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揚子江峽谷 · 第四章 峽谷中

前往峽谷——宏偉的驚鴻一瞥——旅者石刻——卵石工廠——輕舟的優勢——廟學——「風水」問題 周日,3月18日,天光大亮時我才起床。這又是一個可愛的夏季早晨,草葉凝露,空氣芬芳,處處都盛開著紫羅蘭。我寫了信,讓陸路郵遞員將它發出,後者將在5天內由陸路走到漢口完成遞送。11點時,我和摩根先生用了早餐,而後立即啟航,前往峽谷和遠西地區。這是個平靜的晴天,一縷東風剛夠張滿我們的船帆,我們的船員中多了三名槳手以助力。前兩天占據了河面四分之一寬度的沙洲如今已浸入水面,我們順利地越過了它們。夏季漲潮已經開始了,在我於宜昌的短暫逗留期間,水面漲高了4英尺,寬度增加了數百碼。我們撐著杆劃著槳越過這片堤岸,避開了對岸崖壁下的深水區和險灘,在行進了3英里後,我們被迫過河,開始採用拉縴的方式前進。他們在岩石上跳躍著,將縴繩在巨大的卵石上繞來繞去,狹窄的岩架為我們活潑的四川船員穿著涼鞋的腳勉勉強強提供了立足之地。 宜昌河段約有四分之三英里寬,全程看上去都像是一個山間的湖灣,放眼望去看不出有河口的跡象。當你艱辛對抗小股急流,終於抵達上游終點時,河水卻像是完全消失了。然而突然間,左側山間的一道裂縫出現在眼前,瞧啊!大河在這裡。它收窄到了400碼寬,奔流在雄偉莊嚴的石灰岩峭壁之間,而從遠處看,兩側峭壁就好像貼合在一起,完全沒有給中間的河水留出空隙。這樣的場景,以及其突如其來給初見者帶來的驚詫是無法描述的,也沒有畫筆能勾勒這全景的美麗與震撼。天地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緩緩地展開自己的畫卷,而我們就在這期間緩緩向峽谷上方航行了10英里,直至過夜的停泊處。峽谷中的水流非常深,深度達到了50至100英尋。沒有一個漣漪攪動水面,除了縴夫的喊聲偶爾激起的回聲外,也沒有一點聲音打破這莊嚴的寂靜。雲層遮蔽了更高處的山峰,讓我們緩慢攀升的深谷更顯陰沉。在旅程開始時,亨利博士還陪伴著我,不過他在峽谷口就離開了。此時我孤身一人(因為對於歐洲人來說,中國人從來不是可以交心的夥伴),但我非常高興。我運氣很好,能在必將到來的蒸汽輪船和葷素不忌的環球旅行者摧毀揚子江峽谷的魅力前造訪它。這樣的景色最好能隔絕人跡,但蒸汽輪船註定將沖入此間,使人來不及探索它的細節,也來不及將一幅幅令人目不暇接的畫面牢牢記在心裡。迄今為止,關於宜昌峽谷的照片和畫作都可悲地失敗了,沒能傳遞其規模的宏偉。而這是它最令人震撼的特徵。橫面的暗色石灰岩層和垂直的裂縫構成了驚人的景象,山脈被劈成了高塔和拱壁;小股水流從狹窄的邊谷流入河中,這些邊谷的崖壁直上直下,並且都以直角切入河谷。植被繁茂豐饒,覆蓋了岩架上所有可供生長之處,空氣芬芳,谷中的陰沉都被此刻繁花似錦的果樹點亮了。 沙市與宜昌之間的河水清澈得讓人喜悅,但它們在此已不再擁有這個特質,春季洪水呈現出慣常泥濘的顏色。當河段變得開闊時,眼前那荒涼的情形令我無比震驚,整個水面上只有一些孤絕的舢板,除此外一無所有。然而,當我們向前行進時,那些看似舢板的船變成了載重80至100噸的大型帆船。它們負荷著四川的貨物,每艘船上都有約20名槳手,正如一般下行的船隻一樣,它們的桅杆都放低了,周圍景色的宏闊規模將它們都映襯成了小船。 路途中,我們經過風景如畫的小村莊,它們窩在幽谷中,四周是星星點點的麥田和李樹的白色繁花。還有一些山谷是裂谷,在它們的岩架上,離河面約150英尺的地方,翻湧著水晶般透明的瀑布。我想停下來裝一些瀑布里的水,但我的中國船員們聲稱春季的水對身體不好,而且船上只有一個水罐,所以我放棄了。今天我們航行了40里,也就是10英里。 周一,3月19日,又是峽谷一日。我很仔細地給每天的筆記標註了日期,因為河流在不同的季節里是如此千變萬化,以至於任何描述都必須仔細對應其記錄日期來理解。 夏季,當河水比2月份的最低水位高出50至60英尺時,水面將蓋過礁石,並且我們發現了一股以6海里/小時的速度持續奔涌的渦流,代替了相對平靜的長直的局部急流。現在是三月,河水只升高了幾英尺,我是首次見到此處河水的冬季樣貌。在這個時間段里,航行對於帆船來說較為安全,這些船隻慢慢沿岸行駛,時常在行進中撞上礁石。對於蒸汽輪船來說,急流本身對其毫無阻礙,但顯然它們只能在高水位期間航行。 5點15分,我們在破曉時起錨。喝了一杯咖啡後,我到岸上去觀察採石匠的工作。平原上廣泛運用於建築和護堤的石灰岩大都來自宜昌峽谷。他們並不採用爆破手法,而是使用成排的鐵鍥分開大塊的石頭。在經過這些採石場時,河流突兀地轉過一個直角,越過這個崎嶇險峻的轉角後,一片新的美景鋪陳開來。當地人把峽谷中的這個轉角稱為「燈影峽」,而我們外國人稱為宜昌峽谷的下遊河段,被中國人稱為「黃貓峽」,其得名於一塊據說與該動物相似的破損石灰岩。在這個峽谷中,右岸仍然是高聳的石灰岩峭壁,其頂端是風化岩,看上去非常像是固若金湯的山間城堡的城牆與雉堞。在不那麼險峻的左岸上,岩架向後撤退,為如畫的村莊空出了地盤,後者掩映在油桐樹、烏桕樹和竹子組成的微型叢林中。峽谷的上端像嘴一樣收窄,更硬質的石灰岩竟然成功抵禦了含沙水分的侵蝕。此處左岸是一整片令人嘆為觀止的白色岩峰和絕壁,它們有3000英尺高,下半部分是綿延的岩坡。這些懸崖讓我想起施蒂利亞的白雲石山峰,它們的物質構成可能是一樣的。右岸依然是黑藍色的石灰岩。在河道最窄處立著一座孤絕的尖鋒,它被中國人稱為天柱山,下方是光滑的岩石,錐形的峰頂上卻遍布植被,景色絕倫。 我在水邊200英尺找了一條好走的路,跟著船隻向前,變化萬千的壯麗風景和春天清新的早晨空氣令人陶醉。在峽谷末端,一條支流從左岸名為南頭的一處美麗小山谷中流入。交匯點上有一塊顯眼的岩石,上面用白色塗料寫滿了大字,這些句子可能是泊船在其腳下的旅人寫的。如果我還在粗野的西方,大概會認為這是庸俗的廣告,但在浪漫的東方,這些句子都是讚嘆美景的短詩。它們並不深奧,諸如「江天一色」「山水晴陰」等等。這條支流形成了一道界線,隔開了石灰岩,以及我們正在進入的火成岩地區。河流在此並沒有切割出垂直的裂谷,而是成功瓦解了顯然遠為頑固得多的片麻岩和花崗岩,這使我們眼前的景色發生了徹底的改變,與之前形成了驚人的對比。河水鑿出一英里多寬的峽谷,廢料以巨型卵石堆的形式撒滿了現今較窄的冬季河道,後者以成串小激流的方式蜿蜒而行。從周圍的某處高地望去,眼前的景象極其狂野,看著下方多岩的河床,你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在荒涼的紅海海岸,而非中國最富饒的省份之一。堅硬的片麻岩仍在視野內,被古怪的綠岩和斑岩堤壩橫貫,這些堤壩與河道呈直角,其地層幾乎傾斜到了垂直的程度。被揚子江強行鑿穿的山脈兩側都是石灰岩和砂岩,中心的花崗岩高度則勉強超過了4000英尺,雖說山脈南端的高度是這裡的兩倍,但歐洲人尚未造訪及測量過它。這段河道以「腰叉河」聞名,船夫們對其深感畏懼。有些地方在河道中央堆著鬆散的岩石,到處都是不幸的縴夫,他們不得不在碎裂的岩山上爬上爬下,而那岩山連岩羚羊都難以攀爬。主河道相對而言寬且深,但帆船更鐘愛近岸的狹窄通道,在這樣的位置它們可以全程依靠拉縴。「腰叉河」長約15英里,直至被稱為「崆嶺峽」的下一個峽谷。在這段河道上,我們越過了三道險灘,其中唯一難以駛越的是「獺洞灘」,其涌流在主河道中毫無間斷,流速達到了6海里/小時。我們從內側的一條小水道行過此處,上方有一道普通的瀑布。我們自己有四人拉縴,另外還花了總共四便士雇用了十幾名苦力,總算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只不過整個過程的速度幾乎慢到難以察覺。我們的小船船底時不時撞在卵石上,不過它是用有彈性的橡木製成的,因此我們向上攀升地相對容易一些。而對於大型帆船而言,要戰勝這一條小急流便是一項巨大的工程,而要順利通過此處需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我們越過了幾艘如此艱難上行的大帆船,放低的桅杆和縴繩都沒有超過它們的甲板。我慶幸自己選擇了忍受小船的不適,而不是在大船里花成倍的時間旅行。 我們的小船形似獨木舟,它時不時撞在岩石上,但是看來並沒有因此受損,但大帆船卻往往不能如此輕鬆地避免損害。我們經過了一艘困在逆流中的運棉船,就在前一天,它的船底撞出了一個大洞。它的船員在岸上紮營,身下墊著從他們船上拿下來的草蓆船頂。他們把船上的棉花包搬了下來,將這些貨物攤在岸上晾乾,扎捆的包裹全被打開了,岩石上滿是棉花。他們想辦法把帆船弄進了一個平靜的小河灣,在那裡將船體傾斜,以便修理。我聽了去年另一個倒霉老大的故事,他遭遇了一場相似的意外,不過他修好了船,重新裝載了貨物,再度起航,但是僅僅往下駛出5里,他又失去了一切。原棉和加工棉是四川的主要輸入貨物,這個富饒的省份在其他方面都超出了自給自足的程度,但它幾乎不出產棉花,後者盛產於同一緯度的遠東地區。 一艘載重150噸的大帆船上有超過100名船員,也就是說,它有70或80名拉縴者,他們的動作由鼓聲引導,而鼓手留在甲板上,由舵手指揮。十幾、二十個人留在甲板上撐竿,使船在擦過卵石和岩礁前進時不會撞上它們,此外他們還要操作由一棵小冷杉樹製成的巨大的首槳。另外五六個船員被分派出去,他們像貓一樣在岩石間縱躍,當縴繩被卡在石間時,他們就去把它解開。還有三四個特別的泳者,被稱為「撿碗底」或水縴夫。在下水前,他們像亞當一樣赤裸著前進,或是蹲在前面的岩石上,就像一群大禿鷹,隨時準備著應聲跳下水去解開縴繩,那繩子可能卡在了岸上人無法觸及的岩石上。這些縴繩是由竹條編成的纜繩,粗如小臂,盤繞和解開都需要高超的技巧。由於不同的路線需要或長或短的縴繩,於是它們不停地被盤繞和解開。儘管這種縴繩極其堅韌,但由於它時常在岩石上磨損,因此只能支撐一次航行。你只要看到沿纖路排布的花崗岩上被縴繩割出的深痕,便什麼都明白了。 為我們這艘簡陋船隻拉縴的人脫掉了所有衣物,只餘一件短上衣,他們整天都在水裡進進出出。事實上,我們的縴繩有時也會卡住,這時船會被扯回岩石邊,直到它再次被解開,不過我們總是設法及時地再度前行,以避免遭受嚴重的損害。 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裡,我都在岸上,穿著法蘭絨襯衫和褲子,戴著蓪草帽,在事態嚴重時,就效仿縴夫爬上岩石。有時我沿右岸行走,時而走在高於夏季水位的上方小路上,時而走在陸地上,從目前的河岸往內陸進去四分之一英里處才是平地,走在陸地上能避開巨石和沙丘。哪怕我站在100英尺高處,這些傢伙也能完全擋住水面的景色。這樣往外望去,你只能看到一片廣闊的荒谷,到處都是鬆散的岩堆,包圍著貧瘠的沙灘。這裡的農民把什麼事物都放在背後的竹簍里,這些竹簍以竹條橫過肩膀固定在身上。東部省份的中國人用扁擔挑起一切貨物,能擺脫恆久不變的扁擔也是一種解脫。我遇見一個人背著一個巨大的麻袋,裡面裝著220斤(300磅)的桐籽,他背著這個,高高興興地爬上陡峭的山坡。日落時,我們划船至左岸,繞過了最後一個形成急流的位置,停在了一處寧靜的河灣里,由此往前就將進入「崆嶺峽」了。 我上了岸,凝望著我們明日即將進入的神秘裂谷,它看上去黑洞洞的。想到要被封鎖在這些荒僻的山谷里,和無情的水流搏鬥14到20天,我就覺得有點可怕。 我爬上陡坡的某處岩架,想看看前方的峽谷。岩架上建了列成一排的七座小塔,沿著宜昌到重慶的河岸,每隔兩到三英里就會有一排這樣的建築。塔是白色的,但斜陽為它的立面塗上了一層亮紅色。它們被稱為「煙塔」,在發生動亂時,人們會在塔中點燃刨花,以煙霧作為警示。在中華帝國,動亂時常發生。大多數煙塔都處於損毀狀態,就像這片消耗過度的大地上的所有其他公有財產一樣。今天的航程(據說是)130里,不超過20英里。在航行較困難的河段上,「里」的長度也會相應減小。 周二,3月20日,在峽谷中的第三天。我們於清晨5:15啟程,划槳穿過崆嶺峽。它是一道狹長的山谷,約有4英里長,在它和浪漫主義的牛肝馬肺峽之間,河面漸漸開闊,一座布滿巨石的島嶼攔在河道中,將水流分成了飛沫四濺的兩股。後一個峽谷特別不浪漫的名字源自一些古怪的鐘乳石,它們在峽口懸崖外立面的高處,形狀就像內臟。幾乎所有的峽谷都是由船工們根據其崖壁的標誌命名的。在順風的輔助下,我們輕輕鬆鬆地攀越了插入兩個峽谷間的崆嶺灘,但是這個時段的河道布滿岩石,航行需要特別注意。去年九月時,富有的湖北省(我們正身處該省)提督或統帥鮑超將軍正是在此逆流而上時失事,帆船的縴繩卡在了一塊岩石上,與此同時風向也突然發生了變化,若非如此,帆船本來也許可以安然度過危險。船在漩渦中傾覆,他的兩個兒子和幾個隨從淹死了,他僅以身免。一艘救生船救了他,如前所述,每個險灘末端都駐紮著這些救生船。 在峽谷入口,我們在一個寧靜的河灣泊船,好讓人吃早餐。上方是一座道觀,名為「清江寺」。由此開始,峽谷又有另一個名字,叫作「廟河峽」。在地圖上,它被名為「盧肝峽」,是對牛肝的誤拼。布萊基斯頓船長著作的卷頭插畫所繪的正是這段峽谷的入口,但畫作在規模和壯麗程度上都沒能很好地展現原物的風采。 道觀屹立在150英尺高的一塊峭壁上,背景是一片崇山峻岭,對面則是高達3000至4000英尺的懸崖峭壁。就如東西方在中世紀的所有宗教建築一樣,道觀的建築非常迷人,儘管才是清晨(7點),觀內已經在慣常的喧鬧中開始講學了。我注意到在小學生中有一名女孩,在中國的這個地區,我發現有很多女孩和男孩子一樣地上學。一個男孩在給教師背誦課文,後者正同時忙著給另一個淘氣鬼講述新課文。我的出現對此沒有造成任何干擾。一道深谷分隔開了廟宇和廟河村,谷底流著一條小河。村子裡四散分布著一些房子,四周環繞著早春已綠的楊樹,以及花開正盛的桃樹。村子建在綿延的台地上,房子由岩石築成,後方有著柏樹和竹子組成的小樹林,整個村子沿陡峭的山崖細細往上延展。峽谷在1000至2000英尺高的石灰岩崖壁間蜿蜒了3英里,遠後方還聳立著更高的山峰。峽谷中段轉過一個鋒銳的直角,直至深谷略顯開闊,為其側翼散漫鋪展的新灘村留出空間,以本地發音,它又稱為青灘村。 新灘意為新的險灘,正如其名所示,它是由右岸險峰的落石新近構成的,這是明朝嘉慶二年發生的事,距今約250年。在大河可航行段的所有險灘中,它被視為最艱難的一關。此處的水體分裂為三道急流,全長延展至兩英里,我估計此段河床的落差有大約20英尺。第一道急流來自一條名為「龍馬溪」的小河,這條河源自一道狹窄的山谷,從左岸以直角匯入大河中,它沉積了一片巨大的方圓近半英里的扇形冰磧石堆,攔住了河水,以致產生了新灘三急流的第一道急流。另兩道急流只是因橫跨河流的石屏形成的,這屏障就像是一道堤壩,其上游處是寧靜的深水——兵書峽的河道。 我們的船停在這裡排隊,前方有層層疊疊的大帆船泊在岸邊。趁此時機,我和我們的「打竿子弟」即頭槳手一起登岸散步,他帶著我走上一條漂亮的林蔭道,它穿過村莊,有一段陡峭的台階。我們到達一處約有300英尺高的台地,我在那裡歇了一會兒。我的夥伴指著一左一右兩棟大磚房,問我對它們各自的風水或位置有什麼想法。眾所周知,中國人對墳墓或房屋的地點非常重視,不僅位置要有利於興旺(這可能是中國風水占卜的核心概念),還要考慮其對死者子孫或居住者財運的影響。中國的下層階級似乎十分相信,會說中文的外國人對風水這一重要課題一定知識豐富,至少我常常被問到這類問題。我領會了這一學科的某些原則(其一切方面都完全與自然條件相符),並且得益於古往今來先知們可以擁有的模糊的自由度,在回答詢問時少有困窘。在眼前這次諮詢中,我評論說,其中一棟房子前鋪展著壯麗的風景——畫面跨越險灘一直延伸至陰森的兵書峽,它看起來從向它翻湧而來的水中汲取了繁榮;而另一棟房子的運氣都被全年從上游穩定吹來的風帶走了。我的夥伴很高興,然而令我驚訝的是,他請我和他一起進入後一棟房子,也就是我宣稱風水比較差的那棟。我進了屋,然後他告訴我這是他家,他沒有事先提醒就領我來,是為了得到我真實公正的意見。我們在大廳里坐下來,他的家人和朋友很高興能夠滿足對一個講中文的外國人的好奇心。老母親照慣例給我倒了茶,她對自家的風水了如指掌。之後他們對我說了那接二連三的災禍:父親失去了他的帆船,淹死在了險灘中;現在輪到了長子,也就是我的同伴,他淪落至艱苦的工種,只能做薪水微薄的打竿子。我能有所建議嗎?我推薦他們在台地邊緣建一塊磚屏,面向門道,而陪同我的這位精力充沛的年輕人應該試著去一艘大商船上找工作。結果每個人都滿意了。但是目前,在家鄉行船的過程相當令人頹喪,過去的輝煌時代中建造了過多的帆船,在沿途每一次安靜停泊的過程中,我們都能發現擱置不用的大船。通常河對面就是船主的家,他們往往擁有漂亮的台地花園和小農場,它們細緻地排布在陡峭的山澗之上。 我的小船花了正好六個小時,一點一點地在泛著飛沫的河水中前進。與此同時,我們徒步穿過長長的梯田小鎮,來到一座茶館,它如畫般建在一座懸崖上,下方是此地最湍急的險灘。我由此往下望,看著一隊隊帆船艱辛地溯河而上。在這道急流中,帆船把貨都卸下了,周圍山村裡的男人和男孩們成群結隊地在此,很樂意作為腳夫在卵石上辛苦工作,以賺取一些銅錢。本地領航員也時常在此受聘,一艘大帆船在順流而下時大約每五分鐘付給他們一美元。這些領航員都是行業翹楚,衣裝考究,他們舒適的家園妝點著鄰近的山坡。 這座茶館坐落在高於目前水面近200英尺的地方,但這高度並未能使之躲開1870年(同治九年)的洪災。我由此俯瞰,主急流的天然堤壩上方是水流平穩的區域,先前成功通過險灘的船隻正在喧鬧地重裝貨物。那場著名的洪水橫掃了整片地區,甚至遠至漢口平原,我們能從眼前的景象中發現它的痕跡:在青灘又長又零落的主街上,幾乎所有的房子都是新建的。這條街上上下下,中間時不時隔著長長的石階,這為背簍苦力們平添了深重的麻煩,他們穿行其中,背負著層層重物。 趁著一股強勁的順風,我們終於再次啟航,穿過了「兵書寶劍峽」。這個名字的來由是懸崖上一組很像兵書與寶劍的大型鐘乳石,它們是中國古代史中著名的象徵(現在往往作為漂亮的裝飾出現在瓷器和刺繡上)。無論是布萊基斯頓船長還是海事勘測人員都沒有為這個峽谷命名過:它約有兩英里長,寬度略多於四分之一英里,兩側是陡直的懸崖,據說這些懸崖的水下部分與水上部分一樣高,有1200至1500英尺,其後方的崇山峻岭高過了3000英尺。地層以大約40度的斜角向西方和南方下傾,岩石似乎是由緊實的淺灰色砂岩和頁岩共同構成的。水在石面上侵蝕出了許多洞穴,將石牆磨成了柱狀。拉縴自然是行不通了,不過一股勁風讓我們頂著3海里/小時的涌流輕鬆逆流而上,通過了這片地帶。這道暗流的表面波瀾不驚,比起早晨和昨天的「奔流」,它看上去就像是靜水。無論這風力多麼強勁,深處的渦流都有效地收束住了哪怕一朵浪花,因此,對於一個習慣了下游每次強風都掀起大浪的人來說,乍一看去,船邊極小的干舷高度顯得極度危險。我們有一個艱苦的任務,那就是繞過峽谷最西點,船夫們用配有小鐵鉤的長竹竿緊緊摳住岩隙。前方的峽谷再度變得開闊起來,不過周圍依然群山環繞,左岸的一座山峰高達4000英尺。我注意到,在谷口附近以及外圍的白楊樹全都斜向西方,長成了大寫的S形,這說明此處的盛行風也是往上游吹的,這大大有利於溯流而上的帆船航行。 我們由此進入歸州,這段河道(如常是山谷變寬處)有6英里長,巨石和布滿岩石的砂壩阻礙著流水,形成一系列險灘。我們在強風的協助下在其中奮力向前,時不時橫越河面以利用不同的渦流。最後,到下午5點,我們在歸州府對岸拴船停泊。阻止我們繼續溯流而上的是兩艘在此停泊過夜的帆船,它們外圍咆哮的激流對我們來說過於兇猛,令人望而生畏。因此,儘管風力仍然強勁,我們卻已無法利用它,只能接受一天60里,即14英里的行程。然而回顧過去,旅程中的精彩紛呈使這段距離顯得比真實長短多出了十倍。 歸州是一座風景如畫的城池,坐落於河面上方約200英尺的一處絕壁上。此處是一條小支流的河口,城後高聳著巍峨的山脈,城牆沿山而上,環抱著眾多花園與樹木,圍出一片梨狀的地域。從這裡(對岸)望去,這座城市顯得構建優良,但它沒有商貿往來,沒有哪怕一艘小船或帆船停泊在近處。在它的城牆下,黑色礁石林立,水流湍急洶湧。在我們抵達下錨處前,我跟著縴夫們在岸上走了一段路。纖道最後繞過了一塊光滑且幾近垂直的岩壁,它高出河面約100英尺。狹小的步道終於到了盡頭,圍繞在坡彎處的光滑的石灰石面上鑿出了一二十個腳印,大小剛夠容納中國人的小腳。我被困住了,無法繼續前進,也不敢轉身往回走。縴夫們已經遠遠地走到了前頭,短暫的黃昏正飛速融入夜色。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時,幸好有一個縴夫回身來找我。我小心地脫掉靴子,一眼也敢瞧下方奔騰飛濺的水流,握著那個人的手,迅速越過了此地。可是對於拉著縴繩的人們來說,這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道路! 今天太陽非常熾熱。儘管這裡的緯度和上海一樣,並且海拔比後者高了1000英尺,但是春天還是提早一個月到來了。小麥已經高過了一英尺,豆田裡的花朵令空氣充滿芬芳。冬季河面下降,露出的每一點干沙地上都種上了小麥,甚至包括不少顯然人跡難至的山坡。河面現在正以每天兩到三英尺的速度上漲,奇妙的是,這些麥田在被河水淹沒之前,既沒有被大風吹倒,也沒有被收割的跡象。至於新灘領航員,我們的船老大告訴我,這些人在一艘帆船上可以掙到1至8美元,具體數額根據船隻大小不等。還有為帆船輔助拉縴的人,沒有哪艘帆船會在缺少這些人的情況下穿越險灘。他們敏捷又活躍,並且擁有官方授權。而我們不起眼的「申婆子」在堤岸下方慢慢向上挪動,並不需要領航員,爬上新灘所需的唯一額外費用是25分錢,用來僱傭十二個助力縴夫。但在順流而下時,他將必須付出300錢以僱傭一名領航員,也就是3先令。我們從破曉時就開始在急流的咆哮聲中向上,我在它們的伴奏聲中寫作。 周三,3月21日,在峽谷中的第四天,令人激動的一天。我們攀越了兩條洶湧的急流——泄灘和牛口灘,還有一條名為橫樑子的小急流,以及無數激流。這些激流都是由突出的岩角形成的,我們在岩角後面的渦流里划槳前進,然後讓拉縴的人登上岩角,並用船首一根纏繞著「止索」的硬竿緩解船頭和岩石的碰撞,這能非常有效地為它隔擋衝擊。我們有七位船員,其中四位竭盡全力將船拉著繞過岩角,剩下兩位在甲板上為她隔擋岩石,與此同時,水流在船首下方翻騰飛濺,好似要將它吞沒。舵手則儘可能地讓船首衝著水流,並且大喊著告訴縴夫們何時用力,何時鬆勁。最危急的時刻往往是縴繩卡在了幾乎難以觸及的裂隙里,於是我們在極其難受的境地里進退兩難,直至一個縴夫奔回來,光腳在岩石上像貓一樣靈活攀爬,冒著生命危險來拯救我們。而後我們安全地抵達了相對平靜的水域,但是兩岸怪石嶙峋。我們今天航行經過的河岸大抵如此。此時,所有的船員都跳上了船,用鉤爪讓船在懸伸的崖壁下方前進:兩個人用鉤爪緊緊摳住岩石,另外兩個人用長竿使船和岩石保持安全的距離。用鉤爪的船員必須非常小心地保持自己的抓握,否則我們可能會被重新回到急流里,被沖向下游,只需失控一兩分鐘,就能毀掉之前數個小時的努力。這樣的行進方式持續了12個小時,令人無比焦躁,只要發生過一次意外(就如今日的這次意外般),人便總是會害怕再有意外,大家的神經從頭到尾都是繃著的。我走在能走的地方,但能走的小路往往在河面上方200到300英尺處,而且常常會經過突出的尖角處,完全看不到船在哪裡,這就不太方便了。今天下午,我在石頭上爬來爬去,花了兩小時走了兩英里路,在總算有一個沙灣能讓船隻安全泊岸時,迫不及待地下了坡回到船上。上個月,由於縴繩卡在岩石里突然繃斷,加德納領事和他兩位漢口的朋友在新灘遇難,雖被救生船救起,但失去了除身上衣服外的一切。 我們於凌晨5:15再度出發,橫越河面至北岸。我從一處岩角登岸,爬上了200英尺高處的小徑,在這些更開闊的河谷里,村莊建在小徑的更上方。我說的開闊指的是這些河谷的兩岸沒有峽谷里的那麼險峻,但作為一條普通河流的河岸,它們依然算是很陡峭。事實上,我們迄今為止都是在一條近乎連綿不絕的峽谷及急流中前進。歸州府之上的河段自有其別致的魅力,兩側陡峭的山崖上散落著耕田直至峰頂,中間點綴著種滿樹木和竹子的小村莊……我在一個村莊裡發現了一小堆奇妙的燃料,煤渣和黏土一起糅和成小圓蛋糕樣,大小正適合中式的便捷爐子。我跟著煤炭印跡來到山側的一個小地洞前,洞裡由木材支撐,高不過3英尺,寬不到2英尺。在這個陋鄙的洞口前,背著煤渣籃的女人們正在辛苦勞作。洞腳正奔流著一道細細的水流。看來在這延伸至並越過重慶的整條山澗邊,有數千人正做著這樣原始的工作。 這條河段的頂頭就是葉灘,它是大河中新灘之後的最險灘。此處有一個岩角,堆滿了大小不一、形形色色的散石,它從北岸伸出,橫過了河床的四分之三,使河道縮窄至大約150碼。圍繞著這個岩角的河水以至少8海里/小時的速度奔騰,洶湧的碎浪包裹著中央一條平滑的水舌。我們安全地渡過了可怕的新灘,然而眼前這道急流看上去更恐怖。俗語稱:「有青無葉,有葉無青。」 意為:「如果青灘(或新灘)難渡,那葉灘就不算什麼,」然而「當青灘好渡時,就要擔心葉灘了。」 既然我們發現「青」是平和的,那就有理由害怕「葉」了。 一隊大帆船停泊在左岸的岩角下方,約有五六十艘船,正等著被縴夫拉上去。我們的老大選擇了右岸(或南岸),希望能夠避免過久的耽擱——可能需要兩天。但南岸是險灘的最外圍,水流更加兇猛,河岸也很陡峭。緊貼急流的下方有一個巨大的旋渦,它在南岸的岩堆里挖出了一個河灣。在渦流和下行激流的交匯處則伸出一個尖銳的岩角,縴夫要拉著船繞過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老大決定走這條路線,我們穿越河面,划槳從上方通過異常兇猛的渦流,讓我們的縴夫上了岸,然後一頭衝進了碎浪中,而渦流還緊咬在船尾後面。然而此時船舵卻失靈了,我們的船在進入下行水流時,突然猛衝向了河正中。縴夫被扯倒了,其中有兩人被拖過岩石,傷得很重,船向一側歪去,隨時都要傾覆。幸運的是,我們的縴夫在千鈞一髮之際迅速解開了縴繩,我們沒有遭遇其他危險,只不過被8海里/小時的激流沖向了下游。好在上行風依然吹著,甲板上留著的兩個人得以及時調整船舤,在船隻撞到下游礁石之前控制住了它。老大成功地將它駛入了較為安全的左岸渦流中。我們沒有其他損失,只是白費了一個早上的辛苦。之前,當我們的船突然打橫,有一會兒就要在翻騰的大浪中傾覆時,岸上的人群大喊著「打張」,這是個術語,指的就是這種往往會造成慘重損失的事故。現在我們老大決定在左岸等著排隊,而後我們順利地通過了。水很淺,船也沒受到什麼傷害,只是在沿岸光滑的卵石上撞了幾下。 離開了熱熱鬧鬧的葉灘後,我們進入了一段寬闊的河段,兩側是陡峭的深紅色山巒,約有2000英尺高。山上點綴著鮮綠色的麥田,更緩和的山坡為高山村莊留出了位置,果樹和常綠樹環繞著村子,前者仍滿樹繁花。這個山谷里有更多的煤炭礦洞,在它的頂端是「牛口灘」。這個灘幾乎是葉灘的翻版,只除了河水奔騰著沖刷過一個嶙峋的角度,而河道正中的一塊圓石更增大了航行的危險性,灘名正源自這塊岩石。從旁邊看,它看上去高出水面四五英尺,但若從上方俯瞰,它就仿佛與水面平行。它的表面是扁平的,約有10平方碼。我們在河面上來來回回地穿過急流,熱火朝天地劃著槳追趕有利的渦流,同時避開無數「急汃」。接著縴夫們將我們拉至河段首端,此處的河道又有一個直角轉彎,再往前便是名叫「橫樑子」的險灘。我們停泊在一堆150英尺高的鬆散且嶙峋的岩石下方,西邊吹來的一片強風雨使我們無法前進,被攔在此處整整一個小時。不過我們終於還是出發了,在「巴東」河段險峻的堤岸下一寸寸地往前挪。河段穿過了巴東城,這個地級城市沒有城牆,城中只維繫著一點煤炭貿易。主幹道建在一處陡峭的堤岸上,離目前的河面約有100英尺高,據不幸被委任此地的地方官員說,它也是本省最窮的地級市。然而,儘管它這麼窮,這裡的居民卻認定了它貧窮的原因既不是因為它被隔絕於貧瘠的群山之間,也不是因為當局禁止使用能改善煤礦產出的現代工具,而是因為它的「風水」不好。因此,人們為了彌補這一缺陷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其證據可見於一座新的寶塔。它有完整的六層樓,建在左岸一處顯眼的堅硬白石上,位於城鎮下方一英里處。在中國東部,我們見到的大多數寶塔都疏於管理,甚或完全荒廢,因此我們沒有想像到帝國的其他地區仍在建造新的寶塔。河邊上幾乎每座城鎮都有一座寶塔,無論是新是舊,它們坐落在城市下方一兩英里處,通常都在左岸或北岸(河流大致上是東西走向)。這些寶塔意在阻止本城的財富被湍急的河水掠走,白白便宜了下游的城市。 里程:90里,即20英里。 周四,3月22日,峽谷中的第五日。早上6點,我們頂著大暴雨離開了死氣沉沉的巴東河岸。冷風迎頭吹來,刺骨地穿過我們住著的墊子通道,而通道兩端只有在夜裡停船時才能關閉,因為舵手需要清晰的視野,以看清通道那頭的情形。不過,這些地區壯麗的景色能使人甘願忍受一切的不適。 在離開巴東之後,峽谷略微開闊了一些,給成堆巨大的碎石留出了空間。這些來自鄰近山嶺的巨石阻礙了河水的流動,並生成了無數小險灘,讓人不得不以艱苦的方式去征服。鄉野看上去極度蒼涼而荒蕪,為巴東地區的貧窮提供了充足的解釋。船老大告訴我,自從我們昨天見過的那座寶塔「補」足了該地的風水後,狀況已經有了明顯的改善。這個地區終於在200多年的人才匱乏後出現了一位舉人(姓蘇)。早晨7點,我像平時一樣趁苦力吃早飯時上了岸,不過當他們攀爬上碎石時,我並不像往常那麼積極,所以很快就被趕上了,而且直至抵達下一個登陸點前,我都難以跟上他們的步調。此處的渦流利於航行,我們便全部上了船,開始划槳。 在這段河道上看不到一座房子或是一點文明的跡象。左岸伸出兩塊扁平的巨大礁石,陡峭的立面有50英尺高,不過到了夏季便會被河水淹沒,它們占據了河寬的三分之二,形成了一處被舟人稱為「磯溝」的急流。急流前方就是20英里長的著名的巫山峽,正向我們敞開它陰森的谷口。這裡被稱為「巫山大峽」,這個名字來自地區城市巫山,它是四川邊境線後的第一個城市,坐落在省境的最前端。據中國人說,這個峽谷的寬度從350到600碼不等,難以測量。河流繞著懸崖的基底蜿蜒而行,整段峽谷都是這樣的懸崖,它們有時高達1000英尺,而後方是雄偉的高山。我們上方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最高的峰頂堪堪觸及那輕軟的雲朵,谷口的河流就仿若消失在了群山中,這一切顯得如此莊嚴肅穆。四處一片寂靜:稀少的帆船已消失在周圍無垠的自然中,水流和緩,一股順風令船員們可以離開船槳休息一會兒。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了席勒的詩句,那是他在圖林根州的寇森,於美麗但並不莊嚴的風景中寫出的: 「自然,我真的已獨自一人,在你的懷抱中!」 就如在新灘一樣,我在這裡也看到了輕帆捕魚,還有半裸的男人和男孩站在每條小急流末端的岩石上,用手抄網捕撈著小魚,似乎只有這些小魚時常出入於這些混亂的水流中。 夜裡在巴東時,我們讓受傷的縴夫上了岸,於是現在除了舵手外,船上只剩下一個船員來操控船隻再次執行「打張」,就如昨天我們在葉灘的那次一樣,我不太樂意看到這樣的形勢。船上的廚子變成了甲板自由人,他代替了傷者的位置,並且證明自己是個極其積極且強大的工作者。只不過他在每天晚上的7點到9點間都讓船里充滿了鴉片的煙霧,這個時候其他人早已因白天艱苦的工作而迅速入睡了。他告訴我,在過去十年里,他每天抽1錢(約90格令)鴉片,不過本土的煙土比進口的更淡,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健康顯然完全沒有受到這個習慣的損害。他31歲了,但看起來比這年輕得多。和幾乎所有的拉縴人一樣,他的身體上到處都是瘡瘍,但他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它們。 這裡的山高達2000至3000英尺,但偶爾有小小的支流在山壁上開出一道狹窄的邊谷,你便能透過縫隙瞥見後方更高聳的山峰。4點時我們路過兩道這樣的幽谷,它們分別開在峽谷的兩岸,構成了湖北省和四川省之間的界線。你很難再想像出一個更荒涼的景象。峽谷不超過500碼寬,懸崖約有700英尺高,後方是崇山峻岭。森嚴的寂靜籠罩一切,打破它的只有我們緩慢前進時木漿的拍水聲,先是這一邊,然後是另一邊,我們正利用渦流,小心翼翼地通過岩角,水流在這些地方特別洶湧。有時你能感覺到屬於海洋的寂寞,就如在海上一樣,這艘脆弱的小船可能發生任何事,最好的泳者也無法成功登岸。岩石依然是石灰岩和覆在上層的砂岩,在有些地方,水流沖走了更柔軟的岩層,於是堅硬的石灰岩在懸崖下方形成了巨大的平台。這下方平台的臨水面有道道凹槽,垂直的洞槽自上而下貫穿了它,外側石面已經碎開了,於是形成了這種古怪的凹槽石面。在水面以上幾百英尺處,我看到不止一處的天然洞穴出現在懸空的岩架下方,而這些入口已經有部分堵上了。在太平天國及其他叛亂時期,這些難以觸及的角落為稀少的本地居民提供了避難所。在另一處,絕壁的某個裂口擱著一堆看上去像是石墨的方石,有些石頭像房子那麼大,顯然是從後方的山峰上落下來的。它們全都被水流侵蝕成了奇怪的形貌,就像是在火爐里燒得焦黑一般,而中國人非常貼切地稱它們為「火煙石」。 這段河道被名為「鐵棺材峽」,其源於左岸一處高崖上一塊突出如棺材狀的岩石。峽口是一處滿布礁石的險灘,名為「母豬灘」,我們用慣常的方式攀上了這處險灘。在鐵棺峽上方的懸崖上掛著鐵鏈,離現在的水面有50英尺,在夏季漲水時,溯流而上的帆船可以使用它們。曾經有一艘帆船偷了這些鐵鏈,但當他們抵達漢口時,鐵鏈變成了一條蛇!驚恐的船員趕緊回到了他們犯罪之處,把蛇放回了岩石上,它立刻恢復了原始的形態。現在它引人注目地懸掛在原來的地方! 湖北境內最後一個有人煙的地方是「楠木園」村,它非常浪漫地橫跨於一處陡峭的深谷兩旁,下方流著一條小小的山澗,其源頭的洞穴離2000英尺高的峰頂約有三分之一的距離。村莊就建在峰頂上,兩邊由一條有頂的橋樑從中連接。我登岸之處正是一段600英尺高的石階底部,它就是村子的主街道,兩側的房子沿階而上。房子後面是小果園,種著橙子、檸檬和枇杷,全都是常綠樹,還有桃樹和李樹,它們都開滿了花。過了這個迷人的村莊後,峽谷再度封起山牆,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居住的空間。直至大約向上6英里後,一道石灰岩巨型岩架背靠陡峭的山峰,為「背石村」提供了方寸之地,這是我們進入四川省後抵達的第一處。村子有零零落落的一條長街,完全搭建在夏季洪水觸及不到的高度,正中還有一座壯觀的道觀。房子都是由常見的易碎的磚塊砌成的,不過它們的基底是一塊堅硬光滑的藍色石灰岩岩架,居民依靠過往的帆船謀生。緊鄰的下方就是一道狹窄的幽谷,它現在是乾的,但雨季里來自它的洪水衝出了一道巨大的沙石堤岸,致使河道變窄,並且形成了一處麻煩的險灘,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征服它。在建著村鎮的那塊台地上緣,某些地方被竹製縴繩磨出了4至6英寸深的凹槽。一家小藥店的店主邀請我到他家裡,這個店非常簡陋,但門前的欄杆上插著一面旗子,宣告它的主人是此處團練的首領。他給我上了慣常的茶和水煙,而後告訴我,在太平天國起義爆發前,帝國已經得享兩百多年的和平,人們應該記住這一點,而太平天國的領袖洪秀全是一位在中國極少見的、真正的基督教皈依者。招待我的這位主人稱,自太平天國起義之後,四川人便自行組織了民團,這將導致另一種難以想像的爆發。他的大家庭四代同堂,他們都禮貌站在一定距離外,沒有圍上來用愚蠢的問題刺探折磨我,就好像東部少許比較文明的省份的人們一樣。當我問他是否「本地人」時,他回答:不是!他家是在乾隆年間從江西遷居來的,那是兩個世紀前的事了。當時,在滿族人占領這個國家後的騷亂中發生了著名的吳三桂叛亂,四川的人口幾乎因此銳減。張獻忠的叛亂要發生得更早些,他是個任意屠殺的魔鬼,據說他用婦女的雙腳堆了一座塔,並把自己妻子的雙腳放在最頂上,因為後者責備他的殘忍。隨即,四川從東部省份遷移民眾,這些移民仍然稱自己祖先的故鄉為家鄉。 我穿過村鎮,走了一英里來到岩架末端,越過另一處崖口,面向幽谷,抬起視線再次瞥見了抵著雲朵的山峰。我轉身面對大河谷,我們明日將經由這一河段,前往巫山峽,我眺望著峽谷,它在昏暗的天光中顯得黑暗且陰鬱,一條銀線流淌在它的足下,你幾乎認不出來那是壯觀的揚子江。我們的船終於轉了過來,在台地末端形成的小灣里下錨過夜,我爬下了台地,回到船上用晚餐。 里程,100里,即25英里。 周五,3月23日,峽谷中的第六天。黎明時出發,冷風冷雨澆遍了船。我們翻越了幾個小險灘,它們是由左岸山峰上崩下的巨石形成的;繞過了一處尖銳的岩角,河水在此就好似完全消失了一樣;最後我們總算看見了谷口,並且欣慰地看到了遠處的巫山城,並於下午抵達該城。我是真的厭倦了這些這沒完沒了的險灘,尤其我們還少了兩個人,後一個被險灘的事故打倒了,因此我們的人員完全配備不足。今天的航行全過程是一場艱難但英勇的奮鬥,若能參與其中自然令人歡喜,但毫無行動的旁觀就幾乎是令人痛苦了。女巫峽出口的急流速度達到了整整5海里/小時,船員們不得不在懸崖下方用長竹竿末端的小鉤子攀抓著往前挪。在某一兩處,他們爬過艱險的岩石,想辦法用縴繩將我們拉過一點距離。在通過一個被旋渦隔斷的河灣時,我們收起了縴繩,讓拉縴者自由行動,甲板上除了舵手外只留了一個人,慢慢地划槳越過渦流,並試圖在緊鄰險灘下方處重新把縴繩扔給拉縴的人。他錯估了方向,船頭被下沖的「激流」撞到,猛地打了個轉,就如在葉灘時一樣,我們飛也似的被沖了回去。不過這裡並沒有危險,由於我們沒有扯著縴繩,船也就沒有偏航,在半個小時的耽擱後,我們重新回到了逆旋的渦流中,這一次我們成功地繞過了此處。這些旋渦的直徑大都有四分之一英里寬,中心下沉得很深,不過只要沒有岩石阻礙,它們的危險性就很小。帆船的船底扁平,吃水淺,承梁大,因此水對它的拉力很小。不過我還是無法對唐納德·斯賓士先生說我已經見慣了急流險灘,對之毫無畏懼,因為我發現,這長距離且無休止的險灘之戰已經開始影響我的神經。也許斯賓士先生從來沒有坐在一艘申婆子——即一艘小帆船里嘗試過這種奮鬥,而我現在就坐在這樣的船上。 巫山對面的險灘是因為一股小支流的冰磧阻礙而形成的,這條支流可以行船,它有180里長,上游直抵大陵縣,而它的末端冰磧(如果可以這樣叫的話)切斷了一條狹窄的河道。大陵區域有鹽井可生產鹽,這是一種貴重的商品。此處煮鹽用的是柴火,而非遙遠西方所用的石油。往下游運鹽的船隻看上去完全就和威尼斯的貢多拉小船一模一樣,有大大的尾槳和船中央小小的篷屋。舟人赤裸著身體,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他們時不時就跳入淺水中,要麼是推動船隻前進,要麼是避免它過快地擦過移位的卵石。 長長的峽谷最後收尾在石灰岩山的裂縫中,而後突然敞開為一個迷人的山谷。半山坡上種著烏桕和其他亞熱帶水果,而城市如詩如畫地立在正對峽谷的一處緩坡上,城牆蜿蜒到半山之上,城名即山名。我涉過一片寬闊平坦、還未被淹沒的沙地,登上了60至80英尺高的陡峭岩堤,走進了南城門,身後跟著一群好奇但禮貌的人。小淘氣鬼們跑在前面,嚷嚷著「洋人!」自此後,便再沒有人叫我「洋鬼子」(外國魔鬼)。這個無禮的詞彙在東部省份是外國人的普遍代稱,但在四川省卻幸運地不為人知。我爬上城牆,它的頂部是中國城市唯一可以漫步之處。我俯瞰下方「小河」那歡快的山谷,到處都這樣稱呼這些支流,向前走著,直到城牆開始向後方的山巒攀升。在這裡,城牆的頂部縮小到了6英尺寬,變成了一系列陡峭的石梯,環抱著大片田地與牧場,街道則完全被限制在了靠近河水的更平整的地面上。像許多山城一樣——萬里長城就很典型——城牆隨著山巔的曲線起伏,這顯然是要避免城鎮被人從隔鄰的高地侵占,但這也毫無道理地導致防禦線變得過長。 儘管這裡的揚子江河面絕不會小於500碼寬,但從這個高度看,它就像是一道緩緩流於岩石和砂堤間的山泉,而數英里上方下馬灘的河水轟鳴聲清晰可聞。巫山和所有的中國城市一樣,呈現出明顯的腐朽和衰敗,但比起東部省份的大多數城市,它的房子更寬敞,街道也更寬闊更乾淨。巫山峽的左側大門是一座約1500英尺高的圓錐形險峰,峰頂有一座綠樹掩映的廟宇,名為文峰觀,其後聳立著一片2500英尺高的山巒。出於某種神秘的原因,也許是為了增加其文學高才生的數量,峰上建了一座簇新的寶塔。我們的船員非常不贊成這一做法,他們說它是不祥之兆,說它控制了巫山的險灘和旋渦,註定會引發災難。在這裡,我必須向知縣遞交我的護照和中國通行卡,而後收到一張新的通行卡以及兩位聽差(衙門役者)的護送,他們被特別指派給我,領我去向下一個城市。自中國本地官員必須為可憐的馬嘉里在雲南被謀殺案負責後,這便成了西部特有的慣例。現在,這些地方政府(衙門)代表要照顧於「四河之省」旅行的每個外國人,商人或傳教士都一樣。 巫山是我們老大的家,我們為他從船底卸下了4捆本地棉衣、6袋大米,還有幾包香。這些東西是他從沙市帶來的,外國船客的存在(官員們害怕外國人),令他無須在一路上通過的無數厘金關卡中交稅。現在日頭越來越大了,我很高興能回到有篷頂的船上,在靜靜停泊於城邊寧靜的港灣中時,享受我們樸素的晚餐。 里程,110里,即27英里。 1883年3月24日,周六,峽谷中的第七天。我們於黎明出發(5:15),向上越過緊靠城頭的小灘「小貓兒灘」,這裡的水流速度有5至6海里/小時;而後是再向上4英里後的「下馬灘」,此處的急流速度有7至8海里/小時。和其他許多並非由原處岩礁造成的險灘一樣,這個險灘的成因是山上落下的碎石,一道狹窄幽谷中流出的小側河將它們衝到了這裡。在這道幽谷上方有一個奇妙的洞穴,叫作「老龍洞」,騎馬的人經過這裡時都應該從他們的坐騎上下來,向洞穴致禮。這處險灘有趣的名字正是由此而來。 巫山向前5英里處,山谷再次幽閉起來,我們進入了「風箱峽」,它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入口的懸崖上有一處突起,人們認為它像中國鐵匠的風箱——一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這是大峽谷的最後一段。這裡的崖壁似乎有1500至2500英尺高,看上去大部分都是由崩壞的山體碎片構成的,成堆的碎石輪番在河岸兩側形成岩角,急流繞過它們奔騰著,形成一處又一處的險灘和旋渦。在某個叫「拖肚子灘」的險灘上,渦流翻騰而上拍擊岩石的力道就如急流一樣,我們的船在其中猛地被縴繩繃緊了。但老大在此展現了智慧,他把五個人派到了岸上,分別拉了兩條縴繩,前甲板上留了兩個人猛力划槳,迅速將船頭掉轉向直流。此處臥著兩艘大帆船——它們裝載的生棉整齊地收攏在岸上,罩在一個由船帆和草墊製成的帳篷下——兩艘船都在拉縴前往重慶時於此地遭了難,現在正斜傾在河灘上重鋪船底。另有紅色的救生船正繞著這險灘巡邏,每艘船上都有4位船員。之後我們通過了「油榨磧」「鯉拐灘」和「虎鬚子灘」,後者的名字來自它正中一塊危險的岩石,水流繞著它旋轉著奔流,就像一個快速轉動的洗衣盆。最後且最麻煩的險灘源於右岸一條支流形成的岩岬,在山崖高處的岬角上,建著一座風景別致的村落,名為「大溪溝」,因居住著幾位退休的船老闆而聞名。我們老大告訴我,他們在這個不幸的時代到來之前就退休了,當時的船業還沒有受到衝擊。 這處岩岬在風箱峽的深水中截住了水流,我們勉強懸停在溢流中,五個縴夫手腳並用地緊攀著崎嶇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將船往上游拉。我對這些可憐苦力的勇氣和毅力佩服到了極點,在兩個月的航行中,他們總共只賺2美元的銅錢,另從老大那裡得到三餐,以糙米配少許炒包菜作食糧,並據此每天從黎明到天黑用盡全力。此處有個很恰當的名字,叫「窄旮子」,而且它看上去還處於一個急劇下降4英尺的落差中,加上河岸難以立足,這道難關簡直就像是無法翻越。 風箱峽陡峭的懸崖高至700英尺,但比起它而言,之前的一些峽谷更令我印象深刻,常見的陰天更突顯了後者那種古怪的莊嚴。但今天艷陽高照,山峰的輪廓線清晰地映襯在藍天下。右岸的黑色岩石和右岸的褐色砂岩看上去都貧瘠荒涼,峽谷更下游些的岩壁上爬有一些暗色的蕨類,比此處多一份魅力。峽谷約有4英里長,我們花了3小時穿過它,船員們用力划槳對抗著窄旮子的急流,如果不是這樣羅列數字,我簡直難以察覺到我們竟然有所前進。在谷口河道的正中央,立著一塊方形的岩體,和窄旮的石頭一樣黑亮,此時露在水面的部分有40英尺高。它使右側的河道收窄至200碼,左側河道則幾乎不足100碼。這一危險的阻礙被稱為「雁尾石」。在夏季漲水期的大部分時間裡,它的頂端都與水面齊平,而只要它一被淹沒,夔州當局便會截留帆船,禁止它們航向下游,直至雁尾石重新露出水面。五英里外夔州城的路堤上有一處標記,和雁尾石頂齊平。而在目前這個季節,這塊可怕的石頭展露著它的全貌,就像一座碉堡般指揮人們通過。 一座高聳入雲的雄偉山峰標誌出峽谷的埠,它峻峭的崖壁是白色的石灰石,岩層近乎垂直。我們出了谷,進入了更開闊的山谷,著名的府城夔州府便坐落在此。這個城市在峽谷出口的位置類似於巫山城與巫山峽。 夔州城下方的沙岸如今占據了河床的四分之三寬度,而且完全變成了煮鹽場。鹽水聚集在沙地里挖出的深坑中,用來蒸發它們的燃料是天然硬煤。這是中國唯一一處在我(從遠處)看來略微像是製造業城市的地方,因為這裡有大量彌散的蒸汽。繞過這處數周后又將被深水淹沒的堤岸,以及那頭的一塊巨大扁石,我們終於在夔州城牆下停了船,七天的峽谷之行走到了它的尾聲。這一周發生了如此多令人激動的事件,倒好像我從宜昌出發已經超過一個月了一樣。 夔州府通常被稱為夔州府,以區別於湖北省的歸州,後者我們在前文提到過。這座優美的城市建在一處陡坡上,風景如畫,有雉堞的城牆環繞著它,城門還有角樓,下方臨河處建著四層石堤,所有這一切都維護得異常完好。它的城牆牆基建在遠離夏季洪水的地方,離我們的船有足足一百英尺高,而中間寬敞的沙坡交織著綠色與黃色,那是小麥和油菜,後一種現在正在開花。這兩種作物很快就會在水面上漲前被收割。在堤岸腳下,沿著水邊是常見的冬季街道,兩側是臨時建的泥灰屋,還有鴉片攤子、茶葉店和舟人所需的其他店鋪。某間屋子裡正傳來可怕的鑼鼓喧鬧聲,令我正在書寫的這個夜晚變得可憎起來。別人告訴我這是一場重要的「拜拜菩薩」,這種廣受推崇的活動是在為某個據稱快要病死的居民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