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今注 · 離騷
【解題】
離騷之作,是在楚懷王十六年(公元前三一三年)屈原遭讒被疏之後。「離騷」之義,班固離騷贊序以為:「離,猶遭也。騷,憂也。明己遭憂作辭也。」此解與屈賦之「離憂」、「離尤」、「離蠥」等造詞習慣相合。據世傳史記索隱單行本,屈傳「離騷」作「離慅」。日本所傳古本史記亦多作「離慅」。按「離」古與「罹」通,訓「遭」;又詩 月出釋文:「慅,憂也。」故「離騷」實即遭逢憂患之意。
離騷記錄了屈原在楚懷王時從事變法革新所進行的鬥爭,以及遭讒被疏後在思想感情上的矛盾衝突。屈原在惜誦中追敘這一事件時,有這樣一段話:
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
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
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離尤,
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
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
這裡以三個「欲」字為起點的詩句,高度地概括了詩人當時對進與退、守與變、去與留的心理衝突。而離騷這一瑰麗詩篇,正以這三者為抒情的主旋律,展示了詩人反抗黑暗、追求光明、同情人民、熱愛祖國的偉大人格,並形成了詩篇的起伏突兀而又和諧完美的藝術結構和藝術風格,成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千古絕唱。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一〕。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二〕。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三〕。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四〕。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五〕。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六〕。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七〕。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八〕。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九〕。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一〇〕。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也〔一一〕。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一二〕。昔三後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一三〕。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一四〕。彼堯 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一五〕。何桀 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一六〕。惟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一七〕。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一八〕。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一九〕。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二〇〕。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二一〕。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之故也〔二二〕。
〔一〕高陽:古顓頊帝之稱號。 苗裔:後世子孫。史記 楚世家:「楚之先出自帝顓頊高陽。」王逸楚辭章句(以下省稱「王逸注」):「武王求尊爵於周,周不與,遂僭號稱王,始都於郢。是時生子瑕,受屈為卿(章句、補註各本誤作「客卿」,此據張守節史記正義引王逸注校改),因以為氏。」此屈氏所由來。朕:我。蔡邕獨斷:「古者尊卑共之,貴賤不嫌」,「至秦,天子獨以為稱」。皇考:古稱遠祖亦曰皇考。伯庸:屈原遠祖名。據近來學者考證,即世本所載熊渠的長子庸。封句亶王。
〔二〕攝提:歲星(木星)名,見石氏星經及史記 天官書等。貞:當。 孟:始。陬:夏曆正月。正月為春季之始,故曰「孟陬」。建國前長沙 子彈庫出土之戰國 楚帛書,以夏曆為月序,記正月曰「取」(「陬」之同音字),知楚用夏曆紀月。「攝提貞於孟陬」,是說歲星正當孟春正月晨出東方。據推算,楚宣王二十八年,即公元前三四二年正月,歲星晨出東方,此屈原之生年月。庚寅:紀日之干支。 降:降生。據推算,公元前三四二年正月二十六日是庚寅日,此屈原之生日。
〔三〕皇:前人多謂「皇」乃上文「皇考」之省稱。但「皇考」省稱為「考」,古多有之;而省稱為「皇」則罕見。方言六云:「南楚 瀑洭之間母謂之媓」,廣雅 釋親亦云:「媓,母也。」則「皇」或即「媓」(大戴禮 帝系:堯娶「女皇」,廣韻引作「女媓」)。生子命名,在中夏為父事,在楚或母主之,殆為母系社會之殘痕。初度:即指上文所言,屈原生於歲星「恆星周期」的第一年,「會合周期」的第一月,歲星躔度,年月皆居第一,故曰「初度」。言生日之不平凡。一本「初度」上無「於」字,非。錫:賜。 嘉名:初生之乳名。說文部:「孔,通也,從從子,,請子之候鳥也。至而得子,嘉美之也,古人名嘉,字子孔。」部又云:「乳,人及鳥生子曰乳,獸曰產,從孚從,者,玄鳥也。明堂月令:玄鳥至之日,祠於高禖以請子。故乳從。」是「孔」、「乳」、「嘉」乃一義之孳演。天問「玄鳥致貽,女何嘉?」「嘉」亦即指生子而言。
〔四〕正則:屈原不僅生於一年之首的正月,而且是難得的歲星「恆星周期」的第一年、「會合周期」的第一個月的夏曆正月,故名之曰「正則」。儀禮 士冠禮云:「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鄭註:「正,猶善也。」是「正則」者,有以善為法之意。 靈均:「靈」與「令」古通,古善之義。儀禮 士冠禮「令月吉日」,鄭玄註:「令,吉皆善也。」據金文「庚寅」古代多視為吉日,屈原的生年、月、日均吉善,故又字曰「靈均」。
〔五〕紛:盛多貌。 內美:天然的內在美質。「此內美」的「此」字,乃承上文而來,即指生年月日皆極吉善。「紛吾既有此內美」的「紛」是副詞提在主語之前,而不放在動詞之前的倒置用法。屈賦此例甚多,見後。 重:加。修能:當作「修態」。朱熹楚辭集注引一本「能」作「態」。按離騷言「修」凡數見,有時作名詞用,如「前修」,有時作形容詞用,如「修名」,有時作動詞用,如「余獨好修以為常」之「好修」,前後凡四見。此處「修態」之「修」當作動詞。說文云:「修,飾也。」作為比喻講,「修態」指修飾容態,即起下文之「扈江離」、「紉秋蘭」等。而作為本義,則「修態」指後天對道德的修養(說文 心部云:「態,意也。」)緊承上文天然「內美」而來。
〔六〕扈:王逸註:「扈,被(披)也,楚人名被為扈。」則「被」乃通語,楚方言轉為「扈」。「被」聲轉為從「戶」得聲之「扈」,此猶方言四所謂「帍裱謂之被巾」。 離:文選作「蘺」,香草名,生水邊,故曰「江離」。 芷:香草名。原本玉篇 广部引此作「芷」,當為「芷」之誤。指崖岸隱僻之處。芷生幽僻處,故曰「辟芷」。 紉:廣雅 釋詁:「紉,索也。」與王逸注同。索為繩索,此處作動詞用,謂以繩索結束蘭花以為佩。九嘆 怨思王逸訓「紉帛」之紉為「結束也」,是其例。或誤紉為紐,非。
〔七〕汩:方言六:汩,「疾行也,南楚之外曰汩」。王逸註:「疾若水流也」,是其義。 不吾與:不待我。論語 陽貨:「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八〕搴:拔取。方言一:「攓,取也。南楚曰攓。」說文 手部:「,拔取也,南楚語」,並引離騷本句。「搴」、「攓」、「」音義同。阰:山。 木蘭:香木名,王逸謂「木蘭去皮不死」。 攬:采。 洲:章句本作「中洲」,與上句不相應,「中」字疑衍。洲,水中小塊陸地。 宿莽:卷施草。爾雅 釋草謂此草「拔心不死」,王逸謂此草「冬生不死,楚人名曰宿莽」。屈原以朝夕採擷草木,喻己勤於修德。
〔九〕忽:疾貌。淹:停留。 春秋:代四季。 代序:即代謝。孟子云:「序者,射也。」「序」「射」即以同音為訓。故此處借「序」為「謝」。
〔一〇〕惟:思。 零落:凋落。 美人:屈原自喻。 遲暮:晚暮,喻年老。
〔一一〕文選無「不」字,依王逸注「言願令君甫及年德盛壯之時」云云,則離騷古本亦無「不」字。 撫壯:任用年德盛壯之士。 棄穢:廢棄讒佞穢惡之人。此度:指國之舊有法度。
〔一二〕騏驥:駿馬,喻君王威勢,多為戰國時政治家所用。韓非子 外儲說右上兩言「勢者,君之馬」,是其證。 騁:說文 馬部:「騁,直馳也。」來:助動詞。 道:文選作「導」,同引導之義。「來吾道夫先路」,乃屈賦特殊句式,以通常結構而言,為「吾來道夫先路」,「來道」連讀。與下「來遠棄而改求」句式相同。
〔一三〕三後:指楚莊王、楚康王、楚悼王,同是楚國有革新之功的先王。 純粹:純正無私,指三後之德。 眾芳:芳,香草,喻賢才;即下文「申椒」、「菌桂」、「蕙」、「茝」之屬。據史載,楚莊王聽政,所進賢才數百人(史記 楚世家),楚康王能容人(左傳 襄公十五年);楚悼王用吳起,明法審令,以撫養戰鬥之士(史記 孫子吳起列傳):此三後用賢之證。
〔一四〕雜:集。 申:香木。即涉江「露申辛夷,死林薄兮」之「露申」。 椒:香木。 菌桂:香木。菌本作箘,從竹。山海經 海內經郭璞註:「衡山有菌桂,桂員似竹,見本草。」 維:通「唯」。紉:以繩結束。 蕙、茝:皆香草。
〔一五〕堯、舜:皆古聖君。 耿介:光明正大。 遵:循。
〔一六〕桀、紂:夏、殷失國之君。 猖披:亦作「昌披」,釋文「昌」又作「倡」,並同音通用。王逸註:「昌被,衣不帶之貌。」錢杲之謂「行不正貌」。易林 觀之大壯:「心志無良,昌披妄行。」是「昌披」指妄行而無約束。北魏 孝文帝吊比干墓文雲「咨堯 舜之耿介兮,何桀 紂之猖敗」,「敗」亦即「被」「披」之同音通用字。 捷徑:斜出之小道。 窘步:舉步艱難。
〔一七〕黨人:結黨之群小。 偷樂:貪圖享樂,苟且偷安。 幽昧:不明。 險隘:危險狹阨。韓非子 六反雲「偷樂而後窮」,是說「偷樂」會導致國家走向窮途,與此義同。
〔一八〕憚:害怕。 殃:禍患。 皇輿:王逸註:「皇,君也。輿,君之所乘,以喻國也。」韓非子 外儲說右上:「國者,君之輿也;勢者,君之馬也。」 敗績:戴震屈原賦注引禮記 檀弓謂「車覆曰敗績」,喻國之傾覆。
〔一九〕忽:疾貌。 以:而。先後:作動詞用;謂輔導於前後也。 及:追及。前王:即前所云「三後」。 踵武:足跡,此指莊王、康王、悼王革新之政績。
〔二〇〕荃:香草,喻懷王。 中情:猶言內心,屈賦常用語。一作「忠情」,非。齌怒:王逸註:「齌,疾也」,說文 火部:「齌,炊疾也。」而文選各本作「齊怒」,楚辭釋文亦作「齊」,並雲「或作齎」。按爾雅 釋詁雲「齊,疾也」,是王注訓「疾」,乃「齌」之引伸義,而作「齊」作「齎」皆「齌」之同音假借字。五臣訓「齊」為「同」,誤。「齌怒」,殆謂不加思索而遷怒。屈賦數言懷王易怒,本篇而外又如九章 抽思雲「數惟蓀之多怒兮,傷余心之懮懮」、「與余言而不信兮,蓋為余而造怒」。
〔二一〕謇謇:當為「乾乾」之同音通用字。易 乾:「君子終日乾乾」、「終日乾乾,反覆道也」,「終日乾乾,與時偕行」。則「乾乾」當為自強不息之意。故呂覽士容:「乾乾乎取捨不悅」,高註:「乾乾,進不倦也。」此指上文「奔走」、「先後」輔佐懷王進行改革。但此正為群小所忌,故云「為患」。 舍:放棄。
〔二二〕九天:古人謂天有九重,以示其高。即天問所謂「圜則九重」也。 正:通「證」,驗也。 靈修:章太炎先生訄書官統中謂「靈修」實即「令長」,故屈原用稱其君。此蓋「南國之法章」,莊忌哀時命稱「靈皇」,劉向九嘆 離世又稱「靈懷」,則直謂懷王也。
以上第一段,綜述生平經歷、思想抱負及革新失敗的遭遇。在全篇中堪稱序詩。
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一〕。余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二〕。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三〕。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四〕。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五〕。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六〕。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七〕。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八〕。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九〕。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一〇〕。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一一〕。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頷亦何傷〔一二〕。擥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一三〕。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一四〕。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一五〕。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一六〕。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一七〕。余雖好修姱以羈兮,謇朝誶而夕替〔一八〕。既替余以蕙兮,又申之以攬茝〔一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二〇〕。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二一〕。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二二〕。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二三〕。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二四〕。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二五〕。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二六〕。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二七〕。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二八〕。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詬〔二九〕。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三〇〕。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三一〕。回朕車以復路兮,及行迷之未遠〔三二〕。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三三〕。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三四〕。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三五〕。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三六〕。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三七〕。芳與澤其雜糅兮,惟昭質其猶未虧〔三八〕。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三九〕。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四〇〕。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四一〕。
〔一〕此句上一本有「曰黃昏以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句,但唐寫本及日本古抄卷子本文選,以及今傳李善、六臣文選各本皆無此二句。王逸本楚辭有之,但無注文。洪興祖謂系後人所增,是也。此蓋後人或引抽思文句以證「成言」、「後悔」之意,遂被誤入正文。 成言:定言,約定之言。九章 抽思亦云「昔君與我成言」。左傳 襄公二十七年兩言「成言」,皆與此同義。 悔:翻悔。 遁:說文 辵部:「遷也。」「悔遁」謂悔改前言。 有他:另有他約。
〔二〕離別:指被疏之後,離朝廷、別懷王。 數化:指多變。謂懷王在內政外交政策上變化無常。此即管子 任法所謂「失君」「立法而還(旋)廢之,令出而後反之」,韓非子 亡征所謂「好惡無決而無所定立者,可亡也」,屈原在此殆非專指對己始信而終疏,而與當時「人皆言楚之善變」(史記 樗里子甘茂列傳)有關。
〔三〕滋:楚辭釋文作「」,廣韻咍:「,蒔。」與王逸注「滋,蒔也」義合,故疑離騷王逸本原作「」。「」,「栽」之異體。 畹、畝:王逸注云「十二畝曰畹」、「二百四十步為畝」,但先秦各國田制各異,楚制如何,不可知。九畹、百畝,皆非實數,而各言其多也。
〔四〕畦:五十畝為畦。此作動詞用,種植之意。 留夷、揭車:皆香草名。雜:此指相雜而種。 杜衡、芷:皆香草名。據王逸離騷序,屈原為三閭大夫,掌管楚國公族子弟的教育。以上四句,以種植香草喻培育人才。
〔五〕峻:文選作「葰」,「葰茂」即茂盛。 竢:同俟,等待。 刈:收穫。喻人材成長,各效其用。
〔六〕萎絕:被摧折而枯萎。 蕪穢:荒蕪穢朽。此以香草荒蕪喻賢才變質。下文「蘭芷變而不芳」云云,與此呼應;惜誦所謂「眾駭遽以離心」,亦指此。
〔七〕競進:爭相謀取官位。 貪婪:貪斂財利。戰國策楚策三蘇子謂懷王時「大臣父兄好傷賢以為資,厚賦斂諸臣百姓」,蓋「競進」必「傷賢」,「貪婪」必「厚斂」。 憑:朱注錢傳,皆謂「一作馮」。「馮」在此作副詞,形容「不厭乎求索」之狀,若訓為「滿」,即與全句不合,故王逸不得不強釋為「中心雖滿」。 今按說文:「馮,馬行疾也。」則此句「馮」字當指群小貪婪求索,爭先恐後,承上文「競進」而來,亦啟下文「馳騖以追逐」。 厭:滿足。 求索:索取。
〔八〕羌:王逸註:「楚人語詞也。猶言卿,何為也。」按廣雅釋言:「羌,卿也。」蓋「羌」與「卿」古同音,可互借,故或作「羌」,或作「卿」(揚雄反離騷則作「慶」);其義則訓「何為」,多用於反詰。故廣雅 釋言又謂「羌,乃也」,而「乃」多用作轉折語,與「竟」、「何」同義。 恕:王逸註:「以心揆心為恕」。二句意謂黨人以己之心度量他人之心,以為別人與己同樣貪於財利,於是產生了嫉妒之心。
〔九〕騖:說文 馬部:「騖,亂馳也。」
〔一〇〕冉冉:漸漸。 修名:修身建德之美名。
〔一一〕墜露:降落的露水。 落英:飄落的花朵。「墜」與「落」相對成文,猶「飲」與「餐」相對見義。
〔一二〕苟:果真。 信姱:洪興祖云:「言實好也。與『信芳』、『信美』同意。」(九歌王逸注兩言「姱,好貌」,而離騷本句無注,似脫) 練要:練,精練,呂氏春秋 簡選「精士練材」,練亦精也。 要:要約。頷:王逸註:「不飽貌。」說文 頁部:「、、食不飽;面黃起行也。」「,也。」(依段注所定)「」即「頷」。
〔一三〕擥:文選作「掔」,古與牽引之「牽」通。(如牽羊之作掔羊) 木根:木之根須。 結:束結。 貫:穿連。「結」「貫」皆謂「掔木根」以結之貫之。 薜荔:香草,緣木而生。 蕊:花蕊。
〔一四〕矯:當為「糾」之借字,猶喬木或作朻木。說文云:「糾,繩三合也。」引申為交合、糾合之義。此句「矯菌桂」,即指糾合菌桂枝條以為繩。故下文「紉蕙」之紉,「索胡繩」之索,皆由名詞繩索轉用作動詞,謂糾合桂枝為繩,連結香草為佩。屈賦常用「矯」,義不全同。 胡繩:香草。糾結連屬貌。
〔一五〕謇:句首語氣詞,猶荀子常用之「安」或「案」,音近字異。楚辭之「謇」「蹇」,或單或聯,用之句首或句中,義各有別。 前修:即前賢,此殆指楚國有志革新的前輩賢臣,如吳起等人。 服:用。
〔一六〕周:合。 彭咸:王逸註:「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案彭咸身世不可考,屈原在詩中屢言之,並十分推崇,然皆與投水無關,但為古之大賢無疑。 遺則:遺留的法則。
〔一七〕太息:嘆息。 掩涕:掩面而泣。 民生:指民眾。王逸註:「哀念萬民受命而生,遭遇多難以隕其身。」則漢代傳本作「民生」之證。文選避唐諱改為「人生」,誤。但五臣注云「哀此萬姓遭輕薄之俗而多屯難」,則所據本仍為「民生」可知。下文「民心」同。
〔一八〕好:臧庸拜經日記校為衍文。 修姱:修潔姱美。 以:猶而。羈:王逸註:「韁在口曰,革絡頭曰羈。」此以馬自喻約束。此句與前文「余情其信姱以練要」義相近。 誶:諫。 替:廢棄。艱從艮聲,古韻在諄部。替字說文重文作,從兟得聲(陳第誤與兟混為一字),兟字音讀,以貝部贊字從兟得聲推之,(替)字古韻當在寒部。是艱與替為諄寒二部旁轉,乃古韻之常例。
〔一九〕以:因。:束於腰間用以懸掛佩飾的帶子。 申:重(平聲)、加。 攬茝:採取芳茝以為佩。 二句王逸說可從:「言君所以廢棄己者,以余佩戴眾香,行以忠正(而被讒)之故也。然猶復重引芳茝以自結束,摯志彌篤也。」此解與下句「九死未悔」緊相呼應。
〔二〇〕九死:極言其處境之艱危。
〔二一〕浩蕩:放恣無據之狀,猶七發之謂「浩唐」。又九歌河伯「心飛揚兮浩蕩」,王註:「浩蕩,思(各本誤作「志」)放貌。……思念浩蕩而無所據也。」 民心:承上文「民生之多艱」而言。考異:「民一作人」,此殆即洪氏所謂:「李善注本有以世為時為代,以民為人之類,皆避唐諱,當從舊本。」或以為「民心」即「人心」,乃「屈原自指」,大誤。因唐諱乃改「民」作「人」,不會改「人」作「民」。王逸注「不省察萬民善惡之心」,意雖未當,而漢本作「民」不作「人」可知。
〔二二〕蛾眉:眉如蠶蛾,多指美女,詩碩人:「螓首蛾眉。」此為屈原自比。 謠:王逸註:「謠,謂毀也。」但「謠」古無「毀」義,故疑本作「諂」,因形近而誤。「諂之言陷也,謂以佞言陷之」(荀子 修身楊注)。 諑:方言十:「諑,愬(即「訴」字)也,楚以南謂之諑。」郭註:「諑,譖亦通語也。」(此或本王逸注「諑猶譖也」) 淫:邪亂。
〔二三〕時俗:依王逸注「今世之工,才知強巧」之語,本作「世俗」,因避唐諱而改,當是正。 工巧:「工」亦「巧」,說文 工部:「工,巧飾也。」 偭:與滅、蔑、泯、沒等字,古因音近通用。故王逸注偭為「背也」,即背棄規矩而不用之意。九辯用此二句,作「滅規矩而改鑿」。東方朔七諫謬諫用此二句亦作「滅規榘而改錯」,是「滅」與「偭」一聲之轉。 規矩:匠人所以定方圓者,圓曰規,方曰矩,以喻法度。 錯:同「措」,措施。
〔二四〕繩墨:匠人所以正曲直者,亦喻法度。 追曲:隨曲。即枉道而從時。周容:即「阿容」之意。劉向九嘆 離世:「群阿容以晦光兮」,「阿容」亦即「阿諛」。容與諛聲近而轉。史記 封禪書:「鬼臾區」,漢書 藝文志作「鬼容區」,即其證。 度:常態。
〔二五〕忳:王逸註:「憂貌。」(章句本作「自念貌」,誤。蓋「憂」上下脫而訛作「自念」二字)九辯「忳惽惽而愁約」,王逸註:「憂心悶瞀自約束也。」重言之作「忳忳」,亦憂愁之義,如九章 惜誦「中悶瞀之忳忳」,王逸註:「忳忳,憂貌也。」 鬱邑:一作「鬱悒」,憂愁貌。下文有「曾歔欷余鬱邑」之句,王逸註:「鬱邑,憂也。」按屈賦多於複合形容詞之上,加同義之副詞,構成三字詞組。如下文「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中之「紛總總」、「斑陸離」,是其例。 侘傺:王逸註:「失志貌。」然按九章 惜誦「心鬱邑余侘傺兮」王逸註:「楚人謂失志悵然住立為侘傺也。」無「貌」字,作動詞用,更為準確全面。
〔二六〕溘死:忽然死去。 流亡:猶見疏而流放。 此態:指上文「偭規矩」「背繩墨」「周容為度」而言。
〔二七〕鷙鳥:鷹隼之類的猛禽。 不群:不與凡鳥為群。
〔二八〕方圜:圜一本作「圓」,同。 周:合。 二句說方與圓格格不入,哪有不同道而能安然相處之理。
〔二九〕屈心、抑志:即委屈、自製。 尤:此指懷王信讒加給屈原的罪過。 詬:指群小對屈之誣枉。此句謂含忍罪過以清除群小的誣枉。 攘:王逸訓為「除也」,乃古之通訓,可從。 因此句上文言「鷙鳥不群」、「方圜不周」、「異道不能相安」,以及下文「伏清白以死直」,皆有積極鬥爭之意,故此二句不應僅言退讓;而且「伏清白」實亦攘除誣枉之結果。懷沙雲「抑心而自強」,思美人云「媿易初而屈志」,是「抑心」不忘「自強」,「屈志」並非「初」衷。屈子於此表示雖暫屈抑而仍不忘奮進。
〔三〇〕伏:同「服」,實行。 前聖:前代聖賢,指三後、彭咸之屬。 厚:讚許。
〔三一〕相:說文木部:「省視也。」 道:道路,喻事君之道。 不察:猶不審。 延佇:久立等待。 反:同「返」。
〔三二〕復路:回返舊路。 行迷:猶言誤入歧途。
〔三三〕步:徐行。 蘭皋:長著蘭草的水岸。 椒丘:長著椒木的山丘。 焉:於此。
〔三四〕進:指仕進於朝。 入:納,此指為君所用。 離尤:遭受罪過。離同「罹」,遭受。 退:謂退而去職。復:文選五臣本、洪興祖楚辭考異引一本,朱熹楚辭集注引一本、文選 思玄賦注引離騷,均無此字。有者皆為後人據王逸注「故將復去」而誤增。但據五臣注所引王注本作「故將退去」,則今作「復」之本,又因「退」之隸書形近而誤。 初服:初始修潔之服。
〔三五〕制:剪裁。 芰:菱角,楚人謂菱角曰芰(見說文 艸部「蔆」)。 荷:指荷葉(見說文 艸部「荷」)。 芙蓉:開放的荷花(見說文 艸部「」)。
〔三六〕已:止,罷了。 苟:如果。 信:確實。 二句謂如果我的內心確實美好,即使無人知我也罷了。這是將假設屬句置於主句之後的特殊用法。
〔三七〕高:用作動詞,猶增高。 岌岌:高貌。 長:亦用作動詞,猶引長。 陸離:此詞屈賦屢見,皆兼有「長」、「美」二義,此形容玉佩長垂而有文彩。二句與涉江「冠切雲」、「帶長鋏」,皆為楚民族服裝之共同特徵,並非如王逸所謂「整其服飾以異於眾」,而實屬屈子民族意識的自然流露。可參見說苑 善說。
〔三八〕芳:芳香。 澤:潤澤。 糅:猶雜也。芳澤雜糅,喻指美德。此外,九章 思美人云「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惜往日雲「芳與澤其雜糅兮,孰申旦而別之」,亦芳澤連用,並稱褒美。漢初陸賈新語術事亦云「有劍而無砥礪之功,有女而無芳澤之飾」,因賈為楚人,故亦承楚語。淮南子修務三言「芳澤」,皆連文無別,以芳澤為脂粉芬芳之物。此或劉安離騷傳之遺說。後世或以「澤」為「」之借字,言芳為美惡異物,殆失屈賦本義。 昭質:明潔之質,言美德。 虧:損。
〔三九〕反顧:回顧。 游目:四處觀望。 四荒:指楚國四邊偏遠之地。
〔四〇〕繽紛:盛多貌。 芳菲菲:香氣勃鬱。 彌:愈。 章:同「彰」,明顯。
〔四一〕體解:即肢解,古代一種分解肢體的酷刑。 懲:古代訓「創」或「恐」,實則因創而恐,始謂之「懲」,一般與「恐」義有別。屈賦「身首離兮心不懲」、「懲於羹而吹」,皆與此同義。
以上為第二段,感情起伏變化,而始終徘徊於進退之間。時而積極進取,時而消極退卻,而修德之志,進退如一。它構成了離騷在抒情旋律上的第一個中心。其結論是進既不遇,退而修德:「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惜誦所謂「欲儃佪以干傺兮,恐重患而離尤」,正是這一思想矛盾的集中體現。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余〔一〕。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二〕。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三〕?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四〕?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余之中情〔五〕?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六〕?」依前聖以節中兮,喟憑心而歷茲〔七〕。濟沅 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辭〔八〕:啟九辯與九歌兮,夏康娛以自縱〔九〕。不顧難以圖後兮,五子用失乎家巷〔一〇〕。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一一〕。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一二〕。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慾而不忍〔一三〕。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一四〕。夏桀之常違兮,乃遂焉而逢殃〔一五〕。後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長〔一六〕。湯 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一七〕。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一八〕。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一九〕。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二〇〕。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二一〕。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二二〕。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二三〕。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葅醢〔二四〕。曾歔欷余鬱邑兮,哀朕時之不當〔二五〕。攬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二六〕。
〔一〕女嬃:即侍妾。周易 歸妹六三「歸妹以須」,漢帛書「須」作「嬬」。說文:「嬬,下妻也。」下妻即侍妾。故廣雅 釋親云:「妾謂之嬬。」嬬即須,亦即嬃。 嬋媛:洪興祖考異引一本作「撣援」。然「嬋媛」、「撣援」,皆即方言一所謂「嘽咺」的同義異文。其文云:「謾台、脅鬩,懼也。……宋 衛之間凡怒而噎噫謂之脅鬩,南楚 江 湘之間謂之嘽咺。」郭璞註:「噎噫謂憂也。」是楚方語謂憂懼而又怨恨的複雜感情曰「嘽咺」。如九歌「女嬋媛兮為余太息」謂憂懼,九章「心嬋媛而怨懷兮」謂怨怒。此兼兩者而有之,則下文「詈」字才有著落。「嘽咺」、「撣援」、「嬋媛」乃音同形異之聯綿詞。申申:重複再三。 詈:責罵。
〔二〕鯀:夏禹之父、帝堯之臣。 婞直:桀驁剛直。當指鯀激烈反對堯讓位於舜,事見韓非子 外儲說右上及呂氏春秋 行論。 亡身:即忘身。「亡」「忘」古多通用。如大戴禮 勸學「殆教亡身」,荀子 勸學作「忘身」;又尉繚子 兵教「指敵忘身」,是「忘身」乃先秦常用語。夭:未盡天年而死。 羽之野:羽山之郊野。 關於鯀之死,屈賦多嘆其失敗,此外九章 惜誦稱「行婞直而不豫兮,鯀功用而不就」,天問亦對儒家所謂鯀湮洪水有罪而禹導洪水有功之說持不同看法。詳後天問有關注釋。
〔三〕博謇:「謇」文選五臣本作「蹇」。與上文「朝搴阰之木蘭」的「搴」字通,訓採取。「博搴」即廣采。 姱節:朱駿聲離騷補註校為「姱飾」。姱飾,美好之佩飾。與上文廣采眾芳而好修飾相呼應,與下文「菉葹以盈室」二句亦成對比。
〔四〕:朱熹集註:「亦作茨。」王逸注引詩「楚楚者」,今詩亦作「茨」,是「」「茨」古通用。廣雅 釋詁三:「茨,聚也。」 菉、葹:皆惡草。 判:此作副詞用,修飾「離而不服」,與上文「紛獨有此姱節」之「紛」同一用法。如釋為動詞,則格格不入。此字或作「牉」,如抽思:「牉獨處此異域」,考異「牉」一作「叛」。王逸釋為「判然」,頗得其義。服:佩用。 二句言雖積聚菉葹以盈室,然屈原遠遠拋開獨不佩用。
〔五〕戶說:即一家家向眾人訴說。 孰:誰。 余:此為女嬃代屈原自稱。
〔六〕世:世俗之人。 並舉:王逸釋為「並相薦舉」,後世多從之。但楚辭「與」「舉」二字多通用。涉江「與前世而皆然兮」,七諫作「舉世皆然兮」,即其例。此當為「並與」,謂互相勾結,與下文「好朋」對應成文。 煢獨:即孤獨。詩正月:「哀此惸獨」,孟子引作「煢獨」。王逸注引詩與孟子同。重言則曰「煢煢」,九章 思美人「獨煢煢而南行」是也。 予:女嬃自稱。
〔七〕節中:猶九章 惜誦所謂「令五帝以折中」之「折中」,即斷其是非以合中正之道。揚雄反離騷「將折中乎重華」,即襲此句之義。如此,則西漢傳本或即作「折中」。 喟:喟然,嘆息聲。 憑心:憤懣之心。方言二:「憑、齗、苛,怒也,楚曰憑。」 歷:經歷。 二句說我總想根據前聖之言判斷是非,喟然憤懣以至於今,從而引起下文「濟沅 湘」、「就重華」。
〔八〕濟:渡。 沅 湘:沅水、湘水。 征:行。 重華:帝舜之名(見尚書 舜典)。
〔九〕啟:夏啟,禹之子。九辯、九歌:神話傳說中的天帝之樂,由啟得之於天,用之於郊祭。山海經 大荒西經云:「開(即啟,漢人因避景帝劉啟諱而改)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郭注引竹書曰:「顓頊產伯鯀、是維若陽,居天穆之陽。」知「天穆之野」乃夏祖先所居之處。又禮記 祭法:夏後氏「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鄭注云:「禘,郊、祖、宗,謂祭祀以配食也。」故此言夏啟在「天穆之野」郊天祭祖,而用九辯、九歌之樂以配九招(又作「韶」)之舞。 夏:諸說紛紜,實當指夏啟。此乃屈賦常用之「借代」格,即借朝代名稱代指該朝帝王。如天問「武發殺殷」之「殷」、離騷「周論道而莫差」之「周」,皆同此例。 康娛:安樂。 縱:放縱。 案啟湛樂放縱之事,亦見墨子 非樂所引武觀:「啟乃淫溢康樂,野於飲食,將將鍠鍠,管磬以方。湛濁於酒,渝食於野,萬舞翼翼,章聞於天,天用弗式。」(用孫詒讓墨子 閒詁校本)
〔一〇〕難:災難。 圖後:為後代打算。五子句:本作「五子用夫家巷」。王念孫校「巷」乃「鬨」之同音借字。至於今本「失」乃「夫」字之誤,「乎」乃「夫」誤為「失」字後由淺人所加。 用夫:因而。 五子:啟子五觀,一作「武觀」。 家巷(鬨):猶內訌,家族內部爭鬥。 關於啟子五觀作亂之事,除前引墨子 非樂引武觀所記「啟乃淫溢康樂」、「天用弗式」之外,如國語 楚語上士亹又稱五觀是啟之「奸子」,周書 嘗麥亦云「其在夏之五子(即五觀),忘伯禹之命,假國無正,用胥興作亂,遂凶厥國」。均可參見。
〔一一〕羿:夏代部落有窮氏的首領。 淫游:無節制地冶遊。 佚畋:縱情田獵。 封狐:大狐。按天問又謂羿好射「封豨」。此乃神話傳說因演化而歧異。據方言八,南楚謂「豬」曰「豨」,而北燕 朝鮮之間又曰「豭」。左傳 昭公四年、哀公十五年亦稱「豭」,是齊魯間亦稱「豬」曰「豭」。后羿射獵事之神話傳說,或稱「封豨」、或稱「封狐」者,乃因「豭」與「狐」古同音(皆屬喉紐魚部),故轉化為「封狐」。招魂謂南方有「封狐」,是離騷之「狐」,非因叶韻而改。關於羿之淫獵事,左傳 襄公四年載魏絳對晉悼公說啟太子康時,夏政亂,羿因而得位,「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此正離騷「淫游」、「佚畋」之謂。
〔一二〕亂流:亂逆淫放。 鮮終:很少有好結局。 浞:寒浞,羿相。 家:指妻。據左傳 襄公四年魏絳言,羿用寒浞為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後用陰謀殺羿,據羿之嬪妃為己有,「生澆及豷」。
〔一三〕澆:寒浞之子。 強圉:王逸註:「多力也。」洪氏楚辭考異謂一作「彊圉」。古書或作「強御」、「強衙」等,音同字異,皆強梁多力之意。 被服強圉:力量之於人,猶衣物之在身,故曰「被服」。此乃修辭的「擬物」格。由是觀之,一作「被於強圉」有誤。 縱慾句:王逸本「欲」下有「殺」字,補註本無,考異云:「一本欲下有殺字」。按王逸注「縱放其情,不忍其欲,以殺夏後相」之語,恐本有「殺」字。古謂抑制其情為「忍」,澆縱情殺戮,故曰「不忍」。 澆縱慾殺戮之事,據左傳 哀公元年載伍員曰:「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滅夏後相。」天問亦記澆事,可參見後文有關注釋。
〔一四〕自忘:猶今俗語「忘乎其形」。 厥:其。 顛隕:墜落。左傳 襄公四年:「(夏)少康滅澆於過。」左傳 哀公元年:少康「使女艾諜澆,使季抒誘豷,遂滅過 戈(杜註:過,澆國;戈,豷國。),復禹之績」。澆首隕落,即指此。並可參見天問有關文句注釋。
〔一五〕常違:言一貫背道而行。 乃遂焉:三副詞連用,猶「於是」。 逢殃:遭到商湯的征討之災。史記 夏本紀載:「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遂放而死」。
〔一六〕後辛:即商紂王,名辛。 菹醢:古人將蔬菜細切而鹽藏之曰菹;用肉作醬曰醢。此指商紂王殘殺臣民。商紂王菹醢其臣民,古書多有記載。天問雲「梅伯受醢」;九章 涉江雲「比干菹醢」;呂氏春秋 行論雲「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史記 殷本紀等亦記其事。 殷宗:指殷商之國祚。 用而:因之。
〔一七〕湯:商湯。 禹:夏禹。湯前而禹後,屈賦凡三見,此乃古人語序「倒置」之例。 儼:一本作嚴,古通。儼然,莊敬之貌。 祗敬:即恭敬。尚書 皋陶謨謂禹「日嚴祗敬六德」,亦謂儼然而祗敬。 周:周之文王、武王。論道:「論」或即「掄」之借字。說文 手部:「掄,擇也。」 莫差:沒有差失。此猶上文所謂堯 舜遵道得路。
〔一八〕循:章句本作「修」。據王逸注「行用先聖法度」云云,則本當作「循」,形近而誤作「脩」(考異:「循一作脩」)。故今本章句又寫作「修」。 繩墨:喻指法度。 頗:偏頗。
〔一九〕私阿:私親曲從。 民德:林雲銘楚辭燈謂「為民所德者」。 焉:於是。 錯:同「措」,置也。 二句意謂皇天公正無私,視萬民所感戴者則為之置賢臣以為輔佐。
〔二〇〕維:通「唯」。 茂行:美德。 二句意謂果能享用天下者,只有具有美德之聖哲。此為倒裝句。
〔二一〕瞻、顧、相、觀:與上文「覽民德」之「覽」,皆寫皇天對人事之觀察。 計:本作「所」。古本「所」或借用「許」字,「許」、「計」形近而訛。 極:與「亟」同音通用。方言一:「亟,愛也。」所亟:指所敬愛者。楚令尹子庚鼎銘文雲「民之所亟」,蓋楚國稱頌大臣習用語。
〔二二〕義:道義。善:善行。 服:猶用。因避與上句重複而變。天問:「何惡輔弼,讒諂是服」,「服」亦訓「用」,指君之用臣。 以上八句,是對「啟九辯與九歌兮」至「循繩墨而不頗」一段史實的總結,所謂皇天立君,必視民之所德;皇天用賢,必視民之所敬者也。
〔二三〕阽:本訓「危」,但在本句則當為「危死」的副詞,而置於主語「余身」之上,猶「汩余若將不及」之「汩」,「紛吾既有此內美」之「紛」。 初:指初行。即革新政治。 二句謂雖余身岌岌然以至於危死,但回視初行,並不後悔。
〔二四〕鑿:鑿木為孔。 枘:充鑿之木柄。「不量鑿而正枘」,即謂不度量鑿孔方圓以確定木柄形狀,比喻直道而行,不阿附曲從。
〔二五〕曾:考異:「一作增」,同音通用,亦作「憎」。「曾歔欷」與上文之「忳鬱邑」、下文之「斑陸離」,皆由形容詞上加一副詞而構成。廣雅 釋詁四:「憎,苦也。」又釋詁三:「憎,難也。」是「曾」聲之字,古有「苦難」之意,故得與「歔欷」結合成一個詞組,用以修飾下文表示憂慮之「鬱邑」,且將其提在主語「余」字之前,此乃屈賦通例。自王逸訓「曾」為「累也」,遺誤至今。 當:值。不當,謂不值舉賢授能之盛世。
〔二六〕茹:柔軟。 掩涕:掩面涕泣。 霑:沾。 浪浪:淚流貌。洛神賦:「淚流襟之浪浪。」
以上為第三段,通過女嬃提出守與變的大節問題,闡明寧死不變的鮮明態度。它構成了離騷抒情旋律的第二個中心。「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奏出了其中的最強音。惜誦所謂「欲橫奔而失路兮,堅志而不忍」,也是這種思想矛盾的集中體現。王逸注惜誦此句云:「言己意欲變節易操、橫行失道而從佞偽,心堅於石而不忍為也」,可謂得其本旨。此亦思美人所謂「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之意。
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一〕。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余上征〔二〕。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三〕。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四〕。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五〕。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六〕。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七〕。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八〕。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九〕。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一〇〕。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一一〕。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一二〕。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一三〕。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一四〕。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一五〕。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一六〕。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緤馬〔一七〕。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一八〕。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一九〕。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二〇〕。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二一〕。解佩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二二〕。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其難遷〔二三〕。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二四〕。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二五〕。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二六〕。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二七〕。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二八〕。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二九〕。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三〇〕。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三一〕。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三二〕。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三三〕。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三四〕。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三五〕。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三六〕。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三七〕。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三八〕。索茅以筳兮,命靈氛為余占之〔三九〕。曰:「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四〇〕。思九州之博大兮,豈唯是其有女〔四一〕。」曰:「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四二〕。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四三〕。」世幽昧以眩曜兮,孰雲察余之善惡〔四四〕。民好惡其不同兮,惟此黨人其獨異〔四五〕。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四六〕。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四七〕。蘇糞壤以充幃兮,謂申椒其不芳〔四八〕。欲從靈氛之吉占兮,心猶豫而狐疑〔四九〕。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五〇〕。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五一〕。皇剡剡其揚靈兮,告余以吉故〔五二〕。曰:「勉陞降以上下兮,求榘矱之所同〔五三〕。湯 禹嚴而求合兮,摯 咎繇而能調〔五四〕。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五五〕。說操築於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五六〕。呂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舉〔五七〕。甯戚之謳歌兮,齊桓聞以該輔〔五八〕。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五九〕。恐鵜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六〇〕。」何瓊佩之偃蹇兮,眾然而蔽之〔六一〕。惟此黨人之不諒兮,恐嫉妒而折之〔六二〕。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六三〕。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六四〕。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六五〕?豈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六六〕。余以蘭為可恃兮,羌無實而容長〔六七〕。委厥美以從俗兮,苟得列乎眾芳〔六八〕。椒專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幃〔六九〕。既干進而務入兮,又何芳之能祗〔七〇〕?固時俗之從流兮,又孰能無變化〔七一〕?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七二〕。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歷茲〔七三〕。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七四〕。和調度以自娛兮,聊浮游而求女〔七五〕。及余飾之方壯兮,周流觀乎上下〔七六〕。靈氛既告余以吉占兮,歷吉日乎吾將行〔七七〕。折瓊枝以為羞兮,精瓊爢以為〔七八〕。為余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七九〕。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八〇〕。邅吾道夫崑崙兮,路修遠以周流〔八一〕。揚雲霓之晻藹兮,鳴玉鸞之啾啾〔八二〕。朝發軔於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八三〕。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八四〕。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八五〕。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八六〕。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待〔八七〕。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八八〕。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並馳〔八九〕。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九〇〕。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九一〕。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九二〕。陟陞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九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九四〕。
〔一〕敷:鋪開。 衽:衣前下襟。 耿:耿然明澈。此亦副詞前置句法。 此中正:指前段所陳昏君亂臣則相殘、明主賢臣則相得之理。
〔二〕駟:駕。 虬:無角龍。字或作「虯」。 鷖:鳳皇之類,身有五彩花紋。洪興祖云:「言以鷖為車而駕以玉虬也。」 溘:王逸註:「猶掩也。」此聲訓也。古「盍」在匣紐盍部,「奄」在影紐談部,同為喉音;二部又相為平入。遠遊雲「掩浮雲而上征」,掩即溘也。 埃風:風起塵飛,故曰埃風。此句言在風塵掩翳中升入天空。
〔三〕發軔:猶啟程。軔,止輪之木,車將行則去之,故曰「發軔」。 蒼梧:即九疑山。禮記檀弓:「舜葬於蒼梧之野。」 縣圃:神話中的山名,在崑崙山上(見天問及淮南子墬形等)。
〔四〕留:挽留。 靈瑣:即「靈曜」,日光。「瑣」即「曜」之同音異字。古人「曜」字或讀「肖」聲,如周禮 考工 記梓人「大匈月燿後」,鄭玄註:「燿讀為哨」;後漢書 馬融列傳載融廣成頌「大匈哨後」,正是「燿」又作「哨」之證。因「靈曜」或作「靈哨」,故又轉寫為「靈瑣」。古人神化太陽,稱日為「耀靈」(「曜靈」),如天問「角宿未旦,曜靈安藏」;郭璞遊仙詩「暘谷吐靈曜,扶桑森千丈」(初學記二三引)。離騷上言「夕余至乎縣圃」,下言「日忽忽其將暮」,故此言「欲少留此靈曜」,冀日光暫留而勿遽逝也。
〔五〕羲和:神話中的日御。見初學記引淮南子天文及許慎注。 弭節:謂按行車節度安步徐行。 弭:按。崦嵫:神話中日入之山。見山海經 西山經及郭璞注。 迫:接近。二句承上文「欲少留此靈曜」而來。
〔六〕曼曼:或作「漫漫」,長遠貌。 修遠:長遠。
〔七〕咸池:神話中日浴之處。淮南子天文:「日出於湯谷、浴於咸池。」 總:王逸訓為「結也」,又釋雲「結我車轡於扶桑,以留日行」,似非是。此「總」字,當為車起行時總摯六轡以馭馬,殆即詩所謂「六轡在手」。否則尚未起行即結轡於扶桑,殊失「上下求索」之義。「飲馬」、「總轡」皆行前之準備工作。扶桑:神木,在日出處,見山海經 海外東經。說文 木部作「榑桑」,謂「神木,日所出也」。
〔八〕若木:生於崑崙西極日入處之神木。山海經 大荒北經:「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陰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華,名曰若木。」郝懿行山海經 箋疏雲「若木」下原有「日之所入處」、「生崑崙山西附西極」等文。 拂日:蔽日。謂以若木蔽日,使不得過。與悲迴風「折若木以蔽光兮」同意。 聊:且。 逍遙、相羊:王逸註:「皆游也。」然此處「逍遙」當為形容詞,「相羊」為動詞,徘徊遨遊。字或作「忀徉」。全句意謂逍遙而游,句法與悲迴風「聊逍遙以自恃」相同。
〔九〕望舒:神話中的月御。 飛廉:神話中的風師。二字乃「風」字音的緩讀,又作「蜚廉」(揚雄反離騷)。 奔屬:奔從。
〔一〇〕鸞:鳥名,鳳皇類。 皇:或作「凰」,雌鳳。 先戒:一本作「前戒」,警備於前。 雷師:神話中的雷神。 未具:疑為「末具」之誤,與上句「先戒」為對文。「先戒」在前,「末具」在後,猶「先驅」在前,「奔屬」在後。「具」之本義為「供置」,指供辦眾物而言。則「末具」當為後車輜重之類。此句言雷師告以其所負輜重之任。方與上下文所言車馬之盛相協。但王逸注云「而君怠墮,告我嚴裝未具」,知東漢傳本已誤。
〔一一〕鳳鳥:楚辭補註本作「鳳鳥」,文選各本作「鳳皇」。鳳皇乃傳說中的吉瑞神鳥,雄曰鳳,雌曰皇。
〔一二〕飄風:旋風。 屯:聚貌。 離:「麗」之借字。屯其相離,猶言聚集附麗。霓:虹。 御:侍也。見廣雅 釋言。惜誦「俾山川以備御」與此句同意,王逸亦云「御,侍也」。
〔一三〕紛總總:眾多貌。 斑陸離:盛美貌。 二句指上文望舒、飛廉、鸞皇、雷師、鳳鳥、雲霓等侍從之盛多而絢麗。
〔一四〕帝閽:天庭之門隸,主昏時閉門者。 關:說文:「關,以木橫持門戶也。」凡開門者必先去其關,故曰「開關」。 閶闔:天門。說文門部:「閶,天門也。」「闔,門扇也。」「楚人名門曰閶闔。」此以天門不開喻指懷王不納賢才。
〔一五〕曖曖:昏暗貌。 罷:前人訓「疲」訓「極」,皆未得其本義;實則當為「」或「暼」之音近借字。說文 日部云:「,不見也。從日,否省聲。」日見為「」,不見為「」,故從日。又廣韻屑:「暼,日落勢也。」實即「之後起字。是「將罷」謂日將落耳。上文「曖曖」即形容日之落,非形容人之疲。 結:攀持。大司命「結桂枝兮延佇」與此句同意,結亦攀持。故招隱士兩雲「攀桂枝兮聊淹留」,亦訓「結」為「攀持」。 延佇:停息。 二句言天色昏冥夕日將落,只得與幽蘭相伴停息。
〔一六〕溷濁:喻世污穢,賢愚不分。溷俗與「混」通。 蔽美:蔽賢。 二句承上文帝閽不肯開關而感慨。
〔一七〕濟:渡。 白水:神話中的水名,發源於崑崙山。 閬風:神話山名,在崑崙之上。 緤馬:即系馬。 緤,補註本作「紲」。
〔一八〕反顧:回視。 高丘:按楚懷王時鄂君啟節 車節記載楚國境內行程所經之地有「高丘」一名。宋玉高唐賦亦有「高丘」之地,劉向九嘆 逢紛:「聲哀哀而懷高丘兮,心愁愁而思舊邦。」 二句以高丘無女喻楚無賢君,與下文以「下女」喻臣者不同。
〔一九〕溘:忽然,言其速,此作「游」的副詞。 春宮:王逸註:「東方青帝宮(各本誤作「舍」,今據太平御覽卷六九二所引是正)也。」 瓊枝:玉枝。 繼佩:以玉枝連接其佩,使之更長美。
〔二〇〕榮華:爾雅 釋文:「木曰華,草曰榮。」此指上文瓊枝玉佩。 相:視。 下女:指下文的宓妃等人,喻賢臣,與「高丘女」相對,故稱「下女」。 詒:贈遺。
〔二一〕豐隆:傳說中的雲神。此言豐隆「乘雲」,思美人又雲「願寄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則屈子本以「豐隆」為雲神。 宓妃:傳為宓羲氏之女。天問「帝降夷羿,革孽夏氏,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嬪」王逸註:「雒嬪,水神,謂宓妃也。」劉向九嘆 愍命:「逐下祑於後堂兮,迎宓妃於伊雒。」劉向以宓妃為洛水之神,王逸注本之劉氏。(參見天問有關文句及注釋)
〔二二〕佩:系佩之帶。 結言:以言相約,使不失信。 蹇修:爾雅 釋樂:「徒鼓鍾謂之修,徒鼓磬謂之寋(初學記引「寋」作「蹇」,同音異文)。」章太炎先生菿漢微言據以解「蹇修以為理」乃「以聲樂為使」。 理:即使,乃使之同音借字。使從「吏」得聲,故與「理」通。
〔二三〕紛總句:與上文同句同意,此指使者絡繹於途。王逸注非。 緯:王逸注云「乖戾也」,其義近是。說文 女部:「,不說貌,恣也。從女、韋聲。」又:「,不說也,從女;恚聲。」「」「」同訓,當為聯綿詞分釋之例。聯綿詞多同聲借字,「」「緯」同以「韋」為聲符;「」在古韻支部,「」為支部入聲字,故皆通用。廣雅 釋訓作「」,後漢書 馬融列傳作「徽嫿」、廣韻麥作「徽」,皆同音異體。以離騷用「緯」狀宓妃之乖戾不悅而自恣,則本字當如說文從女為是。 遷:遷就。
〔二四〕次:舍,住宿。 窮石:神話中的山名,淮南子墬形謂弱水之所由出。按左傳 襄公四年有「后羿自鉏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之說,又舊傳羿妻宓妃,故此以「夕次窮石」為言,與下文「有娀」「二姚」相同。 濯:洗。洧盤:神話中的水名,王逸注引禹大傳:「洧盤之水出崦嵫之山。」
〔二五〕保:仗恃。
〔二六〕信美:確實美麗。 無禮:即上言「緯」、「驕傲」、「康娛」、「淫游」等行為。 來:助動詞。 違、棄:背而去之。 改求:改而他求。
〔二七〕覽、相、觀:皆觀視之意,此乃屈賦修辭常用之「聯疊」格。 四極:四方絕遠之地。 周流:週遊。
〔二八〕瑤台:玉台。 偃蹇:高聳起伏之狀。 有娀:國名。 佚女:美女。呂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台。」
〔二九〕鴆:毒鳥。羽有毒,可殺人。 不好:五臣、洪氏皆讀「好」為上聲,實當讀去聲,與惜誦「父信讒而不好」之「不好」同意。王逸註:「好,愛也。」是此謂為媒的鴆鳥回言有娀之女並不愛你。
〔三〇〕鳩:鳥名。說文:「鳩,鶻鵃也。」詩 小宛、禮記 月令皆稱為「鳴鳩」,知其為鳥之善鳴者。 逝:莊子 山木釋文:「翼殷不逝」引司馬云:「曲折曰逝」,是此句之「逝」,當指鳴聲曲折宛轉,與下句「佻巧」相承接。 佻巧:指巧辯動聽的不誠之言。韓非子 難二引李克(原誤作李兌)言:「語言辯,聽之說(悅)、不度於義,謂之窕言。」並指出此乃「不誠之言」。「窕」「佻」同音通用。
〔三一〕猶豫、狐疑:遲疑不決。前者為形容詞,後者為動詞。 適:往。
〔三二〕受詒:授予聘禮。 高辛:帝嚳之號。 此言有娀女簡狄在高台之上,帝嚳派鳳皇去送聘禮。按天問:「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嘉?」又九章 思美人:「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古籍亦多言玄鳥遺卵事。玄鳥即燕子。而離騷獨謂「鳳皇受詒」,蓋因神話傳說演化所致。考爾雅 釋鳥:「,鳳,其雌皇。」說文 鳥部:「,鳥也,其雌皇。從鳥,匽聲。一曰鳳皇也。」「」與「燕」同音,故由燕受詒演化為(鳳皇)受詒。禮記月令疏引鄭志,亦有「娀簡狄吞鳳子」之說。
〔三三〕集:停留。 止:王逸註:「欲遠集他方又無所之」,似原本「止」當作「之」,往也。 浮游:與「逍遙」義近,為動詞,「逍遙」為形容詞。
〔三四〕少康:夏後相之子。 有虞、二姚:有虞,夏代部落名,姚姓。據左傳 哀公元年,寒浞使澆殺夏後相,夏後相之妻後緍懷著身孕逃歸娘家有仍,生少康。後少康又逃奔有虞,有虞君以二女妻之,是為「二姚」。
〔三五〕理:使者。 拙:劣。 導言:媒人撮合之言。
〔三六〕稱:敦煌鈔本楚辭音殘卷作「偁」,本字也。說文 人部:「偁,揚也。」管子 立政九敗解:「群臣朋黨,蔽美揚惡。」
〔三七〕閨中:爾雅 釋宮:「宮中之門謂之闈,其小者謂之閨,小閨謂之閣。」閨閣乃女子所居,故此「閨中」指上舉「有娀」、「宓妃」、「二姚」。 邃遠:深遠。哲王:聖明之王,此指懷王。 寤:即「悟」,覺醒。「哲王不寤」即指上文「帝閽不開」、「高丘無女」而言,謂在楚求賢不得,而懷王又不覺醒。
〔三八〕不發:不得發泄。 此:統指上文舉世溷濁,求賢不得、哲王不悟而言。 終古:九歌:「長無絕兮終古」,九章:「去終古之所居」,洪氏補註:「終古、猶永古也。考工記注曰:齊人之言終古,猶言常也。」則此句謂怎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常此下去,引起下文去國求合之意。
〔三九〕索:取。茅:占卜所用之草。周去非嶺外代答卷一〇述南人茅卜之法甚詳,可參。 以:與。 筳:占卜所用竹枚。筳,小策,即卜居「端策拂龜」之「策」。,後漢書 方術傳李賢注引離騷此句「」作「專」,當系本字。說文 寸部:「專,六寸簿也。」亦即竹片之類。 靈氛:王逸註:「古明占吉凶者。」山海經 大荒西經載靈山上有「巫咸」、「巫朌」等十巫。案「巫」與「靈」古同義。故說文 玉部云:「靈,巫也,以玉事神。從王、霝聲。」九歌 東皇太一「靈偃蹇兮皎服」王逸註:「靈,謂巫也。」又「朌」「氛」二字古音同,則「靈氛」即「巫朌」。
〔四〇〕曰:指靈氛代主人卜問而言。 兩美必合:喻聖君賢臣之相合。 慕:傾慕。 二句謂聖君賢臣本應相得,但在楚國哪有真正的聖君傾慕你呢。屈賦韻例,凡句尾兩齣「之」字,則韻必在「之」字上一字。此處「慕」「占」失葉,或謂「占」乃「卜」字之誤。「慕」在古韻鐸部,「卜」在古韻屋部,二部旁轉。
〔四一〕是:此地,指楚國。 女:喻君。離騷有時以女性自喻,如「恐美人之遲暮」之「美人」;有時喻讒人,如「眾女嫉余之蛾眉」之「眾女」;有時喻賢士良臣,如「相下女之可詒」之「下女」、「哀高丘之無女」之「女」;有時又喻明君,如「豈唯是其有女」之「女」。
〔四二〕曰:乃靈氛以卜筮之答案告主人。 勉:努力。 美:美人,喻賢臣。 釋:猶放棄。 女:通「汝」,對稱代詞,靈氛對屈原的稱謂。
〔四三〕所:處。 芳草:王逸謂喻「賢芳之君」。 懷:思。 故宇:故居,故國。
〔四四〕眩曜:王逸註:「惑亂貌。」 余:屈原自稱。此下至「謂申椒其不芳」,乃屈原聞卜筮結果後的自我抒情。
〔四五〕黨人:朋黨之徒。 獨異:指異於眾人。
〔四六〕戶:代戶內之人。 服:佩帶。 艾:白蒿。 要:同「腰」。古人佩飾在腰,故曰「盈腰」。
〔四七〕珵:當為「程」之同音假借字。廣雅 釋詁三:「程,量也。」即衡量、度量。 美:即上文「兩美其必合」、「孰求美而釋女」之「美」,指人的德性品貌。 當:恰當、正確。 二句謂黨人於草木猶難正確鑑別,更何況于衡量人的品性。
〔四八〕蘇:取。 糞壤:糞土。 幃:指香囊。
〔四九〕吉占:吉利的占辭。 二句謂想聽從靈氛的勸告離去,心中卻猶豫遲疑。
〔五〇〕巫咸:山海經 大荒西經所載靈山十巫之一,詛楚文稱「大神」,王逸注謂「古神巫也」。此與以下百神皆為祭禱對象。 夕降:巫常在夜間降神,故云。 椒糈:王逸註:「椒,香物,所以降神。糈,精米,所以享神。」皆指祭品。糈之享神,古書多言之,如山海經、淮南子等。 要:祈求。求神保祐降福。
〔五一〕翳:掩蔽貌。 備降:全從天而降。 九疑:一作九嶷,山名,在今湖南。 繽:繽紛繁盛,此指群峰競起。 迎:屬古韻陽部,與下句魚部「故」字相協,乃陰陽對轉。
〔五二〕皇剡剡:王逸訓「皇」為「皇天」,非是。此「皇剡剡」結構,猶「紛總總」、「縹綿綿」,謂神光耀眼貌。山海經言神之出入,每言「有光」;漢郊祀歌狀神降曰「華曄曄」,乃「皇剡剡」之語轉。 揚靈:即後世所謂「顯聖」。 吉故:吉祥的故事,指下文禹湯以下君臣相得之事。「故」初義為「故事」,見周語、魯語韋注。上文靈氛既有「吉占」,故此時巫咸又「告以吉故」,內容當至「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五三〕陞降:升降,猶上下,為動詞,而「上下」則為形容詞,結構與上文「聊浮游以逍遙」同。 榘矱:法度。 同:當作「周」。淮南子氾論「而知榘矱之所周」,正用此句。從王逸章句通例來看,皆以「合」釋「周」,故此謂「言當自勉強上求明君、下索賢臣與己合法度者」,知王逸本亦作「周」,且與下「調」字同在古韻幽部。
〔五四〕求合:謂湯 禹求能輔己之賢人結為君臣。 摯:即伊尹,湯之佐臣。 咎繇:禹臣。 調:協調。
〔五五〕二句言如自身修善,聖君自會識用,而不必因人舉薦。
〔五六〕說:傅說。 傅岩:傅說服役版築之地。 武丁:殷高宗。 史載傅說賢,然淪為奴,武丁夢見之,依形求得於傅岩,用為相。
〔五七〕呂望:太公望。 鼓刀:鳴刀。呂望遇周文王之前,操屠業於商都朝歌,鼓刀求售。 周文:周文王。
〔五八〕甯戚:衛之商賈。 該:備。 甯戚夜飯牛而歌,齊桓公聞之,知其賢,用為客卿。
〔五九〕晏:晚。 未央:「央」為中央,時未央,言時尚早。
〔六〇〕鵜:子規鳥。揚雄反離騷作「」,張衡思玄賦作「鶗」,敦煌鈔本楚辭音作「」,皆一聲之轉,故王逸注「買」當為「典」之誤。 巫咸之言終於此。
〔六一〕偃蹇:盛多逶蛇貌。然:掩蔽貌。
〔六二〕諒:信。 恐:各本誤,據王逸注「共嫉妒我正直」云云,字本作「共」,與前「眾然而蔽之」相應。「共」「恐」乃聲近之誤。文選六臣注引王逸說已誤。
〔六三〕繽紛:亂貌。淹留:久留不去。
〔六四〕茅:惡草。
〔六五〕蕭艾:賤草。
〔六六〕好:去聲,善自。
〔六七〕蘭:影射懷王少子子蘭。 恃:依靠。 實:果實。 容長:言其華繁盛。 二句用音形雙關修辭格,以蘭草指子蘭;又以蘭之無實喻其徒有儀表,「華而不實」。
〔六八〕委厥美,謂棄其美德。 委:棄。 從俗:言與小人同流合污。 苟:且。 眾芳:即上文「哀眾芳之蕪穢」的「眾芳」。蓋屈原曾將子蘭作為貴族子弟之俊秀而加以培養,現在看來,當時只是苟且得列其中耳。
〔六九〕椒:影射懷王時大夫子椒。新序 節士謂其為司馬。 專佞:專事諂佞。 慢慆:怠惰佚樂,與上文「黨人偷樂」意近。 榝:茱萸,似椒,喻子椒之徒。 佩幃:作佩飾的香囊。
〔七〇〕干進:企求升官。 務入:騙取信任。 祗:王引之解為「振」,二字古多通用。言干進務入之徒,必不能自振其芬芳。
〔七一〕從流:一本作「流從」,誤。王逸註:「隨從上化,若水之流」,是古本作「從流」。孟子:「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則戰國時「從流」亦常用語。
〔七二〕茲:此。 揭車、江離:本香草,此喻變節之徒。
〔七三〕茲佩:指自己的佩飾,喻美德。洪興祖云:「上雲委厥美以從俗,言子蘭之自棄也;此雲委厥美而歷茲,言懷王之見棄也。」 歷茲:以至於此。
〔七四〕芳菲菲:芳香。 虧:損。 沬:泯沒。
〔七五〕和、調、度:三字同義,聯疊指自我協調。 求女:謂去國而求明君,承上文靈氛勸其「遠逝」、巫咸諭以明主得賢臣之史事而言,與前「哀高丘」、「相下女」之指賢人者不同。
〔七六〕壯:美盛貌。 周流:週遊。
〔七七〕靈氛句:此乃祭禱之後,靈氛重卜之結果。 歷:選。文選 甘泉賦「歷吉日,協靈辰」李善注引上林賦郭璞註:「歷,選也。」
〔七八〕瓊枝:瓊樹枝條。 羞:即「脩」同音借字,與訓「進」之「羞」迥異。說文 肉部:「脩,脯也。從肉,攸聲。」凡干肉之呈長條者曰「脩」(此猶干肉之薄者曰脯,屈者曰朐,申者曰脡),故得與「瓊枝」相比。 精:搗使細碎。 瓊爢:玉屑。:糧。
〔七九〕瑤:美玉。 象:象牙。古人習以象代象牙(以整體代局部),此謂以瑤玉、象牙為車飾。
〔八〇〕同:共處。 自疏:自我疏遠,指去國。此乃屈子假設之詞,故劉安雲「死而不容自疏」。
〔八一〕邅:王逸註:「轉也。楚人名轉曰邅。」 崑崙:神話中的中國西部神山。見山海經 西山經、海內西經等。
〔八二〕雲霓:王逸注謂指天上雲霓,六臣文選注則謂指畫有雲霓之旌旗。似所據傳本不同。據涵芬樓影宋本六臣文選,此句作「揚志雲霓之晻藹兮」,並註:「五臣無『志』字。」洪氏楚辭考異亦云:「一本『揚』下有『志』字。」按有「志」之本,或原作「揚霓志之晻藹兮」,「志」古與「幟」通(漢書 高帝紀集解:「幟,史家或作『識』,或作『志』。」,猶懷沙「章畫志墨」,史記 屈原賈生列傳「志」作「職」之類。「霓志」乃畫有虹霓之旗幟,後人不解,始改為「雲霓」,而舊本又留有「志」字殘痕。劉向九嘆 :「舉霓旌之翳兮」,即襲用「揚霓志之晻藹兮」之古本,其訓「揚」為「舉」,為古今通訓,與六臣同;因是旗幟,故言「舉」。又六臣註:「雲霓,虹也。」按「雲」不得訓「虹」,其所據本殆無「雲」字可知。此乃後人妄增,造成齟齬。 晻藹:蔭蔽貌。或作「晻靄」、「晻濭」等,義同。 玉鸞:「鸞」古或作「鑾」,鈴也。據爾雅「有鈴曰旂」,則古代鈴或懸之於旗。此承上文「霓幟」而言。
〔八三〕天津:天河的渡口。 西極:西方極遠處。
〔八四〕翼:文選五臣注本作「紛」;錢杲之離騷集傳本亦作「紛」;朱熹集注亦謂「翼一作紛」。按作「紛」是,言紛然眾多。遠遊重見此句作「翼」,乃括離騷兩句為一句,非用原句。「翼」王逸訓為「敬」,則離騷之誤已久。 承:隨從其下。 旂:旗幟。翼翼:飛翔貌。
〔八五〕流沙:西方沙漠沙隨風移似流水,故名。山海經 海內西經:「流沙出鐘山,西行又南行崑崙之虛。」 赤水:神話中發源於崑崙的水名,見山海經 海內西經。 容與:徘徊不前,指為赤水所阻,與下文「津梁」、「涉予」、「多艱」呼應。
〔八六〕麾:指揮。 梁津:在渡口架橋。梁,橋樑,此作動詞,猶架橋。 詔:告令。 西皇:西方之神。 涉:渡。
〔八七〕騰:馳。 待:當從楚辭考異作「侍」。遠遊「左雨師使徑侍兮,右雷公以為衛」即用此語。則「侍」指「侍衛」。「徑侍」,直來相侍。
〔八八〕不周:不周山,在崑崙西北,其山有缺,故名不周。 西海:神話中西北方的海。山海經 大荒西經:「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今本後衍「負子」二字)。」 期:猶目的地。思美人:「指嶓冢之西隈兮,與黃以為期」,與此「指西海以為期」同意,皆遙指目的地,故曰「期」。
〔八九〕屯:聚。 千乘:極言其多。遠遊又雲「屯余車之萬乘」。 軑:車輪。方言九:「輪,韓、楚之間謂之軑。」
〔九〇〕婉婉:龍婉曲之狀。楚辭釋文作「蜿蜿」。 委蛇:飄動舒展貌,或作「委移」、「逶迤」。
〔九一〕抑志:與上文「屈心而抑志」意近,謂抑制自己的感情,與「弭節」承接。 神:與遠遊「神儵忽而不反兮」之「神」同義,與「形」相對,指精神而言。 高馳:猶高揚。此言行雖「弭節」,神已高揚。亦猶遠遊所謂「徐弭節而高邁」。
〔九二〕韶:即九韶,夏啟之樂舞。 假日:假借時日。一本作「暇」,古通用。 媮樂:娛樂。
〔九三〕陟陞:二字同義相疊,皆訓升。 皇:初升之日。 赫戲:指天宇輝煌貌。 臨睨:下視。 舊鄉:指楚國。此句言神遊九天而下見故國。
〔九四〕懷:思。 蜷局:曲屈貌,指馬言。 顧:回視。
以上為第四段,寫猶豫彷徨,在去留之間展示了極其深刻的矛盾和鬥爭。它構成了全篇抒情旋律中的第三個中心。其結論是:「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終於不忍離去。
亂曰:〔一〕已矣哉〔二〕!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三〕。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四〕。
〔一〕亂:樂章最末一段,即尾聲。論語 泰伯:「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禮記 樂記:「始奏以文,復亂以武」,皆「始」「亂」對舉,明「亂」為樂曲之末章。
〔二〕已矣哉:猶「算了吧」,極度失望哀嘆之辭。
〔三〕國無人:謂國無賢人,或國無足與為美政之人。此乃先秦政治家習語,且總與國家前途命運相關,如管子 明法,韓非子 有度等。屈原之哀嘆「國無人」,是對楚國危機的深切擔憂,非個人哀怨,說詳楚辭類稿。故都:故國。
〔四〕美政:指屈原提出的變法革新的政治主張。綜合屈賦觀之,內容大抵包括:一、勵耕戰,使國富強而法立;二、舉賢能,改革世卿世祿制度;三、反蔽壅,鞏固君主集權;四、禁朋黨;五、明賞罰;六、變民俗。別詳屈賦新探、楚辭類稿。 彭咸:注見前。
以上為第五段,乃全詩的結尾。詩人沉痛地抒發了「美政」理想不得實現的悲哀及以後自處之道。「吾將從彭咸之所居」,亦即上文「願依彭咸之遺則」,謂退而修德,以求人格的自我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