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譯註 · 答聶文蔚二書

王守仁 《傳習錄譯註》
【原文】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①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蹊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末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②,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③。地方軍務冗沓,皆輿疾④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⑤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浚⑥一簡幸達致之。 【注釋】 ①諦:仔細。 ②炎方:酷熱之地。 ③遽辭:找藉口推託。 ④輿疾:帶病辦公。 ⑤瘳:病癒。 ⑥惟浚:陳九川,字惟浚,江西臨川人,明代中期理學家、詩人,王守仁弟子。 【譯文】 收到了來信,得知學問上大有進步,欣喜快慰以致無法言說。仔細看了幾遍,其中雖然還有幾處不夠透徹的地方,卻是因為致良知的功夫不夠純熟,到純熟的時候自然不會這樣了。就好像駕車,已經走到康莊大道上,偶爾有些偏斜曲折,是因為馬沒有被調教好,或者是銜口韁繩不整齊的緣故,而既然已經走在康莊大道上,就絕不會拐到小路上了。近來海內志同道合的友人,達到這個境界的還不多見,欣喜快慰不能言說,這也是聖道的一大幸事!我的身體原本有咳嗽怕熱的毛病,近來到了酷熱之地,又嚴重發作。皇上聖明洞察,託付給我很重的責任,不敢藉故推託。地方軍務繁忙,我一直是抱病辦公。好在現在都已經平定,已經上奏乞求回家養病,得以回到林下享受清涼,可能會痊癒的。我要返鄉了,伏在枕頭上草草寫成,說不盡我的期望。另外有陳九川的一封信希望代為轉達。 【原文】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①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渀渀蕩蕩②,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騃③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耽擱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注釋】 ①提撕:提攜教導。 ②渀渀蕩蕩:沒有邊際。 ③痴騃:痴傻。 【譯文】 來信所問的,粗略奉上一些答覆。近年山中的講學者,往往會說勿忘勿助的功夫很難。問他們,就說才用一點心就是助長,而稍不用心就會遺忘,所以很難把握。我於是問他們:「忘是忘了什麼?助是助了什麼?」那些人就無言以對,開始詢問我了。我於是對他說,我在這裡講學只講一個「必有事焉」,而不講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是經常注意「集義」。如果經常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偶爾有時間斷,這就是忘了,就需要「勿忘」。經常去用「必有事」的功夫,而有的時候急於求成,這就是助長,就需要「勿助」。功夫全要用在「必有事焉」上;「勿忘勿助」只是在這過程中加以提攜警醒而已。如果沒有間斷下功夫,就不需要再說勿忘;本就沒有急於求成,也就不需要再說勿助。這樣的功夫多麼明白簡易!多麼灑脫自在!現在卻不在「必有事」上下功夫,反而憑空死守「勿忘勿助」,這正像是燒火煮飯,鍋里沒有倒水放米,卻專門添柴燒火,不知最後能煮出什麼來!我怕火候還沒調整好,鍋卻被燒得破裂了。近來有些專門在勿助勿忘上下功夫的人,他們的問題就是出在這裡。整天憑空去下勿忘的功夫,又憑空去下勿助的功夫,漫無邊際,完全沒有切實下手的地方,究其根底,只落得個憑空臆想,學成了一個痴呆漢。才遇到一點問題,就覺得不勝困擾,不能夠條理清晰地應對。這些人本都是有志之士,卻被勞苦糾纏,耽誤了一生,都是因為學術誤人的緣故,真是可憐。 講 學 講學是我國古代主要的教學方式。 【原文】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①」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 【注釋】 ①「不得」四句:如果不能在言語上取勝,就不必求助於思想;如果不能在思想上取勝,就不必求助於意氣。語出《孟子·公孫丑上》:「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 【譯文】 「必有事焉」只是為了「集義」,集義只是為了致良知。說集義可能一時不知道關鍵所在,說致良知就馬上知道該向哪裡切實下功夫。所以我專講致良知。隨時隨地在所遇的事上致良知,就是格物。腳踏實地致良知,而無絲毫臆測、獨斷、固執、自以為是,就是正心。腳踏實地致良知,就自然沒有遺忘的毛病。沒有絲毫臆測、獨斷、固執、自以為是,就自然沒有助長的毛病。所以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時候,就不必說勿忘勿助。孟子說勿忘勿助,也只是針對告子的問題提出的說法。告子主張強制內心,犯了助長的毛病,所以孟子專門談了助長的危害。告子助長,也是因為他將義當作外物,不知道要在自己的內心「集義」,要在「必有事焉」上下功夫,所以才會這樣。如果常常在自心「集義」,那麼良知的根本清楚明白,自然無論是非一絲一毫都無處遁形,又哪裡會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的弊病?孟子的「集義」、「養氣」之說,固然對後世大有裨益,但也是針對問題提出主張,說得籠統,不像《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功夫,尤其精專簡易,完完全全,而且永遠不會有弊病。 【原文】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①。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②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③,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注釋】 ①符節:古代調兵信物,雙方各執一半,合之以驗真偽。 ②攙和:同「摻和」,摻雜、混雜。 ③混融:混和融合。湊泊:本為佛教用語,指生硬地拼湊起來。 【譯文】 聖賢講學,大多是隨時就事而論,雖然說法因人而異,而究其功夫根本,就像符節能完全契合一樣。因為天地之間,原本只有這一個性,只有這一個理,只有這一個良知,只有這一件事。所以凡是就古人講學之處講功夫,就不必再摻雜添加來講,自然沒有不能吻合和貫通的地方。需要摻雜添加來講說,就是自己的功夫還不夠透徹。近來有人認為集義的功夫,必須要添上個致良知才算完備,這就是集義的功夫還不夠透徹。集義的功夫還不透徹,就會成為致良知的拖累。有人說致良知的功夫,必須要添上勿助勿忘才能明白,就是致良知的功夫還不夠透徹,也足以成為勿助勿忘的拖累了。像這些,都是從字面上理解牽強附會,以求拼湊變得融會貫通,而自己沒有從切實的功夫上去體驗,所以講論得越精微,離大道也就越遠。文蔚的觀點,在中和之道上不存在問題,至於致知、窮理和勿忘勿助等觀點,也偶爾有摻雜添加的地方,不過只是我所謂的康莊大道上的一些偏斜和曲折,等到功夫純熟之後,自然就不會存在了。 【原文】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①,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藉。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②」。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藉,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③」者也。 【注釋】 ①惻怛:懇切。 ②「天然」句:天然自有中庸之道在那裡。語出《二程遺書》卷十七:「事事物物上,皆天然有個中在那上,不待人安排也。」 ③「語大」二句:君子所說的大,天下沒有什麼能承載;所說的小,天下沒有什麼能剖開。語出《中庸》:「天地之大也,人擾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譯文】 文蔚認為致知的學說,從事奉雙親、順從兄長上尋求,我覺得是有所因循的,這段話最能夠看出近來真切踏實的功夫。這樣下功夫自然沒問題,自然有著力的地方。而如果將這種說法視為定論來教導他人,卻難免會有因藥致病的問題,也不能不提及。良知基本上就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顯現的時候,只有一個真誠懇切,就是良知的本體。所以用致良知的真誠懇切去事奉雙親就是孝,用致良知的真誠懇切去順從兄長就是悌,用致良知的真誠懇切去輔佐君主就是忠,只有這一個良知,只有這一個真誠懇切。如果用以順從兄長的良知不能使其真誠懇切,那也就是用以事奉雙親的良知不能使其真誠懇切了;用以輔佐君主的良知不能使其真誠懇切,那也就是用以順從兄長的良知不能使其真誠懇切了。所以輔佐君主的致良知,就是順從兄長的致良知。能夠順從兄長的致良知,就是能夠事奉雙親的致良知。並非是說如果不能輔佐君主的致良知,就要從事奉雙親的良知上擴充而來。倘若是這樣,又是脫離了本原,在細枝末節上尋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其顯現傳布,其本身就已經完善,無需藉助外物去尋求。但是其顯現傳布之處,卻自然有輕重厚薄的區別,不能增減絲毫,這就是程氏所謂的「天然自有之中也」。雖然這輕重厚薄不能增減絲毫,但其本原卻只是一個。雖然只是一個,而其中的輕重厚薄,又絲毫不能增減。如果能夠增減,如果需要藉助外物,那就已經不是真誠懇切的本體了。這就是良知的妙用沒有方位和形體,無窮無盡,並且「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的原因了。 【原文】 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①」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云:「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②。」其說是矣。 【注釋】 ①「堯舜」二句:語出《孟子·告子下》。 ②「行仁」四句:語出《二程遺書》卷十八。 【譯文】 孟子「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的說法,是從人的良知最真切篤實、不能遮蔽隱藏的地方提醒世人,讓世人在事奉君主、結交朋友、愛護百姓、珍視萬物和動靜語默中,都只是一心去致侍奉雙親順從兄長的那種真誠懇切的良知,那麼自然無處不是大道。天下的事,雖然千變萬化,以至於沒有窮盡。但是只要用侍奉雙親順從兄長的那種真誠懇切的良知去應對,就不會有什麼遺漏了,這正是因為只有一個良知的原因。在事奉雙親、順從兄長這一良知之外,再沒有能夠致得的良知。所以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這就是「惟精惟一」的學說,放之四海皆準,後世遵照施行決不會過時。文蔚說:「想要在事奉雙親順從兄長之間,求得所謂致良知的學問。」在自己用功著手的地方這樣說,也沒什麼問題。如果說成「致其良知的真誠懇切,去尋求透徹了解事奉雙親、順從兄長之道」,也無不可。程顥說:「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這話說得沒錯。 【原文】 「億①」、「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浚之言而後盡,在惟浚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芻蕘②,非是以邇言當察,芻蕘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孔 子 孔子曾經說過:治理政事取決於賢臣,賢臣的獲得取決於明君的修德養性,修養德性取決於遵循天下的大道,遵循天下大道取決於仁愛之心。 【注釋】 ①億:通「臆」,猜測。語出《論語·憲問》:「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 ②邇言:意思淺近的話。芻蕘:柴草,引申為樵夫。 【譯文】 「不臆不信」、「不逆詐」、「先覺」等觀點,文蔚說:「只要做到誠意,那麼即使是小路曲徑,也都是良知的效用。」很好很好!其中還有一些摻雜添加的地方,前面已經說過了。惟浚的話,也不能說不對。對文蔚來說要吸取惟浚的觀點之後才變得完善。對惟浚來說又要吸取文蔚的觀點之後才能明確。否則,就難免各自會出現偏頗的問題。舜帝會向樵夫詢問意思淺近的話,並不是因為意思淺近的話需要思考或者應該向樵夫請教,之後才那樣做。而是因為良知的發揮傳布,光明透徹,沒有一點遮蔽掛礙,這就是被稱為「大知」的原因。只要有一點執著、臆斷和固執,那就成了小知。講學的過程中自然會加以分辨取捨,但是在自心上切實下功夫,卻要這樣才對。 【原文】 「盡心」之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①。「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栘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②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學期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步之習哉?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功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耽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注釋】 ①趨:快走,奔跑。庭除:庭中階下。除,台階。 ②躐等:越級。躐,逾越。 【譯文】 「盡心」這一節,我曾經提出過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知之的觀點。說得已經很明白,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已經懂得盡心、知性、知天,就不必再說存心、養性、事天,也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存心、養性和「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經在其中了。存心、養性、事天的人,雖然還沒有到盡心、知天的境界,但是已經在那裡下了盡心、知天的功夫,更不用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了。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的功夫也已經在其中了。就好像走路,盡心、知天者,就像年富力強的人,能夠往來奔走在數千里之間。存心、事天者,就像處在年少時,要讓他們在庭院裡和台階下學習行走和小跑。「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的,就像是襁褓之中的幼兒,是才開始扶靠著牆壁,逐漸學習站立邁步的人。已經能夠往來奔走在數千里之間的人,就沒有必要讓他們在庭院裡台階下學習走路和小跑,在庭中階下行走小跑,自然不算什麼了。既然已經能夠在庭中階下行走小跑,就沒有必要再讓他們扶靠牆壁來學習站立邁步,站立邁步已經不算什麼了。然而學習站立邁步,就是學習行走小跑的開始,學習在庭中階下行走小跑,就是學習往來奔走於千里之間的基礎,本來並非是兩件事,但是功夫的難易程度卻是相差甚遠的。心、性、天,三者是一回事。所以到了成功致良知的時候就會合而為一。但是盡心、知性、知天這三者的人品和才能有高下之分,不能夠逾越等級去做。仔細想文蔚的觀點,像是在擔心盡心、知天的人,捨棄了存心、修身的功夫,這樣反而成了盡心、知天的缺點。這就像是為聖人憂慮他們的功夫可能會間斷,卻不知道為自己功夫不夠真切擔心。我們這些人用功,需要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用心,這樣做就是盡心、知天功夫的開始。正像學習站立、邁步,就是學習奔走千里的開始。我正擔心自己不能站立邁步,又哪能再去想能否奔走千里,又何況是為能奔走千里的人,擔心遺忘了站立邁步的習慣?文蔚的見識本就超群出眾,而會發這樣的議論,也是因為沒能去除往日拘泥於文句的習氣,所以才分成了知天、事天、夭壽不貳三段,來加以分析、疏理、比較、綜合,來求得融會貫通,又自己添加了許多見解而因此受到困擾,反而使得用功不夠專一了。近來有人憑空去下勿忘勿助的功夫,他們的觀點正是出了這個問題,這是最能誤人的,不能不加以清除。 【原文】 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①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注釋】 ①纖翳:細微的障蔽。 【譯文】 你所說的尊德性和道學問這一節,認為是應當合而為一,這是無需懷疑的。這就是因為文蔚你曾經腳踏實地下功夫,之後才能提出這樣的見解。這原本不是艱澀難懂的道理,有人與此意見不同,是因為良知之中還隱藏著一些細微的障蔽。如果除去這障蔽,就自然一清二楚了。 【原文】 已作書後,移臥檐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戇①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浚處及謙之②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③錄。 【注釋】 ①直戇:直率。 ②謙之:鄒守益,字謙之,江西安福人,王守仁弟子。 ③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進士,歷官戶部主事員外郎,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年),以部郎出任紹興府知府,任期內建稽山書院,邀人講學,並刻印王守仁《傳習錄》。 【譯文】 已經寫完書信之後,挪到屋檐邊躺下,恰好沒什麼事,於是又寫了這些。文蔚你的學問已經具備大體,時間長了自然會有所領悟,原本不需要我這樣瑣碎地講解。但是承蒙深情厚誼,不遠千里差人前來,虛心請教,我不能辜負來意,所以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話了。然而我的話過於直率瑣屑,倚仗你對我的信任和厚愛,想來不會被怪罪,惟浚、謙之和崇一那裡,各轉錄一遍給他們看,使其承受情同一體的美意。 以上南大吉所錄。