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天問

湯炳正 《楚辭今注》
【解題】 「天」為宇宙萬物之總稱;所問者廣,故曰「天問」。 天問之作,王逸楚辭章句 天問序認為是屈原放逐時觀楚先王廟堂壁畫所繪天地山川神靈聖賢怪物行事,「因書其壁,呵而問之」。考遠古廟堂壁繪故事,由來尚矣。王逸之說不為無據。對於天問寫作時地,古今學者多所推定。如果天問之作確實受到先王廟堂壁畫之啟示,則其時地當在流亡漢北之時。因近代考古發現,漢北 丹淅之地乃楚先代都城所在,貴族陵墓甚多,當時先王廟堂必有存者。屈原行經其地,觸目生情,賦天問篇,其可能性是很大的。但這最多只能說是臨時的創作契機,更重要的則是時代思潮給屈子的影響。戰國之世,諸子蜂起,百家爭鳴,對宇宙之形成、歷史之演變、神話之流傳、物象之奇瑰,各家皆從不同角度有所探索。如莊子之問天運,鄒衍之推驗物理,孟子之論辯唐 虞 夏 商古史等,這正是戰國的時代思潮。而屈原本著懷疑與批判之精神,大膽地對天文、地理、神話、歷史等提出了許多探索性的疑問和詰難,企圖對天人之際進行一番新的思考,藉以推往知來,以古鑒今,抒泄個人的不平與憤懣,這就構成了天問不朽的思想價值和認識價值。 天問的文學色彩,主要表現在既不同於哲學家的確立答案,也不同於科學家的推定結論,更不同於宗教家的建立神權,而只是用問而不答的啟迪語氣,促使人們對真理的不斷求索。 天問並非「文義不次敘」,亦很少錯簡,而是結構有序,耐人尋繹。其敘事之法有四:一是類敘,即以性質相同的事類為序,如問天、問地;二是順敘,即以史事時代先後為序,如問夏、商、周三代之嬗遞;三是回敘,即問及某一朝代之事而迴環敘述,反覆追問;四是雜敘,即雜取性質不同的事類,綴於一篇之末。至於天問句式,雖以四言為主,又雜以三言、五言、六言、七言,活潑多變。以四句為一節,而問式結構計有三十多種;如將句之長短計入,則全篇幾無相同的句式。此誠千古之奇文,「問體」之絕唱也。 曰:〔一〕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二〕?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三〕?冥昭瞢闇,誰能極之〔四〕?馮翼惟像,何以識之〔五〕?明明闇闇,惟時何為〔六〕?陰陽三合,何本何化〔七〕?圜則九重,孰營度之〔八〕?惟茲何功?孰初作之〔九〕?斡維焉系?天極焉加〔一〇〕。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一一〕?九天之際,安放安屬〔一二〕?隅隈多有,誰知其數〔一三〕?天何所沓?十二焉分〔一四〕?日月安屬?列星安陳〔一五〕?出自湯谷,次於濛汜〔一六〕。自明及晦,所行幾里〔一七〕?夜光何德,死則又育〔一八〕?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一九〕?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二〇〕?伯強何處?惠氣安在〔二一〕?何闔而晦?何開而明〔二二〕?角宿未旦,曜靈安藏〔二三〕? 〔一〕曰:發問之辭。此用以總起全篇。 〔二〕遂古:遠古。「遂」即「邃」。離騷有「邃遠」一詞,邃即遠也。 傳道:傳說。 〔三〕上下:指天地。未形:未形成。考:考定。 二句問對天地未形成之前,何從考知其事。此節蓋屈原對當時盛行的如騶衍的「先序今,以上至黃帝……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史記 孟荀列傳)的推演術的詰難。 〔四〕昭:字本當作「昒」,形近而誤作「昭」。說文 日部:「昒,尚冥也。」古義同「昧」。冥、昒、瞢、闇,皆言混沌未辟之象。四字同義聯疊,屈賦有此通例。 極:追究。 二句問在混沌黑暗之中,誰能追究出宇宙的形態。 〔五〕馮翼:元氣盛滿貌。淮南子天文:「天墬未形,馮馮翼翼。」高誘註:「馮翼,無形之貌。」惟像:據韓非子,像之本義為想像,與形象之義有別。故淮南子精神云:「古未有天地之時,惟像無形。」二句問所謂元氣馮翼,只是想像,憑什麼能辨認其形狀。 〔六〕明明闇闇:指晝明夜暗。 惟:語氣詞。 時:時間。 二句問晝夜劃分,明暗往還,形成「時間」,但時間又是什麼東西。 〔七〕陰陽三合:即陰陽參合。「三」「參」古通用。莊子 田子方言陰陽「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淮南子天文言「陰陽和而萬物生」,皆陰陽參合之意。本:本體。化:變化。二句問陰陽參合而生萬物,然而何者為本體,何者為變化。戰國時之陰陽造物論者曾提出「體」、「化」問題,如呂氏春秋 大樂云:「萬物所出,本於太一,化於陰陽(今本「本」作「造」,舊校雲「一作本」)。」屈原對此提出了疑問。以上十二句,是對宇宙起源問題的提問。 〔八〕圜:指天體。 九重:古人想像天體高遠,猶如層層疊合。九,數之極。 營:借為「環」。 度:量。 二句問天宇有九重,是誰去環繞測量的呢。 〔九〕茲:此,指上文的「九重」。 功:與「工」通。何功,嘆其工程之浩大。 二句問天體九重之巨大工程,是誰開始建造出來的。這是對「九重」說的質詰。 〔一〇〕斡:古蓋天學說認為天似蓋笠,故「斡」指傘蓋頂端的保斗,詳桓譚新論。維:說文 糸部:「維,車蓋維也。」指蓋間相連繫的繩索。 天極:指「北斗極,天樞」而言,亦詳新論。 加:置。 二句問所謂天似蓋笠,則蓋頂與繩又繫於何處,天之樞軸又安放在哪裡。戰國時已有蓋天之說,故詰之。 〔一一〕八柱:傳說中撐天的八根支柱。 當:相值。 東南:疑當為「西北」之誤。蓋淺人據下文「墬何故以東南傾」而臆改。因為此處乃問天而非問地,與上二句皆為詰問蓋天學說。北極在北,故蓋天論又有「天如倚蓋」之說(見晉書 天文志),「天傾西北」之說亦因此而生。所謂「西北何虧」,虧即塌陷之義。 二句問古有八柱撐天之說,這八柱究竟撐在天的何處,天之西北為何又垮塌下了呢。案:淮南子載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故下文雲「天傾西北」,即承「天柱折」而言;雲「地不滿東南」,亦上承「地維絕」而言。屈原此處所問為「八柱」,即天之八柱,然則所「虧」者自當為「西北」而非「東南」。此事王逸本已誤,故辨之如上。 〔一二〕九天:古人將天宇分成中央與八方(參呂氏春秋 有始等),故曰「九天」。 際:邊際。 放:至。 屬:連接。 二句問九天之間的邊際各至何處,又相連接於何處。上文問「圜則九重」,言其高也;此問「九天」,言其廣也。 〔一三〕隅隈:角落。 古人有九天多角落之說,如淮南子天文「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即其遺說。所以屈原問九天之際究竟有多少角落,誰能知其數。 〔一四〕沓:會合。 十二:十二次。古人以為太陽、月亮沿黃道運行,每年會合十二次,於是將黃道周天分為十二段,各十二辰,亦稱十二次。 二句問天上何處是日月會合之所,十二次又是如何劃分出來的。 〔一五〕屬:系屬。 列星:眾星。 陳:排列。 二句問日月在天何所系屬而不墜,眾星又如何排列得有條不紊。 以上四句總問天體,下面則分問日月星辰。 〔一六〕湯谷:日出處。山海經海外東經:「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尚書 堯典作「暘谷」。 次:宿。濛汜:日入處。尚書 堯典作「昧谷」。濛汜即昧谷,「蒙」、「昧」一聲之轉,故淮南子天文云:「日出於暘谷……淪於蒙谷,是謂定昏。」 〔一七〕自明及晦:言日行之一晝,從朝至暮。以上四句問日。 〔一八〕夜光:指月亮。 德:同「得」。莊子 天地:「物得以生謂之德。」 則:而。育:生長。 二句問月亮憑什麼得以死而復生。古人對月之圓缺,有「生魄」、「死魄」之稱,故有此問。 〔一九〕厥:其。 利:利益。 維:語氣詞。 顧菟:即「於菟」,指虎。左傳 宣公四年:楚人「謂虎於菟」。 「顧菟」與「於菟」一聲之轉。中原地區本有月中有兔的傳說,而此傳說傳入楚地之後,因楚人稱虎為「於菟」,故將月中有兔之傳說演化為月中有虎之神話。 二句問傳說月中有於菟,這對月又有何利益。以上四句問月。 〔二〇〕女岐:星名,即九子母。章句本作「女歧」,同。 合:各本衍。王逸注「無夫而生九子」云云,是王逸本無「合」字。 二句當作「女岐無夫,焉取九子」。 取:得。史記 天官書「尾為九子。」索隱:「子必九者,取尾有九星也。」尾有九星之天象,演化為女岐九子之神話,故屈原設問。 〔二一〕伯強:箕星風伯神,即山海經海外北經所謂的北方禺強神。淮南子墬形謂「隅強,不周風之所生也」,此當指風之厲者而言,在天則為箕星,故漢書 天文志云:「箕星為風。」又風俗通義禮典:「風師者,箕星也。」獨斷亦云:「風伯神,箕星也。」天問上言尾星,此言箕星,意相連承。 惠氣:猶惠風。古人稱風為氣。廣雅 釋言:「風,氣也。」亦即莊子 齊物論所謂「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惠風,指風之和者。 二句問暴厲的風神伯強何所居處,和暢的惠風又從何處而來。 〔二二〕闔:閉。 〔二三〕角宿:東方七宿之首,古天文家謂為天門(參史記 天官書索隱引石氏星經、晉書 天文志等)。 曜靈:太陽。遠遊「耀靈曄而西征」,亦指太陽。廣雅 釋天:「曜靈,日也。」 以上四句問為何天門閉而晦冥,開而明曉;天門未開之時,太陽又藏在何處。此蓋對以角宿為天門之說提出詰難。 以上問星辰。 以上第一段,問宇宙、天象、日月、星辰。 不任汩鴻,師何以尚之〔一〕?僉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二〕?鴟龜曳銜,鯀何聽焉〔三〕?順欲成功,帝何刑焉〔四〕?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五〕?伯禹腹鯀,夫何以變化〔六〕?纂就前緒,遂成考功〔七〕。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八〕?洪泉極深,何以窴之〔九〕?地方九則,何以墳之〔一〇〕?河海應龍,何盡何歷〔一一〕?鯀何所營?禹何所成〔一二〕?康回馮怒,墬何故以東南傾〔一三〕?九州安錯,川谷何洿〔一四〕?東流不溢,孰知其故〔一五〕?東西南北,其修孰多〔一六〕?南北順,其衍幾何〔一七〕?崑崙 縣圃,其凥安在〔一八〕?增城九重,其高几里〔一九〕?四方之門,其誰從焉〔二〇〕?西北辟啟,何氣通焉〔二一〕?日安不到,燭龍何照〔二二〕?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二三〕?何所冬暖?何所夏寒〔二四〕?焉有石林?何獸能言〔二五〕?焉有虬龍,負熊以游〔二六〕?雄虺九首,儵忽焉在〔二七〕?何所不死?長人何守〔二八〕?靡蓱九衢,枲華安居〔二九〕?一蛇吞象,厥大何如〔三〇〕?黑水 玄趾,三危安在〔三一〕?延年不死,壽何所止〔三二〕?鯪魚何所?鬿堆焉處〔三三〕?羿焉日?烏焉解羽〔三四〕? 〔一〕任:勝任。 汩:說文 水部:「汩,治水也。」 鴻:與「洪」同。荀子 成相:「禹有功,抑下鴻」,「鴻」字用法同。 師:眾人,指堯時群臣。 尚:舉薦。 之:代鯀。 〔二〕僉:皆。 課:試。 堯時群臣舉鯀治水之事,見尚書 堯典。 四句問鯀如果不能勝任治洪水之事,為何眾人要舉薦他;而且眾人皆說不必擔心,何不讓他試一試。 〔三〕鴟:鴟鵂,貓頭鷹類。 曳:拖拉。 銜:口含。長沙 馬王堆 漢墓出土帛畫有一鴟鵂立龜背,而龜正從水中爬向高處。此或即神話中鯀治水時有鴟、龜相助之事。拾遺記:「禹盡力溝洫,導川夷岳,黃龍曳尾於前,玄龜負青泥於後。」殆亦與此事有關。 二句問鴟龜曳銜以助治水,鯀為何能聽從它們。 〔四〕順欲:言依鯀之想法。 刑:治罪。帝刑鯀之事,參見離騷「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注。 〔五〕遏:幽閉。 三年:言時間長。 施:一本作「」。義為緩解,即赦罪之意。故書多載帝殛殺鯀於羽山,如禮記 祭法雲「鯀鄣鴻水而殛死」,然疏引鄭玄云:「鯀非誅死。鯀放居車裔,至死不得反於朝。」此正所謂「永遏在羽山」、「三年不」之義。 〔六〕伯禹:伯為禹之封爵,又見逸周書嘗麥解。 腹:一作「愎」,茲從章句本。王逸註:「言鯀愚狠,腹而生禹。」此言禹出於鯀之腹,乃神話傳說。初學記二二卷引歸藏、山海經 海內經亦有此說。 二句問禹既出鯀腹,怎會發生變化。此問引起下文「纂就前緒,遂成考功」、「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之義。 〔七〕纂就:繼承。 前緒:前人業績,此指鯀的治水事業。 考:父死曰考,此指禹父鯀。 二句言禹繼承了鯀的治水工作,而且完成了乃父未竟之業。 〔八〕續初:繼續鯀的治水工作。 厥:其,代禹。 謀:指治水措施。 二句問禹本來是繼續鯀的治水工作而成功的,為何又說他的治水法與乃父不同。此因戰國時傳說,多謂鯀堙洪水而失敗,而禹導洪水而成功。但據山海經大荒北經、莊子天下、淮南子墬形等書載,鯀、禹治水並無異法,皆用堙填,故屈原有此質詰。此又與離騷等篇同情於鯀有關。蓋鯀之獲罪,誠如山海經 海內經所謂「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又即離騷所謂「婞直方命」(即尚書 堯典所謂「方命圮族」),以及韓非子 外儲說右下、呂氏春秋行論所記反對堯傳位於舜,並非因治水無功。 〔九〕洪泉:即「鴻淵」。天問前雲「不任汩鴻」,則「洪」本作「鴻」;「淵」作「泉」,或唐人避高祖諱而改。淮南子墬形:「鴻水淵藪,自三百仞以上,二億三萬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淵,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正解此問。 窴:即「填」。 〔一〇〕方:分別。國語 楚語下記楚大夫觀射父言「不可方物」,韋註:「方,猶別也。」 九則:等劃物為則。九則謂九州。 墳:土之高者。此用作動詞,乃積土使高之義。 禹之治水,既與父同,用堙塞,故「窴之」、「墳之」皆積土以成高地。此事典籍亦多言之(見國語 周語下、淮南子齊俗等)。 以上四句問洪水極深,是怎樣被填平的;地分九州,是怎樣堆起來的。 〔一一〕二句,據洪興祖楚辭考異,一本作「應龍何畫?河海何歷?」據今本楚辭章句王逸注及引「或曰」兩說,似早已傳有兩個不同的本子。但前說與禹治水不相關,後說則謂「禹治洪水時,有神龍以尾畫地,導水所注(二字章句本作「徑所」)當決者,因而治之也」;洪興祖補註所引山海經 圖亦有此說。而且,以天問四句一節、每節一韻例之,則凡二句孤立成節者,則二句必自為韻。從後說,則「畫」、「歷」二字相葉。 應龍:即「鷹龍」之借字,指龍之有翼能飛者。 二句問禹之治水,應龍為何以尾畫地;河海為何按其所畫而各有所歸。 〔一二〕營:營度、經營。 成:完成、成功。 二句總結「不任汩鴻」以下諸問,謂鯀、禹父子治水,誰經營,誰成功。屈原不贊同鯀堙禹導之說,認為鯀、禹父子同科,故反覆問之。 〔一三〕康回:奸邪,此指共工。詛楚文謂楚懷王「康回無道,淫佚甚亂」,是「康回」即奸邪之意。字或作「奸回」(左傳 宣公三年、襄公二十三年)。屈賦於此以德性代人名,與尚書 堯典稱共工為「庸違」,同例。馮怒:盛怒。 墬:古「地」字。 東南傾:向東南方傾斜。 神話稱共工與顓頊爭帝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維絕,地柱折,於是天傾西北,地傾東南(參淮南子天文、原道)。 二句問共工盛怒,為什麼就能使地的東南傾塌。 〔一四〕九州:禹治水奠高山大川,而分為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見尚書 禹貢)。 錯:即「措」,安置。 洿:深凹之水。二句問九州是怎樣被安置的,川谷之地又為什麼如此洿下。 〔一五〕溢:滿溢而出。 二句問江河東流入海,而海不溢滿,誰知這是什麼緣故。古有「東海之外有大壑」之說(參山海經 大荒東經、列子 湯問),實為無底之谷的傳說。莊子 秋水亦有「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之說。 〔一六〕修:長。 二句問大地橫之東西、縱之南北,哪個距離更長些。 〔一七〕順:狹長。即「橢」。 衍:延。 古人推度地之東西、南北距離,管子 地員與山海經 海外東經等各有不同。此既言「南北順」,則所問者當為東西短而南北長之說。 二句問如果地之南北狹而長,則所長出者究竟有多少。 〔一八〕崑崙:中國西部大山。 縣圃:傳說崑崙山上之高峰,參離騷「夕余至乎縣圃」注。 凥:即「居」,此指位置。 〔一九〕增城:崑崙山上的高峰。 九重:極言其高。淮南子墬形:「中有增城九重,其高萬一千里八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此蓋答屈原之問所設之詞。 〔二〇〕四方之門:指崑崙山四方之門。山海經 海內西經言崑崙之虛「面有九門」。(史記 司馬相如列傳正義引張揖引此經作「旁有五門」,而淮南子墬形又云:崑崙「旁有四百四十門」。總之,崑崙四面都有門,故曰「四方之門」。)從:經由,言出入。 二句問崑崙四方之門,是誰經由出入。 〔二一〕辟、啟:開。 氣:即「風」,見前「惠氣安在」注。淮南子墬形云:崑崙「北門開以內不周之風」。 二句問崑崙西北之門開啟,什麼風通過這裡。 〔二二〕燭龍:神話傳說中照亮北方幽冥無日之國的神,見山海經 海外北經、大荒北經、淮南子墬形等。楚辭大招:「北有寒山,逴龍艷只。」「逴」、「燭」聲同。 案「燭龍」蓋北極光,古人神異之。 二句問豈有陽光不到之處,為何還要燭龍高照。案此二句自成一節,亦自為韻。 〔二三〕羲和:神話中的日御,此指太陽。 揚:讀「暘」。說文 日部:「暘,日出也。」 若華:若木之花。山海經 大荒北經:若木在「九陰山」,郭註:「其華光赤,下照地。」古謂燭龍亦「燭九陰」,故屈原連及而問之。 二句亦自成節,「揚」、「光」為韻。 〔二四〕二句問大地之上何處雖冬猶暖,何處雖夏猶寒。此殆就淮南子墬形所謂「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釋之冰」之類傳說而問之。 〔二五〕二句問哪裡有石林,何處有能言之獸。此指二事,今未見古書中有相關之記載。 〔二六〕二句自成一節。天問凡二句自成一節者,二句皆自為韻,故此處「虬龍」當為「龍虬」,「虬」與「游」葉。 虬龍:傳說有角曰龍,無角曰虬。 負:馱。二句問哪裡有龍虬馱負大熊遨遊。據陶齋吉金錄甫人匜之蓋,又博古圖商鳳匜之蓋,皆有一有角有翼之龍負一似虎非虎之獸。蓋與龍負熊游之古代傳說有關,故屈原問之。 〔二七〕雄虺:南方的一種毒蛇。 儵忽:疾急貌。招魂:「南方不可以止些……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二句問九首之雄虺儵忽之間又去何處。 〔二八〕何所不死:問何處是所謂的不死之國。山海經 海外南經有「不死民」,大荒南經有「不死之國」,蓋古代神話中早有其說,故屈原怪而問之。 長人:招魂:「東方不可以托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守:守護、守衛。國語 魯語下載孔子謂長人防風氏「守封、嵎之山」是也(據孔子說,防風氏高三丈),故屈原問其何守。 〔二九〕靡蓱:蔓生之蓱。 九衢:即九歧,指蓱之枝莖交錯。山海經 中山經有宣山之桑,其枝「四衢」;少室山之木,其枝「五衢」,郭注謂枝交互相重,即其類。 枲:麻名。枲華,麻之花。或即山海經 西山經載浮山所生之「麻葉」、「方莖」、「赤華」之「薰草」。 二句問九歧之蓱、赤華之枲,究竟生在何處。 〔三〇〕「一蛇句」:山海經 海內南經:「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郭璞注引天問本句,「一蛇」作「有蛇」。藝文類聚卷九六引郭氏巴虵贊又云:「象實巨獸,有虵(即「蛇」字)吞之。越出其骨,三年為期。厥大何如,屈生是疑。」是郭氏所見天問本作「有蛇」,後世蓋字壞而作「一蛇」。且二句乃問殊方異物之有無,非問事理之然否,故作「有蛇」者是。 厥:其,指蛇。 〔三一〕黑水、三危:尚書 禹貢:「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 玄趾:疑即「交阯」,「交」、「玄」形近易誤。交阯,今五嶺以南一帶。 安在:上承三地而言。 〔三二〕二句問黑水、交阯、三危這些地方是否有延年不死之事。此亦問殊方異事之有無,非問不死之原因。穆天子傳:「黑水之阿,有木禾,食者得上壽。」又呂氏春秋 求人:「南至交阯……羽人裸民之處,不死之鄉。西至三危之國,巫山之下,飲露吸氣之民。」淮南子時則:「三危之國,石室金城,飲氣之民,不死之野。」此皆黑水、交阯、三危之人長壽不死之傳說,而為屈原所疑。 〔三三〕鯪魚:魚名,以陸居而得名。王逸註:「鯪魚,鯪鯉也,有四足,出南方。」據山海經南山經:「有魚焉,其狀如牛,陵居……其名曰。」「陵居」即「陸居」;「其名曰」即名「鯪」,因「陵居」而得名。因傳說中此魚不居於水而居於陸,故屈原問焉。 所:洪興祖楚辭考異雲一本作「居」,義勝。 鬿堆:鳥類。山海經 東山經:「有鳥焉,其狀如雞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因為鳥類,故此經稱「鬿雀」。又廣韻灰收「」字,從鳥聲。即「堆」之初文,則天問作「鬿堆」自有來歷。 〔三四〕羿:古之射日者。:射。 烏:傳說日中有烏。 解羽:古謂烏死曰解羽。山海經 海內西經:「大澤方百里,群鳥所生及所解,在雁門北。」穆天子傳亦有「碩鳥解羽」之語。 昔有十日並出而羿射九日留一日的神話(見淮南子本經),故二句問羿在何處射落九日,日中之烏又死於何處。 以上第二段。問地形、山川、方物諸事。因禹治水土、定山川、分九州,故以其事引起。 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一〕。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二〕?閔妃匹合,厥身是繼〔三〕。胡維嗜欲不同味,而快鼌飽〔四〕?啟代益作後,卒然離蠥〔五〕。何啟惟憂,而能拘是達〔六〕?皆歸,而無害厥躬〔七〕。何後益作革,而禹播降〔八〕?啟棘賓商,九辯九歌〔九〕。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一〇〕?帝降夷羿,革孽夏民〔一一〕。 胡夫河伯,而妻彼雒嬪〔一二〕?馮珧利決,封狶是〔一三〕。何獻蒸肉之膏,而後帝不若〔一四〕?浞娶純狐,眩妻爰謀〔一五〕。何羿之革,而交吞揆之〔一六〕?阻 窮西征,岩何越焉〔一七〕?化為黃熊,巫何活焉〔一八〕?咸播秬黍,莆雚是營〔一九〕。何由並投,而鯀疾修盈〔二〇〕。白蜺嬰茀,胡為此堂〔二一〕?安得夫良藥,不能固臧〔二二〕?天式從橫,陽離爰死〔二三〕。大鳥何鳴,夫焉喪厥體〔二四〕?蓱號起雨,何以興之〔二五〕?撰體協脅,鹿何膺之〔二六〕?鰲戴山抃,何以安之〔二七〕?釋舟陵行,何以遷之〔二八〕?惟澆在戶,何求於嫂〔二九〕?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三〇〕。女歧縫裳,而館同爰止〔三一〕。何顛易厥首,而親以逢殆〔三二〕?湯謀易旅,何以厚之〔三三〕?覆舟斟尋,何道取之〔三四〕?桀伐蒙山,何所得焉〔三五〕?妺嬉何肆,湯何殛焉〔三六〕?舜閔在家,父何以鱞〔三七〕?堯不姚告,二女何親〔三八〕?厥萌在初,何所億焉〔三九〕?璜台十成,誰所極焉〔四〇〕?登立為帝,孰道尚之〔四一〕?女媧有體,孰制匠之〔四二〕?舜服厥弟,終然為害〔四三〕。何肆犬體,而厥身不危敗〔四四〕?吳獲迄古,南嶽是止〔四五〕。孰期去斯,得兩男子〔四六〕?緣鵠飾玉,後帝是饗〔四七〕。何承謀夏桀,終以滅喪〔四八〕?帝乃降觀,下逢伊摯〔四九〕。何條放致罰,而黎服大說〔五〇〕? 〔一〕獻功:指平水土,制貢賦。說文 貝部:「貢,獻功也。」 降省:外出巡視。 下土四方:當作「下土方」,此詩書成語(詩 商頌 長發),「四」字涉王逸注而衍。下土方,指九州之地。 〔二〕嵞山女:嵞,故書多寫作「塗」。 通:相愛。 台桑:地名。尚書 益稷記禹「娶於塗山」,呂氏春秋音初詳載:「禹行功,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 二句問禹治水,制九州貢賦,巡省天下,在哪裡遇到嵞山氏之女,並與之相愛於台桑。 以下問夏代之事,故從禹與嵞山女之事問起。 〔三〕閔妃匹合:即婚配匹合。此四同義單詞平列連用之聯疊修辭,屈賦多有其例。閔,婚之同音借字。古人凡從「門」得聲之字,多與從「昏」得聲之字相通。妃,「配」之本字。匹合,亦婚配義。 厥身:指禹。 二句言禹與嵞山女之婚配,是為了生育後代以繼其身。 〔四〕胡維:何為,疑問詞。嗜欲不同味:當從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嗜欲同味」。王逸注「與眾人同嗜味」,是王逸本作「嗜味同味」。 快:用作動詞,以為快。 鼌飽:「飽」與上文「繼」不韻,疑當作「飢」。鼌,即「朝」。朝飢,形容男女相思之情。詩 周南 汝墳:「未見君子,惄如調飢。」「調飢」即「朝飢」(說文 心部引詩正作「朝」),鄭箋:「未見君子之時,如朝飢之思食。」 二句問禹與嵞山氏女何為嗜欲相同,而以此朝飢為快。 〔五〕啟:禹子。 代:取代。 益:禹之臣,傳說佐禹治水有功,禹傳位於益。 後:君。 卒然:終然。 離蠥:遭禍。「離」通「罹」,遭也;「蠥」,字本當作「辥」,說文 辛部:「辥,辠(罪)也。」 二句言啟欲取代益而自立,但終遭罪禍。 〔六〕惟憂:「惟」當作「罹」,遭遇。 拘:拘禁。 達:逃脫。方言一三:「逃也。」「」、「達」同。 二句問啟為何遭遇憂患而又能逃脫拘禁。 以上四句涉及夏初史事:禹曾傳位於益,禹子啟攻殺益而奪取天子之位。參見晉書 束晳傳引紀年、戰國策 燕策一以及孟子、韓非子諸書。而天問所記又較詳。據天問所言,啟之代益作後,爭鬥非常激烈。益曾拘禁了啟,後啟竟得逃脫,復攻益而取天下。 〔七〕皆:指諸益黨。 歸:歸順。:治罪。「」疑當作「聅」。說文 耳部:「聅,軍法以矢貫耳也。」又部:「,窮治罪人也。」(用段玉裁校本)則「聅」即治罪之意。 厥躬:指啟。 二句言諸多益黨皆歸順並被治罪,而無害於啟。 〔八〕後益:禹曾讓天下於益,故稱「後益」。 作革:「作」通「祚」。祚革,謂帝位被更易,此指益被啟殺。 播降:當為「蕃隆」之同音借字,即興旺之意。二句承上,問為何益被啟所滅,而禹之後又興旺起來了。 〔九〕棘:讀若「亟」,猶汲汲。 賓商:當作「賓帝」,字形近而誤。賓帝,即山海經 大荒西經所謂啟「上三嬪於天」。九辯九歌:即大荒西經所謂「得九辯九歌以下」。 〔一〇〕勤子:指禹。因古謂「禹勤天下」,故稱。 屠母:淮南子修務:「禹生於石。」高註:「禹母修己,感石而生禹,拆胸而出。」即此所謂「屠母」。 竟:通「境」。境地,指國之境域。死分境地,言禹死後,啟康娛自縱,五觀作亂。以上四句與離騷「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夫家巷」互相表里,可參前注。屈原蓋問:啟上三嬪於天,得九辯、九歌,從此康娛自縱。為什麼禹生時拆母胸而出,死後又五子作亂,國土分裂。 〔一一〕帝:天帝。 降:降生。 夷羿:羿乃古代善射者之通名,此指有窮后羿,夏 少康時人。 革:當為「勒」之同音借字(銀雀山出土漢簡「唐勒」作「唐革」,是其例)。穆天子傳註:「勒,勞也。」 孽:禍害。革孽夏民,猶言勞害夏民。左傳 襄公四年:「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 〔一二〕胡:何。 河伯:神話中黃河水神。 雒嬪:神話中洛(雒之今字)水女神。妻彼雒嬪:言羿娶河伯之妻雒嬪為妻。羿射河伯事,王逸注與淮南子氾論同。古籍言羿事,史實與神話交錯,所處時代迥異,讚譽與貶抑不同。屈原隨事而問,今亦隨事釋之。 〔一三〕馮:本字作「弸」。說文 弓部:「弸,弓強貌。從弓,朋聲。」借「馮」作「弸」,猶古借「馮河」為「淜河」。(論語 述而、詩 小雅 小旻以無舟渡河曰「馮河」;而說文 水部:「淜,無舟渡河也。」) 珧:弓以蜃蚌飾兩頭曰珧(爾雅 釋器)。 馮珧:謂彊其弓。 決:骨制鉤弦射具。 利決:利其決。凡便於用者皆曰利。 封狶:大豬。方言八:豬,「南楚謂之狶」。 〔一四〕蒸肉:祭天帝之肉。蒸,洪興祖楚辭考異引一本作「烝」。古以牲體升於俎上以祭曰烝。 膏:脂。 後帝:天帝。若:「諾」之借字。 二句問為何羿以所射之狶獻祭,而天帝並不嘉諾他。羿淫游好獵,後被家臣所殺,離騷說他「固亂流其鮮終」是也。 〔一五〕浞:寒浞,羿之家臣,以為相(左傳 襄公四年)。 純狐:即下句之「眩妻」。眩妻:即「玄妻」。左傳 昭公二十八年:「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鑒,名曰玄妻。樂正後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忿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 浞娶純狐:指羿滅封豕,玄妻為羿所得,後又歸浞。左傳 襄公四年所謂「浞因羿室,生澆及豷」是也。羿滅封豕與羿射封狶,以及純狐與玄妻,皆神話與歷史的重疊與演化。 爰謀:與之謀,指浞之殺羿曾與玄妻謀之,故屈原有此問。 〔一六〕革:言羿勇力善射,矢能穿革。 交:私下交通密謀。指浞與玄妻及羿之家臣暗中交通密謀殺羿。 吞揆:即「揆吞」。揆,度也,策劃之意;吞,滅也。據左傳 襄公四年云:羿信浞,「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 〔一七〕阻 窮:「阻」即「鉏」;「窮」即窮石,皆地名。 西征:自東向西遷徙。左傳 襄公四年:「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乃自東而西,故曰「西征」。 岩:險峰。山海經 海內西經:「崑崙之虛在西北……非仁羿(即夷羿)莫能上岡之岩。」 二句問后羿由鉏遷窮石,又西上崑崙,其險岩是怎樣越過的。 〔一八〕化為黃熊:左傳 昭公七年記子產曰:「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 巫何活焉:鯀化黃熊,屬於死而復生,此蓋傳為神巫使其復活。 前二句問羿事,此二句又問鯀事,此乃天問文例,對於一代之事,往往用迴環往復法追問。下文屢見之。 〔一九〕咸:皆,指鯀與禹。 播:種。 秬黍:黑色黍。 莆雚:野草。 營:當為「耘」之借字,猶「營魄」之為「魂魄」。耘,鋤草。 二句言鯀與禹皆率民治水,種植莊稼,鋤除野草。 〔二〇〕何由:什麼緣由。 並投:謂鯀成四凶之一,同被投諸四裔。投,棄置,即「遏在羽山」。 疾:罪過。 修盈:猶罪過深重。修,長;盈,滿。 二句承上,問鯀、禹既皆平治水土,堯又為什麼將鯀投置羽山,說鯀罪惡深重。 屈原憐鯀,故有此問。 〔二一〕白蜺:古人謂雌虹曰白蜺。 嬰:頸飾。 茀:首飾。 此句謂以白蜺作頭頸的裝飾,猶九歌 東君所謂「青雲衣兮白霓(同蜺)裳」。 堂:猶堂堂,形容儀容之盛。 二句問嫦娥以白蜺為飾,為何有此盛妝。此蓋指嫦娥竊不死藥奔月時的容飾。 〔二二〕安:何處。 良藥:羿從西王母處所得不死之藥。 固臧:好好保藏。臧即「藏」。淮南子覽冥云:「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姮娥即嫦娥。 本段前問鯀、禹事,此又問羿藏藥不固事,皆屬夏代,故迴環反覆問之。 〔二三〕天式:自然法則。 從橫:即「縱橫」,謂陰陽交錯。 陽:陽氣。 陽離爰死:古人謂人失陽氣則死。 二句承上文羿請不死之藥而言,蓋斥羿請不死藥之事。 〔二四〕大鳥:指羿所射日中之烏。 喪厥體:指日烏被射落。 二句問日中烏為何哀鳴,為何被射落而死。言外之意是日烏猶死,人何能服藥而不死? 〔二五〕蓱號:蓱當為「蛢」之同音借字,參周禮 秋官注。說文 虫部:「蛢,蟥,以翼鳴者。從蟲,並聲。」 蛢號起雨指蛢號鳴叫而有雨。古人或「蛢」、「」連讀,演為雨師之名「屏翳」,王逸注本句曰「蓱,蓱翳,雨師名」是也。伸延又謂水神為「馮夷」。據李淳風乙巳占引連山易:「有馮羿者,得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則又將「馮夷」與「后羿」連繫起來。此皆神話由語言因素演化所致。此問蓋因上文言羿事而連及。 〔二六〕撰:通「纂」,聚集。纂體,謂集眾物之形體於一身。 協:合。 脅:腋肋之間。協脅,猶左傳 僖公二十三年所謂「駢脅」。 鹿:能致風的神鹿,當指飛廉風神。漢書 武帝紀載元封二年作「飛廉館」,應劭註:「飛廉,神禽,能致風氣者也。」晉灼註:「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 前問蛢起雨,故此問神鹿致風,連類而及。 〔二七〕鰲:巨龜。 戴:背負。 抃:舞。 安:安穩。 二句問鰲負山而舞,此山何以能安然放在鰲背上。鰲負山而舞之事,東漢人多言之。王逸注引列仙傳:「有巨靈之鰲,背負蓬萊之山而抃舞,戲滄海之中。」張衡思玄賦:「登蓬萊而容與兮,鰲雖抃而不傾。」 以本事考之,此蓋承上文問羿、浞之事而連及「鰲載山抃」之神話,因寒浞之子澆(或作奡、傲)強圉多力,即離騷所謂「澆身被服強圉」,而「澆」與「鰲」同音,故多力之澆與戴山之鰲互相演化重疊,被屈原連類而及之。 〔二八〕釋:置。 陵:陸。 遷:移動。 二句亦問澆事。論語 憲問:「羿善射,奡蕩舟,俱不得其死然。」孔註:「奡多力,能陸地行舟。」尚書 益稷亦言傲有「罔水行舟」之事。 二句問澆置舟於陸地而行,又怎能移動。 〔二九〕惟:發語詞。 澆:寒浞之子。 戶:家。 二句王逸註:「言澆無義,淫佚其嫂,往至其戶,佯有所求,因與行淫亂也。」 〔三〇〕少康:夏後相之子。 厥:其,指澆。 二句問少康殺澆之事。據左傳 哀公元年,澆滅夏後相,夏後相之妻後緍方娠,逃於有仍而生少康。後來少康殺澆而滅之。 逐犬:少康殺澆之細節。王逸註:「言夏 少康因田獵放犬逐獸,遂襲殺澆而斷其頭。」或有所本。又離騷:「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日康娛以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可參。 〔三一〕女歧:當為「女艾」形近而誤。左傳 哀公元年:少康「使女艾諜澆」。 諜,偵伺。 館同爰止:即止於同館。此為倒裝句,猶下文「南土爰底」。 二句為女艾諜澆之細節,即女艾佯為澆縫裳,舍於同館而偵伺之。 〔三二〕顛易:首身分離。 親:指女艾本身。 逢殆:遇害。蓋女艾為殺澆而偵伺其行動,結果澆雖被殺,女艾自己亦遇害。事件曲折複雜,故屈原問之。 〔三三〕湯:殷湯無伐斟尋與覆舟事,而澆有之。且此上下文皆言澆事,故或疑「湯」乃「澆」字之誤。 易旅:治軍。 厚之:指增強軍力。 二句問澆謀治軍以攻夏,他又是怎樣增強了軍事力量的。 〔三四〕覆舟斟尋:左傳 襄公四年雲澆「用師滅斟灌及斟尋氏」,哀公元年亦云澆「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後相」。竹書紀年雲帝相二十七年,「澆伐斟尋,大戰於濰,覆其舟,滅之。」是此言澆滅夏後相之事。 道:辦法。 取:取勝。 二句承上,問澆用什麼辦法取勝。 〔三五〕桀:夏末代之君。 伐蒙山:太平御覽卷一三五引竹書紀年載:「後桀伐岷山,岷山女於桀二人,曰琬、曰琰。」「岷山」,即韓非子難四「桀索山之女」之「山」,亦即此之「蒙山」。 得:指桀得蒙山二女。 〔三六〕妺嬉:桀伐有施所得之女(見國語 晉語一)。 肆:棄。漢書 揚雄傳下「平不肆險」服虔曰:「肆,棄也。」竹書記桀得岷山二女之後,「而棄其元妃於洛,曰末喜氏。末喜氏以與伊尹交,遂以聞夏」。「末喜」即「妺嬉」。「聞夏」言伊尹從妺嬉處探得桀之消息,此事呂氏春秋 慎大記之甚詳,可參。 殛:放逐。王逸註:「湯放之南巢也。」 〔三七〕閔:即「婚」,參前「閔妃匹合」注。 父:本作「夫」,形近而誤。「夫何」連文,天問屢見。 鱞:即「鰥」,無妻曰鰥。 關於舜之婚配,古有二說:山海經 海內北經:「舜妻登比氏。」禮記 檀弓上:「舜葬於蒼梧之野,蓋三妃未之從也。」鄭注謂舜有「三妃」,即舜本有妻,又娶堯之二女。此其一;二、尚書 堯典:「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於是堯以二女妻之。二句對此二說發問,故曰舜在家本有婚配,又何以說他是鰥夫。 從此二句至「孰期去斯,得兩男子」,皆問舜事。天問涉及古代歷史傳說,對夏、商、周三代皆上溯到堯 舜時代。因三代之始祖禹、契、稷皆活動於堯 舜之時,故本段問夏代之事,又回溯堯 舜。 〔三八〕不姚告:即「不告姚」。姚,舜姓。此代指舜之父母。 二女:堯之二女。親:結婚。 二句問堯不告訴舜之父母,二女如何行成婚之禮。關於堯不告姚,孟子 萬章上記萬章問孟子曰:「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萬章又問:「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孟子答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屈原之問,即針對這類言論而發。 〔三九〕厥:其,指舜。 萌:即「民」,經傳多通用。 厥萌在初:指舜當初為民。億:猜想。 二句問舜當初為民之時,怎麼想得到這些。 〔四〇〕璜台:玉台。指舜登帝之台。 十成:十層,言其高聳。 極:至。屈賦多用「極」表「至」義。如九歌 大司命「老冉冉兮既極」、九章 惜誦「曰有志極而無旁」等。 二句問玉台高聳,誰至其頂。此即言舜登位之事。 〔四一〕登立:登位。古「位」作「立」。 道:即「導」。 尚:上。 二句問舜登帝位,是由誰導而上至的。 〔四二〕女媧:當作「女婐」,指堯之二女。孟子 盡心下雲舜為天子,「二女果」,趙註:「果,侍也。」而說文 女部:「婐,也。一曰:女侍曰婐。讀若。……孟軻曰:舜為天子,二女婐。」是許氏所見漢世孟子本作「女婐」。「女婐」即舜所妻堯之二女。古籍從「果」從「咼」之字多互通,故「女媧」即「女婐」之異文。女媧的傳說固早,然至秦 漢之際,女媧為帝的傳說尚未形成。山海經 大荒西經之女媧非女帝;史記 夏本紀的正義引帝系、索隱引世本,並謂塗山氏女名女媧,亦非女帝。漢代始有女媧配伏羲、女媧補天、女媧化萬物、女媧摶黃土為人等傳說。又,屈原天問,凡問三代事,上及堯 舜而止,不及上古,故不會問及女媧登帝之事。 體:即「禮」,二字古通用。 女婐有禮,言二女能以禮事舜。 制匠:猶言培育教養。制訓「作」,匠訓「養」。(七諫 哀命「念私門之正匠」王逸註:「匠,教也。」) 二句問二女能以禮事舜,是誰培育教養的。史記五帝本紀記二女甚有婦道;列女傳 有虞二妃傳又記舜父瞽瞍與舜弟象共謀害舜,二女配合營救舜屢次脫險;孟子 萬章上謂象欲妻二女而未得逞。此皆二女有禮之事。 〔四三〕服:依從。 厥弟:其弟,指象。 為害:被象所加害。 〔四四〕肆:放縱。 犬體:洪興祖考異:一作「何肆犬豕」。王逸注「象無道,肆其犬豕之心」,則王逸本作「犬豕」。據孟子 萬章上,象不但屢害舜,而且欲占二嫂,此蓋犬豕之心也。 厥身:指象。象雖害舜,而舜事之彌謹,且封之有庳(孟子 萬章上),蓋「厥身不危敗」之意。 〔四五〕吳:當為「虞」之同音借字,指虞舜。「吳」、「虞」古多通用,如詩 周頌 絲衣「不吳不敖」,史記 孝武本紀「吳」作「虞」;左傳 僖公五年「虞仲」,漢書 地理志作「吳仲」。迄古:猶言「終古」,指舜終其天年而以壽考聞。 南嶽是止:即止於南嶽,謂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九嶷之事。參離騷「朝發軔於蒼梧」注。 〔四六〕期:預料。 去:一本作「夫」,是。夫,於。 斯:此,指南嶽。 兩男子:指有虞氏之舜和舜子商均。山海經 大荒南經記舜葬蒼梧之野,商均(經作「叔均」,即商均,說參郭注)亦葬焉。 此二句承上,問誰預料在此並葬舜之父子。 〔四七〕緣:飾邊。 鵠:治象牙之稱,見爾雅釋器。此以「緣鵠」「飾玉」對舉,則「鵠」指代象牙,此乃以加諸事物的動態代替事物名稱之借代用法。 後帝:天帝。 二句言伊尹用象牙和玉石所裝飾的俎豆祭饗天帝。 〔四八〕承謀:奉命圖謀。 承謀夏桀,指伐桀之事。 以上四句言伊尹事。據墨子 尚賢中,伊尹本為有莘氏女之私臣,為庖人。又據呂氏春秋 本味,湯得伊尹之後,伊尹說至味,以言天子聖王之道。知伊尹善俎豆之禮,更知天子之事,此即前二句所由來。又據前注「妺嬉何肆」二句已言伊尹用謀圖桀,為「何承謀夏桀」二句所問。 〔四九〕帝:指湯。 降觀:下視。 伊摯:即伊尹。摯,伊尹之名。 〔五〇〕條放:湯敗桀於鳴條,因而流放之,故曰「條放」。 致罰:尚書 湯誓序:「伊尹相湯伐桀。」又:「湯曰:『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 黎服:當作「黎民」。王逸註:「天下眾民大喜悅也」,是王逸本作「黎民」。服,古作「」(說文 又部),與「民」形近易混。「民」誤作「」,又變為「服」。 大說:大悅。呂氏春秋 慎大:「湯立為天子,夏民大悅。」 以上四句言湯得伊尹及滅夏之事。 以上第三段。問夏代興亡之事。 簡狄在台,嚳何宜〔一〕?玄鳥致貽,女何喜〔二〕?該秉季德,厥父是臧〔三〕。胡終弊於有扈,牧夫牛羊〔四〕?干協時舞,何以懷之〔五〕?平脅曼膚,何以肥之〔六〕?有扈牧豎,云何而逢〔七〕?擊床先出,其命何從〔八〕?恆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九〕?何往營班祿,不但還來〔一〇〕?昏微遵跡,有狄不寧〔一一〕。何繁鳥萃棘,負子肆情〔一二〕?眩弟並淫,危害厥兄〔一三〕。何變化以作詐,後嗣而逢長〔一四〕?成湯東巡,有莘爰極〔一五〕。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一六〕?水濱之木,得彼小子〔一七〕。夫何惡之,媵有莘之婦〔一八〕?湯出重泉,夫何辠尤〔一九〕?不勝心伐帝,夫誰使挑之〔二〇〕? 〔一〕簡狄:有娀氏二女之一。 台:猶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之「瑤台」,參前注。嚳:帝嚳,高辛氏,商奉為始祖。 宜:即「儀」,匹偶。詩 大雅 烝「我儀圖之」毛傳:「儀,宜也。」鄭箋:「儀,匹也。」二句問簡狄居瑤台之上,帝嚳何以能與之匹偶婚配。 以下問商代之事,故從簡狄生契問起。 〔二〕玄鳥:燕。 致貽:送禮。貽,禮物。參離騷「鳳皇既受詒兮」注。 喜:當從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嘉」(續漢志禮儀志注引正作「嘉」),與上文「宜」同在古韻歌部,作「喜」與古韻不合。嘉,生子,參離騷「肇錫余以嘉名」注。二句問玄鳥遺卵,而簡狄為何會生契。詩 商頌 玄鳥言「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屈原蓋不信此說,故有此問。 〔三〕該:商之先公,即「亥」。 秉:秉承。 季:亥之父。 臧:善。 二句言亥能秉承父季之遺德,故為所善。王國維殷卜辭所見先公先王考論天問之「該」,即卜辭所祭之王亥。卜辭又有季,王亥之父。 〔四〕胡:何。 弊:困厄。 有扈:當作「有易」,形近而誤(易,金文作,右半似「戶」;而扈本只作「戶」)。 牧夫牛羊:謂亥為有易氏牧牛羊。山海經 大荒東經:「王亥托於有易河伯仆牛。」王亥本商室之先,而在有易仆牧,故屈原問之。 〔五〕干協:盾名。亦稱「脅盾」。管子 幼官有「脅(即協)盾」,注云:「盾或著之於脅,故曰脅盾。」干協之舞,或似所謂「萬舞」,有蠱惑淫事之作用(參左傳 莊公二十八年楚令尹子元蠱文夫人事)。 懷:思。指亥思有易之女。 〔六〕平脅曼膚:言有易女之美貌。 脅:脅骨。平脅謂肌肉豐滿不見脅骨。 曼膚:細嫩的皮膚。大招:「曼澤宜面,血氣盛只。」 肥:肥美。古人以肥碩為美。 以上四句問亥常持盾而舞,為何如此懷念有易之女;她豐滿柔嫩,又憑了什麼。 〔七〕有扈:亦當作「有易」。 牧豎:指亥。豎,賤稱。山海經 海外東經稱「豎亥」。因其為牧,故曰。 逢:遇。 二句問亥是有易氏牧牛的賤人,為何竟與有易之女相逢而合好。 〔八〕擊床:謂殺亥。 先出:指有易之女先出。 其命:指亥之命。 二句問亥被殺於床,而有易氏之女先出而走,亥之命歸何處。 以上從「該秉季德」至此,皆問亥之事。據山海經 大荒東經:「王亥托於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殺王亥,取仆牛。」郭注引竹書:「殷侯子亥賓於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綿臣殺而放之。是故殷上甲微假師於河伯以伐有易,滅之,遂殺其君綿臣也。」下文所謂「昏微遵跡,有狄(易)不寧」,亦指此事。 〔九〕恆:即王亘,卜辭中有「王亘」,王國維謂即天問之「恆」。恆,季之子、亥之弟。 朴牛:即「服牛」,可以駕車之牛。山海經 大荒東經作「仆牛」,呂氏春秋 勿躬:「王冰作服牛」,世本:「胲作服牛」(初學記卷二九、太平御覽卷八九九引)。「胲」即「亥」,「冰」(金文作「」)與「亥」形近而混。「服牛」為正字,「朴」、「仆」其借字。 二句問恆秉承父德,又從何獲得其兄之服牛。 蓋亥死之前後,恆亦在有易。 〔一〇〕營:經營。 班祿:即封祿。指恆在有易有謀求封祿之事。 不但:或即「不旦」之借字。 還來:歸來。指恆出謀封祿,未明而歸。 〔一一〕昏微:即上甲微,王亥之子。 遵跡:指上甲微遵循父之事業。 有狄:即「有易」。「狄」、「易」古多通用(如史記 殷本紀「簡狄」,索隱引舊本作「簡易」)。 不寧:不得安寧。此指竹書所謂「上甲微假師於河伯以伐有易」,為父復仇之事。 〔一二〕繁鳥萃棘:喻淫亂事。繁鳥即鳥,鴞也(廣雅 釋鳥)。此鳥宵飛晝伏。王逸謂此句是斥晉大夫解居父,失其本事。但王氏據列女傳言解居父欲淫佚婦人,婦人引詩「墓門有棘,有鴞萃止」(陳風墓門「棘」作「梅」,馬瑞辰校本作「棘」)以刺之,似能得「繁鳥萃棘」之隱義。 負子:婦、子。婦指有易之女,子指亥、恆兄弟。「負」、「婦」古多通用(如爾雅 釋蟲「鼠負」之「負」,釋文謂一本作「婦」)。 肆情:放縱情慾。 〔一三〕眩弟:指亥與其弟恆。眩,疑為「亥」之誤字。「亥」又寫作「胲」(世本),與「眩」形近。 並淫:指亥與其弟恆並淫於有易之女。 厥兄:其兄,指恆之兄亥。 前注「擊床先出」引山海經大荒東經及竹書言有易殺亥,據天問則知亥弟恆亦預其事,故屈原斥而問之。 〔一四〕變化作詐:斥有易之女與恆。蓋二人合謀作詐,加害於亥。 後嗣:指恆之子孫後代。 逢長:謂子孫繁衍。逢,大也;長,遠也。天問後有「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逢長」意同。 二句問恆與有易女變化作詐,加害於亥,為何恆之子孫後代繁衍昌盛。按殷之祖系繼統,多兄終弟及之制。亥、恆兄弟之事,或即弟繼殷宗之一例。然其間爭鬥傾軋之事,固遭屈原之揭露詰難也。 〔一五〕有莘:國名。 極:至。 有莘爰極:即至於有莘。 〔一六〕小臣:指伊尹。伊尹為有莘氏女之私臣,故稱「小臣」。呂氏春秋 尊師亦有「湯師小臣」的提法。 吉妃:賢妃,指有莘之女。 吉妃是得:呂氏春秋 本味:「湯聞伊尹,使人請之,有侁(即莘)氏不可。伊尹亦欲歸湯,湯於是請娶婦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 二句問湯為何為了乞得伊尹而娶有莘之女。 〔一七〕木:桑木。 小子:指嬰兒時的伊尹。 得彼小子:呂氏春秋 本味:「有侁氏女子採桑,得嬰兒於空桑之中,獻之其君。其君令烰人養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夢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東走,毋顧。明日視臼出水,告其鄰;東走十里,而顧其邑盡為水。身因化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 〔一八〕惡:厭惡。 媵:陪嫁。 二句問有莘氏為何厭惡伊尹,將他作為媵臣陪嫁出去。 〔一九〕重泉:地名。史記 夏本紀記桀曾囚湯於夏台。或謂太公金匱載桀囚湯於均台,寘之重泉。後桀釋之,故曰「湯出重泉」。 辠:古「罪」字。 尤:過錯。 二句問桀囚湯於重泉,後又釋之,湯究竟犯了什麼罪過。 〔二〇〕勝心:指克服其心欲。淮南子詮言:「聖人勝心,眾人勝欲。」高註:「心者,欲之所主也。聖人止欲,故勝其心,而以百姓為心也。」 伐帝:指湯伐桀。 使挑:唆使挑誘。 之:代湯。據呂氏春秋 本味,湯得伊尹,伊尹說之以至味。湯曰:「可得而為乎?」伊尹曰:「君之國小,不足以具之。為天子然後可具。」伊尹又談天下美味,最後強調「非先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成則至味具」。此正所謂伊尹挑誘湯伐桀也。 二句問湯不能克服其心欲而伐桀,是誰以美味為喻而挑誘的。 以上第四段。問殷代興亡之事。 會鼌爭盟,何踐吾期〔一〕?蒼鳥群飛,孰使萃之〔二〕?到擊紂躬,叔旦不嘉〔三〕。何親揆發足,周之命以咨嗟〔四〕?授殷天下,其位安施〔五〕?反成乃亡,其罪伊何〔六〕?爭遣伐器,何以行之〔七〕?並驅擊翼,何以將之〔八〕?昭後成游,南土爰底〔九〕。厥利惟何,逢彼白雉〔一〇〕?穆王巧梅,夫何為周流〔一一〕?環理天下,夫何索求〔一二〕?妖夫曳衒,何號於市〔一三〕?周幽誰誅,焉得夫褒姒〔一四〕?天命反側,何罰何佑〔一五〕?齊桓九會,卒然身殺〔一六〕。彼王紂之躬,孰使亂惑〔一七〕?何惡輔弼,讒諂是服〔一八〕?比干何逆,而抑沉之〔一九〕?雷開阿順,而賜封之〔二〇〕。何聖人之一德,卒其異方〔二一〕?梅伯受醢,箕子詳狂〔二二〕。稷維元子,帝何竺之〔二三〕?投之於冰上,鳥何燠之〔二四〕?何馮弓挾矢,殊能將之〔二五〕?既驚帝切激,何逢長之〔二六〕?伯昌號衰,秉鞭作牧〔二七〕。何令徹彼岐社,命有殷國〔二八〕?遷藏就岐,何能依〔二九〕?殷有惑婦,何所譏〔三〇〕。受賜茲醢,西伯上告〔三一〕。何親就上帝罰,殷之命以不救〔三二〕?師望在肆,昌何識〔三三〕?鼓刀揚聲,後何喜〔三四〕?武發殺殷,何所悒〔三五〕?載屍集戰,何所急〔三六〕?伯林雉經,維其何故〔三七〕?何感天抑墬,夫誰畏懼〔三八〕?皇天集命,惟何戒之〔三九〕?受禮天下,又使至代之〔四〇〕?初湯臣摯,後茲承輔〔四一〕。何卒官湯,尊食宗緒〔四二〕? 〔一〕會鼌爭盟:指諸侯會合於甲子之朝,請盟誓而伐殷紂。詩 大雅 大明:「肆伐大商,會朝清明。」「鼌」即「朝」;「爭」當從洪興祖考異所引一本作「請」。詩之「清明」即「請盟」之借字。 踐吾期:踐吾(指武王)之約期,指諸侯如期而至。史記 周本紀載武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會」;「正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即此事。 〔二〕蒼鳥:喻武王所率眾師。 萃:聚集。 詩 大雅 大明:「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傳云:「鷹揚,如鷹之飛揚也。」王逸注謂「蒼鳥,鷹也」,即據此為說。惟詩指呂尚而言,此則指眾多諸侯而言。武王伐紂,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故此言「孰使萃之」。 二句問諸侯之師像蒼鳥一樣群飛而至,是誰使他們聚集起來的。 〔三〕到擊:當從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列擊」,斬殺之意。說文 刀部:「列,分解也。」 此句言武王伐紂,射紂屍體,又「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懸大白之旗」(史記 周本紀)。 叔旦:周公姬旦,武王之弟。 不嘉:指姬旦不贊成武王對紂射屍斬首。嘉,讚許。 〔四〕二句當從一本作「何親撥發,定周之命以咨嗟」。 親:親自,指周公。撥:謀度。 發:即武王發。「撥發」猶言為武王出謀劃策。 定周之命:猶言定周之天下。 咨嗟:嘆息。 二句問為何周公親自輔佐武王,而定了周之天下還要嘆息。因前言「叔旦不嘉」,故有此問。又論衡恢國:「君子惡不惡其身。紂屍赴於火中,所見悽愴,非徒色之觳觫,袒之暴形也。就斬以鉞,懸乎其首,何其忍哉!」是漢儒猶有微詞於姬發。 〔五〕施:當為「移」之同音借字。詩 周南 葛覃「施於中谷」傳云:「施,移也。」是「施」與「移」音同義通。 二句問天既然授殷以天下,其帝位怎麼又移於周。 〔六〕反成乃亡:從王逸注「言殷王位已成,反覆亡之」語觀之,此句疑本作「及成乃亡」,「及」因形近而誤作「反」。而「乃」、「反」則古義通,故王逸以「反」釋之。 伊:因。詩 鄭風 溱洧「伊其相謔」鄭箋:「伊,因也。」 二句問殷取天下既已成功,至紂反而覆亡,紂的罪過又是什麼。 〔七〕爭遣:爭相派遣。 伐器:攻伐之器。本指兵器,此代指參戰士卒,即會師伐紂的八百諸侯。 行:行軍,謂指揮軍隊行動。 〔八〕擊翼:攻擊敵之側翼。 將:率領。 以上四句問武王伐紂,各路諸侯爭相會師,這軍隊是如何指揮的;大軍驅擊敵軍側翼,又是如何統率的。 〔九〕昭後:周昭王,成王之孫。 成游:盛大的巡遊。「成」即「盛」,二字典籍多通用。此指大規模伐楚。左傳 僖公四年:「昭王南征不復。」史記 周本紀:「昭王南巡狩不返。」即指此事。 南土爰底:即「至於南土」。南土,指荊楚。 〔一〇〕利:好處。 白雉:疑本作「兔雉」,作「白」,字之壞也。初學記卷七引古本竹書紀年雲昭王「十九年,天大曀,雉兔皆震,喪六師於漢」。此曰「逢彼兔雉」,當指此事。 二句問昭王伐楚,除了碰到震恐的兔雉,又得到了什麼好處。此乃屈原對昭王伐楚之詰難與諷刺。 〔一一〕穆王:昭王之子。 巧梅:即「謀」之同音借字。詩 大雅 抑「謨定命」毛傳:「,大。謨,謀。」然則謨即弘大謀略之意。蓋「巧」從「丂」得聲,而說文 丂部雲丂「古文以為『虧』字」,而「」從「虧」得聲,故通「巧」;「梅」從「每」得聲,而從「每」從「某」從「莫」得聲之字多同音相通,故「梅」得通「謨」、「謀」。此「巧梅」指穆王好大喜功,有弘大的謀略。 周流:即週遊,指穆王週遊天下,征伐楚、徐。 〔一二〕環理:即周行。竹書紀年沈約註:穆王「環履天下,億有九萬里」。左傳 昭公十二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環理」、「環履」、「周行」同義。 索求:即「求索」,追求、索取。 二句問穆王周行天下,所求的是什麼。屈原對穆王之索求無厭、以肆其心不滿,故有此問。 〔一三〕妖夫:妖夫與其婦。 曳衒:相曳而行賣。 號:呼喊叫賣。 二句問褒姒之事。據國語 鄭語,宣王時有童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宣王聞之。適有夫婦鬻是器,王使執而戮之。夫婦懼奔褒,路見棄女,收養之,是為褒姒,後為周幽王后。 〔一四〕誅:伐。 褒姒:幽王后。據國語 鄭語、晉語,史記 周本紀等載,褒氏有罪,周幽王伐褒欲誅之,褒以褒姒與幽王以贖罪。後褒姒誤國,犬戎入侵,殺幽王。 二句問周幽王何所誅伐,他從哪裡得到了褒姒。 〔一五〕反側:反覆無常。 何罰何佑:當作「何佑何罰」,「罰」與下文「殺」為韻。王逸註:「天道神明,降與人之命反側無常,善者佑之,惡者罰之。」是王逸本如此。 〔一六〕齊桓:齊桓公,春秋五霸之首。 九會:多次會合諸侯而為盟主。 卒然:終然。韓非子 十過:「桓公之兵橫行天下,為五伯長。卒見弒於其臣,而滅高名。」此即所謂「卒然身殺」。 以上四句言天命反覆無常,究竟何所佑又何所罰。齊桓公有九會諸侯之霸業,而又終於被殺身亡。 此段問周代之事,使用了迴環敘述法。從「會鼌爭盟」至此,敘武王伐紂,昭、穆征伐,直到幽王被殺;又及齊桓之事,因齊桓霸而周名存實亡之故。此下「彼王紂之躬」至「箕子詳狂」,又追敘紂之荒淫為周取天下之由;「稷維元子」至「又使至代之」追敘周之始祖后稷之興,文王被囚,直到武王伐紂為止。三部分往而復始,反覆追問。讀天問者須知之。 〔一七〕亂惑:即昏亂。 〔一八〕惡:憎惡。 輔弼:輔佐之臣。 讒諂:指進讒獻諂的小人。 服:任用。 〔一九〕比干:紂之父輩。 逆:不忠。 抑沉:壓抑。 史載比干忠諫而被剖心,參見九章 涉江「比干菹醢」注。 〔二〇〕雷開:紂之佞臣。 阿順:洪興祖考異謂一作「何順」。天問此前句言「何逆」,則此句似當作「何順」。 賜封:「封」與上句「沈」為韻。 二句問雷開有何忠順可言,而紂賜金封賞。 〔二一〕聖人:指下文的梅伯、箕子。 一德:同德。 異方:不同的處境。 〔二二〕梅伯:紂時諸侯。呂氏春秋 行論:「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 箕子:紂之父輩。 詳:章句本作「佯」,「詳」乃其借字。佯:假裝。據史記 殷本紀,紂暴虐,箕子諫,不聽。於是箕子佯狂而為奴,隱而鼓琴自悲。 〔二三〕稷:姜嫄之子,周民族奉為始祖。 元子:長子。詩 大雅 生民說姜嫄履大人跡而有孕生稷。 帝:天帝。 竺:即「篤」,厚,此指厚愛。 〔二四〕燠:暖。據詩 大雅 生民,姜嫄生稷之後,棄之隘巷、平林、寒冰,而「誕置之寒冰,鳥覆翼之」。據墨子 魯問及節葬、後漢書 南蠻列傳所記,原始民族有殺棄長子之俗。后稷以長子而被棄,蓋其遺俗。但既棄而又有鳥燠之等事發生,故謂帝何厚愛於他。 〔二五〕馮弓:強其弓。參前「馮珧利決」注。 挾矢:帶著箭矢。 殊能將之:言甚能統率各方諸侯。此指周文王之事。據史記 殷本紀載,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王,紂怒,囚西伯於羑里。閎夭等以異物美女獻紂,紂赦西伯,並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專征伐。 二句即指賜弓矢、專征伐。 〔二六〕驚帝:使紂震怒。帝指紂王。 切激:怒之甚。 逢長:繁衍昌盛,與上文「後嗣而逢長」意同。據史記 殷本紀,紂王囚文王,是因為紂殺九侯女而醢九侯,文王聞之竊嘆,崇侯虎譖文王於紂,紂怒而囚文王。此蓋指所謂「驚帝切激」者。 以上四句問為何文王受賜弓矢,甚能得諸侯之心;紂王既如此震怒,為何又封文王而使其繁衍昌盛。 〔二七〕伯昌:周文王 姬昌。殷時為西伯,故稱「伯昌」。 號衰:發號令於殷之衰世,殆指得專征伐。 秉鞭:執鞭。尚書 舜典:「鞭作官刑」,則「秉鞭」謂任官執政。 牧:治理一方之官。周禮 天官 大宰「牧以地得民」鄭註:「牧,州長也。」 〔二八〕徹:棄。 岐社:社,古代有國有天下者必立社以祭土地。西伯之社立於岐地,故曰「岐社」。周得天下,廢岐社而立天子之太社,故云。 命有殷國:墨子 非攻下雲文王時有「赤鳥銜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即此意。此乃神話預示周將代殷。 〔二九〕藏:寶藏。引申為一切家藏財物。 遷藏就岐:謂周太王因避狄人之侵,乃遷其財物,由邠至岐。 依:歸依。 二句問太王遷岐,人民為何歸依於他。事詳史記 周本紀。 〔三〇〕惑婦:指妲己,謂其以色惑紂。 譏:譏刺。尚書 牧誓記武王誓師,譴責紂「唯婦言是用」。 〔三一〕受:古史多稱紂為受。 茲醢:指梅伯之醢。 上告:上告於天。呂氏春秋 行論:「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以禮諸侯於廟。」即謂以醢分賜諸侯。故文王以此事上告於天,譴之也。 〔三二〕親:指紂。 以上四句問紂分賜梅伯之醢於諸侯,文王乃上告於天;何以紂受到了天之處罰,使殷之命運不可挽救。 〔三三〕師望:即呂望,文王以其為師,故古稱「師望」。 肆:市肆。 昌:文王名。 〔三四〕揚聲:高揚其聲以求售。晏子春秋 內篇 諫上:湯「兌上豐下,倨身而揚聲」;伊尹「豐上兌下,僂身而下聲」,是「揚聲」謂使聲音高揚宏亮。 後:指文王姬昌。 以上四句問呂望在市肆屠牛,文王怎會識而用之;呂望鼓其刀而高聲叫賣求售,文王又為何會喜歡他。 〔三五〕武發:周武王 姬發。 殺殷:即伐紂,指武王忿恨紂之無道,射屍斬首之事,參前「到擊紂躬」注。 悒:忿悒。 〔三六〕屍:文王之木主,即俗所謂神牌。 集戰:會戰。史記 周本紀:「武王東觀兵至於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 以上四句問武王伐紂而射屍斬首,為何如此忿悒;文王剛死,武王載其木主伐紂,為何如此急忙。 〔三七〕伯:長。 林:君。(爾雅 釋詁)此處長君指紂。 雉經:以繩縊死。周禮 地官 封人:「置其絼」,先鄭註:「絼,著牛鼻繩,所以牽牛者。今時謂之雉,與古者名同。」是「雉」此訓「繩」。又古凡以繩懸頸而死謂「經」。是以「雉經」連用謂縊死,如國語 晉語二所謂「申生乃雉經於新城之廟」。紂死後,武王斬其首而懸之,亦曰「雉經」,史記 周本紀所謂「懸大白之旗」是也。二句問紂為武王之君長而被縊懸,這是什麼緣故。 〔三八〕感天抑墬:猶言觸天搶地。墬,古「地」字。 二句問紂之將死,為何觸天搶地,又有誰畏懼他。 〔三九〕集命:降命。 皇天集命:謂上帝降命於殷,使有天下。猶詩 大雅 大明所謂「天鑒在下,有命既集」。 戒:警戒,此指使武王伐之。 〔四〇〕受:即紂。 禮:與「履」通。履天下,謂踐天子之位。 至:或系「周」之借字。亦猶「周」之訓「至」,詩「軒輊」士喪禮作「軒」。 二句承上「何」字,問商殷既踐天子之位,為何又使周取而代之。 〔四一〕初:當初。此因紂不用賢而亡,故追敘湯用賢臣而興之故事。此乃天問迴環追述之例。 摯:即伊尹。 承輔:承擔輔佐重任。 〔四二〕卒:終。 官湯:即相湯,指伊尹任湯之相。 尊食:即廟食,指受殷之祭饗。 宗緒:世代相傳。呂氏春秋 慎大:商王室「祖伊尹,世世饗商」。以上四句問當初湯以伊尹為臣,後又要他承擔輔佐重任,為什麼伊尹終於相湯,且廟祀世世不絕。 以上第五段。問周代興亡之事。 勳闔夢生,少離散亡〔一〕。何壯武厲,能流厥嚴〔二〕?彭鏗斟雉,帝何饗〔三〕?受壽永多,夫何久長〔四〕?中央共牧,後何怒〔五〕?蠭蛾微命,力何固〔六〕?驚女採薇,鹿何祐〔七〕?北至回水,萃何喜〔八〕?兄有噬犬,弟何欲〔九〕?易之以百兩,卒無祿〔一〇〕。薄暮雷電,歸何憂〔一一〕?厥嚴不奉,帝何求〔一二〕?伏匿穴處,爰何雲〔一三〕?荊勳作師,夫何長?悟過改更,我又何言?吳光爭國,久余是勝。何環穿自閭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長,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 〔一〕勳闔:吳王闔廬。荀子 王霸:闔閭「威動天下,強殆中國」,且與齊桓、晉文並舉。則「勳闔」或系當時慣稱。功績卓著曰「勳」。 夢:壽夢。 生:姓。古人言子孫曰子姓。闔廬乃壽夢之長孫(史記吳世家)。 離:罹。散亡:指未得王位。據史記 吳世家,闔廬少時,壽夢死,其父太子諸樊立;後諸樊卒,闔廬未得立,故曰「少離散亡」。 〔二〕壯:壯年。 武厲:勇武厲烈。 流:傳播。 嚴:威力。或謂字本作「莊」,因避東漢明帝諱而改,以為作「莊」始與上文「亡」字叶韻。實則屈賦用韻,陽部的字與陽聲諸部的字的合韻已多有其例,如陽蒸合韻、陽真合韻、陽元合韻等皆是。此是陽談合韻。西漢時古韻陽談二部通轉之字已多。如詩大雅桑柔「民人所瞻」,校官碑引「瞻」作「彰」;又詩 魏風 陟岵「瞻望父兮」,阜陽出土漢初竹簡作「章望」,是其例。 以上四句問闔廬乃壽夢之長孫,少時未得王位,為何壯年如此武厲,而能播其威力。 〔三〕彭鏗:彭祖,古傳長壽者,善養性,能調鼎,至殷末七百餘歲。參列仙傳。斟雉:調合雉羹,即指調鼎而言。 帝:天帝。 饗:食。 〔四〕受壽:指帝賜彭祖長壽。 長:當作「悵」,悵恨。「長」上朱熹本無「久」字,是。王逸註:「彭祖至七百歲(七原誤作八,據莊子 逍遙遊釋文引校改),猶自悔不壽,恨枕高而唾遠也。」則王逸本作「悵」。以上四句問彭鏗調合雉羹,上帝為何要食用之;帝賜彭鏗長壽,他為何還要悵恨。 〔五〕中央:中國,此指周王朝。 共牧:共同治理國家。據史記 周本紀載,周厲王暴虐無道,國人襲之,王出奔彘。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即此所謂「共牧」。 後何怒:後指厲王。據史記 周本紀,厲王奔彘之後,國人慾殺厲王太子。召公匿太子,並對國人言:「……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乎?」此殆所問之「後何怒」也。 〔六〕蠭蛾:喻百姓。 微命:命小而賤。 力何固:指國人齊心合力襲逐厲王。 以上四句就厲王事發問,言周之天下由召公、周公共治之,厲王有何懟怒可言;百姓雖蠭蛾微命,而其力何為堅固若是。 〔七〕驚女採薇:即「採薇驚女」。採薇,謂孤竹國君之二子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參見史記伯夷列傳)。驚女,驚動了婦女。據文選辨命論注引古史考,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野有婦人謂之曰:『子義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於是餓死。」 鹿何祐:祐,保佑。據路史 後記四注引類林,伯夷、叔齊不食薇,「有白鹿乳之」,或系古之遺說。 〔八〕回水:指黃河之曲。水經 河水注云涑水「出河北縣之雷首山,縣北與蒲坂分,山有夷齊廟」。漢書 王貢兩龔鮑傳顏註:「馬融雲首陽山在河東蒲坂華山之北,河曲之中。」此「回水」即指首陽山在黃河之曲。 北至回水:莊子 讓王:「伯夷、叔齊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 萃:集、止。指夷、齊兄弟同止於首陽山。 喜:或為「」之借字。禮記 郊特牲鄭註:「炊黍稷曰。」又詩 豳風 七月「田畯至喜」鄭箋:「古文以喜為。」 以上四句問夷、齊採薇而食,驚動了婦女,但白鹿為何又保佑他倆;兄弟二人北至河曲,雖止於此又有何食物可用。此蓋言夷、齊至於河曲而餓死。 〔九〕兄:指秦景公伯車。 噬犬:咬人猛犬。 弟:指秦公子鍼,景公之弟。 〔一〇〕易:交換。 百兩:百兩金。 無祿:喪失食邑。春秋 昭公元年:「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晉。」傳記其事略雲鍼有寵於父桓公,輕視其兄。後畏罪而奔晉。事又見國語 晉語八。蓋鍼在秦時,曾想得到景公之犬,以百金交換而兄不與;兄弟反目,鍼逃晉,喪失了所封之食邑。 〔一一〕薄暮:傍晚。 歸何憂:歸去又有何憂。此指尚書 金縢所謂周公畏讒居東,三年不歸,天大雷電以風,成王悟而迎歸,故曰。 〔一二〕嚴:指天降雷電以示其威。 不奉:猶言不從天譴。 帝何求:言天又何求於成王。 四句問傍晚時雷電大作,周公已歸,成王又有何憂;如果連天譴都不遵從,天又何求於成王。此雖問古事,但與屈原遭讒外放而不得歸相通,故以下至篇末,轉而問楚事。 〔一三〕自此以下至篇末,雖皆言楚事,但因有錯簡,故韻律不葉,文義難通。古今傳本,歧異甚大,前人注釋,異說亦多。今參校章句、補註諸本,以韻求之,以義探之,定原文如下: 荊勳作師,夫何長先?悟過改更,我又何言〔一〕?吳光爭國,久余是勝。何環閭穿社,以及丘陵〔二〕?伏匿穴處,爰何雲?是淫是盪,爰出子文〔三〕。吾告堵敖以不長,何試上自予,忠名彌彰〔四〕? 上述句次,只有一處更動,即「伏匿穴處,爰何雲」移至「丘陵」句下;文字上只有一處改變,即從洪興祖考異作「是淫是盪,爰出子文」,其餘均未輕易原文。今略 釋其義如次: 〔一〕此四句問楚莊王事,諄、寒部通韻。荊勳作師:言楚勳業在治兵。 長先:指楚莊王為五霸之一,為諸侯盟長。 悟過改更:史載楚莊王即位之初,逸樂不問國事達三年之久。後因大臣進諫,始覺悟而改正錯誤,革新政治,終成霸業。事見呂氏春秋 重言、史記 楚世家等。 我又何言:謂莊王前非而後是,我又有何話可說。此謂君有道,則可以霸諸侯也。 〔二〕此四句問吳王闔閭伐楚破郢之事,以蒸部為韻。 吳光:吳公子光,即吳王闔閭。 爭國:謂吳公子光刺殺吳王僚而自立。 久余是勝:余,我,指楚國。句謂吳強大後戰勝了楚國。 環閭穿社:閭,即閭里;社,即立社以祭土神之處。此言吳師入郢,閭社皆遭破壞。 丘陵:即陵墓,指吳軍掘楚平王墓。事見史記 楚世家、吳世家。 四句謂君無道則受敵國欺凌。 〔三〕此四句問楚賢相子文的出身,用諄部韻。伏匿穴處:謂隱藏在洞穴中,此指斗伯比與公之女通於洞穴中。 爰何云:猶「如何說」,難言也。出子文:出,即生。子文出身事,參左傳 宣公四年。 四句言斗伯比與公之女相通,這事又怎麼好說。事雖淫蕩,卻生出了賢相子文。此言國之治亂在於有無賢臣。 〔四〕此三句問楚成王弒其君堵敖而自立之事,用陽部韻。堵敖:史記 楚世家作「杜敖」。不長:指被弒。試上:言成王殺其君堵敖。「試」古與「弒」通,指弟以臣殺君。 自予:自立為君。 彌彰:愈益顯赫。 三句乃屈原將楚國史事與現實結合起來進行詰問。謂我早說堵敖的命運不會長久,但為什麼弒君自立者反而忠名愈顯?此言懷王信讒,國運難保,但如子蘭等勸懷王入秦而不返,此與弒君何異?何以反而身登令尹之顯位? 以上第六段。問古今各國雜事而以楚事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