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譯註 · 門人黃以方錄

王守仁 《傳習錄譯註》
【原文】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①』,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②』,其說似不相合。」 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 或問「學而不思③」二句。 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注釋】 ①博學於文:語出《論語·雍也》。 ②「行有」二句:語出《論語·學而》。 ③學而不思:語出《論語·為政》:「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意思是:只知道學習卻不知道思考,就會迷惘。只知道思考卻不去學習,就變得懈怠了。罔,迷惘。殆,懈怠。 【譯文】 黃以方問:「《論語》說『博學於文』主張隨時隨處學習存養天理,然而又說『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兩種說法好像不一致。」 先生說:「《詩經》、《尚書》和六藝都是天理的表現,文字都包含在其中。考察《詩經》、《尚書》和六藝,都是為了學習存養天理,並非只有表現在事上的才是文。『餘力學文』也只是『博學於文』中的事。」 有人問《論語》的「學而不思」兩句。 先生說:「這也是有針對而說的,其實思就是學。學習中有疑問,就需要思考。說『思而不學』,大概是有一種人,只憑空去想,想要得出個道理,卻不在自身自心上下功夫,來學習存養天理。把思和學當成兩件事做,所以有迷惘和懈怠的問題。其實思是思考所學的內容,原本不是兩件事。」 射 古代儒家要求學生掌握的六種基本才能:禮、樂、射、御、書、數,稱為六藝,圖中所表現的正是六藝中的射。 【原文】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①』,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者②』,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③』,正在此也。」 【注釋】 ①「一草」句:程頤語,見《二程遺書》卷十八:「求之性情,固是切於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須是察。」 ②「人雖」句:語出朱熹《大學章句》。 ③「人皆」句:語出《孟子·告子下》。 【譯文】 先生說:「前代儒者將格物理解為窮究天下萬物之理,天下萬物怎麼能夠窮盡?而且說『一草一木亦皆有理』,現在怎麼去窮究?縱使能夠窮究草木之理,又如何反究到自身達到誠意?我將『格』解釋為『正』,『物』解釋為『事』。《大學》中所說的身,就是耳、目、口、鼻、四肢。想要修身就是要眼睛非禮勿視,耳朵非禮勿聽,嘴巴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要怎麼在身上用功夫?心是身體的主宰,能看的雖然是眼睛,而讓眼睛看到的是心;能聽的雖然是耳朵,而讓耳朵聽到的是心;能說話和運動的雖然是嘴巴和四肢,而讓嘴巴四肢說話運動的是心。所以要修身就要從自心上去體悟,使其保持廓然大公的狀態,沒有一絲不正的地方。主宰端正了,表現在眼睛上,就不會去違禮地去看;表現在耳朵上,就不會違禮地去聽;表現在嘴巴和四肢上,就不會違禮地去說和動。這就是修身在於端正自心。至善是心的本體,心的本體怎麼會有不善?現在要正心,在本體上怎麼下功夫?一定要在心的萌動處才能用上力。心的萌動不可能有不善,所以在這裡用力,就是在誠意上用功。一個念頭體現在喜好善行上,就踏踏實實去喜好善行;一個念頭體現在厭惡惡行上,就踏踏實實去厭惡惡行。心意的萌發處,就沒有不誠,那麼本體怎麼會不端正?所以想要正心在於誠意。功夫到了誠意這裡,才有用力處。然而誠意的根本,又在於致知。所謂的『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者』,正是自己心中的良知所在。但是知道是善,卻不依照良知去做;知道不善,卻不依照良知不去做。那麼這個良知就是被遮蔽,就無法做到致知。我心中的良知不能充分擴展,那麼雖然知道要喜好善行,卻不能落實喜好;雖然知道厭惡惡行,卻不能落實厭惡,怎麼能做到誠意?所以說致知是誠意的根本。但是也並非憑空致知,致知要在具體的事實上探究。比如說意在行善,就在這件事上去做;意在去惡,就在這件事上不去做。去惡當然就是格去不正而歸於端正。行善,那麼不善就被糾正了,也是格去不正而歸於端正。如果喜好這樣,那麼我心中的良知就不會被私慾遮蔽,就能夠達到極致,而心意所動,好善去惡,沒有不誠之意。誠意功夫切實下手的地方在於格物。如果這樣格物,人人都能做到。『人皆可以為堯舜』,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①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②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③三年,頗見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注釋】 ①錢友:姓錢的友人。 ②早夜:從早到晚。 ③夷中:此指王守仁早年謫居的貴州地區。 【譯文】 先生說:「眾人都說格物要依照朱熹的說法去做,誰又能真照他的方法去做!我確實是曾經用過這種方法。早年間和錢姓友人一起談論到做聖賢要格盡天下之物,現在還哪裡會有那樣大的力量?於是指著亭前的竹子,讓他去格。錢先生從早到晚都在窮究竹子的道理,殫精竭慮到了第三天,就積勞成疾了。當初我認為他這是精力不足,於是我自己又去窮究,從早到晚也得不到其中道理。到了第七天,也積勞成疾病倒了。於是相互感嘆聖賢是做不成的,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去格物。等在貴州謫居了三年,對此頗有領悟,才知道天下之物本來就沒有需要窮究的,格物的功夫,只要在自心上做。堅信人人都能做聖人,就自然會有所擔當。這個道理,要和大家講清楚。」 【原文】 門人有言邵端峰①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 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了。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 又曰:「我這裡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注釋】 ①邵端峰:邵銳(一四八○年-一五三四年),字思仰,號端峰,別號半溪,仁和塘棲(今杭州市餘杭區塘棲鎮)人。明正德三年(一五○八年)進士,後授翰林。 【譯文】 門人中有人說起邵端峰談論過孩童不能格物,只能教他們灑水、掃地、應對的這一觀點。 先生說:「灑水、掃地和應對,就是一件事。孩童的良知只到這個水平,就教給他們灑水、掃地、應對,這就是使他們在這一點上致良知了。又比如說孩童懂得敬畏師長,這也是他的良知。所以即使是在嬉戲中見到了師長,也要去恭敬地作揖,這是他格物到能致敬師長的良知了。孩童自有孩子的格物致知。」 又說:「我在這裡所說的格物,從孩童到聖人,都是這樣的功夫。只是聖人格物,更熟練一些,不需要費力。這樣格物,即使是賣柴的樵夫也能做到,即使是公卿大夫甚至是天子,也都是這樣做。」 【原文】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①」二句為問。 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注釋】 ①知之匪艱:語出《尚書·說命中》:「非知之艱,行之惟艱。」 【譯文】 有人懷疑知行不能合一,舉出「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兩句詢問。 先生說:「良知自然能知,原本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良知,所以才說『懂得道理並不困難,實際做起來就困難了』。」 【原文】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 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 又問:「《易》『學以聚之①』,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 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②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 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③』,知行卻是兩個了。」 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 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④』,如何謂心即理?」 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 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認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⑤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 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⑥』,又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⑦』。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注釋】 ①學以聚之:與後文「仁以行之」均出自《易經·乾·文言》:「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 ②放失:同「放佚」,放縱。 ③「知及之」二句:語出《論語·衛靈公》。 ④在物為理:語出程頤《伊川易傳》:「在物為理,處物為義。」 ⑤五伯:春秋五霸。伯,通「霸」。 ⑥「夫道」句:語出《孟子·滕文公上》:「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⑦「其為物」二句:語出《中庸》:「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 【譯文】 門人問:「知行怎樣才能合一?像《中庸》說『博學之』,又說『篤行之』,分明是兩件事。」 先生說:「博學只是從事事中學習存養天理,篤行只是學習不止的意思。」 又問:「《易經》說『學以聚之』,又說『仁以行之』,這又是為什麼?」 先生說:「也是這個道理。事事都要去學習存養天理,那麼此心就沒有閒暇去放縱,所以說:『學以聚之。』這樣的話,時刻學習存養天理,就不會因私慾而間斷,此心就不會停息,所以說『仁以行之』。」 又問:「孔子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這裡的知行就是兩件事了。」 先生說:「說『及之』就已經是行。但是不能常行不斷,為私慾所阻隔,就是『仁不能守』。」 又問:「心即理這個觀點,程頤說『在物為理』,為什麼說心即理呢?」 先生說:「『在物為理』,『在』字之前應當添上一個『心』字。心在物上就是理。如心在奉養父母上就是孝,在輔佐君主上就是忠,以此類推。」 先生接著又說:「各位要明白我學說的宗旨。我現在說心即理,是因為世人將心和理看作兩樣,所以就出現了很多問題。比如春秋五霸征伐蠻夷,尊崇周王室,都是出於私心,就不合乎理。世人卻認為他們做得合理。只是因為內心不純,常常喜愛羨慕其行為,表面上做得漂亮,卻和內心完全不相關。將心和理一分為二,流於霸道的虛偽卻不自知。所以我提出心即理,是要人們知道心和理是一個,只向自心上下功夫,不去外物上因襲所謂的義,這就是王道真諦。這就是我學說的宗旨。」 又問:「聖賢說了那麼多,為什麼卻要合為一個?」 先生說:「我不是要合成一個,比方說『夫道一而已矣』,又說『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都是一個,怎麼會分成兩個?」 【原文】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譯文】 「心並不單指一塊血肉,凡是有知覺的都是心。比如耳朵和眼睛能聽能看,手腳能感覺到痛癢。這樣的知覺就是心。」 【原文】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 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譯文】 黃以方問:「先生講說格物,但凡《中庸》中的『慎獨』和『集義』、『博約』等觀點,都認為是格物?」 先生說:「不是,格物就是慎獨,就是戒懼。至於『集義』、『博約』,都是普通功夫。不能說那幾件都是做格物的事。」 【原文】 以方問「尊德性①」一條。 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晦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②』,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 問「致廣大」二句。 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 又問:「精微還是念慮③之精微,事理之精微?」 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注釋】 ①尊德性:與下文「致廣大」均出自《中庸》:「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 ②「子靜」二句:語出《朱子文集》卷五十四。子靜,陸九淵字。 ③念慮:思慮。 【譯文】 我問《中庸》中「尊德性」這條。 先生說:「『道問學』就是用以尊德性的。朱晦翁所說的『子靜以尊德性晦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這就是把『尊德性』和『道問學』看成了兩件事。現在講習討論,下了很多功夫,無非是要存養此心,不失德性。哪有尊德性只是憑空去尊,卻不去問學?問學只是憑空去問,卻與德性沒有關聯?這樣的話,就不知道如今講習討論的人,到底學的是什麼?」 我又問「致廣大」兩句。 先生說:「『盡精微』就是用來『致廣大』的,『道中庸』就是用來『極高明』的。因為心的本體本就是廣大的,人不能『盡精微』,就會被私慾所遮蔽,在微小處無法戰勝。所以能夠細微曲折無所不盡的話,那麼私慾就不能遮蔽,自然就不會有那麼多障礙阻隔,怎麼會做不到致廣大呢?」 我又問:「精微指的是思慮的精微,還是事理的精微?」 先生說:「思慮的精微,就是事理的精微。」 【原文】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①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注釋】 ①見性:得見自心本性。 【譯文】 先生說:「如今談論本性的人,觀點紛紜爭辯異同。這些人都是在談論性,而並非是體悟了自心本性。體悟自心本性的人是不會談論什麼異同的。」 【原文】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 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①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②,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注釋】 ①適然:偶爾。 ②精精明明:透徹明白。 【譯文】 我又問:「聲、色、貨、利這些,恐怕良知當中也不能沒有吧?」 先生說:「當然。但是剛開始學習用功時,卻需要將其掃除清洗乾淨,不能有所殘留,這樣偶爾遇到也不會為其所累,才能自然而然順應對待。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下功夫。能在致良知上做得透徹明白,絲毫不被遮蔽,那麼與聲、色、貨、利的接觸,就無一不是順應上天法則的做法了。」 【原文】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譯文】 先生說:「我對各位講格物致知,每天都是如此,講上一二十年也是如此。各位聽了我的話,切實去下功夫。遇到我講一次,自己就會覺得長進一次。否則只是當成一場談話,即使聽了又有什麼用。」 【原文】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①。』」 【注釋】 ①「未應」二句:語出《二程遺書》卷十五:「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譯文】 先生說:「人的本體,常常是空寂不動的,常常是有感而通的。所以程頤說:『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原文】 一友舉佛家①以手指顯出,問曰:「眾曾見否?」 眾曰:「見之。」 復以手指入袖,問曰:「眾還見否?」 眾曰:「不見。」 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驚,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實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注釋】 ①佛家:修行圓滿者,此指高僧。 【譯文】 一個朋友舉例說一個高僧伸出手指,問眾人:「大家看見了嗎?」 眾人說:「看見了。」 高僧又將手指縮進袖子,問:「大家還能看見嗎?」 眾人說:「看不見。」 高僧說這是因為還不能見性。朋友對此沒能理解。 先生說:「手指有能見和看不見的區別,但是你所能見的本性卻一直都在。人的心神只在看得見聽得到的時候有所運動,而不會在看不見聽不到的東西上切實用功。而看不見聽不到的是良知的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學者每時每刻學習去見其所未見,常去聽其所未聽,功夫才會有切實的著落。時間一長成熟之後,就不需要用力,不必提防檢驗,真性自然不會停息。又怎麼會被外在的見聞所牽累呢?」 【原文】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①』與『必有事焉②』,同一活潑潑地③?」 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注釋】 ①鳶飛魚躍:指上下仔細省察。語出《詩經·大雅·旱麓》:「鳶飛戾天,魚躍於淵。」 ②必有事焉:語出《孟子·公孫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③活潑潑地:語見《二程遺書》卷三:「『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段子思吃緊為人處,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活潑潑地。」 【譯文】 有人問:「為什麼程氏說『鳶飛魚躍』和『必有事焉』,是一樣生機勃勃的?」 先生說:「這話也是有道理的。天地之間生機勃勃,無非都是這個道理,就是我的良知在運行不息。致良知就是『必有事』的功夫,這個道理不僅不能離開,實際上也不可能離開。向哪裡都是道,向哪裡都是功夫。」 【原文】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譯文】 先生說:「各位在這裡,務必要立下做聖人的決心。時時刻刻都要做好一棒一道傷痕,一掌一片血跡的準備,才能聽我說話,句句有用力處。如果渾渾噩噩度日,就像一塊死肉,打也不知道疼痛,恐怕終究沒有用處,只能回家走以前的老路。難道不是很可惜嗎?」 【原文】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①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注釋】 ①著想:存心有意的思考。 【譯文】 有人問:「近來覺得虛妄之想減少,也覺得並沒有存心思考怎樣用功,不知這也是功夫嗎?」 先生說:「你且去切實下功夫,即使多了些有意的想法也不妨,久而久之就會妥帖了。如果才下了一點功夫,就談起效驗,又怎麼靠得住呢?」 【原文】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譯文】 一個朋友嘆息說:「私心萌生的時候,自己心中分明能感覺到,只是不能使其馬上消除。」 先生說:「你私意萌生的時候,這個知覺之處就是你的命根,當下就去消磨,就是立命的功夫。」 【原文】 「夫子說『性相近①』,即孟子說『性善②』,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注釋】 ①性相近:語出《論語·陽貨》:「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②性善:指孟子的性善論。見《孟子·告子上》:「人之性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譯文】 「孔子說『性相近』,就是孟子說的『性善』,不是專在氣質上說的。如果說氣質,比如剛和柔相對,怎麼會相近,只有性善是一樣的。人剛降生時,原本同樣都是善的。只是氣質剛硬的受善影響就成為剛硬之善,受到惡的影響就成為剛硬之惡。陰柔的受善影響就成為陰柔之善,受惡影響就成為陰柔之惡,差別就日漸明顯了。」 【原文】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①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 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注釋】 ①些子:很少,一丁點。 【譯文】 先生曾經對求學者說:「心體上不能有一點念頭殘留,就像眼中不能進一點沙子。一丁點能有多少?滿眼都是昏天黑地了。」 又說:「這個念頭並非只是私心,就算是好的念頭也不能有一點。就像眼中進了金玉碎屑,眼睛也會睜不開的。」 【原文】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 丹朱漫遊圖 丹朱是堯帝之子。相傳帝堯生有十子,丹朱為其嫡長子,從小極受堯的寵愛。其個性剛烈,做事堅決有主見,但卻缺少和順的性格和從政的智慧,故被堯視為「不肖乃翁」。 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几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 請問。 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 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甚麼叫做心?」 對曰:「只是一個靈明。」 「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①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注釋】 ①精靈:魂魄,靈氣。 【譯文】 有人問:「人心與外物同為一體。比如我的身體是血氣貫通的,所以稱之為同體。如果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異體了,距離禽獸草木就更遠了。那麼為什麼稱為同體呢?」 先生說:「你只是在感應的角度來看。豈止是禽獸草木,即使是天地也和我是一體的,鬼神也和我是一體的。」 那人請教詳情。 先生說:「你看這天地之間,什麼是天地的心?」 那人回答:「曾經聽說人是天地的心。」 先生問:「人的心又是什麼?」 那人答:「只是一點靈氣。」 「你可知道充塞在這天地之間的,只有這一點靈氣。人只是因為形體將自身阻隔了。我的靈氣,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上天沒有我的靈氣,誰去仰望它的高遠?大地沒有我的靈氣,誰去俯察它的深沉?鬼神沒有我的靈氣,誰去辨明它的吉凶災禍?天地鬼神萬物,離開我的靈氣,就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氣,離開了天地鬼神萬物,也就沒有我的靈氣了。這樣看,就是一氣貫通的,怎麼會有所阻隔呢?」 那人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古往今來一直存在,怎麼能說沒有我的靈氣,就都不存在了?」 先生說:「現在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魂魄飄散之後,他們的天地鬼神萬物又在哪裡?」 【原文】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①。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 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從工夫上說本體。」 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注釋】 ①嚴灘:地名,在今浙江桐廬縣西。 【譯文】 先生動身出發征討思恩、田州,錢德洪與王汝中追送先生到了嚴灘。王汝中舉出佛教實相與幻相的觀點請教。 先生說:「有心全都是真實,無心全都是虛幻。無心全都是真實,有心全都是虛幻。」 王汝中說:「有心都是真實,無心都是虛幻,這是從本體上來說功夫;無心都是真實,有心都是虛幻,這是從功夫上說本體。」 先生同意他的說法。錢德洪當時還沒能領悟。用了幾年的功夫,才相信本體和功夫本是一體。但先生是根據提問偶然談到的,如果是我們指點他人,也不必將其當成已成定論的觀點。 【原文】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①出門,退坐於中軒②,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員鑿方枘③。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 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注釋】 ①耆宿:有名望的老者。 ②中軒:堂前的走廊。 ③員鑿方枘:圓形的榫眼和方形的榫頭,比喻彼此不相容。員,通「圓」。 【譯文】 曾經見到先生送兩三位有名望的老者出門,回來之後坐在堂前的走廊里,表情似乎有些憂慮。錢德洪趕忙上前詢問。先生說:「剛剛和幾位老者談論我的學說,真像是圓鑿方枘一樣互不理解。此道平坦得像大路一樣,而世間的儒者往往是自己致其荒蕪阻塞,終身困陷在荊棘叢中卻不知悔悟,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錢德洪回來後對朋友們說:「先生教化世人,不在意對方是否衰病老朽,這是仁德之人憐惜萬物的心腸啊。」 【原文】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①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②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注釋】 ①丹朱:堯的兒子,荒淫不肖。 ②纖介:微小。 【譯文】 先生說:「人生最大的弊病,就是一個『傲』字。做兒子傲慢一定會不孝,做臣僚傲慢一定會不忠,做父親傲慢一定不慈愛,做朋友傲慢一定不守信。所以象和丹朱都不肖,也是因為一個『傲』字,就斷送了一生。各位要時常想著這點。人心原本是一片天然之理,明白透徹,沒有絲毫的沾染,只有一個無我而已,心中萬不能有我,有我就是傲。古代聖人的那些優點,也只是一個無我而已。做到無我就自然謙和。謙和是眾善的基礎,傲慢是眾惡的禍首。」 【原文】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①。』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得見良知,卻誰能見得?」 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②的,最難捉摸。」 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③』,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注釋】 ①「其如」句:就像把東西放在手掌上那樣清楚明白。語出《中庸》:「明乎郊社之禮,褅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②方體:方位和形體。 ③「其為」七句:規律變化萬千,充滿天地之間,上下變動無常,剛柔轉化,不拘泥於準則,只有變化才能進步。語出《易經·繫辭下》。 【譯文】 先生又說:「這良知之道是非常簡單易行的,也是非常精細微妙的。孔子說:『其如示諸掌乎。』人哪天看不到手掌,等到問他手掌上有多少紋路,就不知道了。就像我的『良知』兩字,一說就明白,誰不理解?如果想真正地了解良知,誰又能真正了解?」 有人問:「良知恐怕是沒有方位和形體的,所以最難感知。」 先生說:「良知就是《易經》所說的『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這樣的良知怎麼捉摸?能夠真正透徹領悟了就是聖人。」 【原文】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①。』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②,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注釋】 ①「回也」句:顏回不是幫助我的人。語出《論語·先進》:「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回,即顏回。 ②聞一知十:事見《論語·公冶長》:「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 【譯文】 有人問:「孔子說:『回也非助我者也。』這樣看聖人果真是希望門下弟子對自己有所幫助嗎?」 先生說:「這也確是實情。大道本身無窮無盡,疑問越多,就越能顯示出其精細微妙。聖人的話本就嚴謹周全,只要發問的人心中積留疑難,聖人被他一問,就將大道闡釋發揮得愈加精妙。像顏回那樣聞一知十,心中完全理解,又怎麼會有疑難發問?所以聖人也只能寂然不動,沒有發揮的憑藉,所以說『非助』。」 【原文】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①』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②。」 【注釋】 ①「拱把」句:語出《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②惕然:憂懼警醒的樣子。 【譯文】 鄒謙之曾經對錢德洪說:「舒國裳曾經拿著一張紙請先生寫《孟子》中的『拱把之桐梓』那一章。先生寫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回頭笑著說:『國裳讀書是中過狀元的,難道真的不知道應該養身?但還是認為要經常誦讀來警醒自己。』當時在場的朋友無不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