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九章

湯炳正 《楚辭今注》
【解題】 九章均為屈原所作。楚頃襄王元年(前二九八年)屈原再度遭讒被放,流浪於陵陽、漢北、沅漵、湘水流域,飄泊輾轉,寫下橘頌、惜誦等篇。後人將其作於不同時地的這些篇章搜輯成帙,適得九篇,故命曰九章。依屈原流浪時地及作品內容,九篇之先後順序當為:橘頌、惜誦、哀郢、抽思、思美人、涉江、悲迴風、懷沙、惜往日。現僅依舊本次第釋之。 惜 誦〔一〕 惜誦以致愍兮,發憤以杼情〔二〕。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三〕。令五帝以析中兮,戒六神與向服〔四〕。俾山川以備御兮,命咎繇使聽直〔五〕。竭忠誠以事君兮,反離群而贅肬〔六〕。忘儇媚以背眾兮,待明君其知之〔七〕。言與行其可跡兮,情與貌其不變〔八〕。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九〕。吾誼先君而後身兮,羌眾人之所仇〔一〇〕。專惟君而無他兮,又眾兆之所讎〔一一〕。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一二〕。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一三〕。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一四〕。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一五〕。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一六〕。行不群以巔越兮,又眾兆之所咍〔一七〕。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一八〕。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一九〕。心鬱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二〇〕。固煩言不可結詒兮,願陳志而無路〔二一〕。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二二〕。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二三〕。 〔一〕此篇作於楚頃襄王元年遭讒流放準備啟程之時。以正文首二字為題。 〔二〕惜:痛。 誦:通「訟」。謂為爭訟是非而內心傷痛。 愍:病。 憤:憤懣。 杼:同抒,發泄宣布。 情:實情,指爭訟的真實情狀。 以下即屈原向天地神靈等的訴訟之辭。 〔三〕所作:一本作「所非」,是。所非,古人發誓常用語,意為「如果不……」。正:通「證」。 〔四〕五帝:傳說中五位聖明的帝王。諸典籍所指不一,約有少昊、顓頊、高辛、堯、舜、伏羲、黃帝等,屈原具體所指待考。 析中:當從一本作「折中」。古稱斷獄為「折獄」,折中謂折其中而斷之,無所偏頗。此決獄常用之語。管子 小匡:「決獄折中,不殺不辜,不誣無罪。」 戒:猶命令。 六神:王逸謂指「六宗之神」,即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等六神(見尚書 舜典偽孔傳)。 向:對;服:事。「向服」謂對證事實。 〔五〕俾:使。 備御:以為侍候。 咎繇:古代傳說中舜的司法大臣。參書 舜典、韓非子 說疑等。直:同值,當。「聽直」指聽訟斷獄,是非各得其當。荀子 修身:「是謂是,非謂非,曰直。」 〔六〕贅肬:多餘的腫瘤。 二句謂己盡忠事君,反與大眾不合而被視為多餘之人。 〔七〕儇:巧慧。 媚:悅,討好。 二句謂己忘記儇媚隨俗而與眾人背道而馳,欲明君察其忠心。 〔八〕跡:考核。 二句謂己言行可相互考核,情實與外貌是一致的。 〔九〕相:觀察。「相臣莫若君」為春秋 戰國時恆語,參左傳 僖公七年、昭公十一年及戰國策 趙策等。 證:驗證。 二句謂臣在君前,言行情貌可隨時觀察驗證,勿須遠求。 〔一〇〕誼:通「義」,原則。 二句謂眾人因己堅持先君後己的原則,反而加以仇視。 〔一一〕惟:思,考慮。 兆:百萬曰兆。此亦指眾人。 讎:以言語相詆毀。二句謂眾人因己一心事君,故皆以言語相詆毀。 〔一二〕豫:猶豫。 保:保全。不可保,謂自身無法保全。 〔一三〕疾親君:廣雅 釋詁:「疾,急也。」謂急於親近君主,與前文「專惟君」同一結構。 〔一四〕忽忘:疏忽忘卻。 賤貧:指身份低微卑下。屈原本楚貴族後裔,但年代久遠,家道或已中衰,故云。漢東方朔七諫:「平生於國兮,長於原野」,即指出屈原生於國都而長於原野。 〔一五〕迷:迷惑。 二句謂己專心事君。竟至迷惑而不懂爭寵之道。 〔一六〕志:訓「知」。禮記 緇衣:「為下可述而志焉。」鄭玄註:「志,猶知也。」此謂不知何以忠反遇罰。 〔一七〕巔越:即顛隕。 咍:楚語,謂嘲笑。 二句言己行為不合於俗,以致政治上失敗,又為人所笑。 〔一八〕紛:亂貌,形容被怪罪之多。 尤:罪過。 離:遭受。 謗:誹謗。謇:楚語語辭。 釋:解。 〔一九〕情:情實。 沉抑:謂遭壓制。 達:通。 句謂己之真實情狀不能上達於君。 蔽:壅蔽。 白:表白。句謂君為奸邪所蔽而使自己不能表白。 〔二〇〕鬱邑:即鬱悒,憂愁困苦貌。 侘傺:楚語,謂失意悵然。 〔二一〕煩言:紛亂無緒之言。 結:結言,春秋 戰國時習用語,指相約以取信之言。 詒:遺,饋贈。 二句謂己內心之言紛亂無緒,確實不易結言相贈。此乃激憤之言。 〔二二〕靜默,沉默不語。 〔二三〕申:重。 煩惑:煩亂困惑。 中:內心。 悶瞀:心思煩悶。 忳忳:憂愁貌。 以上第一段。言請眾神對往事予以裁斷,故先追敘楚懷王時遭讒被疏的沉痛經歷。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一〕。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極而無旁〔二〕。終危獨以離異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三〕。故眾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四〕。懲於羹者而吹兮,何不變此志也〔五〕?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六〕。眾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七〕?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為此援也〔八〕?晉 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讒而不好〔九〕。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一〇〕。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一一〕。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一二〕。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一三〕。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一四〕。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離尤〔一五〕。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一六〕。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一七〕。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一八〕。 〔一〕杭:一本作「航」,二字古通。 〔二〕厲神:古代傳說中主殺罰之神。參左傳成公十年、禮記 祭法鄭玄注等。占:占夢。曰:以下為厲神占夢之辭。志極:目的。旁:輔助。句謂夢魂中道無航,正象徵夢主有政治目的,卻無人相助。 〔三〕危:猶「獨」,「危獨」即孤獨。莊子 繕性:「危然處其所。」成玄英疏:「危,猶獨也。」曰:此下亦厲神之語。恃:依靠。句謂君主僅可思念而不能依靠,意與上句「有志極而無旁」相通。 〔四〕故:因此。以上兩「曰」,前為問卜之辭;後為卜得之答案。與離騷同例。「故」字以下,則為屈原聽完占辭後的思索。鑠:銷熔。初:指懷王時。 殆:危難。 二句謂眾口進讒,即金亦可銷熔,當初自己即因此而蒙受危難,遭到疏遠。 〔五〕懲:受創而畏懼。:細切之辣菜,乃冷食。 句謂受過熱湯燙傷的人,見了菜也要吹而後食。此與「眾口爍金」皆當時俗語。 變此志:謂亦當如「吹」者,改變忠貞之志,以免再遭不測。 〔六〕釋:放棄。 階:梯。 曩:往昔,此指懷王之時。 〔七〕眾:指群臣。 駭遽:驚恐慌張。 伴:伴侶。 二句謂群臣見己堅持以往的操守,皆驚恐慌張,又怎能相交同伴。 〔八〕極:此指北極星,喻稱君王。「同極」謂同事一君。 援:幫助。 二句謂眾人與己皆同事一君,然而所取途徑卻各自不同,又怎能引以為援。 〔九〕申生:晉獻公太子。 好:愛。 晉獻公寵幸後妻驪姬,生子奚齊。驪姬欲立奚齊為太子,因此設計讒害申生。申生既不願辯白於獻公,恐傷父之心;又不願逃奔他國,恐揚父之惡,遂自殺身亡。事見左傳 僖公四年、國語 晉語等。 〔一〇〕婞直:桀驁剛直。 豫:猶豫遲疑。「不豫」言其處事果斷。 用:因。就:成就。鯀事詳參離騷、天問注。 申生與鯀皆盡其臣、子本份和忠於職守者,然一則為讒言所殺,一則因剛而遭禍,故屈原舉以自況。 〔一一〕作:為。 造:製造。 忽:忽視。 過言:過份之言。 〔一二〕九:極言其多。此句亦春秋 戰國俗語,或作「三折肱知為良醫」。 信然:表示確信之辭。 〔一三〕矰弋:以繒為系的射鳥短箭。 機:本指發射機括,此指扣機待發,與下句「張」字皆用作動詞。 罻羅:捕鳥之網。 〔一四〕設:設置,安排。 張:說文弓部:「施弓弦也。」 辟:通「繴」,捕鳥的覆車(爾雅 釋器)。 側:隱伏。淮南子原道:「處窮僻之鄉,側溪谷之間,隱於榛薄之中。」高註:「側,伏也。」 二句謂群小張設機關加害於己而取悅於君,己欲隱伏卻無藏匿之所。 〔一五〕儃佪:猶「徘徊」,此指因遲疑而逗留。 干傺:求仕於君而不去。 二句謂己欲滯留楚國,冀君起用,卻恐再遭禍患。 〔一六〕集:止息。 罔:無,此猶言「得無」,揣測之詞。 二句謂己欲高飛而停留於遠方,君主會問你要去何方嗎。 〔一七〕橫奔:猶狂奔。 失路:指不循正道。 二句謂己欲變易節操,不循正道,卻又志向堅定而不忍為。 〔一八〕膺:胸。 牉:通「判」,分剖。 紆軫:絞痛。 二句總結以上六句進退失據的痛苦,謂己側身無所,胸背交痛,猶如剖裂;內心憂悶,鬱結難解。以上第二段,回到現實,敘述自己在頃襄王時仍故態復萌,如在懷王時一般忠君愛國,故仍然落得進退失據,痛苦不堪。 檮木蘭以矯蕙兮,糳申椒以為糧〔一〕。播江離與滋菊兮,願春日以為糗芳〔二〕。恐情質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三〕。矯茲媚以私處兮,願曾思而遠身〔四〕。 〔一〕檮:洪興祖楚辭補註:「檮,斷木也。」此用作動詞,猶折斷。 矯:揉。糳:舂米。 申、椒:此指兩種芳香植物的籽實。 〔二〕播:種。 滋:栽。 糗芳:謂以蘭、蕙、申、椒、江離、菊等芳香作物為乾糧,用作春日啟程的準備。糗,乾糧。 〔三〕情質:猶情實。單言稱「情」,復言稱「情質」。大戴禮 衛將軍文子「子貢以其質告」;論語 雍也「質勝文則野」,「質」皆訓「實」。 重著:重複申述。二句謂恐己所訴真情不為人信,故重複申述之。 〔四〕矯:通「撟」,高舉。 茲:此。 媚:美好。 私處:獨處。 曾思:反覆考慮。 二句謂反覆思慮,決意遠離時俗,堅守美好的節操而自甘獨處。 以上第三段,類亂辭。既申明志向,亦表明「吾將遠逝以自疏」的決定。 涉 江〔一〕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二〕。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三〕。被明月兮珮寶璐〔四〕,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五〕。駕青虬兮驂白螭,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六〕。登崑崙兮食玉英〔七〕,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八〕。 〔一〕涉江在舊本中編次第二,但按內容而言,在九章中當屬第六篇,主要敘述作者由漢水涉長江,又轉而西行,過洞庭口,溯沅水而到達漵浦的經歷。因多記輾轉江 漢水系的流放生活,所以以楚國古代即流傳的樂曲涉江為題。 〔二〕奇服:指楚國、楚民族有異於他國、他民族的奇異之服,即下文所謂「冠切雲」、「帶長鋏」,體現了屈原強烈的民族精神。 衰:懈弛。 〔三〕長鋏:長劍。 陸離:光彩斑爛貌。 崔嵬:高聳貌。 〔四〕被:通「披」,披掛。 明月:寶珠名。 珮:即「佩」。 寶璐:寶玉。珠、玉皆自喻才德。 〔五〕方:將。 二句謂世俗既不知我之才德,則我將高馳不顧,即下文與聖賢同游、與天地共存之意。 〔六〕重華:傳說中聖君舜的名字。 瑤之圃:即瑤圃,神話傳說中天帝所居園囿。山海經 西山經:「槐江之山,上多琅玕金玉,實惟帝之平圃。」據郭璞注,「平圃」即在崑崙山上。 〔七〕崑崙:神話傳說中的神山。屈賦及先秦典籍皆多言及之。 玉英:玉花。 〔八〕齊光:一作「同光」。洪興祖楚辭考異:「一雲同壽齊光。」是。 以上第一段,為詩人對既往自身情操與志向的高度概括。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 湘〔一〕。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二〕。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三〕。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四〕。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五〕。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六〕。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七〕。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八〕。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之所居〔九〕。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一〇〕。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一一〕。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一二〕。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一三〕。接輿髠首兮。桑扈臝行〔一四〕。忠必不用兮,賢不必以〔一五〕。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一六〕。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一七〕。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一八〕。 〔一〕南夷:指屈原南下的目的地、少數民族聚居處,如下文所言「辰陽」、「漵浦」等。 旦余濟乎江 湘:朱熹集注本作「旦余將濟乎江 湘。」是。 濟:渡過。江、湘:指長江、湘水。濟江由漢水南入於江,濟湘則泝江而西過洞庭入江之口。因古稱洞庭為湘,故云。 此謂「南夷」與己風俗殊異,思想隔膜,令人哀痛;但迫於情勢,明晨即將濟江 湘而入其境。 〔二〕乘:登。 鄂渚:地名。在今湖北武昌。 反顧:回望。 欸:通「唉」,感嘆之聲。此用作動詞,猶感嘆。 緒風:餘風。 二句謂登上鄂渚回顧郢都,禁不住哀嘆秋冬之寒風尚在。其中隱含對讒人得勢的感慨。 〔三〕邸:停息。 方林:廣闊的森林。 〔四〕舲船:有窗戶的船。 沅:沅水。在今湖南西部。上沅,即逆沅水而上。吳榜:大槳。 汰:即「汏」,水波。 〔五〕容與:猶豫遲緩貌。 淹:滯留。 回水:指江中旋渦。 疑滯:一本作「凝滯」,是。謂舟處水中停止不前。 〔六〕枉陼:地名。在今湖南 常德。水經 沅水註:「沅水又東歷小灣,謂之枉陼。」辰陽:地名。在今湖南 辰溪。水經 沅水註:「沅水又東徑辰陽縣南,東合辰水。」 〔七〕苟:誠,確實。 二句謂如果自己確實心正意直,則雖被遷偏僻邊遠之地又有何傷。 〔八〕漵浦:地名。 在今湖南 漵浦。 儃佪:即徘徊。 如:往。 〔九〕冥冥:陰暗貌。 狖:一種長尾猿。 〔一〇〕以上四句言所行環境險惡,非人所宜居。 〔一一〕霰雪:雪如小冰粒者。 無垠:沒有邊際。 霏霏:雲霧散布貌。 承宇:與屋宇相連接。 〔一二〕幽:偏僻寂靜。 〔一三〕固:本來。 終窮:終身窘迫。 〔一四〕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佯狂避世。事參論語微子、莊子人間世、戰國策秦策等。髠首:剃髮,指接輿佯狂事。桑扈:傳說中的古代隱士。事參莊子大宗師。臝:即「裸」,赤身露體。 二句謂己不能變心從俗,本來就應如接輿、桑扈等人。但「髠首」、「臝行」,又與其深入蠻荒有關。事見史記趙世家等。 〔一五〕以:猶「用」。變文以與下句「醢」叶韻,並求語詞錯落。 〔一六〕伍子:伍子胥,春秋時楚國人,後逃至吳國,忠心輔吳,屢建奇功,後遭讒被殺。事參國語 吳語、史記 伍子胥列傳等。 比干:殷紂王諸父,因忠心進諫被殺。事參論語、史記 宋世家等。菹醢:肉醬。指紂殺比干,將其剁成肉醬。與史載剖心說略異。 〔一七〕與:通「舉」,全,整個。七諫「與世皆然兮」王逸註:「與,舉也。」 二句總括伍子、比幹事,謂前世賢臣皆有忠而見害者,我又何必怨恨於今之人。正語反說,激憤之至。 〔一八〕董道:正道。 豫:猶豫。 重昏:當即「重閔」。「昏」「閔」同音,古多通。閔,憂患。「重閔」與惜誦之「重患」義近,謂憂患眾多。 二句與前「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句型、旨意相同,謂己正道直行,固將憂患終身。 以上第二段,記敘流亡辰、漵之經歷及思緒,並申明堅守節操。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一〕。燕雀烏鵲,巢堂壇兮〔二〕。露申辛夷,死林薄兮〔三〕。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四〕。陰陽易位,時不當兮〔五〕。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六〕。 〔一〕鸞鳥:鳳凰類鳥。鸞鳥、鳳皇,皆喻賢者。 遠:遠離君主、朝廷。 〔二〕燕雀、烏鵲:皆喻奸佞小人。 堂壇:猶言廟堂,此指朝廷。 〔三〕露申:一種芳香植物。 辛夷:即今之木筆。古或作「新雉」,同音異字。林薄:叢生的草木。 露申、辛夷,皆喻賢俊之士。 〔四〕腥臊:臭氣,喻奸佞小人。 御:用。 芳:香氣,喻賢俊之士。 薄:靠近,謂近於君側。 〔五〕陰陽易位:喻世事黑白顛倒,是非混淆,忠奸不分。 時不當:即不逢其時,謂己生不逢時。 〔六〕信:誠信。 侘傺:楚方言,悵然住立之意。 忽:忘記。 二句謂己心懷誠信,不忘效忠於國,故時時悵然住立,竟忘了尚在流放途中。 以上第三段,總括前兩段,重申志向,抨擊「陰陽易位」的黑暗現實。 哀 郢〔一〕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二〕。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三〕。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四〕。出國門而軫懷兮,甲之鼌吾以行〔五〕。發郢都而去閭兮,荒忽其焉極〔六〕?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七〕。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八〕。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九〕。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一〇〕。順風波以從流兮,焉洋洋而為客〔一一〕。凌陽侯之泛濫兮,忽翱翔之焉薄〔一二〕。心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一三〕。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一四〕。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一五〕。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一六〕。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一七〕。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一八〕。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一九〕。當陵陽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二〇〕。曾不知夏之為丘兮,孰兩東門之可蕪〔二一〕。 〔一〕哀郢在舊本中編次第三,按內容亦當如此。這篇作品寫於屈原被流放至陵陽的第九年,其中亦包括對自己於頃襄王二年被流放時啟行的追憶。郢:楚國都,在今湖北江陵。因本篇主題是寫對故都的思念和痛惜,故以「哀郢」為題。 〔二〕皇天:對天的敬稱。皇,大。 純:終始如一。國語 晉語「德不純」韋昭註:「純,一也。」 命:天命。 百姓:百官。 震愆:震驚受罪。 〔三〕民:與上句「百姓」相對,指一般民眾。 方:正當。 仲春:二月。 東遷:指沿長江而下,向東遷徙。 以上四句追憶楚頃襄二年(前二九八),親眼目睹人民流離失所、逃離首都時的情景。據史記 楚世家載,頃襄王元年,秦兵出武關攻楚,大敗楚軍,取析十五城而去。當時楚懷王被扣留於秦,頃襄初立,經此敗績,局勢緊張,故第二年春民眾多離散,屈原亦廁身其中,開始流亡生涯。 〔四〕去:離去。 就遠:到遠方。 遵:循。 江夏:長江、夏水。夏水為長江分流,又東會沔水(即今漢水)入江,故古多「江夏」合稱。水經 夏水:「夏水出江,流於江陵縣東南。……又東至江夏 雲杜縣入於沔。」此謂與楚都民眾一起經夏水進入長江,開始流亡。 〔五〕國:都城。「國門」謂國都之門。 軫:痛。 甲之鼌:指十乾的甲日早晨。鼌,通「朝」。 〔六〕發:出發。 閭:古指人口聚居處,猶今之鄉里。古代貴族與平民分別集中而居,因此這裡的「閭」當指楚國貴族聚居之所,亦即「三閭」。 荒忽:即「恍惚」。洪興祖楚辭考異:「一本『荒』上有『怊』字。」怊,荒忽,失意悵惘貌。 極:至。 此謂失意恍惚,不知何往。 〔七〕楫:船槳。 齊揚:同舉。 容與:徘徊不進貌。 〔八〕長楸:高大的楸木。 太息:即「嘆息」。 淫淫:涕淚長流貌。 霰:小冰粒狀的雪。 〔九〕夏首:指夏水自長江分流處。 西浮:向西漂浮。沿江夏向東流亡,而此雲「西浮」,乃欲顧望郢都而暫回其舟,亦即上文所謂「容與」不進之意。龍門:郢都東城門。 〔一〇〕嬋媛:內心牽掛縈繞。 眇:遠。 蹠:適,往。 〔一一〕焉:語詞,猶於是。 洋洋:無所歸宿貌。 〔一二〕凌:乘。 陽侯:大波。古傳陵陽國之侯溺死,其神為大波。事參淮南子覽冥及注。 泛濫:橫流漫延。 忽:飄忽。 薄:止息。此句與「怊荒忽其焉極」、「眇不知其所蹠」意同。 〔一三〕結:牽結纏繞。此喻心思煩亂難解。 蹇產:即曲折,或作「」,本指山形,此喻感情詰屈難伸。 〔一四〕運舟:行舟。 上洞庭而下江:此指行經洞庭入江處,如溯湖而上,則入湘江,故云「上洞庭」;如順江而下,則東至吳越,故云「下江」。當時似有南去與東下兩種選擇,故到底是上溯洞庭,還是順江而下,頗費考慮。 〔一五〕終古:永世。去終古之所居,即指前所謂「發郢都去閭」。 逍遙:此指漂泊流蕩。 東:指楚國東部瀘江、陵陽一帶。 〔一六〕羌:楚方言中的語氣辭,猶言「乃」。 反:即「返」。 〔一七〕夏浦:夏水之濱。此時東向而行,故言「背夏浦」。 西思:思念西方,此指郢都。 〔一八〕墳:水邊高地。 聊:暫且。 〔一九〕州土:國土。 平樂:和平安樂。 江介:江邊。此指長江沿岸。 遺風:先人留傳的習俗、風尚。 二句皆屈原流放途中所見所感。 〔二〇〕當:面對。 陵陽:地名。在今安徽青陽南。 淼:大水茫無邊際貌。南渡:陵陽在長江南岸,故云。 如:至。 二句謂當來到陵陽,已無處可去。 〔二一〕曾:尚。 夏:即「廈」,大屋。此指楚國宮殿。 丘:廢墟。 孰:誰。兩東門:指郢都東城門。 二句謂尚不知大廈可以變為廢墟,以及誰又可以使郢城變得荒蕪。「不知」貫穿上下兩句,以設想之辭譴責頃襄王和秦的政治短見,並表示對楚國前途的憂慮。 以上第一段,全以追憶之筆寫出九年前被流放出郢都向東遷徙的所見所聞,徘徊留戀之意和哀傷擔憂之情宛然。 心不怡之長久兮,憂與愁其相接〔一〕。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二〕。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復〔三〕。慘鬱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四〕。外承歡之汋約兮,諶荏弱而難持〔五〕。忠湛湛而願進兮,妒被離而鄣之〔六〕。堯 舜之抗行兮,瞭杳杳而薄天〔七〕。眾讒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偽名〔八〕。憎慍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九〕。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一〇〕。 〔一〕怡:樂。 〔二〕惟:思。 郢路:通向郢都的道路。 江與夏:長江與夏水。 涉:步行渡水。 二句謂欲歸郢都,然無舟航以渡江 夏之水。意與惜誦「魂中道而無杭」略同。 〔三〕忽:迅速。 若:似。 信:古稱住宿兩晚為「信」。左傳 莊公三年:「一宿為舍,再宿為信,過信曰次。」 復:歸。 二句謂時間倏忽,好像在外還不到兩夜,其實卻已是九年未歸了。 〔四〕慘:悲。 鬱郁:悲痛填胸。 蹇:乃。楚方言中的語氣辭。 侘傺:悵然住立貌。 戚:憂愁。 〔五〕外:指對外,外交。 承歡:此指求取秦國的歡心。史記楚世家:頃襄王六年患秦將伐楚,「乃謀復與秦平」。又頃襄七年,「楚迎婦於秦,秦楚復平」。二事皆屈原流放後頃襄王對外承秦之歡的史實,故屈原譴責之。汋約:即綽約,好貌。此指討好求和貌。 諶:誠,實在。 荏弱:柔弱。難持:難以自保。 〔六〕忠:指忠臣。 湛湛:忠厚貌。 進:謂接近君主。 妒:指讒人。 被離:即「披離」,散亂。 鄣:壅蔽、阻攔。 以上四句前兩句言對外失措,後兩句言對內失人。 〔七〕堯、舜:古代傳說中的兩個聖君。 抗行:即「亢行」,高尚的德行。 瞭杳杳:高遠貌。 薄:接近。 〔八〕被:加。 不慈:指堯、舜皆不傳天下於子。 偽名:不符合事實的稱呼。說見莊子 盜跖、韓非子 忠孝、史記 五帝本紀張守節正義引竹書等。 〔九〕慍惀:溫良謙恭貌。此用作名詞,指溫良謙恭者,與下句「夫人」對舉。淮南子覽冥:「純溫以淪」,「溫淪」或即「慍惀」。 修美:指品德美好。 夫人:那些人,指子蘭之流。 忼慨:即慷慨,激切貌。「忼慨」與前「慍惀」辭意正相反。此謂君王不知人,憎恨前者,喜愛後者。 〔一〇〕踥蹀:小步行走貌。 美:指美德之人,與上句「眾」字相對。 邁:說文辵部:「遠行也。」 逾邁:益遠。「逾」一本作「愈」。 以上第二段,由對初放的回憶回到現實,著重對頃襄時的內政、外交提出批評。 亂曰:曼余目以流觀兮,冀壹反之何時〔一〕。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二〕。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三〕。 〔一〕曼:展開。 流觀:四處觀望。 反:即「返」。 〔二〕首丘:頭向山丘。「鳥飛反鄉」、「狐死首丘」乃當時俗語,謂鳥雖遠飛終返故林,狐即將死頭也向著所出生的山丘。此喻人不忘本(參禮記 檀弓)。根據近年地下考古發掘的材料,知楚民族在周朝時被封于丹陽,因此漢北乃楚先人陵墓所在,為楚民族故鄉。屈原當時流放在外,返郢已不可能,故此處所謂「首丘」、「反鄉」,當指漢北而言。且由於秦國的侵略,漢北當時成了楚與秦對峙的前線地區,正是屈原關心的地方。因此可以說,這兩句已透露出屈原將由陵陽轉徙漢北的消息。 〔三〕信:確實。 忘之:忘記歸返故土。 以上第三段,乃全詩尾聲,抒寫流亡中思念故土的迫切心情。 抽 思〔一〕 心鬱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二〕。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三〕。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四〕。數惟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懮懮〔五〕。願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六〕。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七〕。昔君與我誠言兮,曰黃昏以為期〔八〕。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九〕。吾以其美好兮,覽余以其修姱〔一〇〕。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一一〕。願承間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一二〕。悲夷猶而冀進兮,心怛傷之憺憺〔一三〕。茲歷情以陳辭兮,蓀詳聾而不聞〔一四〕。固切人之不媚兮,眾果以我為患〔一五〕。初吾所陳之耿著兮,豈至今其庸亡〔一六〕。何毒藥之謇謇兮,願蓀美之可完〔一七〕。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儀〔一八〕。夫何極而不至兮,故遠聞而難虧〔一九〕。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二〇〕。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二一〕。少歌曰:與美人抽怨兮,並日夜而無正〔二二〕。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辭而不聽〔二三〕。 〔一〕抽思在舊本中編次和按內容而言,均為九章中的第四篇。這篇作品是屈原在陵陽居住九年後,溯長江西行,又轉而溯漢水北上、到達漢北的作品。其前半部分仍然是對懷王時期忠心事君反遭讒害的回憶,後半部分則主要表達在現實中孤苦無告和不忘君國的心緒。 〔二〕永嘆:長嘆。 乎:文選李善注引「乎」作「而」,與屈賦句例合。 〔三〕蹇產:委屈憂抑。 曼:即「漫漫」,久長。 〔四〕動容:即「動搈」。廣雅 釋詁:「搈,動也。」動搈,動盪。 回極:極泛指北極星域,此言運轉隨時。 浮浮:流動貌。 二句寫長夜不眠所感之氣象變化。 〔五〕數惟:屢次想起。 蓀:一種香草,此喻指懷王。 懮懮:內心傷痛貌。 〔六〕搖起:突然而起。方言:「搖,疾也。」 橫奔:亂跑。 尤:災禍。 自鎮:自我鎮定。 〔七〕結:集結。 微情:內心深處的隱秘之情。 矯:即「撟」,舉。 美人:指懷王。 〔八〕誠言:洪興祖楚辭考異:「誠,一作『成』。」作「成」是。成言,定言,約定之言。 黃昏以為期,古代婚俗以黃昏為迎娶之時。此喻指當初與懷王君臣相約,共治楚國。 〔九〕回畔:即背叛。「畔」即「叛」之借字。 既:已。 〔一〇〕:即「驕」。洪興祖楚辭考異:「,一作『驕』。」 覽:展示。 修姱:美麗。 此謂「美人」(懷王)驕傲地向我展示炫耀美麗。 〔一一〕蓋:即「盍」。洪興祖楚辭考異引一本正作「盍」。古「盇」與「何」通。 造:成。禮記 王制「造士」鄭玄註:「造,成也。」 此句言為何因我而成怒,即史記所謂「王怒而疏屈平」。 〔一二〕承間:待機會。 自察:自明。即自我表白。 震悼:畏懼。說文 心部:「悼,懼也。陳楚之間謂懼曰悼。」 〔一三〕夷猶:即「猶豫」。 冀進:希望進用。 怛傷:痛傷。 憺憺:恐懼貌。漢書 李廣傳:「威稜憺乎鄰國。」師古注引蘇林:「陳留人語恐言憺之。」此謂內心傷悲恐懼,承上「震悼不敢」而來。 〔一四〕茲歷情:洪興祖楚辭考異:「一作『歷茲情』。」是。歷:經歷。茲情:此情,指上述「怛傷」、「震悼」之情。 陳辭:出謀獻策。 蓀:香草,此喻懷王。詳:即「佯」之借字。詳聾,裝聾。 〔一五〕固:確實。 切人:懇切實在的人。 不媚:不會討好。 眾:指黨人。 〔一六〕初:當初。 所陳:指當初勸阻懷王入武關會秦王之語:「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 耿著:明白。 庸:即「用」。用亡,指懷王死於秦。 二句謂當初若採納我所陳述的極明白的道理,又怎會有後來的死亡。 〔一七〕此二句洪氏考異謂一本作「何獨樂斯之謇謇兮,願蓀美之可光」,可從。上句即離騷所謂「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下句「光」字與上文「亡」字叶韻。 謇謇:忠言懇切貌。 此謂我何以獨樂此謇謇忠言,不過希望君主之美更為光大。 〔一八〕三五:指三王五霸。 像:榜樣。 彭咸:傳說中的古代聖賢。 儀:標準。 上句是當時對懷王的希望;下句是當時對自己的要求。 〔一九〕極:目的。 故:即「固」,確實。 虧:損。 此謂只要取法於「三五」、「彭咸」,則什麼目的也能達到,聲譽肯定會遠聞而不虧損。 〔二〇〕虛作:憑空產生。 〔二一〕施:施捨。 報:報償。 實:結果實。 獲:收穫。 此承上文謂有施捨才會有報償,結了果才能有收穫。 〔二二〕少歌:即「小歌」。一本「少」作「小」。有小結前文的意思。 美人:指懷王。 抽怨:拔除怨尤。句謂懷王聞讒而怒屈原,故原欲通過解釋為其除怨。 並日夜:即夜以繼日。 無正:謂無以正是非。即惜誦「指蒼天以為正」之「正」。 〔二三〕:即「驕」。 敖:即「傲」。 朕:屈原自稱。 史稱懷王驕慢自是,此其一端。 以上第一段,回憶己在懷王時忠心事君,反被輕視驕侮。此章有「少歌」、有「倡」、有「亂」,三者互相聯繫。但從意義上講,「少歌」明顯是對前段文字的小結,故仍將其歸屬第一段。 倡曰: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一〕。好姱佳麗兮,牉獨處此異域〔二〕。既惸獨而不群兮,又無良媒在其側〔三〕。道卓遠而日忘兮,願自申而不得〔四〕。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五〕。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六〕。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七〕。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八〕。願徑逝而未得兮,魂識路之營營〔九〕。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一〇〕。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容〔一一〕。 〔一〕倡:即「唱」,本義為發詞首唱。此下由回憶轉敘身在漢北的現實,故曰「倡」。 有鳥自南:自喻為南來之鳥。「南」指郢都方向。 集:止。漢北:漢水以北,約當今湖北襄樊及河南淅川一帶。這是屈原居陵陽九年後又向西北遷徙的地區。 〔二〕好姱佳麗:四個同義單詞平列連用,皆言其美。 牉:分離。 〔三〕惸:孤獨。 不群:與眾不合。 良媒:喻指君主身邊舉賢推能者。 〔四〕道:指回歸郢都之道。 卓:一本作「逴」。逴遠,遙遠。 日忘:謂日復一日,漸為君主所忘。 申:表白。 〔五〕北山:洪興祖楚辭考異:「一作『南山』」,是。因其與下文「南指」、「南行」相合,皆指郢都方向。 太息:即「嘆息」。 〔六〕孟夏:夏曆四月。 晦明:從夜晚到天明。 歲:年。此言因心憂而覺夜長。 〔七〕惟:乃。 九:極言其多。 逝:往。指歸郢都。 〔八〕曾:竟然。 「南指」句:謂只是依靠月亮、星星指著向南的方向。 〔九〕徑逝:承上「南指」句,謂直歸郢都。 營營:行人往來貌。 〔一〇〕信直:忠誠正直。 〔一一〕理:「使」的同音借字,指使者。 屈原常以婚姻喻君臣關係,因又多以「理」、「媒」等喻能向帝王推薦人才者。 從容:行動舉止。 以上第二段,抒寫流亡漢北的現實,表明自己孤立的心緒和欲返郢都的渴望。 亂曰:長瀨湍流,溯江潭兮〔一〕。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二〕。軫石崴嵬,蹇吾願兮〔三〕。超回志度,行隱進兮〔四〕。低徊夷猶,宿北姑兮〔五〕。煩冤瞀容,實沛徂兮〔六〕。愁嘆苦神,靈遙思兮〔七〕。路遠處幽,又無行媒兮〔八〕。道思作頌,聊以自救兮〔九〕。憂心不遂,斯言誰告兮〔一〇〕。 〔一〕瀨:淺流。 湍流:急流。 潭:楚方言稱淵為「潭」。 此句記流亡歷程由南而北,即前文「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之意。因漢水等流向由北而南,故稱「溯」。 〔二〕狂顧:一個勁地失神回望。形容憂心煩亂至極。 南行:往南(郢都所在)行進。 二句連上句謂本往漢北進發,卻因思郢至極,不免失神回顧,終於轉身南行,聊慰渴思。 〔三〕軫石:方石。 崴嵬:高聳貌。 蹇:行走困難,此引申為阻礙。 二句言山高路遠,回郢之願難以實現。 〔四〕超回:或即「遲回」。 志度:或即「跮喥」,猶「躑躅」,徬徨不進。 隱進:進度遲緩。「隱」同「穩」,緩慢。 〔五〕低佪:即「徘徊」。 夷猶:即「猶豫」。此句與「超回志度」相對。 北姑,即「北岵」。岵,無草之山。 〔六〕煩冤:愁悶。 瞀容:迷亂。 沛:顛仆。 徂:即「沮」,沮喪。 二句謂愁悶迷亂,實在顛仆潦倒。 〔七〕神:心神。 靈:靈魂。 二句謂終日愁嘆苦神,遙思郢都。 〔八〕處幽,謂處此僻遠之地。 行媒:作媒之人。 幽:僻遠。 〔九〕頌:即「誦」,吟詠。 〔一〇〕不遂:所願無法實現。遂:順。 以上第三段,為全文的總結。 懷 沙〔一〕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二〕。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三〕。眴兮杳杳,孔靜幽默〔四〕。鬱結紆軫兮,離慜而長鞠〔五〕。 〔一〕懷沙在舊本中編次第五。按其內容,當為九章中的第八篇。作品寫於楚頃襄王廿一、廿二年,楚屢敗於秦,丟失郢都及巫、黔中郡之後(參史記 楚世家)。當時屈原不得不離開黔中,由漵浦折而向東北湘水流域進發。從詩的內容看,已「知死不可讓」,似死意已決。 「懷沙」即抱石之意,以此為題,或系後人依據其抱石自沉的傳說所加。 〔二〕滔滔:「悠悠」之同音借字,漫長。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引作「陶陶」,亦「悠悠」之同音借字。 孟夏:夏曆四月,已是「長夏」的開始。 莽莽:草木茂盛貌。 〔三〕永:長久。 汩:行走貌。 徂:往。「汩徂南土」即流亡南楚,指前此之事,故言「永哀」。 〔四〕眴:與「洵」通,遠。詩 擊鼓「於嗟洵兮」毛傳:「洵,遠。」 此句與下文亂曰「修路幽蔽,道遠忽兮」,同一意境。 杳杳:深暗貌。 孔:甚,很。 幽默:幽寂。 二句言流亡荒僻之地,視之則深遠緲茫,聽之則寂靜無聞。 〔五〕鬱結:愁思積聚。 紆軫:揪心的隱痛。 離:遭。 慜: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引作「愍」,傷痛。 長鞠:長期困苦。 以上第一段,寫長期流亡南土的憂傷。 撫情効志兮,冤屈而自抑〔一〕。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二〕。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三〕。章畫志墨兮,前圖未改〔四〕。內厚質正兮,大人所盛〔五〕。巧倕不斵兮,孰察其撥正〔六〕。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七〕。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八〕。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九〕。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一〇〕。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一一〕。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一二〕。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一三〕。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一四〕。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一五〕。非俊疑傑兮,固庸態也〔一六〕。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一七〕。材朴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一八〕。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一九〕。重華不可遌兮,孰知余之從容〔二〇〕。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何故〔二一〕。湯 禹久遠兮,邈而不可慕〔二二〕。 〔一〕撫:猶循省,回顧。 情:情實、情狀。 効:猶考核。廣雅 釋言:「效,考也。」「效」即「効」。 自抑:自我抑制。 二句領起,謂回顧前情,考核己志,皆無過錯,故只有強抑冤屈。 〔二〕刓:削。 圜:即圓。 常度:一貫所守之法度。 替:廢。 此前句指小人世俗所為,後句明己情志。 〔三〕「易初」句:洪興祖楚辭考異、朱熹楚辭集注皆謂一本無「初」字。「易本迪」猶言改變本來的道路。 二句自謂如因遭讒被放而改變道路,乃君子所恥而不為。 〔四〕章:明。 畫:規劃。 志:記。 墨:文字。 前圖:以前所立的法度。管子 君臣:「主畫之,相守之;相畫之,官守之。」則「章畫」指明其規劃。管子 宙合:「明墨章書,道德有常。」「墨」指文字,則「志墨」謂著之文字。此皆指屈子執政時的憲令而言。二句亦即思美人所謂「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五〕內厚質正:性格敦厚,品質端正。 大人:指君子。 盛:讚美。 〔六〕倕:傳說中堯時的能工巧匠。 斵:砍。指製作器物。 察:了解。撥:歪曲。 正:端正。管子 宙合:「夫繩扶撥以為正」,即「撥」「正」對舉。此二句以倕不施工於木,怎知木之邪正。喻世無聖賢,誰能知事之曲直。其承上句「大人所盛」而言,與以下四句意思不一。 〔七〕玄文:黑紅色花紋。 處幽:處於昏暗之中。 矇瞍:盲人。 不章:沒有文彩。 〔八〕離婁:傳說中黃帝時視力超常的人。 微睇:略睜其目斜視。 瞽:盲人。 無明:無視力。 〔九〕二句謂時俗顛倒是非,混淆黑白。 〔一〇〕笯:鳥籠。 鶩:鴨。 〔一一〕同糅:混合。 玉石:美玉與凡石。 概:古時用以平斗斛之木。 此句猶言以一個標準來衡量。 〔一二〕鄙固:鄙陋。 臧:善,此指品德美政。 〔一三〕盛:多。 陷滯:陷沒停滯。 濟:度過。 二句以車行重載為喻,謂己責任重大,致有陷滯之事。意即惜往日所謂「雖過失猶弗治」。 〔一四〕瑾、瑜:皆指美玉。 窮:窘困。示:告訴。言己雖有美德,而窘困之際,竟無所訴,皆由讒人間之所致,引起下文。 〔一五〕邑犬:邑里之犬。 〔一六〕非:同「誹」,即讒謗。 庸:庸人。 〔一七〕文:指人言行美好。 質:指人品性良善。 疏:通。謂人之美好,不僅見之於外,而且通之於內,即思美人所謂「滿內而外揚」之意。 〔一八〕材朴:未加工的木材,喻德義。 委積:積蓄。 有:富有,此指富於德義。 〔一九〕重:同「緟」,本指衣物絲絮層疊,此借指重積仁德。 襲:本指衣物重疊,此借指廣修禮義。 謹厚:謹慎忠厚。 豐:充實。 〔二〇〕重華:即舜。 遌:逢,遇。 從容:舉動,此指上文仁義謹厚之行。 〔二一〕不並:指明君賢臣不能相遇。 〔二二〕邈:遠。 慕:思念仰慕。 以上第二段,寫己有瑾瑜之德、俊傑之才,卻不為君王、世俗所理解。 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強〔一〕。離慜而不遷兮,願志之有像〔二〕。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三〕。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四〕。 〔一〕懲:受損傷而知戒備。 連: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引作「違」,或即「愇」之借字,廣雅 釋詁:「愇,恨也。」忿:忿怒。「懲愇」「改忿」相對成文,皆指強抑忿恨。下句即承此而來。 〔二〕離:遭。 慜:憂傷。 不遷:不改變。 志:志向。 像:榜樣。言己雖遭憂患而志向不變。 〔三〕進路:行路。 次:停宿。北次,指由漵浦一帶折向東北,橫跨資水朝湘江進發。 昧昧:昏暗不明貌。 〔四〕舒憂娛哀:排解憂愁,緩釋悲哀。 大故:指兵戎之事。周禮 膳夫註:「大故,寇戎之事」,又大祝註:「大故,兵寇也。」此指當時秦兵侵入黔中之事。因敵兵入侵,己雖欲努力排解憂愁悲哀而不可得,故曰「限」。 以上第三段,言己雖在流亡顛沛中,卻絕不改變理想、忘懷國難。 亂曰:浩浩沅 湘,分流汩兮〔一〕。修路幽蔽,道遠忽兮〔二〕。懷質抱情,獨無匹兮〔三〕。伯樂既沒,驥焉程兮〔四〕。萬民之生,各有所錯兮〔五〕。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六〕。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七〕。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八〕。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九〕。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一〇〕。 〔一〕沅 湘:指沅水、湘水。 分流:分頭並進之意。 汩:水流疾貌。當時屈子正從沅水流域向湘水流域進發,故言及沅 湘分流。 〔二〕修路:漫長的道路。 幽蔽:幽暗蔽塞。 忽:荒遠貌。 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此句下有「曾唫恆悲兮」四句,乃下文「曾傷爰哀」四句異文之誤羼於此者,當刪。 〔三〕懷質抱情:「情」、「質」說詳惜誦及注。 匹:當為「正」字形似而誤,與下文「程」字叶韻。正猶證,即惜誦「指蒼天以為正」之「正」,「無正」謂無人作證。 〔四〕伯樂:傳說中善相馬者。 程:衡量。「焉程」謂誰能衡量騏驥之力。 〔五〕生:同「性」。 錯:安置。 二句謂眾人之性,皆已各定。 〔六〕定心:堅定其心。 廣志:開闊其志。 〔七〕曾:一本作「增」,「增傷」言悲傷層疊。 爰:乃「咺」之同音借字,方言:「咺,痛也。凡哀泣不止曰咺。」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作「恆」,乃「咺」之誤字。嘆喟:猶嘆息。 〔八〕謂:說。不可謂,言不能向人解說。 〔九〕讓:推辭。 愛:愛惜。 此謂自知堅持忠信而死節,義不容辭。 〔一〇〕類:法,榜樣。 此謂明告賢人君子,自己將以死節之士為榜樣。 以上第四段,重申己志,表明決意死節。 思美人〔一〕 思美人兮,擥涕而佇眙〔二〕。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三〕。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四〕。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五〕。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六〕。因歸鳥而致辭兮,羌宿高而難當〔七〕。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八〕。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九〕。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一〇〕。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一一〕。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一二〕。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一三〕。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一四〕。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一五〕。指嶓冢之西隈兮,與黃以為期〔一六〕。 〔一〕思美人在舊本中編次第六,但就內容而言,當在九章中屬第五。這篇作品是屈原居漢北後又沿漢南下,赴辰陽、漵浦等地途中所作。其前半部分主要表明居漢北時對楚國政治的想法,後半部分則敘寫繼續流浪,不與黑暗現實同流合污的心志。取篇首三字為題。 〔二〕美人:指頃襄王。 擥涕:揮拭臉上的淚水。 佇:久久站立。 眙:直視。 二句寫思念君王時的情狀。 〔三〕媒絕:喻指君王身邊已無薦人之臣。 路阻:道路遠隔。 詒:即「貽」,贈送。 二句謂與君王已不可能以結約之言相贈。 〔四〕蹇蹇:同「謇謇」,忠誠正直貌。 煩冤:愁悶。 發:通「撥」,拔。此謂陷滯於煩冤而不能自拔。 〔五〕申旦:由夜達旦。九辯:「獨申旦而不寤。」此引申為日日夜夜。 沉菀:即「沉鬱」。 達:通。此謂願日夜抒發內心的想法,但它們都鬱積於心而不能上通於君。 〔六〕寄:托。 豐隆:神話傳說中的雲神。 將:遵從命令。 〔七〕因:憑藉。 歸鳥:此指歸返郢都之鳥。 羌:猶「乃」,楚方言中的語氣辭。 宿高:洪興祖楚辭考異引一本作「迅高」,又快又高。 當:值,相遇。 〔八〕高辛:即「帝嚳」,傳說中有神性的古代聖君。 靈盛:神性充沛。 玄鳥:黑色鳥,即燕。 致詒:即致贈,贈送聘禮。此言高辛神性充沛,因此遇到燕子,並派它向神女簡狄贈送聘禮,以通婚姻之好。言下慨嘆命運乖礙,連「致辭」之鳥猶不可得。 〔九〕媿:即「愧」。 易初屈志:改變初衷,委屈求全。 〔一〇〕歷年:經歷歲月。 離:即「罹」,遭受。 愍:憂傷。 馮:即「憑」,憤懣。 化:變化。 〔一一〕隱閔:即「隱憂」,忍受憂傷。 壽考:猶言終此一生。 二句謂寧可忍受憂傷至死,也沒有什麼可以改變的。 〔一二〕前轍:前車的印跡。此喻懷王時自己的政治舉措和行事準則。 遂:成。度:法度。「此度」指任左徒時的變法革新。 〔一三〕顛:顛仆。 蹇:發語詞。 懷:思念。 異路:與眾不同的政治路線。 〔一四〕勒:本指馬絡頭銜口,此用作動詞,猶約束、控制。 騏驥:駿馬。 更:再、又。 造父:古代傳說中的善馭者。參荀子中的正論、儒效、王霸等篇。一說為周穆王時善御者,參穆天子傳。 操:駕馭。 〔一五〕遷逡次:行不進貌。「逡次」猶逡巡。 聊:暫且。 假日:借些日子。須時:等待時機。 〔一六〕嶓冢:山名。在今甘肅天水、禮縣之間,古代傳說為漢水發源地(參尚書 禹貢)。 隈:山彎曲處。 纁黃:以天色纁黃指黃昏。嶓冢山在秦國腹地,此乃身處漢北,因溯漢水而遙指嶓冢,並以黃昏為期,蓋有終必報秦之意。 以上第一段,表現了希望為頃襄王所信任而與之共成楚國大業。特別是「知前轍之不遂」句以下,更以勒馬駕車為喻,說明願以自己的一貫主張和原則與頃襄王合作,並非變節從俗,委屈求全。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一〕。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 夏以娛憂〔二〕。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三〕。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四〕。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五〕。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六〕。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七〕。竊快在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八〕。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九〕。紛鬱郁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一〇〕。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一一〕。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一二〕。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一三〕。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一四〕。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一五〕。 〔一〕開、發:二字互文,均開始之意。 悠悠:日行遲遲貌。 〔二〕盪志:滌盪心懷。 遵:沿著。 江 夏:長江、夏水。屈原此時又從漢北折而南行,故沿漢水、夏水至長江,掠過郢都東面,而去辰陽、漵浦等地。娛憂:排除憂愁。 〔三〕擥:採摘。 大薄:大林。 茝:即芷,一種香草。 搴:拔。 洲:水中陸地。 宿莽:楚方言,指越冬不死之草。 〔四〕及:趕上。 古人:此指古代受君主信任的聖賢。 誰與:即「與誰」。玩:欣賞。 二句謂己採摘芳茝、宿莽等芳草,卻無人共賞。 以上四句與遠遊「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命意正同。 〔五〕解:采折。 萹薄:叢生的的萹蓄(一種野草)。 雜菜:各種野菜。備:通「服」,佩戴。 交佩:混合佩戴。 〔六〕繽紛:紛繁眾多貌。 繚轉:即「繚亂」。 遂:終於。 萎絕:枯敗。離異:分離、散亂。 此四句與前「擥大薄之芳茝」數句相對,亦即下文所謂「南人之變態」。其意與離騷「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戶服艾以盈腰兮,謂幽蘭其不可佩」正同。 〔七〕儃佪:即「徘徊」。 南人:當指在朝之「黨人」。因漢北在郢都北面,故云。 〔八〕竊:暗中。 快:快慰。 中心:即心中。 揚:舒暢。 厥:其。 不竢:無所等待。 憑:憤懣。 此謂以己所持芳草與「南人」之佩「萹薄」、「雜菜」相較,則竊自欣慰,憤懣全消。此正與上文「盪志愉樂」「儃佪」「娛憂」承接。 〔九〕芳:芳香。 澤:膏澤。 雜糅:糅合一起。 華:即「花」。 二句即所謂誠於中者形於外。 〔一〇〕紛鬱郁:香氣濃郁四散。 承:一作「蒸」。「遠蒸」即遠播。 〔一一〕情、質:指內在的修養、志向等。 信:確實。 保:保持,守而不失。居蔽:居處偏僻。 章:即「彰」,顯明。 二句謂情質確能保守不失,即使居處偏僻,名聲亦必遠聞。 〔一二〕薜荔:一種藤狀植物。 為理:為使者。 憚:畏難。 舉趾:舉足。緣木:因薜荔多附木而生,故求之者必緣木。 〔一三〕因:憑藉。 芙蓉:指荷花。 蹇裳:即「搴裳」,用手撩起下服。 濡足:沾濕雙腳。因荷生池中,故求之者必濡足。 〔一四〕登高:即指上文「舉趾緣木」。 說:即「悅」。 入下:即指上文「蹇裳濡足」。 以上四句以「薜荔」、「芙蓉」喻君主身邊的權臣,謂己雖有忠君報國之志,卻不願阿諛權貴以求通於君。 〔一五〕朕形:或當為「朕性」。「形」與「性」因音近而誤。王逸註:「我性婞直,不曲撓也。」似所據本作「朕性」。 不服:不曲撓。 然:於是。 容與:即「猶豫」。 狐疑:疑惑。 二句謂「登高」、「入下」皆與己本性不合,因而長此處於徘徊觀望之中。 以上第二段,寫由漢北向辰、漵,路過郢都之側時的種種感想,其中流露出希望被君主啟用、卻不願放棄一貫操守的矛盾心理。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一〕。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二〕。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三〕。 〔一〕廣遂:全面實施。 前畫:以前的規劃。 度:法度。「此度」即指「前畫」。此總結之辭,謂過去在實行「前畫」中,始終遵循著根本的法度。 〔二〕命:命運。 處幽:身處幽暗,此指被流放。 罷:疲憊。 及:趁著。「暮」下一本有「也」,以上下句式律之,當從。 〔三〕煢煢:孤獨貌。 以上第三段,實為亂辭,有總結全詩的作用。 惜往日〔一〕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詩〔二〕。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三〕。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日娭〔四〕。秘密事之載心兮,雖過失猶弗治〔五〕。心純庬而不泄兮,遭讒人而嫉之〔六〕。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七〕。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八〕。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九〕。信讒諛之溷濁兮,盛氣志而過之〔一〇〕。何貞臣之無辠兮,被離謗而見尤〔一一〕。慚光景之誠信兮,身幽隱而備之〔一二〕。 〔一〕惜往日在舊本中編次第七,按其內容,當為九章的第九篇,是屈原絕筆之作,大約作於湘水流域。本來當時楚國首都郢都、巫郡、黔中郡等先後失守,形勢已十分危急。前此屈原雖已在懷沙中考慮到死的問題,但卻未定下死志,而是回到祖國腹地,欲觀察國內動態,希望能有施展才能的機會。但是這一最後希望終至破滅,因為當他行至汨羅時,深知國事已不可為,即寫下這篇作品後投水自盡了。本篇以首三字為題。 〔二〕惜:痛。 往日:指為懷王信任重用之時。 曾信:曾被信任。 昭詩:洪興祖楚辭考異:「詩,一作『時』。」「昭時」謂昭告於世。 〔三〕奉:繼承。先功:前代功業。照下:即照臨下民,使受其惠。 法度:法令制度。 嫌疑:疑難之處。 二句謂繼承先王功業,制定憲法,去其疑難,使之明晰可行。 〔四〕屬:託付。 貞臣:奉公守法、忠於職守之臣。 娭:同「嬉」,遊樂休息。二句謂當時法制確立,國家富強,明君以國事託付貞臣,自己即可放心遊樂休息。此即先秦法家「君佚臣勞」思想的體現。 〔五〕秘密事:指屈原奉命為懷王造為憲令等工作。 載心:放在心上。 治:治罪。 二句謂己將國家大事密藏於心,忠誠職守,深得君主信任,即偶有過失,亦不被追究。 〔六〕純庬:純樸、厚道。左傳 成公十六年:「民生敦龐,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敦龐」即「純庬」之異文。不泄:不曾泄漏。讒人:指上官大夫之流。此即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所載奪稿不與、上官大夫進讒之事。 〔七〕君含怒而待臣:當指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載上官大夫進讒,懷王怒而疏原一事。 清澂:察明。 〔八〕蔽晦:蔽塞。 虛惑誤:三字並列,用以強調讒臣的惡劣品質。 虛,偽詐;惑,瞀亂;誤,荒謬。 〔九〕參驗:比較驗證。 考實:考核實情。先秦名家講「循名責實」,考實、參驗,皆這種思想的反映。 遷:疏遠。 〔一〇〕氣志:猶言意氣。 過:責怪。 「盛氣志而過之」,即盛氣凌人之意。 〔一一〕辠:即「罪」。 被:遭受。 離:洪興祖楚辭考異:「一作『』。」是。「謗」即誹謗。 尤:罪。 〔一二〕慚:愧。 光景:即光陰,此指日月運行。 誠信:指日月運行準確無誤。備:慎防。 二句謂己事君的誠信昭如日月,足使小人慚愧無地;然事已至此,只能幽隱退避謹慎隄防。 以上第一段,追述懷王時君臣際會相得,終於因得罪讒諂而被疏。 臨沅 湘之玄淵兮,遂自忍而沉流〔一〕。卒沒身而絕名兮,惜壅君之不昭〔二〕。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三〕。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四〕。獨鄣壅而蔽隱兮,使貞臣為無由〔五〕。聞百里之為虜兮,伊尹烹於庖廚〔六〕。呂望屠於朝歌兮,甯戚歌而飯牛〔七〕。不逢湯武與桓繆兮,世孰雲而知之〔八〕。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九〕。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一〇〕。封介山而為之禁兮,報大德之優遊〔一一〕。思久故之親身兮,因縞素而哭之〔一二〕。或忠信而死節兮,或謾而不疑〔一三〕。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一四〕。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一五〕。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一六〕。諒聰不明而蔽壅兮,使讒諛而日得〔一七〕。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一八〕。妒佳冶之芬芳兮,母姣而自好〔一九〕。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二〇〕。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二一〕。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二二〕。 〔一〕玄淵:深淵。 遂:於是。 〔二〕卒:結果。 沒身:至死。 絕名:無聞於世。 壅君:被蒙蔽的君主。昭:明白。 以上四句為擬想之辭,謂己死不足惜,可惜受蒙蔽的君主永無清醒之日。故下文乃以史事曉其君。 〔三〕度:法度。 藪:草澤曰藪。 幽:從「山」得義,本指林草隱蔽之處。此謂己遭讒流放,如使芳草在山澤深處荒蕪。 〔四〕焉:於是。 舒情:展示情實。 抽信:抒寫誠信。 恬:安。 不聊:不苟且貪生。 二句緊接前二句,謂表達了自己的實情誠信,即可安於死亡決不偷生。 〔五〕鄣壅:阻塞,言君視聽不明。 蔽隱:言己流放荒野。 無由:無因。言己欲舒情抽信而不可能。 〔六〕百里:即百里傒,春秋時秦繆公大夫。其經歷諸書所載不同,據史記 晉世家、史記 商君列傳等,其初為虞國大夫,為晉獻公所擒,作為秦繆公夫人的陪嫁被送至秦國。後秦繆公知其賢而用之。虜:被擒之囚。 伊尹:參離騷「摯 咎繇而能調」句注。 〔七〕呂望:參離騷「呂望之鼓刀兮」句注。朝歌:殷國都,在今河南淇縣。甯戚:參離騷「甯戚之謳歌兮」句注。 〔八〕湯武:即殷之成湯與周之武王。桓繆:即春秋時齊桓公與秦繆公。 〔九〕吳:指春秋時吳國君主夫差。 味:辨別。 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時楚國人,避害逃吳,先後為吳王 闔廬、夫差大臣,因屢諫夫差提防越國而遭讒被殺。子胥死後,吳即為越所滅,故曰「後憂」。事參史記 伍子胥列傳。 〔一〇〕介子:即介之推。春秋時晉國大臣,隨公子重耳在外流浪十九年,曾割股為重耳解飢。重耳即位,遍賞從者而不及介之推,推乃避隱於緜上山中。重耳求之不出,放火燒山,推被燒死山中。事參左傳僖公二十四年、史記 晉世家。因史稱其抱木燒死,故此曰「立枯」。 文君:即晉文公 重耳。寤:醒悟。 〔一一〕封介山:傳說介之推死後,晉文公環緜上山封以為界,命為介山,並使其民祭祀之。 禁:指禁止在山上獵樵。 大德:指介之推追隨晉文公流浪之功。 優遊:德行隆盛貌。 〔一二〕久故:往昔。 親身:猶親近,形容關係密切。 縞素:白色喪服。 〔一三〕或:有的。謾:欺騙。 二句謂忠信者反遭死亡,而虛偽者反受信任。 〔一四〕按實:即「考實」,求證。 二句皆指君主而言。 〔一五〕芳與澤:皆喻美德。 申旦:詳思美人「申旦以舒中情兮」句注。 別:識別。 〔一六〕殀:即「夭」,夭折。 戒:警惕。「下戒」謂予人以警惕,指讒言初起時,故下文又言「讒諛日得」。 〔一七〕諒:確實。 聰不明:即聽不明,古成語。易夬:「聞言不信,聰不明也。」又噬嗑:「何校滅耳,聰不明也。」「聰」皆訓「聽」。 蔽壅:受蒙蔽。 日得:日益得勢。 〔一八〕蕙若:蘭蕙與杜若,皆香草。 〔一九〕佳冶:指女性的美態,此代稱美女。母:傳說中著名的醜女。 自好:自以為美好。「好」字與下句「代」字,為凼、之二部合韻。 〔二〇〕西施:傳說中春秋時越國美女。 讒妒:指生性嫉妒、愛行讒諛的醜女,此喻佞臣。 自代:以己取代西施。 〔二一〕白行:表白行為。 不意:意料不到。 〔二二〕情:情實。 冤:冤屈。 日明:一天天顯現出來。 列宿:星宿。 錯置:羅列散布。 以上第二段,於面臨深淵之際,對頃襄王時代讒人得勢的黑暗現實,痛加控訴。 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一〕。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二〕。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三〕。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四〕。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五〕。 〔一〕乘:或當作「棄」。「乘」古寫作「椉」,與「棄」形近易訛。王逸註:「如駕駑馬而長驅也。」即解釋「棄騏驥……」,是漢代古本不誤。因離騷本有「乘騏驥以馳騁兮」之句,故被淺人據以妄改。 轡:御馬韁繩。 銜:勒於馬口的嚼子。 自載:謂載重自馳。 〔二〕氾:即「泛」,猶浮。 泭:編竹木以渡水者,今名筏。以其浮於水中,故名「氾泭」。 下流:順流而下。 備:「服」的同音借字。服之本義為運舟,「自服」謂無人駕駛而自運行。 〔三〕心治:指依個人好惡、喜怒而施治,與「法治」相對而言。韓非子 用人:「釋法術而用心治,堯不能正一國。」 辟:即「譬」。 〔四〕溘死:參離騷「寧溘死以流亡兮」句注。 〔五〕識:知道。 二句謂如不能盡情說出想說的話而死去,則被蒙蔽的君主將始終不明治道。 以上第三段,類全章之亂辭,謂頃襄王不分是非,不依法度,終將導致國家覆亡。 橘 頌〔一〕 後皇嘉樹,橘徠服兮〔二〕。受命不遷,生南國兮〔三〕。深固難徙,更壹志兮〔四〕。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五〕。曾枝剡棘,圓果摶兮〔六〕。青黃雜糅,文章爛兮〔七〕。精色內白,類可任兮〔八〕。紛縕宜修,姱而不醜兮〔九〕。 〔一〕橘頌在舊本中編次第八,按其內容當為九章中的第一篇。作品當寫於頃襄王元年屈原遭讒被流放而猶未啟行時。本篇採用四字句,以擬人化的手法寫成,表現了屈原深厚的愛國與民族熱情。由於通篇以橘為歌頌對象,故題名「橘頌」。 〔二〕後皇:「後」當為「侯」之同音借字,為發語辭。詩 正月「侯薪侯蒸」、四月「侯栗侯梅」,鄭箋皆雲「侯,維也」,是此「後皇」即「侯皇」,亦即「維皇」之意。皇,盛大。 嘉樹:美樹。 徠:即「來」。 服:習慣。 二句讚嘆橘樹高大盛美,適應南土。 〔三〕命:天命,此指自然稟性。 遷:移植。 南國:南土。 古有橘只生淮南而不生淮北的說法。參周禮 考工記、晏子春秋 內篇 雜下等。 〔四〕深固:指橘樹之根。 徙:遷移。壹志:專一的志向。 〔五〕素:白。 榮:花。 紛:花葉茂盛貌。 〔六〕曾:即「層」。 剡:尖利。 棘:刺。 摶:即「團」,圓貌。 〔七〕文章:文采。 爛:斑爛,此指橘初熟時青黃相間,色彩鮮麗。 〔八〕精色:純粹之色。 內白:指橘實純潔。 類可任:洪興祖楚辭考異:「一雲『類任道兮』。」任,抱,此謂橘實精純,如君子抱道自守。文子下德:「任道而合人心。」 〔九〕紛縕:茂盛披離貌。 宜修:修飾得好。此「宜」猶山鬼「宜笑」之「宜」。姱:美。 二句總結以上數句,概而言之。 以上第一段,通過對橘樹、橘實的擬人化描寫,表現對橘樹風範的景仰。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一〕。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二〕。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三〕。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四〕。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五〕。秉德無私,參天地兮〔六〕。願歲並謝,與長友兮〔七〕。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八〕。年歲雖少。可師長兮〔九〕。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一〇〕。 〔一〕爾:指橘樹。 幼志:此指橘樹的天然稟性。 異:特異。 〔二〕不遷:謂其只生南國,不可移植。 〔三〕廓:曠達。 〔四〕蘇:即「疏」之借字,謂遠離世俗。 橫:說文 :「橫,闌木也。」即闌杆,所以防閒內外。此喻立德矜持,深自約束,意與離騷「好修姱以羈兮」略同。不流:不隨俗流。 〔五〕閉心:謂固守其心,不受外物影響。 自慎:自我謹飭。 不終:當從一本作「終不」。 〔六〕秉:持。 參天地:謂道德與天地相齊。 〔七〕歲:指歲月。 謝:逝去。 二句謂願與歲月同步,永遠相友。 〔八〕淑離:或即「陸離」,引申為美好貌,指果實纍纍而言。 淫:邪。國語晉語「端而不淫」韋註:「淫,邪也。」 梗:強直。 理:指樹幹的紋理。 〔九〕年歲雖少:此指橘樹。 〔一〇〕行:指橘樹之品德。 伯夷:殷末孤竹國君的長子,與弟叔齊互讓君位而雙雙逃隱首陽山。這在古代被視為清高有操行的典範。 像:榜樣。 以上第二段,通過歌頌橘樹的品德,表明效法橘樹、堅定操守的決心。 悲迴風〔一〕 悲迴風之搖薰兮,心冤結而內傷〔二〕。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三〕。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四〕。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五〕。鳥獸鳴以號群兮,草苴比而不芳〔六〕。魚葺鱗以自別兮,蛟龍隱其文章〔七〕。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茝幽而獨芳〔八〕。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統世而自貺〔九〕。眇遠志之所及兮,憐浮雲之相羊〔一〇〕。介眇志之所惑兮,竊賦詩之所明〔一一〕。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一二〕。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一三〕。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以至曙〔一四〕。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一五〕。 〔一〕悲迴風在舊本中編次第九,但就內容而言,當是九章中的第七篇。作品是屈原到達漵浦後所作。其內容一方面是抒發自己不合時俗的志向,另一方面是描寫流放途中寂寞幽憤的思緒。取篇首三字為題。 〔二〕迴風:旋風,古籍中常用以象徵邪惡勢力。 薰:一種香草。 冤結:洪興祖楚辭考異:「冤,一作『宛』。」「冤結」即「鬱結」。 〔三〕物:指「迴風」。 隕:落。 性:同「生」,指生命。 隱:隱約。 先倡:先導。 二句以迴風雖起於微小卻足以傷生、其聲雖起於隱約然足為秋之先導,喻讒人微言中傷。 〔四〕彭咸:參離騷「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句注。 造思:追思。 暨:與「及」通。 志介:志堅。 「夫何」直貫二句,謂己為何總是追思彭咸,不忘堅持志節? 〔五〕蓋:掩蓋。 二句與前「彭咸」二句相對,謂小人慾以虛偽掩蓋其情是不可能的。 〔六〕號群:呼群。 草苴:雜草。 比:密積,與下文「芳已歇而不比」之「比」同義。 此言雜草雖然密積而不芳香,小人結黨如鳥獸呼群相從。 〔七〕葺:積累排次。 自別:自異於眾。 文章:光彩。 二句以魚喻小人,蛟龍喻己。 〔八〕荼:苦菜。 薺:薺菜,味甘。 幽:僻靜。 以上六句皆喻君子立德,「介志不忘」,小人「萬變其情」而不可「蓋」。 〔九〕惟:發語詞。 佳人:屈原自喻。 都:美好。 更:經歷。 統世:終世。「更統世」猶言經歷久遠。 自貺:自與,即自許。 二句謂將永遠以美德自許。 〔一〇〕眇遠志:與下文「介眇志」同一修辭形式。「眇」為渺然高遠之貌,作下面「及」的副詞。 及:至。 憐:愛惜。 相羊:徘徊。 二句謂己志向遠大渺然,有如浮雲之行九霄。 〔一一〕介眇志:「眇志」猶「遠志」;「介」猶隔閡,作下面「惑」的副詞。 惑:疑惑。竊:私自。 賦詩:作詩。 二句謂己志遠大而介然有惑,故獨自賦詩予以表白。 〔一二〕惟:發語詞。 佳人:屈原自喻。 獨懷:獨自思念。 若:杜若,香草。椒:香木。 二句喻修德自處。 〔一三〕曾:同「增」,一本作「增」,不停的。 歔欷:哀泣。 嗟嗟:嘆息。 〔一四〕淒淒:淒涼哀戚貌。 曙:天明。 〔一五〕曼曼:即漫漫,悠長。 掩:抑止。 此哀:指上文君子修德而不得志。二句謂長夜漫漫,欲抑止哀傷,哀傷卻滯留心中不去。 以上第一段,為小人得勢、君子隱伏的自傷之詞。 寤從容以周流兮,聊逍遙以自恃〔一〕。傷太息之愍憐兮,氣於邑而不可止〔二〕。糺思心以為兮,編愁苦以為膺〔三〕。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之所仍〔四〕。存髣髴而不見兮,心踴躍其若湯〔五〕。撫珮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六〕。歲曶曶其若頹兮,時亦冉冉而將至〔七〕。蘅槁而節離兮,芳以歇而不比〔八〕。憐思心之不可懲兮,證此言之不可聊〔九〕。寧逝死而流亡兮,不忍為此之常愁〔一〇〕。孤子唫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一一〕。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一二〕。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一三〕。入景響之無應兮,聞省想而不可得〔一四〕。愁鬱郁之無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一五〕。心羈而不形兮,氣繚轉而自締〔一六〕。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茫茫之無儀〔一七〕。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一八〕。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一九〕。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娛〔二〇〕。凌大波而流風兮,托彭咸之所居〔二一〕。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二二〕。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二三〕。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二四〕。依風穴以自息兮,忽傾寤以嬋媛〔二五〕。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山以清江〔二六〕。憚涌湍之礚礚兮,聽波聲之洶洶〔二七〕。紛容容之無經兮,罔芒芒之無紀〔二八〕。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焉止〔二九〕。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遙遙其左右〔三〇〕。泛潏潏其前後兮,伴張之信期〔三一〕。觀炎氣之相仍兮,窺煙液之所積〔三二〕。悲霜雪之俱下兮,聽潮水之相擊〔三三〕。借光景以往來兮,施黃棘之枉策〔三四〕。求介子之所存兮,見伯夷之放跡〔三五〕。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三六〕。 〔一〕寤:覺醒。 周流:週遊。 聊:暫且。 自恃:猶自持。 〔二〕太息:嘆息。 愍憐:即憫憐。 於邑:即鬱悒。 〔三〕糺:即「糾」,糾結。:腰腹間的佩帶。 膺:胸衣。 二句喻滿腹愁思糾結如腰間佩帶,滿懷苦悶纏繞如胸間衣絡。 〔四〕若木:神話傳說中的樹木。 蔽光:即離騷中的「拂日」,亦即以樹枝遮陽。仍:就,至。此言隨風所至,意即流亡無定所。 〔五〕存:存在,即現實。 髣髴:即「仿佛」。 踴躍:形容熱水沸騰貌。 二句謂流亡荒僻之地,醜惡現實似若不見,但內心焦慮猶如熱水沸騰。 〔六〕案志:即離騷中「抑志」,謂壓抑內心的痛苦。 超:同「怊」,悵恨。莊子 天地:「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惘惘:迷惘貌。 〔七〕曶曶:猶忽忽,言時光迅速流逝。頹:同「」,本指山石崩裂下墜,此喻光陰流逝速如山石崩裂下墜。 時:年歲。 冉冉:漸漸。 至:盡。 〔八〕:草名。多生江湖水濱。 蘅:香草名。 槁:枯。 節離:枝節枯折。 芳:香。 以:同「已」。 歇:消歇。 比:茂密。 〔九〕思心:指忠貞之志。 懲:抑制。 此言:指以上「賦詩之所明」。 聊:依賴。 二句謂己前所言者,不足以釋解內心的憂愁。 〔一〇〕逝死:一本作「溘死」,忽然死去。 流亡:謂隨水流逝。「不忍」句:猶言「不忍為此而常愁」。屈賦「之」、「而」二字多通用。 〔一一〕孤子:即孤兒。 唫:即「吟」。 抆:擦拭。 放子:被父母棄逐的兒子。「孤子」、「放子」皆屈原自喻。 〔一二〕隱:指憂痛。 照:一本作「昭」,明白。 「彭咸」句:謂所聞知的彭咸之事。 〔一三〕眇眇:遼遠貌。 默默:寂寞。 〔一四〕入:進入,指進入荒野之地。 景響:人的身影、音響。 無應:沒有反應,言其荒遠無人。 聞省想:三字並列,謂聽、看、思索都不可得,寂寞之至。 〔一五〕居:通常。 戚戚:憂慮貌。 〔一六〕、羈:本皆為系馬工具,此喻心氣糾結不暢。 形:洪興祖楚辭考異雲「一作『開』」,楚辭章句本亦作「開」。「形」乃「開」之殘缺,作「開」是。 繚轉:纏繞。 締:結。 〔一七〕穆眇眇:遼闊貌。 無垠:沒有邊際。 莽芒芒:混茫貌。 無儀:沒有形狀。 二句極言孤立無助。 〔一八〕隱:隱微。 感:感應。 純:精純。 二句謂天地間有的聲音雖隱微,卻能相互感應;有的東西雖精純,卻用不上。喻指己雖有才德,卻不能感君致用。 〔一九〕藐蔓蔓:一作「邈漫漫」,道路漫長貌。 縹綿綿:思緒紛亂貌。 紆:當為「扝」之同音借字。廣韻麌:「扝,引也。」此謂引而理之。 二句謂道里漫長難計,思緒紛繁難理。 〔二〇〕悄悄:憂愁貌。 翩:飛翔。 冥冥:高遠。 二句謂常處悲愁,即高飛亦無法快樂。 〔二一〕凌:乘。 流:跟隨。 托:寄託。 所居:所以自處之道。 此謂將效法彭咸,追隨其行。 〔二二〕雌蜺:虹之白者。 標:樹梢。 顛:山頂。此指雌蜺高處。 〔二三〕據:憑依。 青冥:指天宇。 攄:舒展。此言彩虹當空,如己所展。儵忽:迅急貌。 捫:摸。 〔二四〕湛露:濃重的露水。 浮源:猶言「飛泉」。古人視露水為「飛泉」或「浮源」。九懷 通路「北飲兮飛泉」王逸雲「吮嗽天液之浮源也」,是其義。漱:當為「嗽」,吮吸。 凝霜:凝結的霜。 雰雰:霜雪散落貌。 〔二五〕風穴:傳說中風的起源地。宋玉風賦:「臣聞於師: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傾寤:即「驚寤」,驚醒。 嬋媛:一本作「撣援」,內心牽扯傷痛的感覺。以上謂憂不可解而忽然驚醒,心仍傷痛不止。 〔二六〕馮:即「憑」,據。 崑崙:西部大山,傳說為仙人所居。 瞰:俯視。山:即「岷山」,在今四川。 清江:指岷江。尚書有「岷山導江」之說,是古人以為長江發源於岷山,故此以「岷山」與「清江」連舉。「以清江」即「與清江」,古人「以」「與」多通用。 二句謂憑倚崑崙,俯視雲霧中隱見岷山與長江。以下數句即分寫俯視所見所感。 〔二七〕憚:恐懼。 涌湍:奔涌的急流。 礚礚:奔流擊石之聲。 洶洶:本指水勢,以「聽」言之,則由聽波聲而知水勢。 〔二八〕紛容容:混亂貌。 無經:沒規律。 罔芒芒:模糊貌。 無紀:沒頭緒。方言卷十:「緤、末、紀,緒也。南楚皆曰緤,或曰端,或曰紀,或曰末,皆楚轉語也。」 〔二九〕軋洋洋:無所歸宿貌。 無從:無所適從。 馳:奔馳,此指江水。 委移:即「委蛇」,綿延曲折貌。 〔三〇〕漂翻翻:波濤上下翻動貌。 翼遙遙:水勢急速流動貌。 〔三一〕泛潏潏:水勢漫延洶湧貌。 伴:隨同。 張:指水勢漲落。 信期:指潮水消漲所遵循的時間。此指江水消漲與海潮相應,故曰「伴」。 以上十句均寫所見水勢,亦藉以抒寫心緒煩亂、憂思無邊、不知所從的心理狀況。 〔三二〕炎氣:熱氣。 相仍:相繼出現。 煙液:指熱氣上騰積而為雲、為雨。二句指炎夏。 〔三三〕相擊:潮水相互激盪。 二句指嚴冬。 〔三四〕光景:指時間、歲月。 往來:即上文所謂「觀」、「窺」、「悲」、「聽」,往來於天地寒暑之間。 黃棘:楚國地名。在今河南 新野東北。楚懷王二十五年,與秦昭王盟約於此,楚國外交從此走向被動。 枉策:錯誤的政策。以上六句言己所以憑藉漫長的歲月,往來於天地寒暑之間,無所歸宿,其因皆源於國家誤施黃棘「枉策」。 〔三五〕介子:參惜往日「介子忠而立枯」句注。 所存:猶所守,指介子推忠貞而無求於世。 伯夷:參橘頌「行比伯夷」句注。 放跡:高逸放曠的行為,此指伯夷棄國隱居,不食周粟而死。 〔三六〕調度:猶安排考慮,此指上文介子、伯夷所以自處之道。 弗去:不能放棄。 刻著志:猶銘記於心。 無適:猶不忘,指上文介子、伯夷之事。 以上第二段,寫流放途中所見所聞及所感。 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悐悐〔一〕。浮江 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二〕。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三〕。驟諫君而不聽兮,重任石之何益〔四〕。心結而不解兮,思蹇產而不釋〔五〕。 〔一〕曰:即「亂曰」之意。 冀:希望。 悼:傷痛。 悐悐:一本作「逖逖」,遙遠貌。此言所冀於往日已告失敗,而理想於將來亦遙遙無期。 〔二〕江 淮:長江、淮水。 從:追隨。 子胥: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臣,因強諫為吳王 夫差所殺,死後被拋屍大江。參涉江「伍子逢殃兮」句注。適:往。 〔三〕大河:黃河。 洲渚:此指申徒狄投水自沉處。 申徒:即申徒狄。傳說中殷末賢臣,諫紂不聽,遂負石自沉於淵。事參莊子中的外物、刻意、盜跖、荀子 不苟、淮南子說山等。抗跡:高尚的行為。 〔四〕驟:屢次。重任石:一本作「任重石」,即抱重石。 〔五〕二句又見哀郢。洪興祖楚辭考異:「一本無此二句」。今說者多認為此二句乃錯簡而附於此。 以上第三段,寫己瞻前顧後,面臨生死兩難的艱苦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