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九歌

湯炳正 《楚辭今注》
【解題】 這是屈原根據楚國國家祭典的需要而創作的一組祭歌,與漢 司馬相如等作郊祀歌之事相似。屈原乃以詩人身份受命賦詩,與官職無關,其事或即在任左徒時。惜往日云:「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詩。」是否即指作九歌,尚不可知。九歌之名,由來甚古,夏啟曾用以為郊天祭祖的樂歌(見離騷「啟九辯與九歌」句注)。夏時九歌,春秋時早已失傳,故其時古籍解釋頗多歧義。屈原的九歌,只是在祭神娛人方面與其有淵源,故仍襲其名。 禮記 郊特牲有「鄉人」之俗,「」即「殤」。鄉人行之曰「鄉殤」,國家行之曰「國殤」。九歌之有國殤,可證其為國家祭典之歌。此外,如雲中君之言「壽宮」,並非民間所有(古籍記載,春秋 戰國時人君有之);山鬼之言「靈修」,亦非小民之稱;「東皇太一」為天之尊神,又非下民所祀;而且九歌所描繪之鐘鼓樂舞、華麗陳設,更非僻野所能備。凡此,皆足見九歌雖多仿民間祭歌,而實用之於國家祭典。 九歌十一章,凡祀十神,末章禮魂為全詩「亂辭」。可知「九」乃古人表多之虛數,非實指樂歌篇數。又據山海經 海外西經雲「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舞九代」,是禮魂所謂「傳葩兮代舞」,「代舞」當即「九代」之舞。蓋諸神祀畢,必舞「九代」以終。而「九代」之「九」,亦虛數耳。 東皇太一〔一〕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二〕。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三〕。瑤席兮玉瑱,盍將把兮瓊芳〔四〕。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五〕。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六〕。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七〕。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八〕。 〔一〕東皇太一:指天神,亦即上帝。祭在東郊,故曰東皇。宋玉高唐賦:「醮諸神,禮太一。」於「諸神」中獨舉「太一」,其尊可知。九歌首祭「太一」,亦由其至尊無上。吳越春秋載越王「立東郊以祭陽,名曰東皇公」。「東皇公」殆即「東皇太一」之別國異稱。史記 封禪書載漢武帝時亳人謬忌奏祠太一,謂「天神貴者太一」,知「太一」之祀,淵源甚久。又,舊本「東皇太一」等標題皆在篇末,此乃古式。本書既為「今注」,故移於篇前,以便讀者。後皆仿此。 〔二〕吉日:吉善之日。 辰良:猶良辰,美好之時。 「兮」在此代「之」字。九歌以「兮」代連詞介詞之因,詳屈賦新探。穆:恭敬。愉:愉悅。上皇:猶上帝,即東皇太一。此句謂將恭敬地娛樂上帝之神。「兮」在此代「夫」字。 〔三〕撫:手持。 玉珥:指劍身劍柄間設格處的玉飾。 「兮」在此代「之」字。璆:美玉;此指玉佩。 鏘鳴:猶言發出聲響。 琳琅:本為玉名;此形容佩聲清越。 「兮」在此代「而」字。按太平御覽卷五二六引桓譚新論:「昔楚靈王驕逸輕下,簡賢務鬼,信巫祝之道,齋戒潔鮮以事上帝,禮群神,躬執羽祓,起舞壇前。吳人來攻,其國人告急,而靈王鼓舞自若。顧應之曰:『寡人方祭上帝,樂明神,當蒙福祐焉。』不敢赴救,而吳兵遂至,俘獲其太子及後姬。甚可傷。」(又見太平御覽卷七三五)據此可知楚之國家祭典,主祭者為國王;而且主祭者亦歌舞。故此詩首四句,即主祭者所歌。「撫長劍」、「璆鏘鳴」系主祭者頌「上皇」之容儀,非主祭者自我炫耀。因新論所言國王主祭,只「執羽祓」,不「撫長劍」;且九歌下文凡言「竦長劍」、「帶長劍」者,皆指神祇,非指主祭者。或言東皇太一為迎神曲,主要謂歌詞中無「太一」形象,實屬誤解。 〔四〕瑤席:或謂「瑤」為「」之借字,以草為席。史記 封禪書:「古者封禪……掃地而祭,席用苴稭。」而楚祭殆用草為席。或謂席所以藉玉鎮,非是。玉瑱:「瑱」一本作「鎮」,指古人大祭時陳設的寶玉。 「兮」在此代「與」字。 盍:集合。將:持取。把:秉執。三字為同類聯疊語,意為合併而捧持之。說詳屈賦新探。 瓊芳:謂花之潔白者,奉之以供神也。「兮」在此代「夫」字。 〔五〕餚蒸:古指帶骨的蒸肉。以蕙草和而蒸之,取其香也。 蘭藉:以蘭為奉薦「餚蒸」之墊,亦取其香。 此「兮」代「而」字。 奠:供置。 桂酒:以肉桂所泡之酒。 椒漿:以椒實所制之漿。 此「兮」代「與」字。 〔六〕揚:舉。 枹:鼓槌。 拊:擊。 此「兮」代「以」字。 疏緩節:稀疏緩慢的節奏。 安歌:徐歌。 此「兮」代「而」字。 陳:列。 竽:笙類樂器。 瑟:琴類樂器。 浩倡:先秦以導樂為倡。其聲浩大,故曰「浩倡」。古多以竽導奏,故韓非子 解老云:「竽也者,五聲之長者也。故竽先則鍾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此「兮」代「而」字。此三句為奇式句,古代多有之,九歌中尤常見。或認為此處脫一句,非也。說詳楚辭類稿。 以上乃群女巫所歌。皆侈言祭祀時陳設、酒肴、樂歌之盛。 〔七〕靈:本義為巫,故字從巫。古人巫以通神,故又引伸為神靈。此指歌舞助祭之群巫。 偃蹇:低昂起伏之舞姿。 姣服:美艷的服裝。 此「兮」代「而」字。 芳菲菲:香氣瀰漫。 此「兮」代「然」字。 〔八〕五音:宮、商、角、徵、羽。 繁會:言諸樂大合奏,指樂章之「亂」。 此「兮」代「然」字。 君:指東皇太一。在九歌中,雖或以「君」名神,如「湘君」、「東君」、「雲中君」等,但也稱所敬慕的對象,如大司命、少司命、山鬼等章之稱,即屬帶有敬慕性的第二人稱。本詩上文既已稱神為「上皇」,則此句稱「君」,當亦屬第二人稱,表示主祭者對神的敬慕。 此「兮」亦代「然」字。 以上乃主祭者所歌,言眾女巫盛服歌舞以娛「上皇」及「上皇」欣然饗祭的場景。 雲中君〔一〕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二〕。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三〕。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四〕。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五〕。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六〕。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七〕。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八〕。 〔一〕雲中君:即雲神。江陵 天星觀一號楚墓竹簡記楚人祭「雲君」,亦即雲神,與九歌之「湘君」、「東君」之名同例。後世稱為「雲中君」者,殆因詩中有「猋遠舉兮雲中」之語,增「中」字以足意耳。不知此「雲中」乃神之所止,並非神之名稱。 〔二〕浴蘭湯:以蘭煮湯洗澡。 沐芳:以白芷煮湯洗髮。周禮 春官:「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鄭註:「謂以香蕙草藥沐浴。」 此「兮」代「而」字。 華采衣:盛服彩衣。方言云:「華:也。齊楚之間或謂之華。」即盛,爾雅 釋言:「熾,也。」釋文:「本作盛」。是其證。 若:如果。 英:爾雅 釋草:草之「榮而不實者謂之英」,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即是。此言五彩之衣絢麗如花。 此「兮」代「其」字。 〔三〕靈:即巫,此指扮雲神的男巫。 連蜷:聯綿字,即「戀眷」之異文。此言神享盛祭,留連忘返。此「兮」代「而」字。 爛昭昭:光明貌。古人認為神之顯靈必有光。離騷:「皇剡剡其揚靈兮。」「爛昭昭」與「皇剡剡」同義。史記 封禪書記漢武帝封禪泰山,亦有「其夜若有光」之語。 未央:興而未衰。 此「兮」代「然」字。以上眾女巫所歌。言其裝飾華麗,竭誠以祭,雲中君(男巫扮)既來而樂之。 〔四〕蹇:發語詞。 憺:安。 壽宮:祭神之宮。呂氏春秋 知接:齊桓公「蒙衣袂而絕乎壽宮」。又說苑 貴德:「景公游於壽宮。」是春秋 戰國時諸侯有「壽宮」之證。或疑漢代始有壽宮,九歌作於漢代,大誤。此「兮」代「於」字。齊光:洪氏考異:「齊一作爭。」按王逸注訓「齊」為「同」,則所據東漢本作「齊光」;但史記引劉安離騷傳所據西漢本則當作「爭光」。雲興而日月昏,雲消而日月明,則作「爭光」為勝。此「兮」代「而」字。 〔五〕龍駕:以龍為駕。 帝服:服天神之衣。極言輿服之盛。 此「兮」代「而」字。 聊:且。 翱遊:猶翱翔。 周章:集韻作「徟」,云:「行貌。」此與離騷「聊浮游以逍遙」句法相同。 此「兮」代「以」字。以上雲中君所歌。言己將安於祭宮,逍遙翱翔,盡情宴樂。 〔六〕靈:此亦指扮雲神之巫。 皇皇:即煌煌。指神光,與上文「爛昭昭」相應。 既降:謂既降臨而享祭。 此「兮」代「然」字。 猋:說文:「犬走貌。從三犬。」此指疾走貌,猶「倏」字從犬而訓為疾貌。王逸注「猋,去疾貌」,是所據漢本作「猋」。唐宋而下或作「焱」,不足據。 雲中:雲神所居處,與漢代雲中郡無關。此言云神降臨後又復離去。 此「兮」代「於」字。 〔七〕覽:居高視下,指雲神。 冀州:禹貢冀州居九州之首,故古或以代稱中土。此乃以局部代整體之例,詳屈賦新探。 有餘:言所及者遠,不只冀州,起下句「四海」。此「兮」代「其」字。橫四海:廣及四海。爾雅 釋地:「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 焉窮:猶何盡,言云之所及無窮盡。 此「兮」代「其」字。 〔八〕夫君:彼君,指雲神。猶少司命稱「彼人」為「夫人」。 太息:嘆息。 此「兮」代「而」字。 極:甚。勞心:憂心。貌。詩草蟲:「憂心忡忡。」即忡之異體。此「兮」代「之」字。以上眾女巫所歌。言云中君既來復去,橫游四海,令人思念。 湘 君〔一〕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二〕。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三〕。令沅 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四〕。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五〕。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六〕。薜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七〕。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八〕。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余太息〔九〕。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側〔一〇〕。桂櫂兮蘭枻,斲冰兮積雪〔一一〕。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一二〕。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一三〕。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一四〕。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一五〕。鼌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一六〕。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一七〕。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醴浦〔一八〕。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一九〕。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二〇〕。 〔一〕湘君:山海經 中山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出入必以飄風暴雨」。郭璞註:「帝之二女而處江為神也。」是以「帝之二女」泛指洞庭水神。迨史記 始皇本紀載秦博士則以「湘君」為「堯女舜之妻」,能興風浪。九歌分列「湘君」、「湘夫人」,隱然有配偶神的影子,系先民以人類社會為模型加工神話的必然結果。故解二湘必處處以舜與二女之說強附之,殊可不必;若謂其借配偶神以抒男女相思之情、人神敬慕之意,則又未嘗不可。楚國所祭諸神,略見於近年江陵出土的望山一號楚墓竹簡及天星觀一號楚墓竹簡。然其中只有「大水」一名,而不見江、漢、湘、沅之神,則二湘之祭,或即在「大水」之中。此篇寫湘夫人望湘君赴約之深情,及其未來而思之、已來而樂之的情景。亦用以表達祭者望湘君臨饗之誠。 〔二〕君:指湘君。 夷猶:王逸註:「猶豫也。」或謂即「猶豫」之異文,乃「倒詞以取韻」。然按抽思:「悲夷猶而冀進兮」、「低徊夷猶,宿北姑兮」,並不用於叶韻,則楚俗「猶豫」、「夷猶」二語同義而並行可知。此「兮」代「而」字。 蹇:發語詞。 誰留:為誰停留。 中洲:即洲中。此為湘夫人疑測之詞。此「兮」代「於」字。 〔三〕要眇:美好貌。洪氏考異:「眇一作妙。」 宜修:修,修飾、裝飾。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宜笑」謂笑得好;此謂裝飾得好。這是湘夫人為迎接湘君而自我修飾。此「兮」代「而」字。 沛:行疾貌。 吾:湘夫人自謂。此湘夫人自言速乘桂舟以迎湘君。 此「兮」代「夫」字。 〔四〕二句言湘夫人慾使江 湘風平浪靜,順利前進以迎湘君,與神話所謂帝之二女出入必有風浪相照應。此二「兮」字皆代「其」字。 〔五〕夫君:指湘君。此「兮」代「而」字。 參差:指排簫。因其外形參差如鳥翼,故云。此以事物之情狀代為名稱。近年湖北隨縣曾侯乙墓出土之戰國排簫,共十三管,從長到短,依次排列,其形參差,宛如鳥翼。洪氏考異謂「參差」本作「」乃後起字。 誰思:即思誰,乃湘夫人思念湘君的含蓄語。此「兮」代「其」字。 以上二句「來」「思」自為韻,屬古韻之部。以上為湘夫人(巫扮)所歌。言湘夫人望湘君之臨,因其未至而思之。 〔六〕飛龍:參下文「蓀橈」「蘭旌」之語,則此當指飛行之龍舟。 北征:北向而行。湘君由湘至郢赴約享祭,故曰「北征」。 此「兮」代「以」字。 邅:迴轉。指繞路而行。 吾:湘君自謂。此湘君自言繞道洞庭北上以赴湘夫人之約。此「兮」代「於」字。 〔七〕薜荔柏:洪氏考異:「柏一作拍」。即後世之「箔」字。此謂以薜荔香草織為簾箔,與湘夫人「薜荔為帷」義近。 蕙綢:綢即幬之借字,或作,即床帳。蕙綢,謂以蕙蘭香草織為帷帳。以上兩者皆指舟上陳設。此「兮」代「而」字。 蓀橈:方言:「楫謂之橈,或謂之櫂。」此謂以蓀草飾楫。 蘭旌:周禮 司常:「析羽為旌。」蘭旌:以蘭為旌。此「兮」代「而」字。 〔八〕涔陽:地名。說文 水部:「涔陽渚在郢。」湘君赴郢以享國祭,故「望涔陽」而橫江北進。 極浦:遙遠的水涯。 此「兮」代「之」字。 橫:橫渡。 揚靈:猶後世之「顯聖」。離騷:「皇剡剡其揚靈」,漢郊祀歌:「揚金光,橫泰河。」 此「兮」代「而」字。 〔九〕未極:未至。言雖橫江揚靈,猶未到郢都。 此「兮」代「而」字。 女:指湘夫人。 嬋媛:即「嘽咺」,憂慮怨恨。詳離騷注。 余:湘君自稱。太息:即嘆息。謂湘夫人為己嘆息,乃湘君想像揣測之詞。 此「兮」代「然」字。以上二句「極」「息」自為韻,皆屬古韻之部。 以上為湘君(巫扮)所歌。言湘君北上饗祭,因路遠難行而恐湘夫人久等。 〔一〇〕橫流涕:謂涕淚橫流。 潺湲:流淌貌。此「兮」代「之」字。 隱:憂痛。隱思,即痛念。 君:指湘君。 陫側:即「悱惻」之同音借字,悲傷惆悵。此「兮」代「而」字。 二句以「側」為韻,與前「極」「息」相葉。但前二句為湘君歌詞之結尾,此二句為湘夫人接唱之開始。語意分隔,而韻律相連,說詳楚辭類稿第二十。前人不知屈賦韻例,對此四句「女」、「余」、「君」等詞解釋多混淆錯亂。 〔一一〕桂櫂:桂木為楫,取其香。 蘭枻:枻即舷,船旁板。以木蘭為枻,亦取其香。 此「兮」代「而」字。 斲冰:斲,斫。上承「桂櫂」,謂以櫂擊冰前進。 積雪:上承「蘭枻」,謂乘船冒雪前進。前人多謂斫冰紛如積雪,未妥。 此「兮」代「而」字。 二句言湘夫人盛寒乘舟,迎接湘君。 〔一二〕采薜荔二句:謂薜荔緣木而生,采之水中,必不可得;芙蓉開於水中,取之木末,亦為徒勞。引起下文「媒勞」、「輕絕」之意。 此二「兮」皆代「於」字。 〔一三〕心不同:謂不與己同心。 媒勞:媒人徒勞。 恩不甚:恩愛不深。 輕絕:輕易絕情。 二句皆湘夫人怨湘君不至之詞。此二「兮」皆代「者」字。 〔一四〕石瀨:說文:「瀨,水流沙上也。」又:「沙,水散石也。」古人「沙」「石」義相通,故此言「石瀨」,實即後世所謂「淺灘」。 淺淺:水流貌。此「兮」代「之」字。 飛龍:指龍舟,與上文「駕飛龍」同義。 翩翩:此指舟行起伏翻動狀。此「兮」代「之」字。 二句與上文「采薜荔」二句構思一致,謂石多水淺舟難行,引起下文二句。 〔一五〕交不忠:謂愛情不忠實。此「兮」代「者」字。 期不信:謂相約而不守信用。 余:湘夫人自稱。 不閒:不得閒暇。 此「兮」代「而」字。 二句言湘君不如期前來而引起湘夫人之疑猜。 以上為湘夫人所歌。言湘夫人因湘君不至而疑慮叢生。 〔一六〕鼌:本為蟲黽之名,古人多以同音借為朝夕之「朝」。但離騷等篇,凡朝夕對舉之句仍作「朝」,不作「鼌」。 騁騖:奔馳。 江皋:江岸。 弭節:按節徐行,說詳離騷。 北渚:北面小洲。說文:「小洲曰渚。」戰國策燕策:「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則荊 郢之地多渚可知。此言「北渚」,與上文湘君「北征」赴郢相應。 二「兮」皆代「於」字。 〔一七〕次:舍,止息。 周:旋,圍繞。二「兮」皆代「於」字。 二句言湘君已到祭壇。「鳥次屋上」言壇場之靜,「水周堂下」言壇場之幽,與湘夫人「築室兮水中」一段同義,彼詳而此略。韓非子 內儲說上謂齊王祭河伯,「為壇場大水之上」,蓋當時祭水神者皆築壇於水中,特九歌所言,則又帶有文藝的誇張與想像。 此二句古多歧說,故辯之如上。 〔一八〕捐:棄。 余:湘君自稱。 玦:玉佩,似環而有缺。玦與決音義相通,故古人贈玦以示訣別或斷絕關係。此言棄玦江中,則示永不訣別。此為音義雙關。 遺:遺棄。 余:湘君自稱。 佩:與「背」古同音,故「倍」、「背」古常通假。 醴浦:醴水之岸。二「兮」皆代「余」字。 〔一九〕芳洲:香草雜生的小洲。 杜若:香草。古人謂服之「令人不忘」(參重修政和證類本草卷七)。此「兮」代「之」字。 遺:與「貽」同,贈送。 下女:下界之女,湘君對湘夫人的稱呼。亦猶離騷稱宓妃為下女。 此「兮」代「諸」字。 二句言采杜若以贈湘夫人,以示永不相忘,與上文「恩不甚兮輕絕」之意相反。此為借義雙關。此節諸雙關格,詳屈賦新探 屈賦修辭舉隅。 〔二〇〕再得:謂時不可再得,故要珍惜相會。此「兮」代「以」字。 逍遙兮容與:言相遊樂而從容徘徊。 此「兮」代「而」字。 以上為湘君所歌。言湘君既已降臨,與湘夫人相會,逍遙娛樂。 湘夫人〔一〕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二〕。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三〕。登白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四〕。鳥何萃兮中,罾何為兮木上〔五〕。沅有芷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六〕。慌惚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七〕。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八〕。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九〕。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一〇〕。築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一一〕。蓀壁兮紫壇,芳椒兮盈堂〔一二〕。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一三〕。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一四〕。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一五〕。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一六〕。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一七〕。九嶷繽兮並迎,靈之來兮如雲〔一八〕。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兮醴浦〔一九〕。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二〇〕。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二一〕。 〔一〕湘夫人:通篇寫湘君望湘夫人赴約深情,及其未來而思之,已來而樂之的情景,用以表達祭者望湘夫人臨饗之誠。 〔二〕帝子:據山海經,湘江之神為天帝之女,故稱帝子。 北渚:見湘君,此為由湘水赴郢必經之路。 此「兮」代「於」字。 眇眇:即渺渺,遠望不見之貌。 愁予:使我憂愁。 此「兮」代「然」字。 二句為湘君懸想之詞,謂湘夫人或已止息於北渚,此時卻仍望而不見,使人憂愁。 〔三〕嫋嫋:清風徐拂貌。 此「兮」代「之」字。 波:興起水波。 下:脫落。 此「兮」代「而」字。 〔四〕登:廣雅 釋詁:「蹬,履也。」蹬即登之後起字。 白:草名。 騁望:縱目眺望。此「兮」代「以」字。 與:去聲,古多訓「為」。 佳期:指與湘夫人的約會。 夕張:於夜間陳設鋪張。此言為了相約而於夜間陳設鋪張以待湘夫人之至。此「兮」代「而」字。 〔五〕萃:集聚。:水草。 罾:魚網。 二「兮」皆代「於」字。 此言鳥非其所則不集,罾非所施則不得魚,喻己不陳設以待,則湘夫人未必來。 以上為湘君所歌。言湘君盼湘夫人來臨,因湘夫人未至而哀愁。〔六〕沅、醴:皆水名。 公子:指湘君。 未敢言:謂思念之情不敢外露。二「兮」皆代「而」字。 此二句及以上句引起下句,系興體,非比喻。與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二句同例。 〔七〕慌惚:猶仿佛,不明了貌。此「兮」代「而」字。 潺湲:水流貌。此「兮」代「之」字。 二句言湘夫人望湘君之來而不見,只見流水潺湲而已。 〔八〕麋:鹿類。 蛟:龍類。 水裔:水邊。二「兮」皆代「於」字。 二句言麋不會舍深山而食於庭中,蛟不會舍深淵而處於水邊,比喻湘君不會待己於荒僻之地。此與上文湘君所唱「鳥何為」二句恰相呼應。 〔九〕江皋:江岸。 濟:渡。 西澨:楚稱水涯為澨,古籍中凡地名有澨者,皆在楚。此指湘夫人溯江西赴郢都所經之地。二「兮」皆代「於」字。 以上為湘夫人所歌。言湘夫人思念湘君而馳馬赴約。 〔一〇〕佳人:指湘夫人。 召:召喚。 騰駕:馳車。 偕逝:共同前往;指相會後共赴祭壇。 上句「兮」代「之」字:下句「兮」代「以」字。 〔一一〕築室水中:詳湘君注〔一七〕。 葺:以草遮覆屋頂。 上句「兮」代「於」字;下句「兮」代「以」字。 〔一二〕蓀壁:以蓀草為室壁,取其香。 紫壇:紫當指草名,本字作茈,所以染紫色者。以紫草為壇,取其美。:補註:「古播字。」 盈堂:一作「成堂」,猶「為堂」。據「成堂」之義,則「」當為「匊」之形誤,即後世「掬」字。掬椒成堂,謂兩手掬椒泥以塗堂室。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 〔一三〕桂棟:以桂樹為屋棟。古堂室正中最高之梁曰棟。 蘭橑:以木蘭為屋橑。古以縱架於屋樑者為橑,亦名椽或榱。 辛夷楣:以辛夷之木為門楣。楣,門上橫木。 藥房:王訓「藥」為「白芷」,然與下文「芷葺」重複。 藥實即芍藥。此言以芍藥裝飾房室。古人稱堂後曰室,室之兩旁曰房。 此二「兮」皆代「而」字。 〔一四〕罔:即網,此訓結。此句謂結薜荔香草以為帷帳。 擗:或作「擘」,分析之也。 櫋:洪氏考異雲「一作槾」,槾當讀幔。說文:「幔即幕。在旁曰帷」,「在上曰幕」。張:張設。此句謂析蕙草以為帳幕,既已張設就緒。 上句「兮」代「以」字;下句「兮」代「而」字。 〔一五〕鎮:洪氏考異:「鎮一作瑱。」王注此句謂「以白玉鎮坐席也」,學者遵之。然按此節前後皆言築屋,此不當雜言陳設,故此「鎮」當為「殿」之同音借字。蒼頡:「殿,大堂也。」是其義。詩 采菽「殿天子之邦」毛傳:「殿,鎮也。」又釋文:「殿,填也。」皆以同音為訓,故「鎮」「殿」古得通用。此句謂以白玉為殿堂。 〔一六〕葺:通「緝」,連續縫合。 屋:當為帷之借字。帷,小帳。詩 抑「尚不愧於屋漏」鄭箋:「屋,小帳也。」亦借為幄。此句謂以芷草為繩縫合荷帷。與上文「葺之兮荷蓋」並言一事。此「兮」代「其」字。 繚:縛束。此句謂芷縫之不足,又以杜衡縛束。此「兮」代「以」字。 〔一七〕合:集合。 實庭:充實庭院。 此「兮」代「以」字。 建:立。 芳馨:指花氣芬芳。 廡:說文謂「堂下周屋」,猶後世廂房。此謂建起花氣芬芳的廡門。 此「兮」代「之」字。 〔一八〕九嶷:山名,因九峰相似相連而名。在今湖南。 繽:繽紛,眾多貌。 並迎:謂九峰並起似迎接湘夫人。 靈:指湘夫人的眾多侍從。 如云:言其盛多。二句與河伯「波滔滔兮來迎,魚鱗鱗兮媵余」構思相同,故「九嶷」不必釋為「九嶷之神」。 上句「兮」代「然」字;下句「兮」代「也」字。 以上乃湘君所歌。言湘君為迎接湘夫人而築室水中,百草芳馨,湘夫人忽然降臨。 〔一九〕捐:棄。 袂:衣袖,因其下缺而不合,故稱。「捐袂」亦謂願相親而不相離。此乃音義雙關語。 遺:遺棄。 褋:當為「」之同音借字。詩 芄蘭「童子佩」毛傳:「,玦也。」著指之射具,似環而缺,與「玦」同義。「遺褋」亦謂願不相離而永相好。此乃借義雙關語。 二句「兮」皆代「於」字。 〔二〇〕搴:採取。 汀洲:洲之平者。 杜若:香草名。 遺:贈。 遠者:指湘君,因久別重會,故云。其義與詩「我思遠人」之「遠人」同。 上句「兮」代「之」字;下句「兮」代「諸」字。 此節諸雙關語亦詳屈賦新探 屈賦修辭舉隅。 〔二一〕驟得:猶輕易得到。諸家或謂湘君湘夫人末章皆言未遇而苦思,非是。果爾,則當言「時不可得」,何必言「再」「驟」?上句「兮」代「以」字;下句「兮」代「而」字。 以上乃湘夫人所歌。言湘夫人既降臨,與湘君相會而逍遙娛樂。 大司命〔一〕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二〕。令飄風兮先驅,使雨兮灑塵〔三〕。君迴翔兮已下,逾空桑兮從女〔四〕。紛總總兮九州,何壽夭兮在予〔五〕。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六〕。吾與君兮齊速,道帝之兮九阬〔七〕。靈衣兮披披,玉佩兮陸離〔八〕。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余所為〔九〕。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一〇〕。老冉冉兮既極,不寖近兮愈疏〔一一〕。乘龍兮轔轔,高駝兮沖天〔一二〕。結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一三〕。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一四〕。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為〔一五〕。 〔一〕大司命:周禮大宗伯有祀「司命」之禮,漢書 郊祀志謂荊巫祀「司命」,則「司命」固楚所祀。近年江陵出土戰國 楚簡,所祀亦有「司命」。但皆無「大」、「少」之分。以九歌二篇內容求之,則「大司命」主「壽夭」(生死),「少司命」主「幼艾」(子嗣)。或謂「少司命」之祭如古之高禖,其神如後世之「送子娘娘」,殆近之。「大司命」為男性神;「少司命」為女性神。本篇乃女巫迎祭男神之辭,下篇乃男巫迎祭女神之辭,皆表現男女相慕之意。 〔二〕廣開:大開。 天門:天上的宮門。天門大開言神將從天而降。 吾:大司命自稱。 玄云:黑雲。「紛吾乘」即「吾紛乘」,神與雲相亂,故曰「紛」。 此二句「兮」皆代「夫」字。 〔三〕飄風:爾雅 釋天:「迴風為飄」,即旋風。雨:爾雅 釋天「暴雨謂之」。郭註:「今江東呼夏月暴雨為雨。」亦即今所謂「天雨」。「先驅」「灑塵」謂大司命降臨時使風雨開路。 此二句「兮」皆代「其」字。 以上為大司命(男巫扮)所歌。言己乘風自天而降。 〔四〕君:女巫指稱大司命。 迴翔:即盤旋。 已下:洪氏補註本作「以下」。 考異:「以一作來。」按顏氏匡謬正俗三引亦作「來下」,王逸注亦云「回運而來下」。則漢唐舊本皆作「來下」。從下文看,是正在「來下」,而非「已下」。逾:越過。 空桑:山名,古籍多見之,當在楚地。大招:「魂乎歸徠,定空桑只。」 從女:「女」讀為「汝」,乃女巫指稱大司命。此言大司命來下,而己從往迎之。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 以上為女巫迎神所歌。言己逾空桑而迎大司命的降臨。 〔五〕紛總總:眾多貌。 九州:據周禮 ,指冀、幽、並、兗、青、揚、荊、豫、雍九州。此「九州」謂居處九州之人。 予:我,大司命自稱。 此句言人的壽夭都由我掌管。 二句「兮」皆代「之」字。 以上為大司命所歌。言人間壽夭皆由己掌管。 〔六〕安翔,從容地飛翔。 乘清氣、御陰陽:言大司命飛翔時,乘輕清陰陽之氣。莊子逍遙遊:「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淮南子厚道:「以四時為馬,以陰陽為御。」 此二句「兮」皆代「而」字。 〔七〕吾:迎神女巫自稱。 君:迎神女巫指稱大司命。 齊速:王逸本、洪興祖本皆作「齋速」,朱熹集注本則作「齊速」,並謂「一作齋,非是」。這個判斷極是;但又釋「齊速」為「整齊而疾速」,則未達一間。其實此乃承上文大司命「高飛」「安翔」而言,謂「相同的速度」。此言女巫迎道大司命時,以相同的速度飛行。 道:補註本作「導」,兩字古通,義為引導。此指迎神女巫導引大司命飛行。 帝:此篇所迎祭者為大司命,而非上帝,故此「帝」字當為「適」之同音借字。適,往也。帝之通適,亦猶「蹄」之作「蹢」(見詩),「揥」之訓「摘」(見釋名)。此句本當為「導適(帝)兮九阬」,「帝」下「之」字,乃或旁註以訓「適」者(詩 北門毛傳:「適,之也。」),後人誤入本文。 九阬:文苑引作「九岡」,乃楚 郢都望山。據古今圖書集成,在今湖北 松滋縣。二句女巫自謂與大司命齊速而飛,導往九阬之山。 上句「兮」代「其」字;下句「兮」代「夫」字。 以上為女巫迎神所歌。言己凌空高翔,引導大司命下降。 〔八〕靈衣:北堂書鈔一二八、太平御覽六二九引此句皆作「雲衣」,謂以云為衣也。劉向九嘆 遠遊:「服雲衣之披披」,正襲此句,則西漢古本作「雲衣」無疑。 披披:長貌。 陸離:燦爛貌。此皆大司命自誇服飾之盛。 二句「兮」皆代「之」字。 〔九〕壹陰兮壹陽:易 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此大司命言己能執掌陰陽、左右造化。 眾:群眾。 余:大司命自稱。此句猶荀子 天論所謂「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此則專指人的壽夭。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夫」字。 以上為大司命所歌。言己盛服享祭,左右造化,人莫能知。 〔一〇〕疏麻:即蘇麻,芝麻的一種。 瑤華:指疏麻之花。其色白,故曰瑤華。遺:贈。 離居:女巫指稱大司命。神已享祭將去,故以「離居」代稱,猶湘夫人之稱「遠者」。 上句「兮」代「之」字;下句「兮」代「諸」字。 〔一一〕冉冉:漸漸。 既極:猶將至。「既」古通「幾」。易 歸妹:「月幾望」,荀本「幾」作「既」。 極:至。此句與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同意。 寖:漸。愈疏:越來越疏遠。此句以女巫口吻抱怨神之將去。 上句「兮」代「其」字;下句「兮」代「而」字。 以上為女巫送神所歌。言神享祭已畢將去,己則依依惜別。 〔一二〕乘龍:據下文「轔轔」,此當指以龍駕車。 轔轔:車聲。 駝:即馳,古通用。 沖天:猶騰空。 二句謂大司命饗祭畢,乘龍離去。 上句「兮」代「之」字;下句「兮」代「而」字。 〔一三〕結:攀持。 延佇:久立。 羌:發語詞。愈思:言思念更切。 愁人:使人愁苦。此為大司命自言雖已離去,思念之情則更苦。 二句「兮」皆代「而」字。 以上為大司命所歌,言己將高馳遠去,而又延佇不忍遽離。 〔一四〕奈何:無可奈何。 今:指大司命降臨相會之日。 無虧:不虧歇,指永不離別。 此上承大司命「愁人」之語,願長相處無相離。 上句「兮」代「其」字;下句「兮」代「之」字。 〔一五〕有當:猶有常。 二句乃女巫勸留大司命之詞,言人命壽夭有常,但離合之事卻無人能管。 以上為女巫送神所歌。言己欲與大司命永不別離,雖人命有定而離合由己。 少司命〔一〕 龝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二〕。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三〕。夫人自有兮美子,蓀何以兮愁苦〔四〕?龝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五〕。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六〕。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七〕。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八〕。荷衣兮蕙帶,儵而來兮忽而逝〔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一〇〕?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至兮水揚波〔一一〕。與女沐兮咸池,晞女發兮陽之阿〔一二〕。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一三〕。孔蓋兮翠旌,登九天兮撫彗星〔一四〕。竦長劍兮擁幼艾,荃獨宜兮為民正〔一五〕。 〔一〕少司命:見大司命注〔一〕。 〔二〕龝蘭:龝,秋之古字。或本作蘪蕪,香草名。本草:「蒔於園庭,則芬香滿徑。七八月間開白花。」羅生:羅列而生。堂下:祭堂之下。上句「兮」代「與」字,下句「兮」代「於」字。 〔三〕素枝:蘭與麋蕪,皆非素枝。洪氏考異:「枝一作華。」文選本亦作「華」。白華上承麋蕪而言。芳菲菲:猶俗語香噴噴。襲:王逸註:「及也。」謂香氣暗中及人。 予:群巫自稱。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然」字。 〔四〕夫人:彼人。群巫指稱少司命。 美子:好兒女。 蓀:群巫指稱迎神男巫。 何以:何為。 上句「兮」代「其」字,下句「兮」代「而」字。 以上為伴舞群巫所歌。言群巫問迎神男巫:少司命自有「美子」,你為何「愁苦」。〔五〕二句上承群巫所唱「龝蘭兮麋蕪……綠葉兮素枝」而來,並引起下文答辭。上句「兮」代「之」字,下句「兮」代「而」字。 〔六〕美人:指伴舞群巫。 余:迎神男巫自稱。 目成:以目相許。 二句言行祭時美人滿堂,而少司命獨屬意於己。 上句「兮」代「皆」字,下句「兮」代「以」字。 〔七〕迴風:旋風。 雲旗:繪有雲霞的旌旗。 二句言少司命入無言、出不辭,早已乘風載旗而去。 二句「兮」皆代「而」字。 〔八〕二句乃男巫自謂少司命與己「新相知」(「目成」)固人生至樂;而「生別離」(「出不辭」)亦人生最悲。 二句「兮」皆代「於」字。 以上為迎神男巫所歌。言男巫答群巫之問,少司命降臨後獨與己「目成」,忽又離去,故而「愁苦」。 〔九〕荷衣:制荷為衣。 蕙帶:以蕙蘭香草為帶。 儵、忽:皆迅速貌。古人多兩字合用,如招魂「往來儵忽」。洪氏考異:「儵一作倏」,儵、倏皆為「」之同音借字。 逝:去。 二句乃少司命自謂衣飾香潔,往來匆匆。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焉」字。 〔一〇〕帝郊:天帝之郊,猶「天界」。 君:少司命指稱迎神男巫。 誰須:等待誰。 二句乃少司命問迎神男巫:我已遠去,你在等誰? 二句「兮」皆代「於」字。 以上為少司命所歌。言己來去匆匆,早已遠宿「帝郊」,而你(指男巫)仍在此苦等誰呢。 〔一一〕與女游二句:洪氏考異:「王逸無注,古本無此二句。」又補註:「此二句河伯章中語也。」按文選已有此二句,則其衍當在梁陳以前。 〔一二〕女:通「汝」,下句同。迎神男巫指稱少司命。 沐:洗髮。 咸池:古代神話中的天池,日出所浴處。 晞:曬乾。 陽之阿:即「陽阿」,指古代神話中的「陽穀」,或作「湯谷」,日出處。「阿」與「谷」義近,指山曲隅。 二句乃迎神男巫望神之去而復返,相與游嬉。 二句「兮」皆代「於」字。 〔一三〕美人:指少司命。 未來:承上文少司命「出不辭」「忽而逝」「宿帝郊」而言。 怳:通惘,失意貌。 浩歌:放聲高歌。 上句「兮」代「其」字,下句「兮」代「然」字。 以上為迎神男巫所歌。言己願與少司命共沐同樂,但望而不來,惟有「浩歌」抒懷。 〔一四〕孔蓋:用孔雀翎製成的車蓋。 翠旌:析扎翡翠之羽為旌。 九天:天極高處。 撫:持。 彗星:即掃帚星,因其尾如帚,故名。先秦時以彗星為掃除邪穢之象徵,故左傳 昭公二十六年記晏子謂:「天之有彗也,以除穢也。」 二句「兮」皆代「而」字。 〔一五〕竦:高舉。 擁:保護。 幼艾:幼兒及少年。古人又有「少艾」之稱,皆不分男女。上文「撫彗星」、「竦長劍」皆少司命保護幼兒之舉。 荃:香草,此指少司命。 正:君長、主宰。 此為群巫頌辭,言少司命方配為民主宰。 以上為伴舞群巫所歌。言少司命能佑護「幼艾」,宜為萬民主宰。 東 君〔一〕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二〕。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三〕。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四〕。長太息兮將上,心低佪兮顧懷〔五〕。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六〕。縆瑟兮交鼓,簫鍾兮瑤簴〔七〕。鳴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八〕。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九〕。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一〇〕。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一一〕。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一二〕。撰余轡兮高駝翔,杳冥冥兮以東行〔一三〕。 〔一〕東君:史記 封禪書有「東君」之祀。廣雅釋天:「東君,日也。」是此章乃祭日神之歌。禮記 祭義:「祭日於東,祭月於西,以別內外,以端其位。」「祭日於東」即孔疏所謂「用朝旦之時」。祭於日出東方之時,故曰「東君」。 〔二〕暾:王逸註:「謂日始出東方,其容暾暾而盛大也。」朱熹集註:「暾,溫和而明盛也。」是諸家皆以暾為形容詞,實則此作名詞用,指初出之日,或楚地方言如此。 吾:迎神女巫自稱。 檻:闌干。 扶桑:木名,神話中日出處。此言初出的太陽,將從扶桑照射到我的闌干。 二句「兮」皆代「於」字。 〔三〕撫:以手拂拍。 安驅:徐行。 皎皎:明貌。此言天剛黎明,女巫乘馬徐驅迎神。 上句「兮」代「以」字,下句「兮」代「然」字。 以上為迎神女巫所歌。言太陽將出於東方,己乘馬安驅以迎東君。 〔四〕龍輈:輈,車轅,所以駕馬者。雕以龍形,故曰龍輈。 乘雷:形容車聲似雷。 乘,車乘。 載:建樹。 雲旗:指旌旗飄蕩似雲。 委蛇,即逶迤,指旌旗飄揚舒捲之貌。此皆東君自言降臨情狀。據離騷,日乘車,羲和為御,故此謂「駕龍輈」云云。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之」字。 〔五〕將上:承上「將出」而言,謂將上升至高空。日初出,為迎祭之時;日上升高空,則祭事將畢,故神為此「長太息」。 低佪:徘徊不進貌。 顧懷:眷戀。皆表現東君「將上」時的心情。 二句「兮」皆代「而」字。 〔六〕羌:發語詞。 聲色:指祀祭時的歌舞。 娛人:令人娛樂。 觀者:指觀看祭禮的人。 憺:安,有貪戀之意。此言聲色娛人,觀者忘歸,以此襯出東君之不欲去。 以上乃東君(男巫扮)所歌。言己降臨饗祭,既娛情於歌舞,又恐禮畢離去。 〔七〕縆:說文作「搄」,云:「引急也。」搄瑟即「把瑟弦緊」。文選 長笛賦:「絙瑟促柱。」絙即搄。 交鼓:古人懸鼓於架,多二人對擊,故曰。 簫鍾:當據洪邁容齋續筆引蜀客所見古本作「鍾」。:撞擊。 瑤簴:當據王念孫讀書雜誌余編讀「瑤」為「搖」。簴,懸掛鐘磬的木架,故擊鐘而簴搖,猶招魂之「鍾搖簴」。 二句「兮」皆代「而」字。 〔八〕:或作「箎」,吹奏樂器。以竹為之。 竽:見東皇太一注〔六〕。 靈保:指扮東君之巫,猶詩經稱「屍」(扮祖神)為「神保」,如「神保是饗」、「神保是格」。 賢姱:既賢且美。 此句乃祭神女巫言對東君的仰慕之深。 〔九〕翾飛:迴旋飛翔。 翠曾:當為「卒」,蓋傳鈔者移「」旁之「羽」於「卒」之上所致。「卒」即「猝」,迅速。,高飛。「卒」與「翾飛」對文。此句形容群巫起舞之狀。 展詩:猶陳詩,演唱詩篇。 會舞:猶合舞,眾巫群舞。 二句「兮」皆代「而」字。 〔一〇〕應律:與音律相應。 合節:與節奏相合。此言歌舞與音樂旋律相協。靈:此指東君的侍從。 蔽日:與湘夫人「靈之來兮如雲」同義,言侍從之多。 以上乃祀神群女巫所歌。描述歌舞並作的盛況及祭以娛神的拳拳之意。 〔一一〕青雲衣、白霓裳:此指日神的服裝與形象。 長矢:長箭。 天狼:星名。晉書 天文志上:「狼一星,在東井東南。狼為野將,主侵略。」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 〔一二〕操:持。 余:東君自稱。 弧:星名。九星相連似弓,故名。晉書 天文志上:「弧九星,在狼東南,天弓也。主備盜賊,常向於狼。」 淪降:猶淪落、淪亡。此乃東君自謂能保衛國家不受侵略。 援:引持。 北斗:星名,七星相連似斗杓。 酌:斟取。 桂漿:用桂花釀造的酒。 此句承上文,言卻敵之後飲酒祝捷。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古人凡祭皆有求神降福禦敵之目的,故以上四句乃東君自許之言。 〔一三〕撰:洪氏補註:「雛免切。定也,持也。」今齊東方言,凡緊握者皆曰撰,音轉如「贊」。余:東君自稱。 轡:御馬之韁。 駝:洪氏補註:「一作『馳』。」東行:言日落後由地下冥冥東行,次日又出於東方。此乃「渾天」說之先驅。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以」字因讀者以「以」代「兮」而誤入。洪氏考異謂一本無「以」字,是也。 以上乃東君所歌。言己享祭之後將為民抵禦侵略、防備盜賊。 河 伯〔一〕 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水橫波〔二〕。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三〕。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四〕。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五〕。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六〕。乘白黿兮逐文魚,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紛兮將來下〔七〕。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八〕。波滔滔兮來迎,魚鱗鱗兮媵予〔九〕。 〔一〕河伯:即河神。河伯的神話由來甚古。穆天子傳卷一,謂「陽紆之山」乃「河伯 無夷之所都居」。水經注 洛水引竹書紀年:「洛伯用與河伯馮夷斗。」「馮夷」即「無夷」。莊子 秋水則直稱「河伯」,而大宗師所云「馮夷得之,以游大川」,亦指河伯而言。屈子天問,亦言河伯妻雒嬪事。初學記引孝經援神契雲「河者,水之伯」,殆河神稱「伯」之因。祭祀河伯之風,春秋 戰國頗盛。故史記載有西門豹反對「河伯娶婦」之事。或因左傳 哀公六年記楚昭王疾,以「祭不越望」為由不肯祭祀黃河之事,以為楚不當有祭河伯的祭歌,實則此乃史臣言昭王一人獨能遵循古禮,非謂春秋時楚不祭河。楚自問鼎中原之後,與晉隔河相望,戰鬥頻繁,無不祭河之理。左傳 宣公十二年:楚子「祀於河,作先君宮,告成事而還」,即其例。論語 述而「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此記孔子一人拒禱,不足以證春秋時無禱「上下神祇」之禮。楚昭王之事與此相似。 〔二〕女:即汝:河伯稱迎神女巫。 九河:指黃河將入海時分為九股,以殺其勢。尚書 禹貢:「九河既道。」爾雅 釋水釋九河為:徒駭、太史、馬頰、覆鬴、胡蘇、簡、絜、鉤盤、鬲津。 衝風:王逸註:「沖,隧也。」按古今訓詁,「沖」無「隧也」之義。王逸蓋據楚地方言為訓。隧指兩山間的通道,今湖南方言乃稱「沖」。兩山之間風力最大,俗稱「風口」。詩 桑柔:「大風有隧,有空大谷」。即指此。漢書韓安國傳顏師古注「衝風,疾風衝突者也」,乃望文生訓。 橫波:少司命復出此二句,「橫波」作「揚波」,義相近,猶言狂濤湧起。 上句「兮」代「於」字;下句「兮」代「而」字。 〔三〕水車:河伯水行,故曰水車。 荷蓋:以荷葉為車蓋。 兩龍:山海經 海內北經謂河伯冰夷(郭璞註:「冰夷,馮夷也。」)「乘兩龍」。 驂螭:古時一車駕四馬,中兩馬曰「服」,旁兩馬曰「驂」。螭,無角之龍。「驂螭」即以螭駕於龍之兩旁。 上下兩句「兮」皆代「而」字。 〔四〕崑崙:古人謂黃河發源於崑崙山。見爾雅、說文、山海經。 浩蕩:無思慮貌。離騷:「怨靈修之浩蕩。」 二句「兮」皆代「而」字。 〔五〕悵忘歸:王逸謂「言己心樂志說(悅),忽忘還歸也」。按「悵」為惆悵失意,無「心樂志悅」之義。東君、山鬼皆有「憺忘歸」之語,言樂而忘歸。則此處王逸所據漢本亦當作「憺忘歸」。此言河伯與迎神女巫暢遊大河上下,樂而忘歸。 極浦:遙遠的水岸,指上文「九河」、「崑崙」而言。 寤懷:猶言開懷、暢懷。此句言河之遠處,令人開懷。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其」字。 以上河伯所歌。言己伴同迎神女巫暢遊大河上下,由下游入海之「九河」直至上游發源之崑崙,樂而忘歸。 〔六〕魚鱗屋:以魚鱗為屋蓋。 龍堂:壁間畫有蛟龍的廳堂。 紫貝闕:以紫紋貝裝飾門戶。 朱宮:以丹色塗宮殿。 靈:指河伯。三句謂我早已修築宮殿、裝飾祭壇以待河伯,但河伯為何總喜遨遊水中不肯來臨? 前二句「兮」皆代「而」字,後句「兮」代「於」字。 〔七〕白黿:白色大鱉。 逐:隨從。 文魚:有斑紋的魚。 女:同汝,迎神女巫指稱河伯。 河之渚:大河中的洲渚。與河伯游於河渚,即指上文由九河上至崑崙而言。 流澌:解冰隨流而下。 紛:指流澌紛然解散之狀。 將:猶帶領。史記 秦始皇本紀「將軍擊趙」正義:「將,猶領也。」此「將來下」乃迎神女巫言己帶領河伯下臨祭壇,與上「流澌」相連成文,猶漢書 郊祀志所記春冰泮解而禱祀於河之禮俗。 上句「兮」代「而」字,中句「兮」代「於」字,下句「兮」代「然」字。以上為迎神女巫所歌。言己早已建築華麗之祭壇,迎河伯降臨享祭。 〔八〕子:指河伯。 交手:猶拱手。拱必兩手相交,故云。 東行:謂順流東去。 美人:群巫稱頌河伯之言。 南浦:南方水濱。 二句言河伯享畢將去而群巫相送。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於」字。 以上為群女巫所歌。言河伯享畢將歸而己送之。 〔九〕滔滔:水流貌。 來迎:言河水之波來迎河伯。 鱗鱗:群魚比次之狀。 媵予:謂群魚侍從河伯。予,河伯自稱。 二句「兮」皆代「而」字。 以上為河伯所歌。言己回歸大河,有波浪相迎,群魚相隨。 山 鬼〔一〕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二〕。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三〕。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四〕。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五〕。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六〕。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七〕。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八〕。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九〕。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一〇〕。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一一〕。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一二〕。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一三〕。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一四〕。 〔一〕山鬼:祭名山大川,乃古禮之常;而「山鬼」之名,則不多見。實則「山鬼」即山神,南楚山神又有其獨特的神話色彩。顧成天九歌解疑其與巫山神女故事有關,似近是。雖郭沫若曾認為詩中「采三秀兮於山間」之「於山」即「巫山」,其說不可信(詳後注)。但從全詩看,卻與高唐、神女賦之內容隱約相似。如作為一個熱戀生活、追求愛情的少女形象,她「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不正是神女賦所謂「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志態橫出,不可勝記」?「雲容容兮而在下」、「東風飄兮神靈雨」,不正是高唐賦所謂「雲氣崪兮直上」、「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留靈修兮憺忘歸」之獨稱「靈修」,不正是巫山神女「願薦枕席」於「先王」的神話縮影?故九歌之山鬼,殆即楚王室祭祀先王「立廟號曰朝雲」之祭歌。 〔二〕若:若有所見,疑似之詞。 人:指山鬼。 阿:山之曲隅。 被薜荔:謂山鬼披薜荔香草為衣。 帶女蘿:以女蘿為帶。女蘿,蔓生植物,多附於松柏,又稱松蘿。 上句「兮」代「於」字,下句「兮」代「而」字。 〔三〕睇:說文:「目小視也。」「含睇」指微開其目,目光含而不露。 宜笑:善笑,愛笑。大招亦兩見。宜猶「宜人」、「宜春」之「宜」,王逸註:「好口齒而宜笑也。」謂凡口齒好者,則笑得好看。 子:指山鬼。 慕:愛慕。 予:迎神男巫自稱。 善窈窕:言善於作態。窈窕,姿態美好。 二句「兮」皆代「而」字。 以上為迎神男巫所歌。言山鬼之美及其對迎己者的傾慕之情。 〔四〕乘赤豹:言以赤豹駕車。赤豹,指豹毛赤而文黑。 從文狸:以文狸為侍從。文狸,毛黃黑相雜之狸。 辛夷車:以辛夷香木為車。 結桂旗:結桂枝為旗。 二句「兮」皆代「而」字。 〔五〕被石蘭、帶杜蘅:與上文「被薜荔」、「帶女蘿」寫山鬼山間獨居之服不同,此言山鬼因即將降臨享祭而換裝。 芳馨:指香花芳草。 遺:贈。 所思:山鬼謂己所思之人。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以」字。 〔六〕余:山鬼自稱。 處:居住。 幽篁:幽深的竹叢。 險難:猶艱險。獨後來:山鬼謂己降臨祭壇獨遲。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故」字。 〔七〕表:祭神時所立木表。國語晉語:「昔成王盟諸侯於岐陽,楚為荊蠻,置茆,設望表,與鮮卑守燎,故不與盟。」韋註:「望表,謂望祭山川,立木以為表,表其位也。」淮南子氾論:「怯者夜見立表,以為鬼也。」是所立之表,或有似鬼神者。 容容:雲氣浮動貌。 上句「兮」代「於」字,下句「兮」代「而」字。下句今本「兮」下又有「而」字,系後人據語氣所臆增,當刪。此猶東君「杳冥冥兮以東行」,「兮」本代「以」字,或本臆增「以」字之例。 〔八〕杳冥冥:陰暗貌。 羌:廣雅 釋言:「羌,乃也。」「乃」猶竟也。「羌晝晦」言竟在白晝間突然陰晦起來,承上句「雲容容」而言。 神靈雨:猶言「神在行雨」。「靈」與「零」通,謂雨飄落。 上句「兮」代「然」字,下句「兮」代「而」字。 〔九〕靈修:指楚王之主祭者。九歌為國祀之歌,故稱。 憺忘歸:安樂而忘歸。歲既晏:歲既暮,喻年齡衰老。 孰華予:猶言誰能使我永葆青春。「予」乃群女巫代山鬼自稱。此與離騷「及榮華之未落」、「及年歲之未晏」立意相近。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矣」字。 以上為群女巫所歌。言山鬼之來,行雲作雨,主祭者安而忘歸,山鬼亦當及時行樂。 〔一〇〕三秀:即芝草。爾雅 釋草「苬芝」郭璞註:「芝一歲三華。」按苬與秀同音,「苬芝」即「秀芝」,芝之別種,因其一歲三華,故稱「三秀」。 磊磊:亂石堆積狀。 蔓蔓:葛藤連延狀。 上句「兮」代「於(於)」字,故「兮」下「於」字當為衍文,因後人不知而妄增,與上文「雲容容兮而在下」誤衍「而」字同例。 或釋「於山」為「巫山」,非是。 〔一一〕公子:山鬼稱己所思之人。 悵忘歸:言望人未見,悵然忘歸。 君:指上文「公子」。 我:山鬼自稱。 不得閒:山鬼推想諒解之詞,言公子非不思我,特因「不得閒」耳。此與湘君「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命意不同。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焉」字。 以上為山鬼所歌。追訴與「公子」相見之難,及其諒解之意。 〔一二〕山中人:指山鬼。芳杜若:芳香的杜若。 石泉:山泉。 蔭松柏:以松柏為蔭庇。 君:指上文「山中人」,即「山鬼」。 我:男巫自稱。 然疑:猶言將信將疑。 此句謂正由於你思我之深,故對我的愛情產生了懷疑。 上句「兮」代「如」字,中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焉」字。 〔一三〕填填:雷聲。 冥冥:陰雨貌。 猨:即猿。 啾啾:猿鳴聲。 又:一作「狖」,猿類。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然」字。 以上乃迎神男巫所歌。與「山中人」(山鬼)追述相見之難,並致以寬慰之意。 〔一四〕颯颯:風聲。 蕭蕭:木聲。 徒:空。 離憂:陷於憂愁之中。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焉」字。 以上為群女巫所歌。承上文代抒山鬼別後之苦。 國 殤〔一〕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二〕。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三〕。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四〕。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五〕。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六〕。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七〕。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八〕。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九〕。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一〇〕。 〔一〕國殤:國家為死難者舉行的祭祀。「殤」即禮記 郊特牲「鄉人」之「」,音同字異;亦即論語 鄉黨「鄉人儺」之「儺」,同事異名。鄭玄注郊特牲:「,強鬼也。」古人慾借強鬼之力除災,故祭之。韋昭注楚語「殤宮」:「若今世雲能使殤矣。」是「使殤」之俗,魏 晉之際猶行於世。鄉人祭之曰「鄉殤」,國家祭之曰「國殤」。「殤」之本義為未成年而夭亡;此國殤所祀則專指戰死者,故國殤末句稱之為「鬼雄」。古時凡祭行儺,必使巫覡扮強鬼,進行「索室」「驅疫」,以達消災卻敵之目的,故此章所寫,即祭禮時「強鬼」或巫覡所唱。 〔二〕吳戈:吳地出產的劍戈。周禮考工記云:「鄭之刀,宋之斤,魯之削,吳粵之劍,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地氣使然也。」一九七八年湖北隨縣出土戰國曾侯乙墓竹簡記隨葬武器有「楚甲」「吳甲」「弓」等,故當時楚有「吳戈」或「秦弓」本不足奇。或說「吳戈」當為「吾科」,乃盾名;但下文「秦弓」又當作何解? 犀甲:以犀牛皮為甲,取其堅。荀子 議兵:「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鞈如金石。」史記 禮書引作「堅如金石」。 錯轂:指車輪互相交錯。 轂,車輪中部圓木,所以固軸者,此代指車輪。 短兵:戰國時軍隊編制的名稱,即將帥的衛隊,因持刀劍等短兵器而名。商君書 境內:「……國封尉,短兵千人;將,短兵四千人。」此言敵軍逼近帥車,衛隊直接與其交戰。二句「兮」皆代「而」字。 〔三〕敵若云:形容敵人眾多。 矢交墜:言兩軍對射,流矢交互落地。 二句「兮」皆代「而」字。 〔四〕凌:侵犯。 余:巫扮將帥自稱,下同。 陣:朱熹引一本作「陳」,是,指軍事陳列之狀。 躐:踐越。 行:行伍。 左驂:古人一車四馬。中兩馬稱服;左右兩旁之馬稱驂。 殪:死。 右:承上文「左驂」,指右驂。 刃傷:為鋒刃所傷。 二句「兮」皆代「而」字。 〔五〕霾:與「埋」通。 縶:絆系。埋輪縶馬,是古代的一種軍事行動,即在對陣失利時,以此表示至死不退。孫子九地篇:「是故方馬埋輪,未足恃也。」曹註:「方馬,縛馬也。」王逸註:「終不反顧,示必死也。」得其義。 援:執。玉枹:飾玉的鼓槌。古者戰事以擊鼓進,以鳴金退,皆由將帥掌之。故此言援枹擊鼓以進,乃將帥之事。 二句「兮」皆代「而」字。 以上陣亡將士(巫扮)所歌。言己在戰爭危急之際埋輪系馬,拚死一戰。 〔六〕天時墜:洪興祖引文苑「墜」作「懟」,注家多從之。但據王逸注「墜,落也」,則漢代古本作「墜」無疑。按屈賦稱「時」多與「日」義通,指太陽。如離騷有「日忽其將暮」,又有「時曖曖其將罷(疲)」之語。故此「天時墜」即謂太陽已落。 威靈:神靈。此言鏖戰至暮,天地昏暗,神靈震怒。 嚴殺:殘酷的搏殺。 盡:指敵我雙方死傷殆盡。 原:即原野。洪、朱二氏皆謂「壄」古「野」字,然世傳各本「」皆誤作「壄」,實則當從「予」聲,從「矛」不通。 〔七〕反:通「返」。此指戰士為國捐軀疆場而不得回返。 忽:遠貌。與懷沙「道遠忽兮」之「忽」同義。 超遠:即迢遠。 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其」字,與離騷「路曼曼其修遠」句式相同。 〔八〕挾:持。 秦弓:秦地所產良弓,見前注。 首身離:芙蓉館本作「首雖離」。戰國策 秦策:「首身分離,暴骨草澤。」知其為古成語。 懲:王注誤作「忞」,因受創而懲戒。「心不懲」猶言至死不悔。 二句「兮」皆代「而」字。 以上陣亡將士(巫扮)所歌。言己為國捐軀,死而無憾。 〔九〕誠:實在,真是。 勇:勇敢。 武:威猛。 又以:又且。惜往日:「虛惑誤又以欺」,與此同義。 此句言實在是既勇敢又威猛。 凌:侵犯。 二句「兮」皆代「而」字。 〔一〇〕神以靈:言戰士既死之後,其神亦靈。「以」猶「亦」,古書多互用。 子魂魄:洪氏補註:一作「魂魄毅」,一作「子魄毅」。「子」猶九歌他篇尊稱對方,此乃祭神巫覡對戰死者之尊稱。句言你們的魂魄不愧為鬼中雄傑。上句「兮」代「而」字,下句「兮」代「乃」字。 以上為祭神巫覡所歌。言戰士勇武剛強,死後魂為鬼雄,受人敬仰。 禮 魂〔一〕 盛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與〔二〕。春蘭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三〕。 〔一〕禮魂:九歌每章題名皆與內容相應,惟禮魂則否。或以禮魂為前十章送神之總曲,但天神地祇古無稱「魂」者。故以此為國殤亂辭,其說近是。國殤末句「子魂魄兮為鬼雄」,正與禮魂之名相承。蓋國殤之祭皆由男巫出場,而結尾禮魂則系群女巫歌舞禮讚之辭。九歌他章亦有類似之亂辭,但未題辭名。故國殤亂辭或本無題名,特後人別加批註於句旁,以明其與國殤正文之別,後遂以訛傳訛,誤為脫離國殤而獨立之章。此殆王逸九歌 序中所謂「章句雜錯」之一端歟? 〔二〕盛禮:洪氏補註本作「成禮」。「成」「盛」古多通用。此言「成禮」,指上文國殤之祭禮行將結束。會鼓:楚祭舞必擊鼓。眾鼓齊鳴,故曰「會鼓」,猶東君之「會舞」。 傳芭:謂舞時以花相傳。「芭」即「葩」之異文。說文:「葩,華也。」代舞:更疊起舞。殆即山海經的「九代」之舞。「會鼓」與「代舞」並舉,即淮南子修務所謂「鼓舞」。姱女:美女,指參加歌舞的女巫。倡:即唱,歌唱。容與:從容有度。 上句「兮」代「而」字,中句「兮」代「以」字,下句「兮」代「而」字。 〔三〕春蘭秋菊:指天時代謝,百花永芳。 終古:長久永恆。 二句謂天時無盡,祭享亦不絕也。 此章為群女巫集體舞蹈時所唱。乃國殤之亂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