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遠遊

湯炳正 《楚辭今注》
【解題】 屈原晚年政治失敗,復遭讒言,為頃襄王所流放。其輔佐楚王推行改革的政治理想不能實現,流放在外,返國無望,故以黃 老道家中神仙方士之說,抒發憤懣,排譴苦悶。正如詩中所說:「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但這種遠遊,實是一種神遊,即所謂「神儵忽而不返」。其遍游「四荒」「六漠」,最後「超無為以至清」、「與泰初而為鄰」,都是這種境界。以精神遨遊來消釋現實的苦悶,開了後世遊仙詩的先河。 學術界關於遠遊的爭論頗多,集中談論的是它的真偽問題。清人已有指其偽者(參胡濬源楚辭新注、吳汝綸古文辭類纂評點),理由是遠遊中的道家出世思想與屈原的一貫思想不類,而詞句又與司馬相如大人賦相同等。 其實,屈原本楚之宗族,官為左徒,博聞強記,兩次出使齊國,正值稷下學風大盛之時。談天雕龍、迂怪祥,尤其是黃 老之術、精氣之說對屈原當有影響,故管子 內業篇之說多與遠遊相表里。在屈原的政治生涯中,初時為王信任,草創憲令,表現了「來吾導夫先路」的強烈的政治改革願望。當政治失意之際,則又言「漠虛靜以恬愉兮,淡無為而自得」。這種前後思想的變化,在歷史人物中比比皆是。漢之張良、賈誼,都黃 老、刑名備於一身,其積極用世與消極避世之思想,亦往往兼而有之。太史公著史記,合屈原、賈誼為一傳,可謂明其淵源。至於大人賦詞句多同遠遊,此乃漢人鈔襲屈賦之風所致。所謂遠遊乃仿大人賦而作,實本末顛倒之論。 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遊〔一〕。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二〕?遭沈濁而汙穢兮,獨鬱結其誰語〔三〕?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煢煢而至曙〔四〕。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五〕。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六〕。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七〕。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淒而增悲〔八〕。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九〕。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一〇〕。 〔一〕迫阨:狹隘侷促。此言因黨人嫉賢進讒,王壅蔽不悟,使己無容身之地。正如離騷所云:「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 〔二〕質:氣質。 菲薄:鄙陋。 無因:無由,無所憑藉。 焉:何。 托乘:乘載。此句言何所乘載而上游雲天。 〔三〕而:洪興祖、朱熹引一本作「之」,是。「遭沈濁」句猶言遭遇濁世之汙穢骯髒。 其:疑問助詞。 〔四〕耿耿:不安。詩 邶風 柏舟「耿耿不寐」毛傳:「猶儆儆也。」廣雅 釋訓:「耿耿,警警,不安也。」「儆」、「警」皆與「耿」同音通用。 煢煢:同「惸惸」,孤獨無依貌。 〔五〕勤:辛勞。 〔六〕往者:指往古。 來者:指將來。 〔七〕徙倚:徘徊。 怊惝怳:惆悵失意貌。 乖懷:違離志意。 〔八〕荒忽:猶恍惚。 〔九〕儵忽:疾急貌。 反:同「返」。 〔一〇〕惟省:即思考。 端操:端正操行。七諫 沈江「正臣端其操行兮」王逸註:「言正直之臣,端其心志。」正氣:與下文「精氣」之義通。 以上第一段,言己因時俗迫阨,孤獨無告,愁懷不釋,願輕舉神遊,思求天地正氣。 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一〕。聞赤松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二〕。貴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三〕。與化去而不見兮,名聲著而日延〔四〕。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五〕。形穆穆而浸遠兮,離人群而遁逸〔六〕。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七〕。時仿佛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八〕。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九〕。免眾患而不懼兮,世莫知其所如〔一〇〕。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一一〕。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一二〕。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曆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一三〕。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一四〕。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一五〕?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娛戲〔一六〕。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一七〕。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壹息〔一八〕。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氣之和德〔一九〕。曰道可受兮不可傳〔二〇〕,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二一〕。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二二〕。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二三〕。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二四〕。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二五〕。 〔一〕虛靜、無為:不為物擾曰「虛靜」,順應自然曰「無為」,皆道家學說。 漠、澹:皆淡然之意。 恬愉:言得道之愉悅。 自得:言悟道而自足。 〔二〕赤松:傳說中的仙人,列仙傳以為神農之雨師,韓詩外傳以為帝嚳師。清塵:清靜無為之境。 〔三〕真人:道家稱得道者曰「真人」。莊子 大宗師:「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 休德:善德。 〔四〕二句謂古之真人與造化同去而不得見,但名聲卻永垂不朽。 〔五〕傅說:殷武丁的賢相。相傳傅說死後,精神上托辰星。 辰星:王逸章句:「辰星,房星,東方之宿,蒼龍之體也。」 韓眾:古代仙人名,或作韓終。「終」、「眾」古通用。始皇時有韓眾,乃古時同術慕用之例。如秦有伯樂,晉亦有伯樂;軒轅時有扁鵲,春秋之秦越人亦號扁鵲,皆其證。 一:道家以「一」為天地萬物之本,故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 〔六〕穆穆:杳冥貌。 浸遠:漸遠。 遁逸:猶遁去。 〔七〕氣變:即莊子 逍遙遊所謂「御六氣之辯(變),以游無窮」。 曾舉:「曾」通「層」:層舉猶高舉。 神奔:如神之奔。 鬼怪:如鬼之異。 〔八〕精:即下文「精氣」。管子 內業:「精也者,氣之精者也。」又:「靈氣在心,一來一逝」、「一往一來,莫之能思」,皆指精靈之氣在修養過程中的狀態。 皎皎:明亮貌。 〔九〕絕氛埃:遠離塵世。 淑尤:猶言化凶為吉。淑,善。尤,禍患。 〔一〇〕如:往。 〔一一〕代序:即代謝。 耀靈:指日。 曄:光明貌。 征:行。 〔一二〕下淪:言下界萬物被摧毀。淪,沉沒。 零:落。 〔一三〕遺芳:指上文凋零的芳草。 〔一四〕高陽:參離騷「帝高陽之苗裔兮」句注。 程:品式。荀子 致仕:「程者,物之准也。」 焉所程:猶言何所取法。 〔一五〕淹:滯留。 〔一六〕軒轅:黃帝名號。史記 五帝本紀:「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索隱引皇甫謐以為因「居軒轅之丘」而得名。 王喬:傳說中的古時仙人。 〔一七〕六氣:據左傳 昭公元年,指陰、陽、風、雨、晦、明之氣。 沆瀣:王逸引陵陽子 明經:「北方夜半氣也。」 漱:「欶」之借字。說文 欠部:「欶,吮也」,與「餐」、「飲」、「食」對文成義,故與「漱」為盪口之義迥別。 正陽:王逸引陵陽子 明經:「日中氣也。」 〔一八〕凱風:南風。 南巢:地名。偽尚書 仲虺之誥「成湯放桀於南巢」孔疏引鄭玄云:「巢,南方之國,以其國在南,故稱南。」 〔一九〕王子:即王喬。 宿:留止。 審:究問。 壹氣:指上文之「正氣」、「精氣」。 和德:道家修養的兩種境界。淮南子原道:「無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無矜而得於和。」 〔二〇〕曰:指王喬所言。「道可受」句:「兮」下一本有「而」字,是。莊子大宗師作「可傳而不可受」。按「受」通「授」,「傳」與「授」古多互文見義。此作「道可受兮而不可傳」,以「傳」字與下句「垠」字通韻,故倒之。洪興祖云:「謂可受以心,不可傳以語言也。」 〔二一〕「其小」句:莊子 天下篇:「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此言其道小至精微,大至無涯,包羅萬象。 〔二二〕滑:通「淈」,亂。 而:汝。 彼:指道。 此句謂不要擾亂精魂,則道即能歸於自然。 〔二三〕壹氣:指正氣,精氣。 孔:甚。此句言精氣是很神妙的。 中夜:夜半子時。漢書 律曆志:「太極元氣行於十二時,始動於子。」則中夜子時,最得元氣之真,故云。 〔二四〕「虛以待之」句:「虛」即指上文「虛靜」,此句謂當以虛靜待萬物。 無為之先:謂順應自然,不為萬物之先。 此二句即道家「虛」「後」之說。 〔二五〕庶類:萬物,此句謂萬物得一以成。 此德之門:即謂此乃成道之根本途徑。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以上第二段,言天時代序,知己不遇,志向難成,眾患難免,故尋仙家之道、養氣之術,以為遠遊之資。 聞至貴而遂徂兮,忽乎吾將行〔一〕。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二〕。朝濯發於湯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陽〔三〕。吸飛泉之微液兮,懷琬琰之華英〔四〕。玉色以脕顏兮,精醇粹而始壯〔五〕。質銷鑠以汋約兮,神要眇以淫放〔六〕。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七〕。山蕭條而無獸兮,野寂寞其無人〔八〕。載營魄而登霞兮,掩浮雲而上征〔九〕。命天閽其開關兮,排閶闔而望予〔一〇〕。召豐隆使先導兮,問太微之所居〔一一〕。集重陽入帝宮兮,造旬始而觀清都〔一二〕。 〔一〕至貴:指最珍貴的語言,此承上而言。 徂:往,指遠遊。 〔二〕仍:就。 羽人:傳說中的飛仙。 丹丘:神仙所居之地。 留:居住。 〔三〕湯谷:參天問「出於湯谷」句注。 晞:曝曬。 九陽:日出入之所。洪興祖補註引仲長統「沆瀣當餐,九陽代燭」注云:「九陽,日也。陽穀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九歌曰:『晞汝發兮陽之阿。』」 〔四〕飛泉:飛瀑。琬琰:美玉。華英:猶精英,傑出者。 〔五〕:氣色上充。 脕顏:指顏容美艷如玉。脕,光澤。 精:指精氣。醇粹:純而不雜。 二句謂精氣盛於內而形於外。 〔六〕質:形體。 銷鑠:此指減損消瘦。 汋約:同「綽約」,輕柔貌。 神:指精神,與上文「質」為形體對言。 要眇:精微貌。 淫放:縱游。 廣雅:「淫,游也。」此言其遠遊乃神遊也。 〔七〕南州:南土,指楚國,遠遊的出發地。炎德:南方屬火,故曰炎德。 麗:美麗,此作動詞,讚美。 冬榮:指桂樹凌冬不凋。 〔八〕無人:正離騷「國無人莫我知」之意,言所以離南州而遠遊之故。 〔九〕載:運行。營魄:魂魄。老子:「載營魄抱一」河上公曰:「營魄,魂魄也。」登霞:古本或作「登遐」,遐,遠;「登遐」即遠遊。此句謂魂魄運行於空中,開始啟程遠遊。 掩浮云:言隱蔽於浮雲之內。 征:行。 〔一〇〕天閽:即帝閽,二句可參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句注。 排:推開。 閶闔:天門。此謂守門者開門以待其來,與離騷所言拒之門外不同。 〔一一〕豐隆:傳說中的雷師。太微:太微垣,星官名,傳為天帝空中所居之城。 〔一二〕集:鳥之所止曰集,此指升空而止於天庭。 重陽:層天。古說積陽為天,而天有九重,故曰重陽。 造:至。 旬始:星名。 清都:洪興祖引列子:「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 以上第三段,言遠遊的準備與開始。 朝發軔於太儀兮,夕始臨乎於微閭〔一〕。屯余車之萬乘兮,紛溶與而並馳〔二〕。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燿〔三〕。服偃蹇以低昂兮,驂連蜷以驕驁〔四〕。騎膠葛以雜亂兮,斑漫衍而方行〔五〕。撰余轡以正策兮,吾將過乎句芒〔六〕。歷太皓以右轉兮,前飛廉以啟路〔七〕。陽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徑度〔八〕。風伯為余先驅兮,氛埃辟而清涼〔九〕。鳳皇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一〇〕。擥彗星以為旍兮,舉斗柄以為麾〔一一〕。叛陸離其上下兮,游驚霧之流波〔一二〕。時曖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屬〔一三〕。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並轂〔一四〕。路曼曼其修遠兮,徐弭節而高厲〔一五〕。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一六〕。欲度世以忘歸兮,意恣睢以擔撟〔一七〕。內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娛以自樂。涉青雲以泛濫游兮,忽臨睨夫舊鄉〔一八〕。僕夫懷余心悲兮,邊馬顧而不行。思舊故以想像兮,長太息而掩涕。氾容與而遐舉兮,聊抑志而自弭〔一九〕。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二〇〕。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二一〕。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二二〕。張咸池奏承雲兮,二女御九韶歌〔二三〕。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二四〕。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蟉虬而逶蛇〔二五〕。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二六〕。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徘徊〔二七〕。舒並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二八〕。軼迅風於清源兮,從顓頊乎增冰〔二九〕。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三〇〕。召黔嬴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三一〕。 〔一〕發軔:見離騷「朝發軔於蒼梧兮」句注。 太儀:天帝宮庭。 於微閭:東方神山,產玉。王逸引爾雅:「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玗琪焉。」「醫無閭」作「於微閭」,乃語聲之轉。 〔二〕屯:聚集。 紛:指車馬之盛多。 溶與:即「容與」,行馳有節貌。 〔三〕雄虹:古指虹色鮮盛者。 旄:幢,旌旗的一種。 二句寫旌旗光彩艷麗。 〔四〕服、驂:古時車前駕四馬,旁邊兩匹名驂,居中兩馬稱服。 偃蹇:猶「夭矯」,馬躍馳自得貌。 低昂:行時高低起伏。 連蜷:九歌「靈連蜷兮既留」王逸註:「連蜷,巫迎神導引貌。」是以「連蜷」為牽引之意。此言服馬在衡外挽靷以行,與服馬負軛以行者不同。 驕驁:縱馳貌。 〔五〕膠葛:眾馬縱橫交錯。 斑漫衍:猶離騷之「斑陸離」。漫衍,即「曼延」,言車儀綿延不絕;加「斑」字,言其繽紛雜亂。 〔六〕撰轡,見九歌 東君「撰余轡兮高馳翔」句注。 句芒:東方之神。此節言東方之行,故舉句芒、太皓。 〔七〕太皓:亦作太皞,東方之帝。 右轉:指由東轉西。 飛廉:傳說中的風神。 〔八〕杲杲:日初出之象。 凌:超越。 天地:世多疑為「天池」之誤,但此句言在空中,由東而西,則所行之路為天地之直徑,故云「徑度」。王逸註:「超越乾坤之形體也。」其說極是,且證漢代古本原作「天地」。 徑度:直行。 〔九〕辟:除。 〔一〇〕旂:旌旗。此句又見離騷。 蓐收:西方之神。 西皇:西方之帝,即少昊。 句謂遇蓐收於西帝之所。 以上言其西遊。 〔一一〕擥:攀引。 彗星:掃帚星。 旍:古「旌」字。 斗柄:北斗七星之柄。麾:軍中指揮進退之旗。 〔一二〕叛:同「斑」。參離騷「斑陸離其上下兮」句注。 驚霧:指上下浮動的雲霧。 〔一三〕時:日光。 曖曃:昏暗不明。 曭莽:朦朧貌。 玄武:龜蛇之屬。後世以配二十八宿,北方為玄武。 屬:隨從。 〔一四〕文昌:星名。晉書 天文志:「文昌六星,在北斗魁前。」 掌行:掌領從行者。 選署:選擇安置。並轂:謂相併而行。轂,車轂。 〔一五〕弭節、高厲:見離騷「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句注。此句即離騷二句之縮寫。 〔一六〕徑侍:直接侍奉。 〔一七〕度世:遠離塵世。 恣睢:自在無拘束貌。 擔撟:當作「拮撟」或「揭撟」,高舉。洪興祖楚辭補註:「擔,釋文云:『音丘列切』。」即讀「揭」音。文選 射雉賦「眄箱籠以揭驕」徐爰註:「楚辭『揭驕』作『揭矯』。」李善注則引作「意恣睢以拮矯」。此句王逸註:「縱心肆志,所意願高也。」今本作「擔」誤。 〔一八〕泛濫:此為浮游不定貌。 〔一九〕氾:同「泛」。氾容與:任意徘徊。 遐舉:高升。 抑志自弭:抑制情緒、自我調劑。 以上八句謂遠遊由西轉南之際,忽臨郢楚故鄉而悲傷。 〔二〇〕炎神:南方之帝。 南疑:九嶷,在楚國之南,故云。「疑」與「嶷」通。 〔二一〕方外:指世俗之外。 荒忽:荒遠渺茫。 罔象:釋文作「瀁」,即汪洋。「沛罔象」即浩渺無涯。 〔二二〕祝融:南方之神。 戒:同誡,告誡。 衡:車轅前橫木。「還衡」謂迴旋其衡而別行。 騰告:傳告。 宓妃:見離騷「求宓妃之所在」句注。 〔二三〕張:陳設。咸池:堯時樂名。承云:黃帝時樂名。 二女:此節上言南疑,下言湘靈,則二女當指堯之二女,即傳說中的娥皇、女英。 御:侍。九韶:舜時樂名。 〔二四〕湘靈:泛指湘水之神。 海若:海神,見莊子 秋水。 馮夷:水神。 「令海若」句謂使海若與馮夷共舞。 〔二五〕蟲象:「蟲」「蟲」古互用,「蟲」即「虺」,指大蛇,王逸訓「象」為「罔象」,是。螭龍之類見國語,並非兕象之象。下句言螭與象之形狀為「蟉虬」、「逶蛇」可證。蟉虬:盤曲貌。逶蛇:蜿蜒曲折。 〔二六〕雌蜺:古指虹色陰暗者。 便娟:或作「娟」,輕麗貌。 增撓:或引作「曾橈」,即層撓。說文:「撓,捄也。」即詩「有捄其角」之義,故禮記學記鄭註:「撓,曲屈也。」此指虹蜺高起彎曲。 〔二七〕博衍:指樂聲廣博悠長。 焉乃:猶於是。 逝以徘徊:言既欲遠逝而又徘徊。 以上言南遊。 〔二八〕舒並節:古人行車有一定節度,故古籍有「安節」、「弭節」、「舒節」之稱,如淮南子即有「縱志舒節」句。此言「舒並節」,「並」即「駢」,凡一車駕二馬或四馬,皆可稱駢。故句謂放開四馬的節度而奔馳。逴:遠。 絕垠:絕遠之邊際。 寒門:淮南子地形:「北極之山曰寒門。」 此句謂遠至絕域北極之寒門。 〔二九〕軼:後出超前。 迅風:疾風。 清源:古指八風所出之源。此句謂奔馳之速,超越疾風而至其源。 顓頊:北方之帝。 〔三〇〕玄冥:北方之神。 邪徑:猶言枉道、繞道,與上文「直馳」對言。 間維:兩維之間。王逸註:「天紘,紘即維也。」指古人擬定的天之度數。洪興祖引淮南子:「兩維之間,九十一度。」 〔三一〕黔嬴:古稱造化神名。集注本作「黔羸」,按史記作「含靁」,漢書作「黔靁」,則集注本是也。先:一本下有「道」字,即先導之意。平路:指通向至道之路。以上言北游。 以上第四段,言東、西、南、北四方之游,即下文所總結的「經營四荒」之意。 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一〕。上至列兮,降望大壑〔二〕。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三〕。視儵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四〕。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五〕。 〔一〕四荒:指上述東、西、南、北四方荒遠之地。 六漠:猶六合。古以東、西、南、北、上、下為六合。 〔二〕列:即「裂缺」,指天之間隙。古人以為閃電出自天的間隙,故用為閃電的代稱。 大壑:即大海。山海經 大荒東經:「東海之外大壑。」補註引此,「外」下增「有」字,非。 〔三〕崢嶸:深遠貌。 寥廓:空闊貌。 此上句言下入無底之壑,故曰「無地」;下句言上通天隙而出,故曰「無天」。 〔四〕儵忽:猶閃爍。 惝怳:猶恍惚。 此正言其神遊而臻道家虛無至道之境。 〔五〕超:猶上達。 至清:亦道家術語,指虛靜之境。 泰初:即太初。列子 天瑞:「太初者,氣之始也。」又莊子:「泰初無有,無有無名。」即指道而言。鄰:近。王逸註:「與道並也」,是其義。以上言上、下之游。 以上第五段,總結週遊四荒、六漠而臻虛無至道之境,以此忘懷世俗,脫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