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揚子江峽谷 · 第五章 夔州

夔州關稅——過境簽證——它們對省政府官員的影響——乾旱——夔州無煙煤——拜訪清政府官吏——音樂會——帆船經營 夔州府是一個大「厘金關卡」,它收取「四河之省」到中國東部間揚子江河道上通行的所有貿易的稅金——四川有3500萬人口,富饒的土地和法國一樣大。因此,本地的厘金處或海關可謂是帝國此類辦公室中僅次於廣東海關的、最有油水的崗位。過境稅平均約貨物價值的5%,附屬於衙門的收稅官會仔細審核所有貨物,因此上行或下行的每艘船都必須在此耽擱三四天,這些船的數量總計每年有一萬多艘。所以,儘管此處位於貧瘠的山區,卻生活著大量人口,城中也散布著許多富裕官員及其家屬的豪宅。這些海關便是四川省稅收的主要來源,自明朝末期人口大幅減少後,為了吸引更多移民,土地稅已經幾乎完全被取消了,並且自此再也沒有重新徵收過。但如今此處的繁榮又開始萎縮了,原因是入侵的外國人的陰謀詭計,他們堅持只為自己從漢口至重慶的貨物付2.5%的通行稅,為此,他們的過境通行證在漢口簽發,並且在那裡直接付稅金。不走運的四川官員拼盡全力抵制這項改革,在這片分散管理的土地上,這無異於讓他們毀滅,但他們是白費力氣。沒有通行證且在此地交納厘金的船能迅速獲得審核,而那些有通行證的反而會被吹毛求疵地截留幾個月。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外國人通過英格蘭公使館提出了抗議,而北京政府毫不勉強地託詞於不可抗力,迫使不幸的地方官員做出退讓,並同時以地方官的損失填補帝國的金庫。這些地方官向北京交納固定的孝敬,使他們為自己收集的財物維持某種平衡。以前夔州的稅收大約是每天2000兩銀子,現在已漸漸減少到了零:相對於帝國的規模與資源,中央政府的花銷比例小於任何一個文明國家,但它現在正以一種絕對違反中國法制精神的方式榨乾它的省份,這毫無疑問會激起地方官員對外國交流的敵意 [1] 。我們如此強迫帝國政府以損害省份利益的方式強大自身,這樣做的最終結果仍有待觀察。目前這種行為有利於支持外國海關總署,因為只有依靠中國官署內的外國官員,再加上國外的影響力,這個系統才能夠在面對地方政府的固執和天然敵意時維持下去。外國海關獲得的稅收中有一部分會被返還給地方政府,這是個事實,不過比起他們完全掌控稅收時的收入來說,現在這一部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我們還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除非上頭做出一些更有利的安排,否則我們將永遠看不到礦業和其他企業向外國人開放的那一天,而這個富饒帝國中無限的資源也將無法得到的開發。同樣的干擾妨礙了鐵路的引進,也妨礙了西方世界所有其他元素的傳播。 在登上夔州河岸後,對岸山丘後的峰巒終於展現出了自己。後方高聳的峰頂顯然和宜昌峽谷中令我疑惑的山體具有同樣的白色結構。和河邊所有的山巒一樣,它們的高度從兩千至三千英尺不等,而支流像是以和主流互成直角的角度一路橫衝直撞地破開了柔軟的石灰質岩石。很難說是什麼因素決定了河流的路線,它在夔州風箱峽這樣的崖壁間鑿開了自己的道路,就如同有一把刀子劃斷山脈,割開了裂口。對於一位合格的地質學家而言,關於峽谷的這一整個疑問都會顯得極其吸引人,可以就地進行研究。 里程(像平常一樣還是由老大估算):95里,即24英里。從宜昌至夔州,總計146英里。 比起布萊基斯頓船長估計的102英里,我相信上述總數更接近事實。我不認為布萊基斯頓船長能充分考慮到峽谷里無盡的彎角,他的海圖實際上幾乎只是指明了大致的方向。經線上的差別是一度35分鐘,又或是近100法定英里,還要加上緯度上20分鐘的差別。 周日,3月25日,復活節。我們在夔州停泊了一整天,等待上頭的許可。有兩艘滿載貨物的大帆船緊跟著我們抵達,也在等待過境簽行,另外還有一些從重慶下行而至的船將要通行,因此明智的做法是,我要去拜訪地方官表明自己的身份。於是,10點時我乘著一頂由三位轎夫抬著的椅子,前去完成我的拜訪,陪同者是我的山西嚮導,他拿著我的通行卡片。這張中國卡片是紅紙寫的,它裝在一個皮製文件夾里。我們的船停在南門下方,由於乾旱,這扇城門是關著的,已經有六個月沒下過雨了。緊閉一座城池的南門可以被看作是對南方的一種無聲抗議,因為南方屬火,主管炎熱和乾旱。這種做法符合自然崇拜,它顯然是中國人唯一真實的、本土的以及普遍的宗教信仰。因此,人們認為,當南風撞在南城門上,發現它是關閉著時,就會收到這個暗示,明白自己的來到是多餘的。我們穿過傾斜的沙堤,爬上長長一段階梯,來到西門。這片沙堤上散布著預備燃料的工坊,就仿如南威爾斯的村舍一樣,它們是以煤粉和黏土揉捏而成的。帆船往沙市運去這些東西以及大塊的無煙煤,那裡的鐵匠更喜歡用這些,勝過於當地的湖南煤。當蒸汽輪船航至揚子江上游時,這裡將變成裝煤站,因為船隻費力地攀上宜昌至此的150英里水路後,將耗盡其燃料。這裡的無煙煤一噸賣10先令,這是非常公道的價格。煤從一條小支流運下,它穿過城市南邊的一道小山谷,多岩的冰磧區形成了巨大的岬角,致使水流遲緩,形成了夔州的港口和停泊地,這和巫山那條小河的狀況幾乎一模一樣。進入城牆間蜿蜒的通道後,我們被常見的運水工人群擠擠撞撞。他們跋涉過又長又陡的路程,從河邊運水至城中的人家,挑的兩桶水賣5錢銀子。兩排肉攤和小貨攤讓這人擠人的通道顯得更窄了,一抬單人轎子都難以通行。我們向右轉,爬上另一段台階,直至城牆頂端。事實表明,這裡的擁擠程度和我們身後的坡地差不多。於是,加上平整鋪開的大塊砂岩磚,這裡變成了一條繁忙的大道,常見的城垛將其與河流隔開,形成了一條漂亮的濱河廣場路。向下可以看到蜿蜒的河流,直至其消失在風箱峽宏偉的谷口之後。 夔州府的街道很寬敞,房子也比東部山區的更加開闊,不過店鋪簡陋,處處明白無疑地顯現出迅速衰敗的跡象。整個地區冬季播收的慘敗加重了這份貧困,我們真心同情這些不幸的清政府官吏,上天給人民降下了痛苦,他們卻要為此負責,而現在他們也加入了卑躬屈膝求雨的行列。因此,現在只有指定負責管理外國事務(洋務司)的官員才開放接見。接見我的這位紳士是王四大人,他非常禮貌地接待了我。在慣常禮節性的問候結束後,我們在接待廳首端的高台邊坐好。這裡變成了衣衫襤褸的人群注目的焦點,他們似乎從未被禁止進入過。而此時,可憐的老紳士看起來對這種野蠻的入侵極度不適,我真心憐憫他。人們通常漫罵官僚,但事實上,更應該受到責備的是整個系統,而不是個人。他們多半是親切的好心人。在對付野心勃勃、寡廉鮮恥的外國人時,中間產生的一切摩擦都要由相關的當地官員負責,而他們的工作就是對一切要求表示「無能為力」,這就使他們里外不是人,而他們的生活也算不上快活。最後,我們完成了常規流程,抿了抿茶,這通常表示會見結束,我起身離開了,這位大人大大地鬆了口氣。作為一個湖南人,他的方言很難聽懂,哪怕他樂於攀談也一樣。道台衙門仍然帶有古代文明輝煌的印跡,階梯連綿向上,連通起一個又一個的庭院,每個院子都種著兩棵巨大的黃葛樹,但建築本身看上去像是荒蕪的廢墟。縣衙也一樣的破敗,卻一點也不荒蕪。一大群髒兮兮的人圍著我的轎子,其中包括三個頸上戴著巨大方枷(3平方英尺的木頸圈)、慘白如殭屍的人,看上去他們旁邊的人比他們本人對這木枷更加煩心些。我下令讓我的苦力們向前衝刺,總算擺脫了他們。不過,在中國東部難以避開的各種粗魯言論一旦消失,這種缺失倒是出人意料地令人在意。 返回時,我發現老大和厘金官正在船甲板上爭執。老大想逃避船舶噸稅,因為他載了一位外國大人,他還希望我把稅官嚇走。但我沒有這麼做,反而命令他付錢,這艘小船的噸稅是700錢或大約3先令。天氣又熱又陰,在蔭涼處也有80華氏度。濃厚的雲層令傍晚聚集起來的人很是歡喜,然而並沒有一滴雨落下來。雲層再次完全消散了,滿月從山後升了起來。 由於乾旱,整個地區都發布了嚴格的禁食令,我本來想在這裡買的牛肉買不到了,更不必說豬肉或家禽。我本指望著用四川豐富的產品添補我的儲備,結果只買到了一些蛋,價格還是平常的四倍。這些蛋、還有米飯以及粗糙的捲心菜將成為我們的日常食物,直至我們離開這個乾旱的地域。這裡的港口到處是花船和唱歌的姑娘,後者所居住的船隻在長長一排系在岸邊的帆船尾部來來回回。我船上的中國人聯繫上了其中一艘,現在它就停在我們的船尾,我們的夜晚因此而變得生動起來。那真是一幅美麗的畫面,月亮在峽谷上方照耀著,山川崎嶇的黑色輪廓線鮮明地映在發亮的天空中。唱歌的船是一艘小舢板,船中央有一個斜頂雨篷,在尖尖翹起的船尾上懸著一柄巨大的長槳,代替了船舵。這一帶很多船隻都用這種長槳。篷拱一側點著一盞大紙燈籠,照亮了裡頭坐的兩個小姑娘,她們樣貌可愛,穿著俗艷,分別是十歲和十三歲,她們身後有一個80歲的老人拉著琴。兩個女孩用高音假聲唱著歌,琴聲為她們伴奏,船頭還有一個人打著拍子。後者左手拿著一對竹響板,右手拿著一根鼓槌,連敲膝上的一面鼓,這鼓很簡單,是由一段巨大的竹節製成的。這場娛樂的花費是一百錢(5分),為此,他們可以從一長段節目單里選出三篇,而這些節目被雅致地寫在一面大扇子上。撇開恐怖的伴奏不說,歌聲倒不可謂不美好。 周一,3月26日。當我們被耽擱在夔州府,又常被稱為「夔關」,即「夔州海關站」時,我看著大船在城下慢慢地被拉著繞過扁平的岩角,其上便是我們停泊的安靜港灣。縴夫活潑的喊聲在我耳中迴蕩,在我的腦海中,它們將永遠和揚子江上游的險灘聯繫在一起。著名的自然學家譚衛道神甫稱這些險灘為「令人恐懼的大瀑布」。現在的號子是「起喲!起喲!」據說意思是「上枷」或「把肩膀套進去」,套的是縴繩,繩子懸過每個縴夫的肩膀,勾連在兩條有四分之一英里長的編竹繩上,中間的鉤子可以瞬間解開或重新鉤上。縴夫以這種號子計時,每一小步中都來回擺動他們的胳膊。他們的身體前傾,手指幾乎可以碰到地板。在進入這樣的站點時,長而粗的縴繩在縴夫前進的過程中被盤卷到岸上,每個人在抵達前沿時,就迅速解開自己的鉤子,跑回隊後的位置,重新鉤上縴繩。在做這項工作時,80或100個人會發出巨大的響聲,幾乎蓋過了急流的咆哮聲。通常會有五六艘船的員工一起在這樣拉縴,一個接著一個。從峽谷莊嚴的肅穆,到險灘如此生氣勃勃的騷動,兩者的反差特別引人注目。 這些大船邊全都跟著一條駁運船,用來運載縴夫和縴繩。在難以抵達的位置,縴繩就由駁運船承載,繫到前方的一塊岩石上,而後由大船甲板上的船員用力拉動。這些駁運船大都是精良的船舶:40英尺長,8英尺寬,4英尺深。還有一根40英尺高的桅杆從兩側舷緣剪狀升起,它撐起了一面巨大的方形四角縱帆,以及一根沉重的木帆桁。桅杆底部是一根竹吊杆,用來卷收船帆,這樣船帆就可以垂直地在桅杆上升降。風幾乎是持續不斷地向上游吹來,只有當風直線吹在船尾時,這面大帆才能被升起,但它將使輕舟如飛前進。在川江上(揚子江上游),舟人們只知道兩種風,「上風」和「下風」。 與此同時,大船甲板上的鼓手竭盡全力地擂鼓,向縴夫們示意要他們使出最大的力量,當鼓聲換成咚-噠-砰,咚-噠-砰時,就意味著縴夫可以停止拉縴。險灘之外的河面看起來很荒涼,周圍的環境如此宏偉,散落的帆船顯得毫不起眼,在這樣的處境下,你甚至會相信河面上完全沒有交通。最大帆船的桅杆頂也遠遠夠不到高水位標記,從遠處看,標記似乎離河面只有幾英尺,這能加深你的錯覺。在夔州,這些標註足有100英尺高,在某些異常的年份里,洪水被下游狹窄的峽谷攔阻,能比標記還要高出數十英尺。川江上船工所展示出來的秩序、紀律和敏捷,與中國其他地區工人們全身心對命令所散發出來的那種鬆懈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們今天的行程是穿過一系列渦流和小險灘。用丁尼生 [2] 的話來說,「每處該有險灘之地都有險灘」,船員們就是不斷重複跳出船去靠人力將船拖過灘角,然後再跳回船里划槳越過渦流。這一工作在老馬灘兇猛的急流中達到了強度頂峰,我們在此處耽擱了一些時間,等著輪到我們通過這裡。此時,聽差(我的官方嚮導)戴著官帽跳上了岸,強迫更多的縴夫為我們的船隻服務,如果不是我堅持的話,他們沒人能拿到一分錢。 我無法跟上縴夫,結果導致船隻今日延遲了近一個小時。河岸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縴夫們拉著縴繩像貓一樣在上面跳躍,而我滿身大汗地辛苦跟隨,全身上下只負荷著一條法蘭絨褲子和一件襯衫。不知怎麼搞的,我偏離了河灘,漸漸向上爬去,直到碰見500至600英尺上方的一條山路。我沿著它爬上去,直至懸崖完全踩在我腳下,而道路幾乎窄到無法立足,才停下來。從這個高度看,景色非常壯觀。喬治·桑 [3] 曾經探討過一道河谷從上方和下方看分別有什麼樣的魅力,我想她更喜歡從下方看。但對我來說,在半山坡上看,景色是最令人驚艷的,因為我更喜歡它們此時的大小比例。這個山谷里種了許多作物,山巒上遍布各種顏色的不同植物,就像蓋了一床百衲被。此事的結尾是:船員們看到了我白色的法蘭絨褲子在高處晃蕩,於是其中一位爬上山來,把我帶到正路上,安全地帶我下了山。 里程:75里,即18英里。從宜昌至此總共航行了164英里,從漢口出發已經一個月了。 周二,3月27日,船員像往常一樣在五點叫醒了我。5點15分,當黎明露出第一線微光時,夜晚鋪的草墊和雨篷架被收起來了,與此同時,我們出發,划船穿過了一道長長的渦流。山谷依然狹窄得緊貼河床邊緣,陡峭的程度足以令它被稱為峽谷。山丘上植被很少,到處都是岩石,落進河裡的石頭則形成了岩角,並最終造成險灘。水平走向的岩層主要由砂岩構成,水流速度約為5海里/小時。我們穿過較小的廟階灘,水流衝下一系列石階,不過河道很通暢,中央有一股8海里/小時的急流。這裡有一艘本地客船,它的乘客們都下船自行走過岩石,而空船將被縴夫們逆流拉過險灘。男人們跑下了上岸用的跳板,由著後面的女人挪著可怕的殘足竭盡所能地跟上他們,這是個典型的現象。嬰兒被帶上岸,綁在男孩們背上繞過險灘。我們很快被拉到了一道白沫飛濺的瀑布腳下,它叫洞淌子。一條渦流向它猛衝而去,在岩石上翻滾著,其兇猛程度只比主流小那麼一丁點。渦流帶著我們飛馳,需要兩條撐竿護著船隻避開岩石,而我興致勃勃地和縴夫們一起走在岩石上。 這處險灘很有趣,就好像眾多險灘所需要的那樣,它展示出了人工改進的企圖。這樣做的部分原因是左岸山坡上突出的一處堅硬岩架,另一部分是因為一條小支流帶來的碎石。在這個季節里,這條支流還不如說是一條小溪。它從對面山丘的一條裂縫中流出,河口被一塊巨大的屏障轉移了位置,後者是一些整齊榫接的石塊,鋪好的頂部約有15英尺寬。這屏障是朝著岩架建的,就在其下方,它將小河轉向,導入了險灘下方的渦流中。朝河的一面是漂亮的石面,上面刻著四個字:「永靖晏瀾」,意為「讓水流變得平靜是永久的福祉。」旁邊的小字告訴我們,這一靜水計劃是在同治七年落實的,也就是僅僅13年前。但是,唉!當代中國的勞作產品總是這樣!它的下端早已被沖走了一部分,中央並不是當代的石工結構,而是填滿了鬆散的石頭,更加方便水流把它們衝散。許多位置都填滿了大塊的白沙,掩住了粗糙的岩石。河流的寬度持續變化,從300至600碼不等。在東洋寺上方,左岸往後退去,為一些綠色的山坡和綠樹環繞的迷人村莊騰出了位置。很快,右岸1500英尺之上出現了一座白色的寶塔,它守衛著「雲陽縣」的城池入口,後者再過5英里就到了。 雲陽縣坐落在一個峽谷的左岸,谷中景色如詩如畫,兩側是錐形的山峰,岩層水平分布,峰頂高至1000至1500英尺。縣城城牆沿著河邊延展,比目前的河面高出了100多英尺,另外,它照例向山上順著山坡延伸了一段距離。山頂上另圍了一圈土牆,一座荒廢的城堡或要塞籠住了峰頂。事實證明,作為一處防禦當地反叛者或土匪的結構,這個要塞沒有什麼作用,二十年前,土匪連同太平軍的一股流寇一起將這整片地區毀了個乾乾淨淨。 城中與城郊買賣很少,倒是有幾座恢宏的廟宇:萬壽宮,前牆裝飾華美,鑲嵌著青銅片,其銘文也是最顯眼的:「仙力宗」。和大多數裝飾性廟宇一樣,這個短語只對那些在佛教和道教典籍中作詩的人有意義。但是,我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河對岸一座美麗的懸崖上,在那裡,背靠著繁茂的山林有一行巨大的題詞。在美國,這樣的位置會被選來打廣告,寫上「史密斯生活襯墊」或「瓊斯牌藥劑」。但這裡的四個字是「靈鍾千古」,優雅的中國字本身就很美麗。若這個地區起火,這個靈鍾就會自動響起。緊鄰這塊石刻的上方立著一片顏色亮麗的建築,組成了一處廟宇,供奉的是張飛。 張飛廟修得很堅固,並且顯得金碧輝煌,它包括三座庭院和一座兩層的樓閣,一直延伸至河前方。它的一側有一座漂亮的石橋,向上看,一道瀑布從一個深幽的小谷傾瀉而下,整個畫面可謂是我見過最美的東方景色之一。我們停泊在對岸,等著新差人到來,他們將陪同我們前往下一個縣城,萬縣。雖然不得不耽擱下來,但我利用這點時間搭乘渡船過了河,去拜訪那處美景。我們爬上幾乎垂直的石壁,直至來到一段石階腳下,它大約有一百階,通向廟門,在石橋西面。牆面是平常的磚塊加石基,上層結構由榫接的木柱支撐。我們發現其中一個院子裡擠滿了衣著體面的女性,顯然都屬於雲陽縣的上流階級。她們大約有50人,剛剛享用完宴席,現在正圍著平常的方桌團團坐著,玩著紙牌和骨牌。她們都纏足,但看上去很健康。當看到一個高個子的野蠻人時,她們雖然好奇,卻完全沒有被驚擾的樣子。這個野蠻人穿著黑白法蘭絨西服,一塊浴巾擰成了巨大但優雅的頭巾,頂在他頭上(這是唯一有效的遮陽裝備)。帶我參觀的是位難得整潔的中國男人,他告訴我,這座新廟替換了舊廟,後者於1870年的大洪水中被衝垮了,那時水面升到了目前屋頂的高度,比目前的低水位高了近200英尺。這次重建花費了1萬兩白銀,如果在上海進行同樣的工作,得花兩倍的錢。 周三,3月28日,早晨的日頭就已經很烈了。我上岸去享受早晨的空氣,卻在攀登險峻的纖道時被曬得暈頭轉向。中午是一片死寂,然後吹向上游的風漸漸大了起來,你還沒能感覺到天氣的變化,寒風就撲到了你身上。這規律的東風每天都是在陽光變得更熱時吹起,它對於本土粗糙的河船來說非常重要。在許多河段上,懸崖都是垂直的,根本沒有纖道,所以沒有好風,他們根本就不會起床。 這天早晨,我在連綿的岩角和中間插入的沙丘上漫步了很久,前者就像是昨天才出現的一大堆巨人國的鋪路石,它們大小不一,有的像房子那麼大,有的像狗屋那麼大,隔開了背後的山脊。當我們進入「八崖峽」時,我被叫回了船上。這裡的岩床是堅硬的灰色砂岩,河流自行從中切割出了一條平坦的河道,約300碼寬,30里,即6英里長。岩壁垂直起落,布滿無數洞穿的「渦穴」,並且大都被磨出了坑坑窪窪的奇異輪廓。峽谷猛地轉過了一道曲線,河水朝東流入谷中,離開它時卻朝向北方。我的船員告訴我,這個峽谷沒有底。懸崖頂部伸展出一片50至100碼的平面,在後方,崎嶇碎裂的山峰由此升起。崖頂離現在的河面只有40英尺高,等夏季洪水來時,它們會被完全淹沒,而水面將觸及接壤的山脈。到那個時候,航向下游的帆船將完全依靠涌流的力量將自身約束在河道中。 這條古怪的峽谷末端是一道寬闊的山脊,它結構不變,高度相仿,也有同樣的水平頂部,但河流不再集中於一條河道,而是以五條小河道衝過了山脊。整條峽谷中始終吹著冰冷的風,我得了重感冒。4個船員在目前乾燥的崖頂拉縴,另有一人跟在後面清理縴繩,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因為這意味著要在光滑的岩石邊緣攀爬。繞過某處突出的岩角後,我們再次碰上了叫「打張」的事故,意為「掙脫」,不過我更願意把它譯成「失控」。就如在所有難關中一樣,我躺在船體中央的篷頂下,儘量在有限的甲板空間上為「大工」(即「頭槳手」)空出地方。他正在前面忙著一邊叫嚷一邊撐竿讓船頭躲開岩石,而後我突然聽到了那不祥的喊聲:「打張!」並感覺到船隻往一側傾斜。我往外望去,看縴夫們飛快地解開縴繩,因為船在涌流中完全偏向了,除非其中的某種力量消失,否則我們必然會立即翻船。幸運的是,竹編縴繩被岩石割斷了,失去了這一拉力,我們再度全速以每小時6英里的速度沖向了下游。這一次沒有岩石造成危險,所有峽谷的河道都暢通無阻,但我們還是撞上了一艘正從後方拉向上游的小帆船,失去了我們的旗杆和標旗,為了首次在揚子江上游航行,我曾一直自豪地展示我們的旗幟。 在峽谷入口的左岸雕刻著三個佛像,漆著全套法衣:他們被稱為「水府三官」。船員告訴我們,他們只在白天「管理」河流,晚上就會下班,所以優秀的船夫不會在黑暗中行動。對岸則有一座「牌坊」,相當於凱旋拱門。當然了,佛像等等的一切在每年的夏季洪水中都要被長久地淹沒。這道峽谷的上下游都有滿布圓石和鵝卵石的岬嘴,岬上有人正以一種極其有章法的方式進行淘金,但我發現,我造訪過的所有發源地都沒能在當時發現任何黃金,我猜測這裡能找到的金屑也會少得可憐。我們的船被拉過了幾個又小又淺的險灘,時不時就撞上淘金者弄出來的水下垃圾堆,然後我們於著名的萬城下游數英里處停下來過夜。里程:110里,相當於27英里。從宜昌至此總共223英里。 周四,3月29日,峽谷中的第十二日。5:30齣發,依然是如畫的山川,與蜿蜒在沙坪和礫岸間的暢通水路。喝了一杯早咖啡後,我上了岸,很快就走到了縴夫們的前頭。最後我走到了一處鋪滿卵石的岩角,要經過此處,船必須繞一個大彎。在這期間,我發現了一條平整筆直的道路,正穿過岩角的窄處,於是我走了過去。在爬上岸時,我在眾多角錐形山峰的某個峰頂看到了一座寶塔,離河面有一千英尺高,它標明了一座城市的方向。更遠更低處,還有另一座寶塔,坐落的位置相似,也是白色的九層樓,完善著該地的風水。我正跋涉過一處沙石岸,它被稱為紅沙磯,看上去無邊無際。我問了人,才知道它有10里寬:我估計它應該有超過兩英里。這裡的河床有1英里寬,目前的水面寬度大約是400碼。就在城鎮下方,河床變窄,穿過一段短短的峽谷後進入萬城山谷。萬的意思是數量很大。俯瞰峽谷的是一座漂亮的寺廟,叫作鐘鼓樓,它的高台(巡迴演出的劇團會在這個平台上演出以敬神明)上聳立著一座三層的亭閣,整片建築結構精良及異常乾淨。站在這個平台前方,下方的城市與繁忙的港口一覽無遺。 「萬縣」縣城坐落在一片富饒美麗的土地中央,而且是我們抵達的第一個堪稱漂亮模板的四川城市。它面朝南方與東方,俯瞰著兩處河段。在這裡,水平的地層與山川的垂直裂隙仍然是始作俑者,強勢破開道路的河流因此形成了一個突兀的直角轉彎,迫使我們不得不改變方向,從向西變成向南。現在我們的緯度是30°57′,自離開宜昌(緯度30°41′)後抵達的最北端,從這裡開始,我們大體的前進方向將變成西南,重慶在29°33′(布萊基斯頓船長的數據)。這裡的農田都在砂岩山丘的斜坡上,美麗高聳的平頂山峰依然能從這些山丘中露出樣貌。這些山峰高度從700至1500英尺不等(遠處的更高),它們顯然曾經是連成一片的山脈,現在只餘下殘骸。它們大小不一,寬度從數碼到許多英里不等。在陡坡幾乎到頂的一些地方,生長著小麥、大麥、油菜、豆類和罌粟:前者已經結滿了穗,後者正在開花。我第一次看到種植的罌粟,它們的暗綠色植株看上去大而結實,開著白色以及粉白色的花朵,像芹菜般生長在精心培土的田壟上。收割期在五月,它們的莖部將在夜裡從花朵下方割開,到了早上颳去流出的汁液,然後它會被拔出來餵豬,空出來的田地將被棉花占領。桐樹或油桐的種子將被壓榨出著名的桐油,在這座欣欣向榮的城市裡,它們也在重要商品里占據了一席之地。 萬城的「風水」很好。遙遠的一道山脈保護它免受「陰」(暗,即北方)的邪惡影響。對岸一簾較低矮的山丘既是遮擋南方的螢幕,又因其高度而不會阻礙南部的良性影響(「陽」,即光)。就在城市上游處,有一道光滑的岩角伸入河中,構成了「龍」,一個處所沒有它的存在就不完整。這處向近陸上升的河岸頂端有一座三層樓的「亭子」,它俯瞰著城市,形成一道迷人的風景。而這條突出的龍檢視著水流,在後方圈出了一個圓滑的河灣,其中停泊著大隊的帆船,它們在這個繁忙的地方是很常見的。這是第一座迎接溯流而上航船的典型四川城鎮。在彎道處,向下流動的河水向萬城的懷抱傾瀉它的寶藏,在它奔向自己的旅途之前,它會在此稍停一會兒。但當它離開這座城市開始下行航線時,為免它過於迅速地帶走它帶來的禮物,不僅下方的天然峽谷會對它進行核檢,伸出的岩角也會將河水攔回,而一對寶塔和優雅的「鐘鼓樓」更是讓風水臻於完美! 一位熱心的老先生親切地向我指出了這所有奇妙的、但富有詩意的優勢,他是一艘大帆船的船長及主人,在一次夜間散步時,他自願成為我的嚮導。而除卻這些,還有離奇碎裂的獨特的砂岩山,也為整片景色增添了特別的風采,令人過目難忘。我建議所有的急流旅行者都不要停在夔州,他們應該將自己的旅程延長兩天,至萬城的秀美溪谷。 一條河流蜿蜒穿過陡峭的堤岸,隔開了小城池與它上方廣闊的郊區,河水現在幾乎是乾涸的,上面有一條半圓形的橋。橋下沒有可見的橋墩,這令它像一道彎弓,這是我在這一類橋里見過的最高也最優雅的個體。「黃票子」沿著這條河出產,這種黃紙是用浸軟的竹子製成的,整個帝國到處都需要這種紙,用來為無處不在的水煙製造紙捻,它是這個地區的特產。許多在險灘上運輸的四川大帆船都是在這裡建造的,用的是一種堅韌的柏樹,這一帶的山丘上到處都長著這種樹。板材只有一英寸厚,然後全都以常規方式固定在一起,這樣就能使船體結合力量和輕盈。在這裡,完全新造一艘能載重100捆襯衫衣料航向上游的船,也就是50噸靜負載的船,需要花費一千串銅錢,也就是200英鎊。 航程:45里(11英里),從宜昌至此共234英里。 * * * [1] 這些地方官員喪失了額外收入,薪金又基本上有名無實,於是他們不得不藉助一切壓迫性的手段以彌補自己的收入。 [2] 丁尼生(Tennyson):十九世紀英格蘭最受歡迎的詩人。——譯者注 [3] 喬治·桑(Georges Sand):十九世紀法國著名小說家。——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