄顏:黑色,指煙氣濃重。 烝:火氣上騰。
〔七〕步及驟處:四字平列,乃同類詞聯疊例。步,謂有步行者;及,謂有追逐者;驟,謂有奔馳者;處,謂有處止者,皆為圍獵時眾人各司其守之形。 誘騁先:引導者馳騁先行,此指畋獵時的嚮導。
〔八〕抑:語詞,猶「於是」,與詩 大叔于田「抑磬控忌,抑縱送忌」之「抑」同意。騖若通:謂急速馳騁,如行通途,即俗所謂如入無人之境。 還:旋,或本亦作「旋」。 二句承上「誘騁先」而言,指獵時引路先行之嚮導。
〔九〕夢:楚人稱夢,指雲夢澤。「趨夢」謂奔馳雲夢之中。 課:考較、比試。此言群臣與懷王同獵雲夢,各以先後論功。
〔一〇〕君王:指懷王。 親發:親自發箭。 憚:「殫」之借字。殫,殺死。 青兕:青色兕牛。古籍多載楚王獵於雲夢及射兕之事。 此蓋楚國校獵於雲夢之舊習,懷王亦常與屈原同獵,故此節所述與王射獵,乃回憶之辭。
〔一一〕朱明:太陽。 承:繼續。「承夜」指太陽繼昏夜而復出,即所謂日以繼夜。淹:停留。
〔一二〕皋:水澤之岸。「皋蘭」即澤邊之蘭。 被:覆蓋。 徑:道路。 斯路:此路,指此時流亡之路。 漸:淹沒。 此謂時過境遷,往事難追,現在只有長途跋涉的放逐之憂。
〔一三〕湛湛:水清貌。
〔一四〕傷春心:王逸引舊說:「或曰盪春心」,謂感於時變,而內心振盪不寧。按作「盪春心」是。左傳 莊公四年:楚武王將伐隨,告夫人曰「余心蕩」,則「盪心」當為楚恆語。
〔一五〕哀江南:此時屈原已由陵陽轉而「南征」,其地正在大江之南。屈原於此遙招懷王之魂,故言「哀江南」。
以上第七段,為亂詞,既寫流放途中的時地景象,又追憶當年隨王遊獵舊事,以此寄託無限憂傷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