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揚子江峽谷 · 第六章 豐都與涪州

鐵匠——人口普查——古代忠州遺址——求雨之戲——鄉郊森林採伐——風土——中國死神的廟宇——涪州——長壽——重慶初印象 周五,3月30日,從宜昌出發的第13天,從上海出發的第51天。我們於黎明啟航,穿過一片美麗的鄉野。左岸是同樣秀美的連綿山川,它們有大約800英尺高,許多河段的山坡都過於陡峭無法種植作物。右岸則是更緩和的山丘,高度從400至500英尺不等,作物從山腳一直種到山頂,後方是高聳至2000英尺的山脈。在早晨明亮的陽光里,空氣中浸潤著油菜和豆類的芬芳,它們現在花開正盛。河水清澈,舒緩的水流速度有2—3海里/小時,除非岩角攔截使它只能奔騰繞行。這無數的岩岬時不時就使河道收縮,將水流速度提高了一倍。我爬上了岸邊的一座村莊,它基本建在離目前河面有200英尺的地方,完全避免了夏季洪水的侵害。和其他許多村莊一樣,它橫跨在一處陡峭的深谷兩側,種滿了高高的柏樹,名字是桐園。有一段陡峭的階梯向上延伸了約一千英尺,穿過這可愛的梯田村莊,階梯下部是從岩體上乾淨利索鑿出來的。離開綠樹掩映、繁花似錦的桐園村,我們越過了涪灘,這個險灘由突出的巨岩形成,但只有在夏季漲潮時才危險。陽光熾烈,10點時我回到床上,穿著睡衣坐到了傍晚,然後又上岸步行了一個小時。這次我穿過了一片漫無邊際的礫石岸,它在這片河段很常見。所有的沙嘴上都布滿了淘金者拋下的石堆,這些人都被漸漲的河水逼走了。下午7點,我們停在了五陵磯,這處險峻的岩角上立著一座繁忙的鐵匠之城,他們用優良的本地煙煤粹煉雲陽鋼。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這裡的山火。航程:90里(22英里)。總行程256英里。 周六,3月31日。我們繼續航行在美麗又獨特的四川山水中。陡峭的山丘耕地上樹木繁茂,中間掩映著村莊,平頂的砂岩懸崖組成了它們的峰頂,片片斜坡上覆蓋著小麥、大麥、油菜和罌粟田。山腳下臥著巨大的岩石,這些遠古山川的殘骸阻塞了河道,形成一系列小型險灘:水流的平均速度將超過4英里/小時。右岸(約500英尺高)的山後綿延著成片平均海拔超過2000英尺高的山脈,它們的構成看似石灰岩,走向為北—東北至南—西南。就像由此至宜昌的所有的主要山脈一樣,它們被河流衝出了道路。蜿蜒在砂岩山間的河流一會兒靠近山脈,一會兒又遠離,它在萬縣下方的峽谷中衝出了自己的河道。我很早就上了岸,走過一片無止盡的礫石平地,它間或被沙洲隔斷,而沙洲上撒滿了稜角分明的巨岩。不管怎麼樣,它們到夏季都會被洪水淹沒。中午,我們經過了一塊引人注目的漂亮岩石,它叫「石寶寨」,是由水平的岩層與地層的垂直裂隙構成的,像它這樣的石頭還有很多。這塊岩石從危崖上升起100英尺,最上端是扁平的,約有200英尺乘50英尺大小,恰好足夠建起一座有三個庭院的寺廟,也就是現在覆蓋它頂部的這一座。陡峭的崖壁由河向上200英尺,使這片岩體的整體高度達到了300英尺左右。倚著岩石的東南面,建著一座九層亭閣,基底約60英尺寬,木結構。它從一座秀美的神殿中拔地而起,每一層都有尖翹的寶塔狀屋檐向外捲起。這座亭閣構成了登上石頂的階梯,在它之上還建了一座兩層的亭閣,從正面看,整體就仿若一座巨大的十一層寶塔。它的腳下是一個村莊,今天正是其集市日,熙熙攘攘的人們包著白色頭巾(四川常見裝束),穿著藍色的長袍,顯得特別時髦,特別不像中國人。我在中國旅行了很多年,頭一次在這裡看到有人拿著紅色狹板,背後掛著叫作「門牌」的大牌,讓我想起我們國家的廣告人。這些人是做人口普查的,也就是統計人口(或戶口)數字。在這個整潔的地區,這個慣例顯然比在其他地區更受尊敬。我們經過了這裡,而後航至一處天然岩搶占大半河面的河段。這裡的河床差不多有一英里寬,水流被迫以錯綜複雜的軌跡在岩石間穿流,發出如同尼亞加拉河般的咆哮聲。我們把這裡看作我們的每日難關之一,在這些難關里,我們總是要失去我們辛苦搶獲的一英里優勢。這是一次危險的渡關,此處駐紮了一艘救生船。只有對渦流掌握了精準的認知,我們的人才能安全渡過這奔騰的水域。有一下子,船員們突然間停止了強有力的划槳,扯著縴繩跳了出去,將船拉過了某塊岩石的前端,由此我們光復了大片「失地」,而後再次開始隨水漂流,直至觸及對岸的一處渦流。隨後我們平靜地拉縴逆此渦流而上。所有這些岩石都是同一高度,它們原本是一整大塊,而河水在其上刻出了無數等高的河道,到了夏季又將它們全都淹沒。由此往上,延伸出另一大片平坦的岩角,最後我們抵達一處盆谷,它大約是4英里乘6英里大小,在一處島嶼的中央,這個崎嶇的島嶼上樹木成蔭,但毫無人煙,它的高度和河岸齊平(約500英尺高),後者緊鄰著兩千英尺高的山脈。這裡叫作「花花城」,是忠州舊址,這個城市現在坐落於上游10英里處,我們將於明天抵達。古代,這裡曾發生過一場嚴重的叛亂,城址便是因此而更改的。 石寶寨有一個奇妙的傳說。這塊巨岩曾經有一個洞,洞中能湧出大米,足以讓住在此處的三個和尚維生。住持想要得到更多的大米,好拿去賣,於是把洞挖大了,然而大米從此便不再湧出。遺憾的是,我們的船員不準備停下來讓我上岸,否則我便可以去看看這個神奇的洞口到底是不是存在。 沿岸步行時,我常有的一種消遣就是看著整群的縴夫拉著每一艘大船,套著無情的縴繩向前用力。單單是這一個景象,就能讓我拄著一根大拐杖,穿著舒適的靴子,選上一條最容易走的路,從容地翻山越嶺。在繞過一處岩角時,帆船停滯不前,而縴夫們一步一步被扯著後退。五六個監工大喊大叫,揮著鞭子(並不造成傷害),我卻看到工頭安靜地剝掉自己的衣裳——它們被他的一個同事仔細地收了起來,而後他衝進河中,在沙中翻騰,仔仔細細地用灰泥塗他的臉。然後,他像個瘋子一樣跳了起來,又是咆哮又是打滾,四肢著地在縴夫的隊列中爬行,並跳到他們身上,撞擊他們。在這樣為縴夫們的工作鼓勁後,船成功地渡過了險境,然後他清洗自己,有條有理地穿回衣服,恢復了理性。在一段距離外,這群縴夫四肢著地,像牛一樣咆哮吼叫,6個或8個監工圍著他們走著,用裂開的竹子打他們——製造出的噪音勝過傷害。看上去就像一群驢子被迫走過一條艱難的路:而帆船本身,那個罪魁禍首卻已經漸漸消失在了後方的視野外。每次碰到這樣的意外,縴夫除了大米外,還能得到兩三美元,以報償自己兩個月的艱辛工作(等往下遊走時,他就只能得到大米了)。在順流而下時,這些大帆船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風景。它們的桅杆被卸下,懸掛在一側。甲板上站滿了人,這70或80個人戴著白色頭巾,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身體裸露著,穿著藍色的褲子。有些人在操縱船首長槳,還有一些人臉朝前站著划槳,其他人則操縱著叫「轍」的巨大船櫓。它是由柏樹的樹幹製造的,基柱建在船身內,每根轍都有8或10個人在運作。更大的帆船有6到8根這種東西,此外還有槳和搖櫓(巨型搖槳,在船尾或船側與船舷平行處螺旋划動)。然而峽谷的宏偉極具迷惑性,我頭一次從遠處看到這些緩緩移動的機器時,還以為它們只是些小舢板。不論是上行還是下行,每一艘大帆船都跟著一隻舢板,在整個航程中進行輔助航運。在這一切設備支持下,帆船勉強達到了舵效航速,而一旦抵達危險的航段,指揮船員工作的叫嚷聲簡直震耳欲聾。今天的里程:80里(20英里),從宜昌至此276英里。 周日,4月1日,天氣依然晴暖,西南風輕輕吹著。我們衣衫襤褸的護送人在萬縣換成了一位新的「傳信人」。從一個縣城到另一個,我的行程信息就這樣從一位地方行政長官這裡傳遞給另一位。自馬嘉里被殺後,所有的英格蘭人都受到這樣的待遇,這是一種禮貌的關心。在這個受人喜愛的省份里,這種關心對於旅行者來說毫無必要,並且讓人煩惱。這些信使需要糧食和住處,而在這艘小船里,我們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分享。按一般的慣例,我要在每段路上送出兩百錢,作為信使返程的花銷,按我們的航速算,這段路相當於兩天多。衙門還派了一個書記到船上來,全神貫注地抄寫我那長篇大論的通行證——並不只英格蘭才有繁文縟節。在夔州府,官府還要多加一道麻煩,派出一位師爺(文員)帶著卡片來回訪我。來自富裕萬城的信使與雲陽那可憐的傢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穿著自有他講究的方式:儘管他沒穿襪子,但他穿了一雙最精緻的草鞋,它的款式很像古人穿的那種,每個大腳趾上都有一簇玫瑰形狀的藍色流蘇。他貼身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衣,看上去一塵不染。在我見過的這一帶的本地人里,他是少有的身上沒有疥瘡痕跡的人。他在廚房裡幫了大忙,因為我們的廚師正好因為燙傷在臥床休息。在忠州和他告別時我很遺憾,換上來的是一個普通的衙門聽差。這是一個蒼白又病病歪歪的年輕人,一身的瘡疤和塵土。他們都沒有帶被褥,夜裡就必須上岸去尋找住宿。經過諮詢,我發現我們的瘡疤先生找到了住處,包括被子在內的費用是8錢,又或是五分之二便士,而我們那位講究人的花銷恰好是他的兩倍。說到這些官方信使,我可能得補充一句。每段路都有一個泛白的棕色大信封,裡面裝著我需要帶著的調遣資料,而信封上都寫明了應該有兩個信使負責遞送它,但按照中國的習俗,每次實際上都只派了一個人。 這個清晨,在五陵磯上游數英里處,河水猛地向右(向西)拐了個彎。我們自離開萬縣後一直在高山腳下沿岸航行,現在這片高山被甩在了我們身後。在新航入的河段左岸(或北岸),矗立著忠州縣城。我們靠縴繩繞著這處河彎凹進去的那一側岸邊行駛,這裡的水流自然是最激烈的。但是對岸的岩礁太多了(拉縴很受影響),其稠密程度甚至連一艘「申婆子」(申是湖南的一個城鎮,這些奇特的船隻是在那裡建造的,因此我們這艘獨木舟形狀的輕舟就叫這個名字)也無法穿過。 在這裡,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注意到,一條修建良好的纖道包括一道建在石崖上的20英尺高處的石堤,這樣縴夫們就不必像山羊一樣在岩石間蹦來蹦去了,在其他大多數相似的地方,他們都必須這麼做。和中國現存的所有有用的公共工程一樣,這道石堤年久失修,而且現如今當然沒有任何人想到要修補任何東西。如果你問為什麼它們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十八個省都會給你相同的答案,那就是:這個帝國,也就是這個政府,沒有錢,而且看來古老的公德心已經從許多富有的貴人身上消亡殆盡了。鄉下到處都是大房子,它們的主人是貴族以及所謂的文人。關於這些建築,你只能看到四面白牆和一堵關閉的大門,其中的居民很少出現。他們只顧自己懶散地空耗時光,想辦法節儉度日。這個階級反對一切進步,而且若沒有這個階級的煽動,漠不關心的民眾並不會抵制外國人。我承認我討厭戴眼鏡的中國人,他們總是粗魯地瞪著我看。在旅途中,我們遇到的文明人全是低層與中層階級。 在繞過此處後不久,我們再次越過四分之三英里寬的河面,橫跨至對岸,從一些樹木繁茂的砂岩懸崖下拉縴通過,最後抵達忠州。這個城市就建在這樣的砂岩懸崖上方,立在一處離河面有100至150英尺高的岩架上。這個城市裡廟宇和樓閣的數量多得令人吃驚,它們大多都已年久失修,不過也讓這個城市顯得風景如畫,且不說它還坐落在層層山巒的環抱中,山上耕田密布,間或點綴著草木。城牆一如既往地向後方延伸,圍住了不少荒地。河水在城市上游處繞了一個彎,河面更加開闊,兩側的山峰就好像環抱了一片湖水。景色非常美麗。中間船隻沿岸停泊,我們的船員們用一刻鐘時間專心致志地吃中飯,而我爬上了一段石階。在這些陡峭的山坡上有許多近乎無窮無盡的石階,通向後方更高處的村莊。我走的這條路向上延伸了大約400英尺,穿過一片長著柏樹、桐樹、白楊和竹子的樹林,最後抵達第一個峰頂。由於它直接通向了內陸,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順原路下山。我像往常一樣,沿岸跟著我們的船向前走,有時踩著鬆散的沙地,有時踩著卵石,有時經過崎嶇的岩地,有時從離水面200英尺高的岸邊走過。突然間,我聽到一陣大聲地疾呼,並勉強辨認出在船前的水漂著一個人的頭髮。我迅速朝那個方向的下坡跑去,但在我跑到岸邊之前,我們的船就趕上了他,把淹得半死的人拖到了甲板上。他是我們的縴夫之一,之前他正涉水經過兩座岩礁間的一處淺灘,結果踩到了深水中,幸好及時獲救。我只是不明白他怎麼會這麼安靜地漂浮了這麼久,因為只有他的頭髮露在水面上。 相比於漫不經心的上海船員,這條河上的船工盤卷他們巨大的竹編縴繩時特別仔細,這樣的仔細令人高興。這些縴繩占滿了大船的後部,船尾兩邊還各懸了一卷,另有一卷放在操舵室上方的一處高台上,由一個人單獨操縱。由於縴繩常常被拉長收短,並且還頻繁地更換,這就需要十幾個人留在船上忙忙碌碌。對於一位遊艇駕駛者來說,他們操作這體積龐大的繩圈時顯現的意志與方法令人精神振奮。他們來來回回地盤卷這些縴繩,而我們在一個小險灘下方越過了河面。在險灘的石岸上,有一艘新近失事的帆船,上面晾滿了棉花。船隻本身傾斜著等待修繕,船員則帶著隨身物品舒舒服服地窩在船篷底下。自從宜昌出發以來,這已經是我們見過的第五艘或第六艘載著上海原棉的大帆船陷入相似的境地了。一兩天前我們還經過一個類似的失事地點,那裡建立了一個臨時站台,裡面掛滿了「口袋」,船員們正往裡頭壓棉花。上海棉是這個省份的一大輸入貨物,四川的天氣和土壤基本上不適合這種作物的生長。行進了十四個小時後,我們最終在羊渡磯如常停船過夜,這個大村莊位於河流右岸。 晚飯後,有人提議去戲院——有一個著名的劇團從萬縣來到此地,幫助村民安撫雨神。表演在岸上的一座寺廟中進行。我們的大工或領航員給了我們一截磨壞了的竹縴繩,點燃後成了一束相當有用的火把。我們就這樣一路爬上陡峭的沙岸,穿過那些髒兮兮的臨時棚屋,它們在冬天裡覆蓋了泊船點旁邊的低地,而且大都是鴉片窟。最後我們走進了一座漂亮又堅固的寺廟,它的第一個庭院裡搭了一個精美的台子,正上演著中國歷史劇常見的一幕喧鬧的場景。照亮舞台的是兩盞明晃晃的油燈,它們懸在台前,讓我想起倫敦的叫賣小販,此外還有十幾根紅蠟燭。觀眾席則一片黑暗。那群包著頭巾的腳夫很快就發現了闖入此間的我,不過沒有發生任何騷動。我站著,看著那絕妙的表演,直到十點。這些表演和行進如果並不能促成下雨,那至少也娛樂了人們,讓他們忘卻自己的煩惱。今天的里程:110里,即27英里。從宜昌至此303英里。 周一,4月2日。夜裡下了暴雨,但今天晴朗溫暖,微風從西南方吹來。早晨出發時,我們逆著一股洪水向上,它是夜裡衝下來的,河面因此升高了約2英尺,而水流速度升到了4至5海里/小時。我們穿過了「鐵門檻」灘,它在夏季是很危險的。在所有上行船隻都會拉縴經過的岩架上,一些女人正在糾纏不休地乞討。她們不是專門的乞丐或殘疾人,我們的信使說,這是因為四年來的乾旱導致的貧困。中亞曾是「國家工廠」,而如今它的荒漠已侵入了甘肅和陝西,後者曾是帝國的糧倉,現在,荒漠是不是正將觸手伸向這個省份,伸向這天府最美的明珠?魯莽輕率的人們以及昏聵自負的官員,會不會任由這鄉土漸漸衰退毀滅,就如尼尼微和巴比倫,就如曾繁盛一時的小亞細亞? 轉過一個彎,將眼前的場景拋在身後,我們駛進了一處筆直漂亮的河道。它約有一英里寬,10英里長,差不多是南北走向。兩岸都是和緩的山巒,有400至500英尺高,後方則是更高的山脈。河床完全被水浸沒,但左岸非常淺,正是拉縴的地方,儘管我們輕載吃水淺,還是不得不與河岸保持一定的距離。在這段河道中,在它的中段,右岸上立著「高家鎮」,布萊基斯頓船長就是在這裡發現了他的4英尋的最小深度。這裡正好有一場集市,其有趣之處主要在於牛的數量——「濕」和「干」的區別,即水牛和瘤牛;還有穿著藍色長衫,包著白色頭巾的中國人數量,他們擠滿了沙坡。整個山谷中都種滿了漂亮的作物,它們全是罌粟花。明亮的翠綠色點綴著白色花朵,從遠處看,山巒就像綠油油的牧場,而太陽還未將清晨的露水蒸發。別致的雙層白色農舍坐落在樹叢中,隱約透出黑色的木質框架,上方是巨大的懸洞。現在,每座幽谷中和每座小山丘上都綠葉繁茂,這些農舍簡直就像瑞士山中的牧人小屋,令這桃花源更加迷人。我從正午到下午4點都不得不躲避日頭,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穩穩地攀上這段河道,直至其最上端,這裡有一道陡峭的懸崖立在左岸,仿若截斷了河流。我們在一處石林里迷了路,直至傍晚7點泊船,都沒有前進多少距離。右岸有一座七層寶塔,形式很時髦,因此只是個贗品。它既沒有窗戶也沒有佛像,但毫無疑問,在「補」風水上它仍然是有效的。當有豐都名山立在我們面前,告訴我們已抵達中國名城「豐都」。 在這個地區,本地大小渡船都很寬敞,都有一頂又高又敞亮的尖拱草篷,櫓和舵則都被一把巨槳代替。昨天早晨我步行前往忠州,那裡正好是趕集日,許多鄉下人正以各種方式趕往城鎮。渡船位於城市下游5至6英里處,有些船還載著牲畜。我自己的船出現時(我以為它還在下游橫渡江面),我被引上其中一條渡船,對方保證費用不會超過規定的16錢,然而事實證明這保證是騙人的。四川省有一個令人喜歡的特質,那就是人們無論攜帶任何東西,都是把它們放在叫「背子」的籃子裡,這種背簍用竹編帶子繞過肩膀固定在背上。還有司空見慣的扁擔,兩頭晃蕩著重物,伴隨著完全與場景和諧一體的「咿-霍,啊-嗚!」今年第一次有蛙鳴聲持續了整夜。今天的里程:80里(20英里),全長323英里。 周二,4月3日。溫暖的晴日,仍舊有輕柔的西南風。我們於早晨5:30齣發,7點時,我上岸到達豐都名山的山腳。城池「豐都」——意為「豐饒的都市」,通常被稱為豐都城,在下游左岸,並與之緊緊毗鄰。這個海拔的砂岩地域內到處都是陡峭的孤山,豐都名山是其中之一。作為一座聖山,它由腳至頂都鬱鬱蔥蔥,山巔上有一片古老的、結構堅固但如今已成廢墟的寺廟。據說這些廟宇的年代可追溯至唐代以前,在那個時代(公元第八和第九世紀),現存的建築被建了起來——木柱撐著瓦頂。這座寺廟祭祀的是「陰間」或死亡國度的王,正如北京的皇城屬於「陽間」或人間的王,而就如後者是天子現世的家一樣,這座寺廟的樣式屬於陰間的閻王。這一片樓宇庭院髒得讓人難受,到處都是各式各樣骯髒的佛像,唯一讓人好奇的是一尊女人像。她穿著優雅又流行的裙子,臉上如常鍍著金,她端坐在代表「陰間天子」的神像左側。而後者也鍍著金,和常見的佛像很不一樣,我完全認不出來。它的右邊是一尊髒兮兮的鍍金女像,是這位神的正妻;但左邊這尊人像才算真的似模似樣,附近的婦女每年都會為她獻上一條嶄新的刺繡絲綢裙子。「地獄」之王的這位二太太在50年前剛剛嫁給他,那時正是「嘉慶」十二年,她嫁過去的方式是這樣的:合州(重慶上游的一個城鎮)的一個少女坐著花轎前往新郎家裡,但半道上打開轎門,新娘卻不見了。新郎一家以毀約之名起訴新娘家,訴訟持續了兩年,最後因這位女子在她父母夢中出現而停止。她告訴他們,在她婚禮那天,「天子」要她做他二夫人,將她從花轎中帶走了;她的軀體如今只剩下骨架,他們可以在豐都名山她新丈夫的雕像旁邊找到它。塵世的新郎失去了他的妻子,關於這點我毫不懷疑,之後的法律訴訟也沒什麼可懷疑的。至於傳說的其他部分,大家都相信是我剛剛敘述的那樣,不過每位野蠻的懷疑論者必然都有他自己的想法。豐都城在全國18個省都很有名,每有死者,主祭的道士都要及時向豐都城的陰間天子送去消息,告知他又有新的子民。不過,這消息並非由人間的郵差派送,而是通過神路送達,即燒成灰燼。沒有哪個中國人會獨自進入豐都名山的地界,在日落後更是完全不敢接近它,因為那裡有無數鬼魂出沒,因為那裡適合冥府統治者居住。昭顯它們存在的不僅僅是夜裡它們的號哭聲,還有道士們每晚放在外面的一束樺樹枝。有時它們完全消失了,有時它們全都碎裂了,因為在陰間法庭上,它們被用來鞭打不服管教者、醉鬼還有其他墮落的靈魂。 我手下的中國人平常都懶得離開船隻,而且只要吃飽睡好,就根本不在意航行要持續多久,但他們對此處都表現得非常興奮。他們帶著香燭,爬上約有300英尺高的陡峭山側,按慣例四處磕頭。另一處名勝,要花錢,是一處枯井,據說它與河水連通。我們買了道士的紙錢,它被點著,從祭壇正前方的一處石柵中扔下去,這樣我們就為下方煉獄中掙扎的靈魂略盡了綿薄之力。燃燒的紙錢很快落到了底,由此可見,這口奇妙的井中堆滿了無數紙錢的灰燼,它們已經離井口只有數英尺了。我們沿著林中一條漂亮寬敞又好走的石道下了山,樹林覆蓋了這神聖的山頭,而林間到處是小塊的鴉片田。每個轉角都有供奉著佛像的小廟,路邊嵌著一些石片,上面刻著一些名言警句,比如:「萬法皆空。」這條曲折小路上的一切布置,都讓我想起羅馬天主教國家裡常常看到的那種小路,它們總是裝飾著耶穌受難圖。 我們穿過城市,這是個窮苦的地方,圍牆和大門都很低矮,街道上倒是一如既往擠滿了中國人,這些街道晴天裡很骯髒,雨天裡就根本不能走。而後我們橫越過一片又長又陡的沙洲,上面是竹子搭建的臨時商業區,它會隨著河水的漲幅一點一點往高處移。還是有一群人跟著我,為了他們,我坐到了船頭。在等待聽差的時候我們耽擱了時間,這一段路我們有兩位聽差護送。我開了一瓶僅剩些許的、珍貴的巴斯啤酒,為他們的健康乾杯,這兩位好脾氣的人因此大為高興。 我們在早上9點出發,穿行過一片巨大的岩礁,用穿行兩字一點也不誇張,這片礁石橫越了城市上游的整個河面。出了這座迷宮後,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處斷崖,它與豐都城間隔著一座近乎垂直的砂岩高山。這座高山是另一個城市的門臉,它有正常的大門,頂上有漂亮的雙層樓閣或塔樓,城牆圍住了一片廣闊整齊的田地,還有不少散布的房舍,可能有50座,還有一處應該是衙門或官員住宅。剛看到這座沒有居民的城市時,我想,它應該是為神秘的陰間天子及其影子國民所建,他的存在令豐都城如此與眾不同。但是別人告訴我,豐都城在1870年的大洪水中被整個兒衝垮了,後來姓「馬」的地方官在安全的高地建了這座新城,命令倖存的居民搬進城去。但他們拒不遵從,他們更願意冒洪水泛濫的風險,也不願意每天費勁地把水往上挑兩百英尺。他們向北京上訴,之後發現馬姓官員在總數25萬兩的款項里貪污了5萬兩(當地人說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想得到這筆錢)。他即刻被貶了官,但在向首都官員交了一筆錢後,他被允許退休,而那些居民被命令在城市原址上重建家園。同時這裡也給馬大人立了一面碑,好向子孫後代傳揚他的名字。這座沒有人住的城市的城牆非常壯觀,是用當地的砂岩砌成的,敞開並荒廢的大門上方嵌著題字的石板,我用小雙筒望遠鏡在一英里外就能看清上面的字。 豐都名山的河景,與牛肝峽口的河景沒有什麼不同。河水看似消失在了一系列高聳的岩角之後,後方的山脈有1500至2000英尺高,清晨的薄霧隔開了一座座山嶺,遠方的山谷都隱沒在其中。前景中植被鬱鬱蔥蔥,彎翹的寺廟檐角從樹後伸出,為這景色更添一份美麗。在經過時,我們發現堤岸其實非常陡峭,在許多地方都如同懸崖。岸邊到處都是巨岩,它們在夏季給航行增添了危險。 又是一處常見的直角轉彎,這一次河水奔向了西方,河面變寬了,在陡峭的兩岸間流過,岸上每一寸有用的土地上都種著罌粟。我們慢慢地越過幾處小險灘,在一處險峻的沙堤下方停住了。在這片堤岸上,罌粟幾乎長到了水邊,而對面就是繁忙的集鎮珍溪場。這裡的河面有整整四分之三英里寬,靠近左岸有一處布滿卵石的沙洲。里程70里(17英里),從宜昌至此340英里。 周三,4月4日。從宜昌出發後的第18天,從漢口出發的第36天,從上海出發的第56天。烈日炎炎,只有很輕微的西風。這天早上醒來時,我就發現陽光直射到了床上,這說明我們的船正朝著正東方。7點時,我爬上了一處叫「白尖」的岩架,這裡是一個河彎,我們由此轉向北方。前方是一大片極其廣闊的岩島和岩岬,整個都是平頂,比目前的河面約高出20英尺,岩岬之外顯然是連綿不斷的砂岩地層,正被河水逐漸侵蝕。我順著一條直路往內陸走去,穿過開著無數白花的罌粟田,享受著這個明亮的夏日早晨芬芳的空氣。後來我聽到前方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音,讓我懷疑可能是一架美國打樁機侵入了這片荒僻的地區。我聚精會神地聽著:撞擊聲清晰明確,蓋過了河水的咆哮聲,而且,其間隔完全就像我在上海所熟識的那些老夥計一樣。我往前走去,發現這聲響出自某個廣闊的農莊,這些山谷中到處都散布著這樣的農莊。我爬上常見的長長的石階,找到一大片瓦屋,桐油的整個製作過程都在這屋中進行。鴉片和桐油是四川東部的兩大主要商品。蒙著眼睛的牛拖著鐵輪繞圈,在一個圓石槽中碾碎產出桐油的桐籽。碾出的粗粒與稻草和在一起,被製成圓餅,水平疊放入一個非常粗糙但堅固的木製衝壓器里,長長的木楔相繼撞入,油被榨出。這些木楔包著鐵,由一柄巨大的撞錘撞擊,撞錘從屋頂懸下,由兩個男人操縱,找准正確的目標顯然是一個非常精細的活。剩下的油餅對罌粟田而言是一種值錢的肥料。 我們現在所處的河道正朝向西北,直行約4英里後轉向西南,河道由此變得開闊。而這段河道的頂端就坐落著「涪州」城。河水穿行於鬆散的岩石間,後者形成了一系列岩角和小險灘;山峰險峻,和後方的山脈一樣全部被罌粟田覆蓋。在距目前河面60英尺的上方,沿左岸有一條漂亮寬敞的道路,中國人叫它大路,也許是要用這樣的名字將它與平常被稱為路的羊腸小道區分開來。它是用切割好的石塊堅固地建在岩石上的。陽光越來越強烈,放眼望去也找不到可以回到船上的下坡路,我正得意於自己找到了一條好走的路,卻立刻發現大路被落石阻斷了,不費點勁就沒法走過去。在這裡,我注意到有一艘掛著涪州「知州」旗幟的小船靠近了我們的船,上面有兩位衣著體面的聽差,他們被派來與我會面。在必要的詢問後,兩人先返程了,留下一位師爺和四位信使,讓他們(另乘一艘船)陪同我們從涪州前往下一個州治區——長壽。 涪州位於一段寬闊的河道盡頭,由近一千英尺高的險峻山峰環繞。在其中一座險峰的矮坡上,有一座難看的白色九層寶塔,樣式很新,約有60英尺高。它所坐落的山峰看似攔住了河段的西端。涪州層層疊疊的城市結構讓我想起了香港,只不過它的規模要小得多。涪州的地勢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我們在過去300英里的航程中經過了許多風景如畫的城市,而涪州與它們全然不同。和科布倫茨一樣,它坐落在兩條河的交匯處,一條河河水清澈,另一條則渾濁得多,兩股河水並行了很長一段距離,卻並不相互融合。清水河名為龔灘河,是揚子江從此處至洞庭湖600英里距離中唯一的大支流。這條河源自這廣大水網中鄰近的某一條支流,可航行距離為800里,即200英里。當揚子江的洪水過於兇猛不利於航行時,龔灘河有時就會被用作至漢口及廣州的運輸線。這條河的河口有三百碼寬,其上所航行的船隻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船。鄱陽湖上有古怪的提琴狀小船,其形狀是為了騙過當地海關的丈量,但它們與這裡的船比起來也不算什麼。就好像是一位巨人雙手拿住了一艘普通的舢板,將它擰了小半圈,於是船尾的甲板面基本是垂直的,與前甲板形成了直角,坡度漸漸過渡。他們告訴我,只有這種形狀的船能穿過龔灘的岩礁與旋渦,而這條河的名字就源自這個險灘。這些船被叫作「歪屁股」,意為「扭歪的船尾」。在甲板上仔細地觀察之後,我發現這種特殊形狀的唯一目的,就是讓巨型尾槳的支點既與龍骨保持在一條線上,又能支在後升高甲板的邊緣上。船隻中部橫跨著一道船橋,船員在這船橋上操縱巨槳。垂直的後甲板上設有橫檔,可以讓人在必要的時候爬上去。這些船沒有船舵,只有一片較小的次槳,支在後甲板壓低的角落裡,由人站在巨槳下方甲板接近水平處操縱。 龔灘河緊鄰涪州南端匯入揚子江,與主河道並行,後者朝北方猛轉了個彎。轉彎的角度與城鎮相背,形成一片狀似湖泊的水域,現在能直接看到其中的許多岩礁和沙洲。有一些歪屁股泊上了沙洲等待修理,所以我才有機會仔細研究我之前所說的它們的特別形狀。夏季,這個城鎮下游處會形成一個兇猛的旋渦,現在它所殘留的微弱餘波迅速地掃過了我們的船。告訴我此事的人說,如果一艘下行的帆船不小心被卷進這個旋渦,那就必然會被吞沒。這個山東人是個提督,手下管著一百號人(三百駐軍中的一部分)。在聽差離開我們時,他在甲板上和我們打招呼,他在中國海軍中與外國人打過很多交道,是那種有權力獲得正確信息的少數人之一。涪州到處都是寬敞的廟宇,其中有一座正在修建的寺廟位於居高臨下的位置,俯瞰著我們泊船處的城郊。詢問過後我得知,儘管它所坐落的小山離現在的河面有60到70英尺,但寺廟在1877年還是完全被衝垮了。令人驚訝的是,他們在原址重建了它。 涪州上游處又是一長串連綿的岩礁群,與右岸平行,我們的船在礁群外拉縴而上。數英里上方,是風景如畫的李渡鎮,它建在河面上方60至120英尺處的斜坡岩架上,與地層平行。這裡的地層向南西南方向傾斜。城鎮上下都是砂岩懸崖,它們在這個地區經常從四面八方突然出現。里程90里(22英里),從宜昌至此共362英里。 周四,4月5日,「清明」,又或是十四天清明時節的第一天。 天氣非常晴朗,沒有風,但陽光很強烈。我們像平常一樣早早出發,經過了幾處形似湖泊的河段,它們大都與前後河段呈直角,末端被寬廣的岩架(現在是乾燥的,形成了較小的險灘)堵塞,中段則擠著寬廣的布滿卵石的沙洲。山峰的高度從500至1200英尺不等,峰頂種著漂亮的翠綠罌粟田,中間點綴著柏樹和大竹子林。最近的河水是一種濃郁的巧克力色,萬縣上游所有的山嶺上都覆蓋著同一顏色的富鐵土壤。我們經過了林氏村,它以其三拱大橋聞名,上面裝飾著三面漂亮嶄新的雕石牌坊,它們跨越的溝谷現在還是乾涸的。他們說,這座橋每二十年就要被沖毀一次。河面現在有四分之三英里寬,對面或左岸是那種側面斷崖、頂部平坦的孤山,它們是這個砂岩地區的典型特徵。眼前這座山約有300英尺高,從遠處看很惹人注意,因為它的山麓覆蓋著由鬱鬱蔥蔥的大樹組成的濃密樹林,而山巔的一半都被一大片建築占領,我猜那一定是寺廟。但事實上那是一個富人家(地主,即富豪)的住處,在這個富裕的省份里,風景優美的地方到處都是這種住宅。懸崖邊上是一扇裝飾性大門,還有兩棟雙層亭閣或鼓樓,它們裝飾的顯然是外院。我們越過此處,一路穿行過密集的淺礁群,從左岸一處峭壁下經過,峭壁上建著兩座石拱門,仿佛是通向岩石內部。我在幾乎烤死我的熾烈陽光里登岸,爬上陡峭的斜坡,發現這些拱門是用切割的砂岩建成的,半嵌在岩石中。拱門後面有兩尊巨大的鍍金佛像,是一位賣豆腐的商人及其妻子,他們生前就住在附近,死後因其善行而被禮讚。 這個別致的證據證明了依然遍及中國的宗教精神,在它上游不遠處,我們進入了「剪刀峽」。在這個峽谷中,突出的岩角將河面縮窄到了大約300碼。在約1000英尺高處,陡峭河岸的地層向西南方約45度角傾斜,另外還能看到一些挖開的煙煤礦洞。顯而易見的是,附近不只是住戶,連所有的本地船隻——無論大小——用的燃料都是煤。為了燒煤,他們還特別搭建了有磚砌矮煙囪的爐子。出了峽谷後,我們駛進一段寬闊的河道,兩岸是坡度較緩和的山峰,而江洲城出現在前方的左岸。此處很特別,因為城池恰好占據了一座山峰平坦的峰頂,大約離河面有400英尺高,從河面上只能看到它的外牆,夜空映襯著其上那些圓齒狀的城垛,城牆與河水之間隔著一條零零散散約一英里半長的邊緣地帶。東南側有一條小支流,不過現在是乾涸的,上面跨著一座四拱高拱橋(15英尺)。一座宏偉的孔廟點綴著這片城郊,此處的交易都在其中進行,主要包括用來打包商品的竹氈輸出。漢口使用的竹氈基本都來自此處。我上了岸,穿過一些鋪得很平整的寬闊街道,路邊的房子都很寬敞,四川的房子都這樣,但人和周遭環境的骯髒程度與中國大部分地區沒什麼兩樣。我們的船停在這裡時是晚上6點,而不是平常的7點。停泊的位置可以讓我的老大和船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不必擔心盜賊(一路上有好些地方的岩石上都塗了標誌,警告船夫不要停泊在偏僻的地方過夜),只不過離沿岸的公共廁所未免太近了點。里程:90里(22英里),從宜昌至此共384英里。 周五,4月6日。夜裡下了大雷雨,不過早上8點時放晴了,刮著強烈的東北風,氣溫下降了。 乘自己的船從涪州護送我們至此的五位聽差(信使)離開了,既沒有要求,也沒有收到什麼禮物。換班的是兩個病怏怏的可憐人,其中一個的雙手都覆滿了麻風瘡,幸運的是,他們也有自己的船。這些聽差也常常被叫作「衙役」,每個縣或行政區都有1000人以上,他們拿著薪水,竭盡所能地謀生。他們的收入來源主要是訴訟費,案件總是沒完沒了的,雙方都得花大錢才能讓人聽到他們的訴求。這裡的上官對外國人總是禮貌得讓人吃驚,而聽差們有樣學樣,這個通常霸道又討厭的階層在我面前總是帶著禮數。 早上9點,我們出發了。河面在夜裡下降了兩英尺,於是我們的船擱淺了。大雨之後的河水非常混濁,鄉野更空曠了。山川有300至600英尺高,山巔種著罌粟,後面是更高的山脈,險峻的尖頂上樹木繁茂。我們中午抵達洛磧,這個大村建在一處陡峭的卵石堆上,以其墊席業聞名。岸上排滿了棚屋,人們在其中製作雙面編結的竹氈,它們又大又平滑,被用作帆船搭篷和建房。午飯結束後,我們繼續順風航行,逆著一股小急流(時速2海里)穿過了「扇貝沱」,這片湖狀水域長5英里,寬1英里。我們穿行過一片岩島群,左岸變得陡峭且作物稀少,右岸則丘陵連綿,山腳與河水之間隔著一道寬廣的河堤。從虁州府一路上行至此,河床中遍布著這樣的岩島,它們的高度都差不多(20至30英尺),峭壁、平頂、光裸、到了夏季就會被水淹沒。但扇貝沱中的岩島看上去更可愛些,它們的頂上透著青苔的綠色,這兒那兒地長著一些草皮。 向右轉過一個急彎,我們穿過了一道又短又窄的峽谷,它的右岸豎立著1000至1200英尺的峭壁。而後我們進入了寬闊的驢子沱,這裡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卵石堆,石頭和鴕鳥蛋差不多大,高出河面20英尺左右,兩岸極其陡峭,以至於我們的船拉縴通過時幾乎要擦到岸邊。入夜後,在對面左岸急流的咆哮聲中,我們還繼續摸索著前進了2個小時,時不時撞上一塊岩石,直至8點停泊在驢子沱村。里程,120里(30英里),總里程414英里。 周六,4月7日。川江中只有兩種風,這是揚子江從宜昌至重慶的河段名。由重慶往上,它就被稱為「省河」,即省會之河。上述的兩種風被稱作「上風」和「下風」,因此帆船會升起沒有任何竹條支撐的大四角帆,它們和那些漂亮的日本帆船大帆一樣,只是底部延著一根帆桁拉開。而這根帆桁被綁在船中部的桅杆上,由兩條牽索固定(很難稱它們為帆船索),船尾先行。這些四角帆不能收起,當風向不對時,只能簡單地放低捲起。無論風有多強,河上都掀不起大浪,中國人說這是因為河水流得太快,但實際上是因為永恆不斷的渦流有效地扼制了浪頭。之後,在上風的輔助下,我們拉縴越過了「野騾子灘」(它在夏季時很危險),河中與兩岸布滿了岩石。接著我們划船通過「銅鑼峽」,這段短短的峽谷兩側都是800英尺高的山峰,再之後我們進入了「唐家沱」水域,岸上山間到處都是石灰窯。 自此後,我們漸漸駛入較為平靜的河段,左岸是低矮但陡峭的錐形山丘,右岸的圓形小山種滿了罌粟、菸草、大麥和豆子。我們在一座名喚「大佛寺」的美輪美奐的寺廟腳下停了下來,給船員們弄吃的。這座寺廟的周圍是一大片圍牆圍起的樹林,有竹林、橙子、山茶和其他樹種。牆外有一尊巨大的石佛像,它鍍著金,立在一處面朝河水的石亭中。要接近佛像還要走上一長段石階,我們的船員對危險旅程的完結滿心感激,例行在它面前磕了頭。 我上岸觀察寺廟,其中一個院子裡還有五座巨大的石佛,佛像前布置著漂亮的石台、花園和魚池,但它們一樣都處於年久失修的狀態。我沿著右岸繼續向前,繞過左邊的一處岩角後,就能看到南方一片高聳的山脈,在它們與我站立處之間,蔓延著從低到高層層疊疊的峭壁與山丘,其上全都覆蓋著閃亮的白色房子,直至目不可及。在它們腳下,河流被岩礁分成了好幾股水流,上面擠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數千船隻,安穩地停泊於每一處河灣與靜水上。這裡是城池「理民府」,通常被稱為上一級首府的「江北廳」。此城位於揚子江左岸,緊貼支流「嘉陵江」江口下方,該支流從西北方而來。在這條支流的對岸或右岸,在其與主河道交匯形成的高聳的砂岩半島上,便是四川的商業都會重慶的姐妹城市。我正站在大河的右岸或東南岸,這裡也有一條繁忙的狹長地帶,由三城交匯,形成了目前為止我在中國見過的最壯觀的場面。這場景讓我無可避免地想到了魁北克,不同的是,這裡的河面更狹窄,這裡的山更高聳。 我在一個石台上站了很久,這裡有很多這樣的石台,河水在上面拍碎了浪花。我看著成群苦力忙碌著為成批帆船裝貨與卸貨,那些船上裝載的貨物來自天南地北。成隊搬運工駝著一捆捆巨大的蓬鬆白棉,爬上長長的台階,這場景令人注目,遠看就像是忙碌的兵蟻軍團在駝著它們的卵。我閒散地凝望著這繁忙的場景,享受著這種不被人群打擾靜靜觀望的新奇感覺,也享受著眼前這景象與之前漫漫長路上大自然的荒涼靜謐所形成的鮮明反差。令人遺憾的是,此處便是我目前旅行的終點,我的工作要求我在下個月就返回漢口。走得愈遠,就愈想走得更遠。 四川(意為「四條河」),是十八省中最西端,同時也是最富裕及最大的省份,它的面積有167000平方英里,與法蘭西的面積相差無幾,記錄的人口數量為三千萬到三千五百萬。這個省可以大致上被稱為一個高原,它位於青藏高原的腳下,被廣袤的山川切斷了與其他省份的自由聯繫,這些山脈的海拔相對較低,但地勢極其險峻。因此,就算是在中華帝國這樣一個本就鬆散的政體中,四川省比起其他地方都要更獨立於中央政府。緊隨17世紀滿族入侵引發的戰爭後,四川省被大洪水淹沒,但自那以後,它安享了一段幾乎無事打擾的太平歲月。在這樣的境況下,異常富饒的土地、大體上的亞熱帶氣候,以及完全有名無實的地稅保證了它的繁榮發展。這裡的人民很親切,對陌生人的禮貌態度更是讓人驚喜,尤其是當你忍受過沿海與中部省份人的粗魯對待後。當然了,在這裡旅行的少數外國人都能說話,因此也沒人像沿海人一樣把我們看作「啞巴」野蠻人。 我計劃住在一個大布匹行里,老闆萬分熱情地接待了我。煙臺條約規定重慶要向外國商貿開放,鑒於這些條款很快就要執行,我預備對此處的實力草草做一次調查。 搭乘「申婆子」的漫長旅程就要終結了,最後,她轉過船頭對準東城門腳下多岩的陡坡,城門在我們上方約兩百英尺處。我的船員們上岸去宣告我們的抵達,而我等在船里,高高興興地看著光著身子的小流浪兒追著老鼠,迅速上漲的河水把它們從洞裡沖了出來。這次漲水著實讓許多住在竹棚里的可憐人倉皇失措,他們擠在水邊上等著水落下去,現在他們不得不匆忙地撤離了。一張轎椅終於被派到了船邊來接我,我們迅速爬上陡峭的石階,走進了城門。我坐在椅上穿過狹窄又擁擠的街道,來到房東位於「白象街」的住處。這是重慶的銀行與批發業主商業街,有許多優秀的商行。這樣的一個商行通常包括一系列高挑的單層建築,一座連著一座向後方延伸,中間隔著庭院,這些建築包括倉庫、辦公室以及公司雇用的員工與仆傭的住處。在許多情況下,比如我住的這一家,老闆(「東家」)和他家人都住在遠處。我的房東住在「上城」,上城坐落於約一百英尺上方的一處砂岩層上,就在商業區後方。我在商行里有一個獨屬於我的小房間,同「夥計」一起用膳,這個詞的字面意義是夥伴,不過將他們描述為助手更合適點。我很高興能有機會在逗留期間和此處的本地人自由攀談。 我從宜昌旅行到這裡花了21天:如果我像別人一樣租了一艘大型的客船——叫作「鴰子」,我花的時間就要翻倍。多付出的時間主要是耽擱在等著拉縴越過險灘上,在大船等待的時間裡,小船能沿著沒人排隊的另一邊堤岸勉力通過,因此後者往往能免去2至3天的逗留。 從宜昌出發後的第21天,從漢口出發後的第40天,從上海出發後的第59天。航程60里,即17英里,從宜昌至此共401英里。 根據布萊基斯頓船長的數據,里程為358地理英里,相當於412法定英里。從漢口至此721地理英里,相當於829法定英里。從上海到此1309地理英里,相當於1506法定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